夏爾尼伯爵夫人 · 第一三○章羅蘭
我們敘述了王后和吉爾貝醫生的談話,以便暫時中斷一下這段有點單調的歷史小說的發展過程,也為了使得有關相繼發生的各個事件和各黨派的境遇的敘述不致顯得過於乾澀。納博納的內閣只持續了三個月。
韋尼奧的一篇演說就把他給毀了。
正如米拉波說過的:「我在這裡看到這個窗戶……」韋尼奧在有消息說俄羅斯女皇和上耳其簽訂條約,奧地利和普魯士二月七日在柏林訂立共同防禦條約時,就登上講壇,高聲疾呼:「那麼,我也一樣,我可以這樣講,從這個講壇上,我看見這座王宮,那裡正在策劃反革命,那裡有人準備陰謀把我們交給奧地利……你們可以那麼果敢地結束和挫敗這些陰謀者的一天終於來到了;在從前,使人恐怖和憂慮的事常常是以暴君的名義,從這所宮殿里鑽出來的,而今天則要以法律的名義讓恐怖和憂慮回到它們出來的地方!」
與此同時,這位卓越的演說家做了一個有力的手勢,似乎要用它來趕走面前的兩個代表害怕和恐懼的頭髮蓬鬆的姑娘。這兩個姑娘因此回進了杜伊勒里宮,而納博納在愛情的感召下登上台,卻在暴風雨的衝擊下倒了台。
這次垮台發生於一七九二年三月初。
而且,就在王后和吉爾貝談話後大約三個月樣子,有一個人被領進國王路易十六住的地方,這個人身材瘦小,為人機靈,精力充沛,容易衝動,才智橫溢,使得他那充滿了熱情的眼睛閃閃發光。他年約五十六歲,不過看上去至少要年輕十歲,臉色棕黃,因為他一直在野外生活。
他穿著旅長的服飾。
他被領進客廳後,並沒有獨自待上多久,門就打開,國王走了進來。
這兩個要人還是第一次見面。
國王用平淡而呆滯的目光朝這個矮個子看了一眼,但是看得很仔細,而矮個子則以充滿了疑慮但又熱情的目光仔細觀察國王。
沒有人在場進行通報,這證明這個陌生人的到來已經事先通報過了,
「是您嗎?迪穆里埃先生,」國王問。
迪穆里埃躬身行禮。
「您是在什麼時候到巴黎的?」
「二月初來的,陛下。」
「是德」納博納先生讓您來的?」
「為了通知我在呂克內元帥領導下的阿爾薩斯部隊任職,並要我指揮貝藏松師。」
「但是,您並沒有動身啊?」
「陛下,我接受任命,但是我認為應該提請德·納博納先生注意戰爭即將來臨(路易十六明顯地打了個哆嗦),而且有全面戰爭的威脅,」迪穆里埃裝作沒有注意到這個哆嗦繼續說,「我認為注意南方是正確的,那裡可能會受到突然襲擊,因此,我認為眼下急需做的是制訂出保衛南方的計劃和派去一名將軍和一支軍隊。」
「對,您已經把您的計劃交給了德·納博納先生,在此之前也已傳達給讓松內先生和吉隆特派的幾名成員,是嗎?」
「讓松內先生是我的朋友,陛下,同時,我認為他跟我一樣也是陛下的朋友。」
「那麼,」國王微笑著說,「我是在跟吉隆特派打交道了?」
「陛下,您是在跟一名愛國主義者打交道,他是王上的忠實臣民。」
路縣十六咬著自己的厚嘴唇。
「您之所以拒絕代理外交大臣的職務,是為了更好地為國王和祖國服務嗎?」
「陛下,首先我的回答是,我還是喜歡那個曾經答應過我的指揮官職位,而不想要一個代理或正式的大臣職位。我是一名士兵,而不是一個外交家。」
「相反,有人向我保證您既是士兵也是外交家,先生,」國王說。
「那真是太抬舉我了,陛下。」
「我正是在這種保證下才拿定主意的。,
「是的,陛下,我雖然非常遺憾沒有能聽從您的命令,但我還是堅持要辭去這個職位。」
「為什麼要拒絕呢?」
「因為形勢很嚴峻,陛下,德·納博納先生剛剛被免職,而且牽連到德·萊薩爾,因此,每個人,凡是自以為了不起的人,都有權或者不接受任用或者要求按照他的才能予以任用。然而,陛下,我可能有點才幹,也可能沒有才幹,如果我毫無才幹,還是讓我默默無聞的好,誰知道您要我來幹什麼?如果我確有才幹的話,別一下子讓我當大臣,那種曇花一現的權力,而是請您給我能夠依靠的東西,以便您也可以依靠我。我們的事業―請原諒,陛下,陛下可以看到我把陛下的事業當作我的事業―我們的事業是非常不受外國的歡迎的,因此各國宮廷無法和一名代理大臣磋商,這麼代理―請原諒一個士兵的坦率(沒有再比迪穆里埃不坦率的了。不過,在某些場合,他裝得很坦率)―這麼代理可能是一件蠢事,議會也反對這種做法,而且它將使我失去民心,我再多說一句,這麼代理可能要連累國王,他可能是要顯示他要維持舊的內閣,似乎只不過等待時機再恢復原狀。」
「如果這確是我的想法,您認為這件事我是辦不到的嗎,先生?」
「陛下,我認為這是陛下與過去一勞永逸地中斷關係的時候了。」
「對,我也就成為雅各賓派了,對嗎?您曾經對拉波特談起過這一點。」
「確實如此,如果陛下這樣做了,它可能對所有的黨派發生麻煩,而且對雅各賓派更要厲害些。」
「為什麼您不馬上向我建議戴紅帽子?」
「唉!陛下,如果這是一種方法……」迪穆里埃說。
國王以某種不信任的目光注視了方才作了這樣答覆的人一會兒,然後他又說:
「那麼,您是想要一個正式的大臣職位了?」
「我一點也不想要,陛下,我已經準備接受國王的命令,不過,我還是喜愛國王命令我到前線去而不是要我留在巴黎。」
「那麼,如果相反我命令您留在巴黎和明確地命令您接受外交大臣職位,您有什麼話要說嗎?」
迪穆里埃笑了笑。
「陛下,我想陛下又回到了因為受了他人影響而對我抱有的那些成見上。」
「那麼,對,完完全全地,迪穆里埃先生……您是我的大臣了。」
「陛下,我衷心地為您效勞,但是……」
「有保留?」
「有一些解釋,陛下。」
「您講吧!我聽著。」
「這個大臣的職位和過去不一樣,我仍然作為陛下的忠心奴僕,一就任這個職務,我就成為民眾的人。因此,從今天起,別再要求我使用我的前任對您的用語,我只知道按照自由和憲法來講話,我只管盡我的本份,我不會向您奉承,我沒有時間搞這一些,而且我要取消一切王家的禮節,以便更好地為我的國王服務,我只為您或內閣會議工作,而且我向您約定在先,陛下,這次工作將會有一番鬥爭。」
「一番鬥爭,先生!為什麼?」
「唉!這很簡單,陛下,您的外交使團幾乎全都是公開反對革命的,我勸告您撤換這些使團,在人選上我可能不會讓您合意,我向陛下推薦的人選陛下甚至連他們的名字都沒有聽到過,有一些人陛下可能會感到不樂意。」
「在這種情況下,先生?……」路易十六立刻打斷了他的話。
「在這種情況下,陛下,在陛下的反感非常強烈而又非常必要時,因為您是主宰,我服從。但是,如果您的人選是由您的親信向您提出的,而我又感到它顯然是要連累您的話,我懇求陛下讓他人來接替我的工作……陛下,請想想可怕的危險籠罩著您的王位,應該依靠公眾的信任來支持它,陛下,這就取決於您了!」
「請讓我打斷您的話,先生。」
「陛下……」
迪穆里埃說著躬身行禮。
「這些危險我已經考慮很久了。」
隨後,把手伸向查理一世的肖像。
「而且,」路易十六用手帕揩了揩額頭繼續說,「我想要忘掉他們,瞧,這幅畫使我想起了他們!」
「陛下……」
「請等一等,我還沒有講完哩,先生,局勢是相同的,因此危險也是類似的,白廳的斷頭台可能要在沙灘廣場豎起來。」
「這是看得太遠了,陛下!」
「這是看到了遠景,先生,在這種情況下,我將會像查理一世一樣走向斷頭台,也許不像他那樣有騎士風度,但至少像一個基督徒……請講下去,先生。」
迪穆里埃停下來不說,對這種堅定的態度非常驚訝,這是他意料不到的。
「陛下,」他說,「請允許我換一個話題。」
「可以,先生,」國王回答說,「但是我堅持要證明,對於未來我並不像有人要想讓我害怕的那樣,即便我害怕的話,至少我對此已有所準備。」
「陛下,」迪穆里埃說,「我雖然非常榮幸對你講到這個問題,但我應該永遠把自己看作是您的外交大臣嗎?」
「是的,先生。」
「那麼,第一個主意,我帶來了四份外交信件,我告知陛下,它們在原則上、風格上都跟我的前任的完全不一樣:它們能適應形勢。如果陛下對這項初步工作滿意的話,我就繼續做下去。否則,陛下,我始終準備著行裝為法蘭西和陛下上前線效勞,而且,雖然已經有人對陛下說到我的外交才能,」迪穆里埃說,「這是我真正的本質,而且是我三十六年來全部工作的奮鬥目標。」他講完這些話,就躬身行禮準備告退。
「請等等,」國王說,「瞧,我們已經在一個問題上達成了協議,但是,還有其他六個問題要決定哩。」
「我的同僚?」
「是的,我不想讓您來對我說您受到這種那種阻力,由您來挑選您的閣員,先生。」
「陛下,這是您交給我的一項重任。」
「我認為讓您承擔這項任務可以幫助您實現願望。」
「陛下,」迪穆里埃說,「我在巴黎除了向陛下推薦一個名叫拉科斯特的為海軍大臣外,並不認識其他的人。」
「拉科斯特?」國王說,「這不是一個普通的撥款審核委員嗎?」
「是的,陛下,向德·布瓦內先生提交辭職是免得參加一項不公正的行為。」
「這是一個正確的推薦……那麼其他的人呢?您說吧……」
「我會提出建議的,陛下。」
「我能知道您要建議的是哪些人嗎?」
「布里索、孔多塞、佩蒂翁、勒德雷、讓松內……」
「都是吉隆特派。」
「是的,陛下。」
「來吧!我同意吉隆特派,我們瞧瞧它是否能比立憲派或斐揚派取得更大的成功。」
「其次,還有一件事,陛下。」
「什麼事?」
「就是您是否同意我就要寫的那四封信。」
『先生,這個我們在今天晚上就可以知道的。」
「今天晚上?隆下。
「對,事情很緊急,我們要召開一次特別內閣會議,有您、德·克拉夫先生和卡伊埃·德·熱維爾先生。」
「但是迪波爾·迪泰特爾呢?」
「他已經辭職了。』
「我在今天晚上聽從陛下吩咐。」
迪穆里埃就向國王致敬請求告退。
「不,」國王說,「請等一會兒,我要讓您受點牽連。」
但是,沒有能做到,因為王后和伊麗莎白夫人進來了。她們手裡都捧著《聖經》。
「夫人,」國王對瑪麗一安托瓦內特說,「這是迪穆里埃先生,他答應為我們效勞,今天晚上我們和他一起決定一屆新內閣。」
迪穆里埃躬身行禮,而王后卻以好奇的目光打量著這矮個,這個將要對法國的事務產生巨大影響的人。
「先生,」她說,「您認識吉爾貝醫生嗎?」
「不,夫人,」迪穆里埃回答。
「好吧,去認識認識他吧,先生。」
「我能知道王后以什麼名義把他推薦給我?」
「作為一個傑出的預言家:在三個月前,他曾預言您會是德·納博納先生的繼任者。」
正在這時候,有人打開了國王辦公室的門,國王要去望彌撒的時刻到了。
迪穆里埃就跟在國王后面一起出來。
所有大臣都竭力避開他。
「不是被我說准了嗎,」國王微笑著對他低聲說,「瞧,您受到牽連了。」
「面對著貴族,陛下,」迪穆里埃答道,『這是國王賜給我一個新的恩典。」
接著,他就告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