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爾尼伯爵夫人 · 第一二四章福蒂埃院長難以履行他的諾言

送殯隊伍在公路上排成一條長長的行列,靜悄悄地向前行進。突然,行列末尾的那些人聽到後面有人在呼喚。 他們轉身觀看。 有一個人騎馬飛奔而來,是從伊沃爾那邊過來的,就是說從通向巴黎的那條公路過來的。 他的臉上縱橫交叉包紮著兩條黑色繃帶。他手裡拿著帽子,做手勢要大家停止前進。 「皮都也像大家一樣回頭看去。 「喂,」他說,「比約先生……好,有福蒂埃院長的好看了。」 大家聽到了比約的名字都停步不前了。 騎馬人飛奔而來,隨著他逐漸向前,大家也像皮都一樣,認出是他。 比約來到了送葬隊伍的前列,從馬上跳下來,把手中韁繩扔在馬頭上,每個人都聽到他以非常清晰的聲音說了聲:「公民們,你們好,謝謝!」隨後就站到靈柩後面,接替了皮都原來站立的位置。比約不在場時,是皮都主持這場喪事。 一個廄夫把馬牽了過去,並牽回農舍。 每個人都用好奇的目光望著比約。 他瘦了一點,臉色十分蒼白。 由於血曾經外滲,他前額的一部分和左眼周圍呈紫色。他緊咬牙齒,雙眉緊鎖,顯得十分慍怒,只待有朝一日發泄出來。 「您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嗎?」皮都問。 「我都知道。」比約答道。 吉爾貝一向這個農民透露了他妻子的情況,他立即搭乘輕便馬車來到納特伊。 隨後,因為那匹馬已經疲乏得不能再把他帶到更遠的地方,比約身體又很虛弱,他就雇了匹驛站小馬,在勒維尼昂換了匹驛馬,到達農莊時送葬隊伍才出村不久。 克萊蒙夫人三言兩語把一切情況都告訴了他,比約立即重新上馬,在牆角處看到了這支長長的送葬隊伍在公路上行進,就呼喚著隊伍停止前進。 現在,正如我們講過的,由他皺著雙眉,嚇人地抿緊嘴唇,雙手叉在胸前,主持著喪事。 本來已經夠沉默而陰沉的送葬隊伍,這時顯得較前更為陰沉,更為沉默。 在進入維萊一科特雷時,只見有一群人候在那裡。這群人也參加到送葬行列里來。 隨著送葬隊伍穿街過巷,男人、女人、小孩都從各自家裡出來,向比約致意,他則點頭答謝。這些人就自動排在隊伍的末尾參加送葬。 送殯隊伍來到廣場時,估計已經超過了五百人。 在廣場上,已經望得見教堂了。 皮都估計得不錯,教堂門關著。 然而人們來到了教堂門前,就在那裡停頓下來。 比約的臉色顯得更為蒼白,面部表情越來越嚇人。 教堂毗鄰市政廳,教堂的看門人同時也是市政廳的看門人,因此,他同時受市長和福蒂埃院長的差遣。德·隆普雷先生喚他前來回話。 福蒂埃院長禁止教堂任何人對這次葬禮給予協助。市長問起教堂的鑰匙在哪裡。 那些鑰匙都在教堂執事那裡。 「去把鑰匙找來,」比約對皮都說。 皮都邁開兩條長腿走了,不久就返回說: 「福蒂埃院長把鑰匙帶回自己家裡以確保教堂的門不會打開。」 「必須到院長家去拿鑰匙,」德西雷·馬尼凱,這個天生喜歡用極端方法的鼓動者說。 「對,對,大家一起到院長家把鑰匙拿來!」有二百個人高聲大喊。 「這要很長時間,」比約說,「死人在敲一扇門的時候,她可沒有等待的習慣。」 因此,他朝周圍掃了一眼。在教堂的對面,正在造房子。木工正在把一根大梁琢方。 比約向他們那邊走去,用手勢示意他需要用一下這根他們正在琢方的大梁。 工人們散開了。 大梁放在一些厚木板上。 在大梁近中段處,比約的手臂伸進大梁和地面的空隙間,挽住後,一使勁就把大梁給抬了起來。 但是他對自己病後體力消耗沒有估計到。 這個巨人在這麼大的重量下,步履踉蹌。一時間,大家還以為他要摔倒呢。 這只是閃電般一剎那,比約可怕地微微一笑,挺住身子,用手臂扶住大梁,步履緩慢地朝前走去。 有人說過,亞歷山大、漢尼拔、愷撒就是用這種古老的撞錘撞倒城牆。 他叉開兩腿,站立在門前,這支巨大的玩意兒發揮作用了。教堂門是用橡木做的;門栓、鎖、鉸鏈是鐵制的。 撞到第三下,栓、鎖、鉸鏈都蹦飛了,橡木大門洞開。 比約摔下大梁。 有四個人扛起大梁,吃力地重新抬回比約原來拿起它的那個地方。 「現在,市長先生,」比約說,「我那可憐的妻子從來沒有傷害過誰,請把她的靈柩放在祭台中央。你,皮都去把教堂執事、教堂侍衛、領唱班和唱詩班叫來,我負責找教士。」 市長引導著靈柩進入教堂。皮都去找領唱班、唱詩班、教堂執事和教堂侍衛,為了他可能會碰到那些頑抗的人,他讓副隊長德西雷·馬尼凱還有其他四個人跟他一起去―比約則朝福蒂埃院長家走去。 有幾個人想跟比約一起去。 「讓我一個人去,」他說,「我做的事可能會帶來嚴重後果,一人做事一人當。」 他離開那裡,穿過教堂街,取道蘇瓦松街。 與第一次相距一年之後,這個農民第二次找上這個保王派教士。 大家想起第一次情況,可能又要目睹一個相似的場面。而且,當人們看到他快步走向院長的住所,人人都在自己的門口呆住了,搖著頭看著他走過去,卻沒有人移動自己的腳步。「他不讓人跟他去。」目睹者相互說。 院長家堅實的大門也跟教堂一樣關得緊緊的。 比約注視一下附近是不是有什麼建築物可以借用一條新的大梁。那裡只有砂岩牆腳石由於孩子們頑皮而使根部露了出來,而且像在牙槽里的牙齒一樣,在框子裡鬆動了。 這個農民朝牆腳石走過去,使勁晃動它,擴大框子的範圍,把鋪路石鑲嵌住的牆腳石拔了出來。 隨後,把它高舉過頭,正如又一個埃阿斯或再生的狄俄墨得斯一樣,後退三步,對這一大塊花崗石,用了與投射器相同的力量扔了過去。 大門砸得粉碎,木片四濺。 就在比約砸開這條令人生畏通道的同時,二樓窗戶開啟了,窗口出現了福蒂埃院長,正拚命向他的堂區教民求救。但是,牧羊人的聲音並沒有引起羊群重視,羊群決心讓狼和羊倌自己去解決, 比約像砸第一道門那樣砸碎另外在他和院長之間阻隔著的兩三道門是需要一定的時間的。 辦好這件事差不多花了十分鐘。 同時,在砸碎第一道門後,過了十分鐘,根據呼救聲越來越急劇,根據院長的手勢越來越富有表情,人們明白激動之所以不斷地增長是由於他感到危險越來越迫近。 果然,大家突然看到教士身後出現了比約那臉色蒼白的腦袋,隨後一隻手伸過來強有力地按在教士的肩頭上。 教士緊緊抓住窗戶邊的木頭欄杆,他也是一個有名的很有力氣的人。赫拉克勒斯要使他鬆手也不是一件容易事。比約的手臂好比一條腰帶似的圍著教士的身軀,他兩腿一使勁,拔橡樹似的一陣搖晃,把手中只抓著幾塊欄杆碎片的福蒂埃院長拉了過去。 農民和教士消失在窗口,到房間裡去了。人們只聽到院長的叫喊聲,正像一頭公牛被一頭阿特拉斯的獅子拖向巢穴時發出哞哞的叫聲一樣一點點遠去。 這時候,皮都帶來了渾身顫抖的領唱班、唱詩班、教堂執事和教堂侍衛。他們都學著看門人的榜樣,急匆匆地穿上無袖長袍和寬袖白色上衣。隨後點燃了蠟燭,準備好追思彌撒應用的一切器具。 大家在教堂里等待著比約會從朝蘇瓦松街開的那道大門進來,這時卻看到比約從朝著府邸廣場開的那扇小門進來。他身後還拖著教士,後者雖然也反抗,但腳下的步子倒走得和他自己行走一樣快速。 這已經再也不僅僅是一個男人,這是好像一股激流或者雪崩似的某種自然力量,人類已經無法與之抗衡,一定要自然力才能跟他抗擊。 可憐的院長在離開教堂還有百來步路的地方,已經停止了反抗。 他已經完全被制服了。 大家都讓開條路來讓這兩個人通過。 院長用驚慌失措的目光看著那被砸得像玻璃窗一樣的大門,看到了那些他禁止過今天進入教堂的人都在各自的位置上―手中拿著樂器、戟或者書―他搖搖頭,似乎已經明白這是一種不是壓在宗教頭上而是壓在它的神職人員頭上的不可抗拒的力量。 他走進聖器室,一會兒後,穿上主祭服飾,手裡捧著聖爵.但是,正當他登上了祭台,把聖體盒放在聖桌上,回過身子講一台彌撤開始要說的幾句話時,比約舉手示意。 「夠了,你這個不稱職的教士!」他說,「我是想煞煞你的威鳳,如此而已。但是,我想要大家知道像我妾子這樣一個嚴守教規的女人是不需要像你這樣一個狂熱而又充滿仇恨的教士來祈禱的。」 隨後,在教堂的圓穹下,升起一陣嘈雜聲。 「如果這是瀆聖的話,」他說,「這個責任由我來負。」他轉過身來,面對著人數多得不僅擠滿了教堂,還擠滿了市府廣場和府邸廣場的送葬隊伍。 「公民們,」他說,「到墓地去!」 所有的人都說:「到墓地去!」 四個抬棺材的重新把他們的槍管放到棺材下面,抬了起來,仍舊像來時一樣,沒有教士,沒有聖歌,沒有一點殯葬的排場,而這些卻是宗教在人們痛苦時護送的慣例。在比約主持喪事下,六百個人組成的送葬行列向墓地走去。大家都知道,墓地坐落在普勒街盡頭,離開昂熱利克的住房只有二十五步路。墓地的門像福蒂埃神甫家的大門和教堂的大門一樣,已經關閉起來。 這真是怪事一樁!比約在這個小小的阻礙面前停步。新來的死者對已經在墓地的死者總是尊重的。 農場主做了一個手勢,皮都向掘墓人家奔去。 掘墓人有墓地的鑰匙:完全正確。 一會兒,皮都不但帶來了鑰匙,而且還帶來兩把鏟子。福蒂埃神甫在教堂里和這塊神聖的墓地上擯棄這個可憐的死者:掘墓人接到過命令決不給她掘墓。 教士對這個農場主發泄仇恨的最後一個做法,使每個送葬人心弦震動,感到這是一種威脅。比約心中苦痛的一小部分已使布瓦洛感到驚奇,如果也能感動這些虔誠者的心靈,那麼只要比約說一句話,那麼福蒂埃神甫就會像他拒絕到祖國祭台做彌撒那天曾經多次大聲祈求過的那樣,如願地成為一名殉道者。當然,比約的憤怒是民眾的憤怒,獅子般的憤怒,他一路上撕裂、嚼碎、搗毀遇到的一切事物,但決不會折回。 他向皮都做了一個表示感謝的手勢,後者領會他的意圖,用手拿起鑰匙,打開了墓地大門,首先讓靈柩通過,然後他就跟在靈柩後面,他身後是大群的送葬隊伍,凡是能走動的人都參加進來了。 只有保王派和虔誠的教徒才留在家裡。 當然,昂熱利克姑媽不用說是屬於後一方面的。她恐懼地關上了門,大聲嚷著這是褻瀆聖地的行為,求求上天雷劈她的侄子。 但是,凡是心地善良的人、正直的人、有愛子之心的人,凡是以仇恨取代寬恕、以復仇取代溫和善良而起來反抗的人,也就是說城裡四分之三的人都參加進來,表示反抗。這並不是反抗上帝、反抗宗教,而是反抗教士和他們那種盲信狂熱。 到了應該挖掘墓穴的地方,掘墓人不顧接到過的決不掘墓的命令,已經標出了墓穴的位置。比約把手伸向皮都,後者把兩把鏟子中的一把遞給了他。 當時,比約和皮都都沒有戴帽子,周圍是一群也像他們一樣沒有戴帽子的公民,在七月份最後幾天的驕陽下,開始為這個不幸的女人開掘墓穴。這個女人在各方面都很虔誠和順從,如果在她活著的時候,有人告訴她,在她死後將因此而引起什麼樣的公憤,她一定會感到非常吃驚的。 這項工程持續了一個小時,兩個施工人誰都沒有想在完工之前要人替換。 在此期間,有人去找繩子,工程完畢時,繩子也準備好了。仍然是比約和皮都把靈柩安放到墓穴中去。 這兩個人把這一道最後工序做得那麼乾淨利落,沒有一個送喪人想到提出是否要幫忙。 大家認為如果不讓他們一口氣做到底會是一種瀆聖行為。只是頭幾鏟土碰到棺木發出聲音時,比約用手而皮都則用衣袖都擦了下眼睛。 然後,他們就果斷地填土。 填土完畢,比約把手中鏟子扔得遠遠的,雙臂伸向皮都。皮都投身於這個農場主的懷抱之中。 「上帝作證,」比約說,「我在你身上體會到世界上種種偉大而平凡的美德:仁慈、忠誠、忘我、博愛,我畢生將為獲得這些美德的勝利而貢獻出我的一切。」 隨後,他把手伸向這一墳墓。 「上帝作證,」他又說,「我決不停止反對國王的鬥爭,他謀害過我,反對貴族的鬥爭,他們污辱過我的女兒,反對教士的鬥爭,他們拒絕埋葬我妻子!」 然後,他轉身面對著對這三項誓願滿懷同情的在場者。「弟兄們,」比約說,「馬上就要召集新議會來取代目前盤踞在斐揚俱樂部的那些叛徒。請大家推選我為出席這屆議會的代表,你們會看到我是怎樣來履行我的誓言的。」 到處是一片贊同呼聲來響應比約的提議。從這時起,和方才經過考驗的可怕誓願相配稱。比約在立法議會中的侯選人資格在這可怕的祭台,就是他妻子的墳墓上被通過了。之後,比約感謝對他的友愛和仇恨有同感的同鄉,那些市民或農民心裡懷著傳播的革命思想各自回家去了。就是這些人―國王、貴族和教士―這些應該被消滅的人自己盲目地向他們提供了最致命的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