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爾尼伯爵夫人 · 第一一五章屠殺之後
我們現在來談談巴黎的情況吧。
巴黎聽到了排射槍聲大為震動。巴黎還不完全清楚誰是誰非。但是它總覺得自己受了創傷,傷口在淌血。
羅伯斯庇爾一直呆在雅各賓俱樂部,正像一名地方長官在自己的要塞里一樣。他在那裡才感到自己真正有權勢。但是,這個時候,民眾這個堡壘已經由於巴納夫、迪波爾和拉梅特的退縮造成了缺口,大家都可以進去。
雅各賓派讓一個自己人去打聽消息。
至於他們的鄰居,斐揚派可不需要派人去,他們時時刻刻都能得到消息。這是他們搞的把戲,而且剛剛贏得了勝利。在十分鐘後雅各賓派的探信人回到俱樂部,他碰到逃跑出來的人,他們把這個可怕的消息告訴了他:
「拉法埃特和巴伊屠殺民眾!」
他們不可能聽到巴伊發出的絕望呼叫聲,他們也不可能看到拉法埃特置身於炮口之前。
因此探信人回進會場時輪到他發出可怕的叫喊聲,好在人數也不多,只有三十到四十個雅各賓派人在舊修道院裡開會。他們知道斐揚派想把這次肇事的責任歸到他們的身上。第一份請願書不是從他們的俱樂部里出去的嗎?的確,他們是把它收了回來,但是,第二份很顯然是從第一份脫胎而來的。他們很害怕。
人們稱為美德的幽靈、盧梭哲學影子的羅伯斯庇爾的蒼白臉色從蒼白變為死灰色。這位阿拉斯的謹慎小心的代表想溜走,但沒能溜掉。他不得不留下來,.而且不得不作出決定,這個決定是害怕的產物。
這個組織宣稱它否認人們在印刷品上歸咎於它的不實之詞,它再度宣誓忠於憲法,服從議會的法令。
它剛剛宣讀了這個宣言,從雅各賓俱樂部幾條陳舊的走廊里傳來街道上的喧鬧聲。
這個鬧聲里有笑聲、噓聲、叫嚷聲、威脅聲和歌聲。雅各賓黨人都側耳細聽,巴望著這聲音別在他們那兒停留下來,而是繼續向前到王宮那邊去。
不!在聖奧諾雷街上的那道陰暗的矮門前,鬧聲停了片刻之後又響起來,而且一直逗留在那個地方,為了給已經非常恐怖的氣氛火上加油,某些參加者還大聲呼喊:
「這是些從練兵場回來的僱傭軍……他們提出用炮轟來摧毀這扇門……」
幸好一些士兵出於謹慎在各扇門前都布了崗哨。人們關閉各條通道,防止由於對自己搞的流血事件正處於極其激動和興奮的這支軍隊在這個地方重演一次。然後,雅各賓黨人和觀眾陸續離開,正因為大廳里只有三四十人,旁聽席上也只有百來個人,撤退工作很快就完成了。
羅蘭夫人在這一天到處跑,她也參加旁聽。她講起有一個雅各賓黨人聽到僱傭軍要衝進大廳來,不知所措竟然跳進女旁聽席。
他在受到羅蘭夫人認為他應為自己那麼害怕而羞慚的責備後,回到了自己的席位
但是,如前所述.演員和觀眾一個接一個都從那扇開著的門裡溜了出去。
羅伯斯庇爾也走了。
他猶豫了一會兒,向右走還是向左走?回家去就應該向左走―大家都知道他住在馬蕾堡的中心―但是,他必須穿過僱傭軍隊伍。
他寧願去聖奧諾雷區,請求住在那裡的佩蒂翁庇護。他轉身向右走。
羅伯斯庇爾很想別讓人看見他。但是,就憑他穿著簡樸的橄欖綠衣服,純正的公民服飾―條子服裝是後來才興起的―戴著一副眼鏡,它表明這位正直的革命黨人的眼睛在燈下熬夜刻苦鑽研而受了損傷,他那種鼬鼠和狐狸般的歪歪斜斜的步伐,能避人耳目嗎?
羅伯斯庇爾在街上才走了二十步,就有兩三個人互相說道:「羅伯斯庇爾,……你看到了羅伯斯庇爾了嗎?……這是羅伯斯庇爾!」
婦女停步不走,兩手握在一起-―婦女非常喜歡在演說中總是非常注意突出內心同情心的羅伯斯庇爾。
「怎麼,這是親愛的羅伯斯庇爾先生,這是他嗎?」
「對。」
「他在哪裡?」
「那邊,那邊……你看到這個瘦削和搽粉的小個子嗎?他由於謙遜,在圍牆邊急匆匆地走不願意見人。」
羅伯斯庇爾一點也不是由於謙遜而不願意見人。他是由於害怕而避不見人。但是,誰敢說這個正直而廉潔的羅伯斯庇爾,民權的保衛者,為了害怕而避不見人。
有一個人徑直走到他的面前,看看究竟是不是他。羅伯斯庇爾壓低帽子,不了解人家為什麼都要望著他。這個人認出是他。
「羅伯斯庇爾萬歲!」他高聲呼叫.
羅伯斯庇爾心裡卻在想,與其和這樣一個朋友打交道倒不如和一個敵人打交道來得好。
「羅伯斯庇爾!」另一個更為狂熱的人又高聲呼喊,「羅伯斯庇爾萬歲!如果一定要有國王,為什麼不是他呢?」
啊!偉大的莎士比亞!「愷撒去世:讓殺他的人成為愷撒!」是啊!如果有一個人竟抱怨自己有民望,那就是此時此刻的羅伯斯庇爾。
他的身旁圍了一圈人,要把他舉起來歡呼勝利!
他從自己的眼鏡上朝左右掃射出一道驚慌失措的目光,尋找有那麼一扇開著的門戶,有那麼一條陰暗的小路可以供他逃跑,供他躲藏。
此時正好他感到有人抓住他的胳膊,迅速地把他拖向一邊,他的耳朵邊有一個友好的聲音向他輕輕地說:
「來吧!」
羅伯斯庇爾順勢聽任該人擺布,看到一扇門在身後關上,認出自己處身於一家細木工的鋪子裡。
這個細木工年約四十二到四十五歲。他的身邊站著他的妻子,在一間房子的最裡面的是他的兩個女兒,一個十五歲,另一個十八歲,正在安排全家的晚餐。
羅伯斯庇爾的臉非常蒼白,幾乎要暈過去了
「萊奧諾勒,」細木工說,「來一杯水!」
萊奧諾勒,細木工的大女兒手裡捧著一杯水抖抖嗦嗦地走過來。
嚴肅的民權保衛者的嘴唇可能碰到了迪普萊小姐的手指。因為羅伯斯庇爾是在細木工迪普萊家裡。
當羅蘭夫人了解到他遭受的危險,而且危險還在加重,就來到馬蕾堡向他提供她的家裡可以作為避難所,但是白跑了一次。暫時不提羅伯斯庇爾吧,他正安全地呆在迪普萊的出色的家庭里。迪普萊馬上要去干他的荒唐事,跟著吉爾貝醫生到杜伊勒里宮去。
王后這一次還是在等人。但是,這一次她等的可不是巴納夫,她也不是在康龐夫人的中二層房間裡,不是手放在門的插銷上站著等待,而是在自己的房間裡,兩手捧著頭,坐在一張椅子上。
她在等待派到練兵場去,而且在夏約的頂上看到了一切的韋貝爾。為了公正地對待王后,也是為了很好地了解她為什麼仇恨法國人以及人們為什麼要這樣指責她,前面已經講過她從瓦蘭納回來的旅途中所受的痛苦,現在再來講一講她回來以後所感受的痛苦。
一位歷史學家可能是有偏見的,我們只不過是小說家,偏見是不允許的。
國王和王后已經給抓住了,民眾只有一種想法:有過第一次逃跑,可能會有第二次,而第二次就可能會逃到邊境。尤其是王后被人看作一個法力無邊的女巫師,像美狄亞一樣,坐在一輛兩條龍拉著的車子從窗口裡飛走。
這種想法不僅流傳於民眾之間,甚至連負責看守瑪麗一安托瓦內特的軍官都相信這種說法。
德?古維翁先生在向瓦蘭納逃跑期間,曾經使她落在他的手掌之中,而他的情婦,藏衣室女侍曾經向巴伊揭發過國王的離宮出走。德?古維翁先生聲稱如果不是德?羅什勒爾夫人一-大家記憶猶新,這就是那位藏衣室女侍的名字-一而是另外一個女人獲得進入王后臥室的權利,他拒絕承擔任何責任。總之,他在通向王家臥室的樓梯底部放了一張羅什勒爾夫人的相片,以便哨兵可以據以驗證每個來求見的人,不允許任何其他婦女進入。
王后得悉這個命令馬上來到了國王的臥室,向國王申訴。國王無法相信,他派人到樓梯底部去核實這件事。但是,這是事實。
國王派人把拉法埃特叫來,請求他拿掉這張相片。相片拿走了,王后平時的女侍又重新回到她身邊來服侍。但是,另一項不亞於這道使人感到屈辱的命令的預防措施取代了前一道命令:各營營長通常駐守在王后臥室的前廳,這個廳人們稱它為大房間。現在接到命令應該注意王后臥室的房門永遠保持敞開,以便可以一直監視王室一家。
一天,國王試著去關上這扇門。
軍官馬上過來把門重新打開。
片刻之後,國王又重新把它關上.
但是,門馬上又被人打開了。
「陛下,」軍官說,「您關這扇門是沒有用的。您關多少次我就把它重新打開多少次,這是命令。」
門一直開著。
能夠從這些軍官那裡得到允許的,就是在王后穿衣或脫衣時,這道門可以掩上,但不能關閉。
王后穿好衣服或上床睡後,這道門又重新敞開。
這是一種不能容忍的專橫約束。王后想出個辦法把侍女的床安排在自己的床邊,這樣使她與門之間隔著一張侍女的床。這張床腳帶輪子,掛著帳子的床成了她的屏風,在這張床後,她可以穿衣和脫衣。
一個晚上,這個軍官看到侍女已經睡著,而王后卻醒著,就趁這個侍女沉睡之際走進王后臥室,而且來到她的床前。王后在有人沒有對她保持應有的尊敬時,以瑪麗一泰萊絲的女兒應有的神態望著他走上前來。但是,這個正直的人一點也不認為自己失卻對王后的尊敬,一點也不關心她的神態,而是以一種確確實實的憐憫的表情注視著她。
「啊,」他說,「既然我肯定只有您一個人,夫人,我要向您進幾句忠言。」
在瞬息間,他不管王后是不是願意聽,他向她解釋如果他處於她的地位,他會怎樣做。
王后滿臉怒容望著他走過來。但由於他那純樸的語氣而放心了,就讓他講,而且懷著非常憂鬱的心情聽他講。
就在這個時候,侍女醒過來了,看到一個人站在王后的床邊,就大叫一聲,而且要想呼救。
但是,王后不讓她呼救。
「不,康龐,」她說,「讓我聽聽這位先生講的……這位先生是一個善良的法國人,跟其他人一樣,對我們的想法有誤解,而他的講話表明了他是一個真正喜愛君主制的人。」
軍官把自己要想對王后講的話都講了出來。
在動身去瓦蘭納之前,瑪麗一安托瓦內特頭上沒有一絲花白頭髮。
她在我們提到過的那個夜裡和夏爾尼吵架之後,她的頭髮幾乎全部變白了。
當她看到這一叫人傷心的變化,在嘴角浮起痛苦的微笑,鉸下了一綹頭髮,把它寄給在倫敦的德?朗巴爾夫人,並寫下了這一句話:
「愁白了頭!」
我們已看到她等待巴納夫,我們也目睹巴納夫提出些什麼願望,他很難使王后贊同這些願望。
瑪麗一安托瓦內特害怕使用暴力的場面。直到那時,這些場面總是轉過來反對她。七月十四日、十月五日和六日、瓦蘭納的逮捕就是證明。
她從杜伊勒里宮聽到了練兵場上那致命的射擊聲,她的內心深深為之感到不安。總的說來,這次瓦蘭納之行對她是一個很大的教育。一直到這個時候,在她看來革命並沒有超過庇特先生那種方式,沒有超過德?奧爾良公爵的陰謀。她相信巴黎受到了幾個煽動者的駕馭,她常和國王講:「我們的善良的外省。」她看到了外省:外省比巴黎還要革命。
議會來承擔巴納夫以自己的名義保證的英勇的戰鬥是太腐朽、太羅唆、太衰老了。此外,它是否已經瀕臨死亡?擁抱一個垂死的人是不會有好結果的!
正像我們在上文提到的,王后正以非常焦急的心情等待著韋貝爾。
門開了,她很快把目光轉到門這邊。但是,她看到的不是她的奶兄弟,而是吉爾貝醫生那張嚴肅冷酷的臉。
王后不喜歡這個保王黨人主張的無可更改的立憲理論,她把他看作是個共和派。但是,她對他還是有點尊敬的。她既沒有因肉體上也沒有因精神上患病找他來診療過。但是,他一旦來到她的面前,她就接受他的影響。
她一看到他,人就顫抖。
自從瓦蘭納回來那天的晚上之後,她就沒有再見到過他。
「是您,醫生?」王后輕聲說。
吉爾貝鞠了一躬。
「是的,夫人,」他說,「是我……我知道您在等韋貝爾。但是,我帶來的消息、要比他要帶給您的消息確切得多。他是在沒有發生屠殺的塞納河那一邊,而我恰恰相反,在進行屠殺的塞納河這一邊……」
「那邊在屠殺!怎麼會屠殺的,先生?」王后問道。
「非常不幸,夫人,宮廷這一派勝利了!」
「宮廷這一派勝利!而您卻稱為不幸,吉爾貝先生?」
「對,因為它採用這些刺激勝利者神經的可怕的方法去取得勝利,有時要使勝利者倒在失敗者身旁的!」
「但是到底發生了些什麼事?」
「拉法埃特和巴伊向民眾開槍,以致拉法埃特和巴伊從今以後已不能再為您效勞了。」
「這為什麼?」
「因為他們已經失去民望。」
「那麼那些民眾受到射擊時在幹些什麼呢?」
「他們在請願書上簽名,要求廢黜。」
「廢黜誰?」
「國王。」
「您認為射擊他們是錯了?」王后問,她的雙眼閃閃發光。
「我認為說服他們要比槍殺他們來得好。」
「但是怎樣來說服他們呢?」
「用國王的真誠態度。」
「但國王是真誠的!」
「對不起,夫人……我離開國王己經有三天了:那天整個晚上我都力圖使他明白他真正的敵人是他的幾個兄弟:德?孔代先生和流亡貴族。我曾經跪下來請求國王斷絕和他們之間一切聯繫,果斷地接受對那些經過實踐證明無法實現的條款予以修改的憲法。國王相信了我的話―至少我是這樣認為的―答應我願意結束他和流亡貴族之間的聯繫。但是,夫人,背著我,國王自己在一封信上籤了名,而且還讓您,讓您也簽了名,給他的兄弟,王太弟。信里授權給他,向奧地利皇帝和普魯士國王……」
王后像一個犯了錯誤的孩子那樣滿臉通紅。但是,孩子犯了錯誤就耷拉著腦袋,她卻相反,心頭湧起反感。
「我們的敵人是不是在國王的工作室里也有間諜?」
「對,夫人,」吉爾貝安詳地回答,「對國王來說,這卻使整個錯誤活動處於非常危險的境地。」
「但是,先生,信完全由國王親手執筆,它又是―就在我簽字之後―由國王自己折起來蓋上封印,然後交給負責送達的信使的。」
「確實如此,夫人。」
「那麼說信使已經被扣留了。」
「那封信已經有人看過了。」
「那麼我們周圍都是些叛徒?」
「並不是所有的人個個都像德?夏爾尼伯爵的!」
「您這話是什麼意思?」
「唉!夫人,我要說的是,預示國王的毀滅的兇險預兆之一,就是他們本來應該用種種牢固的關係把他們身邊的人和他們的命運連結在一起,但卻使這些人離開了他們。」
「我根本沒有讓德?夏爾尼先生離開我們,」王后痛苦地說,「這是德?夏爾尼先生自己要離開我們。在國王們遭到不幸的時候,再也不會有足夠牢固的關係能把他們的朋友拉住在身邊的。」
吉爾貝望著王后,微微地搖搖頭。
「夫人,請您別誣衊德?夏爾尼光生.否則他的兩位兄弟的血就要在墳墓里高聲呼叫法蘭西王后忘恩負義!」
「先生!」瑪麗一安托瓦內特說。
「哎喲!夫人,您知道我講的是事實,」吉爾貝說,「您完全知道,有朝一日,如果您面臨危險,德?夏爾尼先生將守在自己的崗位上,而且這是一個很危險的崗位。」
王后低下了頭。
「說到底,」她不耐煩地說,「我想您不是為了對我談有關德?夏爾尼先生的事才來的吧?」
「不,夫人,但是腦子裡的思想有時跟世界上的事情一樣,有著看不見的千絲萬縷的聯繫。本來應該深深埋藏於心間的,突然一下子被拉出來見之於天日……不,我來是有事要對王后講。請原諒,如果我出於無心提到過那個女人。但是,現在我已經準備彌補我的過錯。」
「那麼您想對王后講些什麼呢?先生。」
「我想讓她看到目前的局勢,法蘭西的局勢,歐洲的局勢。我想對她說:夫人,你們是在勾結起來視世界的幸與不幸為兒戲。你們在十月六日輸了第一局。剛剛發生的第二局,至少在你的廷臣看來是贏了。從明天起,你們就要進行你們稱之為決勝局的這一局了。如果你們失敗了,就要丟掉王位,失去自由,甚至送命!」
「那麼,」王后激動地站起身來說,「先生,您以為我們在這樣的害怕面前就畏縮不前嗎?」
「我知道國王是很勇敢的,他是亨利四世的後代,我知道王后是非常英勇的,她是瑪麗一泰萊絲的女兒,我對他們二位從來是充滿著信心的。可惜,我不相信我能使國王和王后的心裡能有像我一樣的信心。」
「先生,您認為毫無用處的話,為什麼還要如此費心?」
「為了盡我的責任,夫人……請相信我,一個人生活在我們當前這個暴風雨時代,對自己每一次作出的努力,即便它沒有結果,但是卻思忖道,『這是我應盡的義務!』那是非常愉快的。」
王后盯著吉爾貝的面孔。
「首先先生,」她說,「您看是不是還有辦法救救國王?」
「我想是有的。」
「那麼君主制呢?」
「我希望能。」
「那麼,先生,」王后深深地嘆了口氣說,「您想的要比我想的好得多,我認為無論哪一項都完了。至於我,我只不過問心無愧地掙扎一番罷了。」
「是的,夫人,我明白這一點,因為您要求的是專制的君主制和全權的國王。正像一個吝嗇者甚至在看到會給他帶來遠過於他丟失的財產的海岸時,也不知道犧牲一部分財產,而想保留下全部財產,你們將和你們的財產,由於財產的沉重的重量而一起沉沒……犧牲一部分財產,如有必要,把過去的一切都扔進深淵,向未來游過去!」
「把過去一切都扔進深淵裡去,這就是要跟歐洲各國國王斷絕關係!」
「對,但是,這樣就和法國的民眾聯結在一起了。」
「法國的民眾是我們的對頭!」瑪麗一安托瓦內特說。
「因為你們讓他們不信任你們。」
「法國的民眾敵不過歐洲的聯盟。」
「假使法國的民眾有一個實實在在監護憲法的國王帶頭,那麼他們將要征服歐洲。」
「為此可要一百萬人的軍隊。」
「不是用一百萬人來征服歐洲,夫人。只要用一個思想來征服歐洲……在萊茵河和阿爾卑斯山脈豎起兩面三色旗,上面寫上『對暴君開戰!給民眾自由!』就會征服歐洲。」
「的確,先生,我有時候真以為最聰明的人變成了瘋子!」
「啊,夫人!夫人!那麼您是不了解當前各國是怎樣看待法蘭西的了?法蘭西在個別地方是值得加以指責的,某些局部做法也有點過份。但是,並不因此玷污它的潔白的長袍,也不會弄髒它那乾淨的雙手。法蘭西是自由女神.全世界都熱愛它。荷蘭、萊茵河各國、義大利、幾百萬人在向它乞求!它只要邁出國境一步,民眾就會跪下來等著它。法蘭西手裡將要掌握著充分的自由,這就不再是一個國家,而是堅定不移的正義,是永恆的真理!……啊!夫人,夫人,請你們利用還沒有進入暴力這個時機。如果你們耽擱得太久了,這些伸向世界的手要返回來轉向自身的……但是,比利時、德意志、義大利以熱愛和高興的目光各自採取行動。比利時對它說:『來吧!』德意志對它說:『我等著你哩!』義大利對它說:『救救我吧!』在最北部,一隻不曉得是誰的手不是在居斯塔夫的書桌寫著:『別跟法蘭西交戰!』此外,夫人,在您求援的國王中沒有一個準備和我們打仗的。有兩個帝國深深地憎恨我們。我說的這兩個帝國,我要說的是一個女皇和一個大臣.葉卡捷琳娜二世和庇特先生。但是,他們沒有力量來反對,至少目前是這樣。葉卡特琳娜二世把土耳其置於她的一隻魔爪之下,把波蘭置於另一隻魔爪之下,她很想在兩三年內征服一個,併吞另一個,她把普魯士推到我們面前,把法蘭西奉獻給他們,她使您的哥哥利奧波德不採取行動而蒙受恥辱;她向他指明普魯士國王入侵荷蘭只是為了使他的姊姊感到很普通的不快,她對他說:『進軍吧!』她自己卻並不進軍。庇特先生此刻正在吞併印度,像一條巨蟒一樣,由於艱難的消化使自己處於麻木狀態。如果我們等到他消化以後,就要輪到他來進攻我們了.不管是發動入侵還是挑起內戰……我知道您對這個庇特非常害怕。夫人,我知道您不會否認您在談到他的時候就會感到有點痛苦。您是否願意採用讓他受到致命打擊的辦法?那就是讓法蘭西成為有國王的共和國!夫人,如果不是這樣,您怎麼辦?不這樣做,您的朋友德?朗巴爾親王夫人怎麼辦?她作為你們的代表,對英國說,法蘭西的全部願望是能有一個大憲章,由國王駕馭的法國革命將要向後退,那麼庇特對這些主動接近會怎樣回答?他不會因為法蘭西成為共和國而感到痛苦,他會為援救君主制度而感到痛苦,但是德?朗巴爾夫人表示的所有友好,全部懇求,種種請求都不能使他答應他要去援救這個君主,因為他憎恨這個君主!路易十六,這個主張立憲的國王,有哲學思想的國王,不是跟他爭奪過印度和奪走過美洲的嗎?路易十六!但是庇特只想著一件事,就是歷史使他和查理一世配成一對!」
「先生!先生!」王后極度恐懼地嚷了起來,「這些事是誰向您透露的?」
「就是那些告訴我陛下在信里寫了些什麼的人。」
「但是,我們就不能再有一個自己的想法?」
「我已經對您講過了,夫人,歐洲的國王已被一張看不見的網罩住了,要想在網裡反抗是無濟於事的。別反抗了,夫人。請您對您不願意想的那些想法感興趣.那麼這個網將成為您的甲冑,而那些憎恨您的人會成為您的保衛者,這些威脅您的看不見的匕首將會變成用來攻擊您的敵人的利劍。」
「先生,您稱為敵人的人,您總是忘了這是我們的兄弟,是國王。」
「唉!夫人!您一旦稱法蘭西人為您的孩子,那麼,根據政治和外交需要,您將會看到您的兄弟不過是小事一樁!再說,這些國王,這些親王,您不感到他們身上都打上了註定要倒霉的烙印,打上了瘋狂的烙印?讓我們先說說您的哥哥利奧波德,四十四歲已經衰老,和他的托斯卡納後宮一起搬到維也納,用他自己製造的致命的興奮劑來恢復逐漸減弱的機能的活力……再瞧瞧弗雷德里克、居斯塔夫,一個已經死了,一個也要在沒有後代接替下死去―因為大家的看法,很清楚,瑞典王室繼承人是蒙克的兒子,而不是居斯塔夫的兒子……請看看葡萄牙的國王和他的三百個修女……您看到了撒克遜國王和他的三百五十四個私生子……您看葉卡特琳娜,這個北方的帕西法厄,一頭公牛對她來說已經無法滿足,她的情夫可以組成三支軍隊!啊!夫人,夫人!您還沒有意識到這些國王和王后正在走向深淵,走向毀滅,自取滅亡。而您呢,如果您樂意的話,您……您!您不要像他們那樣走向深淵、毀滅、自取滅亡,您會走向世界帝國,走向全球的君主制?」
「那麼您為什麼不跟國王講呢?吉爾貝先生,」王后的想法動搖了,問道。
「唉!我跟他講過的,天啊!但是,正如您有您的天性,他也有自己的壞的天性,把我做的都給毀了。」
接著是一陣深深的傷感。
「你們曾經使用過米拉波,目前正在使用巴納夫……在他們之後,你們將要使用我了,而大局就要定了。」
「吉爾貝先生,」王后說,「請在此等一下……我到國王那裡去一會兒,我就回來。」
吉爾貝鞠躬行禮。王后走過他的面前,從那扇通向國王臥室的門裡走出去。
醫生等了有十分鐘,一刻鐘,半個小時。最後,有一扇門打開了,但它正好與王后出去的那扇門正面相對。
出來一名掌門官,他向周圍不安地注視一番後,朝吉爾貝面前走過去,對他做了一個共濟會的手勢,交給他一封信就走了。吉爾貝打開信,看到:
「你是在浪費時間,吉爾貝:此時此刻,王后和國王正在聽取來自維也納的德?布雷泰的報告,他給他們帶來了這個政治方案:
「『像利用米拉波一樣利用巴納夫。爭取時間,宣誓遵守憲法,全面地執行憲法以便證明它是無法實施的。法蘭西的熱情就要減退的,就要感到厭倦的,法蘭西人是沒有頭腦的,會適應新的生活方式,就會放棄自由。
「『如果沒有放棄自由,我們要爭取一年時間。一年之後,我們就作好了戰爭準備。』
「『因此別管這兩個罪人吧,人們還用嘲笑的口氣稱他們為國王和王后,別再耽擱了,回大石酒店去,你在那裡可以找到一個垂死的人,他的病可比他們的要輕得多,因為你可能把這個人救活過來。至於他們,別說把他們救活過來,他們可能還要把你拖過去和他們一起完蛋。」
便條上沒有具名,但是,吉爾貝認得出這是卡格里奧斯特羅的筆跡。
這時候,康龐夫人進房間來了,她是從王后出去的那扇門進來的。
她交給吉爾貝一張寫著下面幾行字的小紙條:
「國王請吉爾貝先生把他方才給王后提出來的政治方案通過書面形式交給國王。
「王后因要事纏身,很遺憾不能再來跟吉爾貝先生見面,因此請不要再等了。」
吉爾貝讀過信,沉思了一會兒,搖搖頭。
「這些失去理智的人!」他輕聲說。
「您還有什麼話要跟兩位陛下講嗎?」康龐夫人問。吉爾貝把方才收到的上面沒有具名的信交給了她。「這就是我的答覆,」他說。
接著他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