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爾尼伯爵夫人 · 第一一二章羅蘭夫人抄寫的抗議書

我們希望王后與巴納夫之間的那段談話能使讀者對一七九一年七月十五日各黨派所處的形勢有一個全面正確的認識。新雅各賓派從舊派中脫穎而出。 舊雅各賓派組成斐揚俱樂部。 科爾德利俱樂部中的丹東、卡米爾,德穆蘭和勒讓德爾與新雅各賓派聯合起來。 議會成立憲保王派,決定不惜一切代價支持國王。民眾決心想盡一切辦法廢黜國王,同時決定首先採用抗議和請願的辦法。 現在讓我們來敘述一下,當巴納夫和王后在戲子聖普里克斯的保護下會面以及我們回到羅蘭夫人家去的那段時間裡,也就是說那天夜晚和下一個白天來臨之際,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我們只用幾句話來敘述一下。 首先,在王后與巴納夫談話時,甚至談話結束時,一間房裡有三個人一起坐在一張桌子邊,他們面前放著紙、筆、墨水,他們受雅各賓派的委託負責起草請願書。 這三個人就是丹東、拉克洛和布里索。 丹東可不是個參加這種聚會的人,此外,在他那充滿了歡樂和衝動的人生道路上,他正不安地等待著他參加的各個委員會的結束。 一會兒後,他就站起身來,讓布里索和拉克洛根據他們一致同意的內容起草請願書。 拉克洛看著他出去,用目光盯著他一直到看不見他身影,又側耳細聽,直至聽到關門聲。 他這麼兩種感官並用,顯然有一會兒丟開了他假裝的遲鈍模樣,他一直用它來掩蓋自己的源源不斷的活力。接著,他沮喪地坐在椅子上,手裡的筆也掉了下來。 『啊,毫無疑問,親愛的布里索先生,」他說,「請您按您聽到的那些話為我們起草。至於我,我不發表意見……啊!如果有人在宮廷里說這是一本壞書,是《危險的關係》的繼續,這由我負責,但一份請願書,請願書……」他一面說一面盡打呵欠,「真教人討厭!」 布里索恰恰相反,是屬於編輯一類的人物,他相信他起草這份請願書是比誰都合適的,在丹東缺席和拉克洛推託的情況下,他接受了委託。而拉克洛則閉上了眼,非常舒適似睡非睡地坐在椅子裡,準備對請願書字斟句酌,以便在適當地方加進對他的親王的保留意見。 隨著布里索寫一句,讀一句,拉克洛微笑點頭和輕聲表示贊同。 布里索突出形勢來闡明問題: 一、議會根本不願意也不敢在國王問題上作出裁決,保持著偽善而優柔寡斷的沉默。 二、既然路易十六逃跑,議會中止了他的王位,派人追趕並予以逮捕,路易十六事實上已經遜位。人們是不追趕、不逮捕國王,不中止他的王位的。如果人們追趕國王,中止了他的王位,把他逮捕,那他已經不再是國王。 三、需要有一個政權來代替他。 「好!好!」拉克洛對最後這句話讚賞地說。 布里索接著想馬上繼續念下去。 「等等,……等等!」德?奧爾良公爵的秘書說,「我似乎覺得在『代替他』這幾個字外需要加些東西上去……能夠使我們贏得那些缺乏自信的思想的東西。有人可不像我們一樣還不是無所順忌的。」 「這很有可能,」布里索說,「您看加些什麼呢?」 「啊!這不是我而是您看加些什麼好。親愛的布里索先生……我會加上……得啦……」 拉克洛裝出一副思索加句什麼話的樣子。其實,很長時間以來,他的腦海里一直醞釀著一句話,只等脫口而出。「好吧,」最後,他說,「在這些話,例如『需要有一個政權來代替他』中,我想加進『用種種立憲形式』。」 啊!這些政治家啊!這些請願書、抗議書、法律草案過去、現在和今後的編寫者!值得學習,值得讚賞。 這不是些不傷人的字眼嗎,有什麼了不起? 好吧,不久就會看到―就是說,讀者中某些有幸不是政治家的人將會看到這幾個字:「用種種立憲形式」會產生多大威脅。 「用種種立憲形式」的政權來代替國王歸納為一個唯一的形式。 這個唯一的形式就是攝政。 然而,由於國王的兩個弟弟,王太子的叔叔德?普羅旺斯伯爵和德?阿爾圖瓦伯爵都不在―他們不得人心,而且,已移居國外―攝政大權落在誰的手中呢? 落在德?奧爾良公爵手裡, 這一無可指責的句子悄悄地塞進了以民眾的名義起草的請願書,因此無論如何是以民眾的名義使德?奧爾良公爵成為攝政王! 政治不是一樁絕妙的事嗎?不過民眾和拉克洛這種人打交道還要有一段時間,他們才會看得清呢! 或許是布里索一點沒有猜到在這幾個字里含著炸藥,一旦時機成熟就要爆炸,或許是他沒有看到在這附加句掩蓋下,一條蛇悄悄地鑽了進來,一旦時機成熟,它就會昂起它那呼呼作響的腦袋,最後,或許是他了解作為請願書的撰寫人所冒的風險,所以他一點也沒有因給自己安排一條出路而感到不高興,他一點也沒有提出異議,而且一面加上這句話,一面說: 「因而它使我們爭取到幾個立憲黨人……拉克洛先生,這個主意真好!」 請願書的其餘部分是完全符合於原來對他的授意。第二天,佩蒂翁、布里索、丹東、卡米爾?德穆蘭和拉克洛來到了雅各賓俱樂部,他們帶來了請願書。 大廳里空蕩蕩或者說幾乎沒有什麼人。 所有人都到斐揚俱樂部去了。 巴納夫沒有搞錯,全部脫黨。 佩蒂翁馬上奔赴斐揚俱樂部。 他在那裡發現些什麼呢?巴納夫、迪波爾和拉梅特正在起草一份向外省各雅各賓協會的祝詞,對這些協會宣告雅各賓俱樂部已經不復存在,而且改名為憲政之友協會轉移到斐揚俱樂部。 因此,這個花了很大的辛勞而建立起來、而且像網一樣遍布整個法蘭西的團體,由於它的優柔寡斷而癱瘓下來,馬上要停止活動了。 它相信誰,服從誰,是老雅各賓派,還是新雅各賓派?在這個時間裡,他們將要進行反革命政變,而民眾沒有得到任何方面的支持,盲目信任那些關心他們的人的善意,將要在失敗和捆綁中覺醒過來。 這涉及到面對風暴。 大家都在起草抗議書發送外省,認為自己在那裡還是有聲望的。 羅蘭是里昂的特派代表。他在這個王國的第二首都的民眾中很有影響。丹東在到練兵場之前-―由於找不到雅各賓派,沒有他們參加,人們應該讓民眾在請願書上簽名―到羅蘭家去了,向他闡明形勢,勸他馬上發送抗議書給里昂人,並帶給他起草這份抗議書的要點。 里昂的民眾幫助巴黎民眾,跟他們一起提出抗議。這就是羅蘭夫人正在抄寫由她丈夫起草的抗議書。至於丹東則去練兵場跟戰友們會合。 當他來到練兵場,一場激烈的辯論已經結束。在寬廣的場地中央是祖國祭台,這是為了慶祝十四日而建立的,現在依然保持著過去的架勢。 正如我們在介紹一七九O年聯盟時提到過的那樣,這是一座平台,四個方位有四座階梯。 在祖國祭台上有一幅反映十二日伏爾泰的勝利的圖畫,在畫的上面是科爾德利的標記,上有布魯圖斯(古羅馬政治家.公元前44年8月15日與卡西烏等刺殺獨裁者愷撒,旨在恢復共和政體。)的宣誓。剛才的辯論就是針對拉克洛塞進請願書中的那幾個宇的。就在這些字馬上要在沒有人注意到的情況下被通過時,有一個從他的服飾和舉止上看來是屬於民眾方面的人以一種坦率得有點粗暴的語氣突然打斷了宣讀。 「停!」他說,「這是在騙人!」 「怎麼啦?」宣讀的人問。 「用這幾個字『各種立憲形式』,這是換湯不換藥……你們還在搞君主制,我們卻不想要什麼國王。」 「不,不要君主制!不!不要國王!」大部分與會者高聲喊道。怪事!雅各賓派成了保王黨! 「先生們,先生們,」他們嚷道,「請注意!不要君主制,不要國王,那就要共和國來接替,而成立共和國的時機還沒有成熟。」 「還沒有成熟?」那個平民說,「好吧……但是,像瓦蘭納的太陽一樣有上一二個就會使我們成熟的。」 「投票表決!投票表決請願書!」 「投票表決!」那些曾經高聲喊過不要君主制,不要國王的人反覆喊著。 必須投票表決。 「凡是不要路易十六,也不要任何國王的舉手,」陌生人說。絕大多數的人舉起了手,因此無需再對相反意見舉手表決。「很好,」煽動者說,「明天是七月十七日,星期日,全巴黎人都來這裡在請願書上簽字。我,比約,負責通知他們。」聽到比約這個名字,大家都熟悉這個可怕的農場主,他和拉法埃特的副官一起在瓦蘭納抓住了國王,並把他押回巴黎。這樣,那些最果斷的科爾德利人和雅各賓人就被拋在民眾後面。這是靠誰?一個平民,也就是說群眾的本能。於是,卡米爾?德穆蘭、丹東、布里索和佩蒂翁聲稱,依照他們的看法,巴黎民眾這樣的行動一致,必然要引起某種騷亂,這就有必要首先得到市政廳批准明天的集會。 「好吧,」那個平民說,「你們去獲得批准吧,如果你們得不到批准,我,我一定會得到!」 卡米爾?德穆蘭和布里索負責為這件事奔走。 巴伊不在,只找到第一總務委員,他對此沒有作任何決定,既不加以拒絕,但是也沒有批准,他只限於口頭上贊成請願書。布里索和卡米爾?德穆蘭都認為已經得到批准,離開了市政廳。 他們走後,第一總務委員派人通知議會關於剛剛對它採取的措施。 議會被發現做了壞事。 它沒有就國王的逃跑、中止他的稱號、在瓦蘭納追上國王、把他押回杜伊勒里宮、從六月二十六日起把他像囚徒一樣看管的處境作出決定。 時間很緊迫。 德莫尼埃以王室一家的敵人的面目,提出一份有如下內容的法令草案: 中止行政權力一直到憲法交給國王並為他接受為止。 這項法令是在晚上七點鐘提出的,在八點鐘以絕大多數被採納。 這樣,民眾的請願書就變得毫無用處:中止國王的權力只延續到他接受憲法,通過簡單的承諾,又像從前一樣成為國王。只要國王表現出接受這個條件,誰要想要求廢黜由議會通過立憲形式來支持的國王,那就是一種反叛行為。 局勢是那麼嚴重,人們將要運用法律允許警察當局採用一切方法來訴究反叛行為。 此外,市長和市政議會晚上在市政廳召開會議。 會議於九點半召開。 十點鐘,會議決定,在第二天,即七月十七日星期日上午八時起,在巴黎各處的牆上都張貼好印就的議會法令。此外,市裡的顯貴和執達員依法在軍隊護送下,將要在各條十字路口用大喇叭宣讀。 在這個決定作出一小時之後,有人告訴了雅各賓派。雅各賓派感到自己力量非常薄弱,他們中間大部分人都脫黨去參加斐揚俱樂部,使他們感到孤單和沒有力量。 他們屈服了。 聖安托萬區的桑泰爾是一個受大眾喜愛的巴士底獄的啤酒釀造者,他應該接替拉法埃特,以該協會的名義負責去練兵場收回請願書。 科爾德利派表現得更為謹慎。 丹東聲稱第二天要到豐塔內一蘇一布瓦去,他的岳父是個飲料商,在那裡有一所鄉村小屋。 勒讓德爾幾乎答應他馬上和德穆蘭及弗雷隆跟他一起去。羅蘭夫婦收到一張便條,裡面通知他們把抗議書寄到里昂毫無用處。 所有的人都沒有到場或者下次再來。 已經將近午夜,羅蘭夫人剛剛抄完抗議書的副本,這時正好送來了丹東的便條,對此是不難理解的。 這個時候,在大石酒店的後廳里,在一張桌子上有兩個人喝著十五個蘇一瓶的酒,已經喝到第三瓶快要見底時,他們起的古怪念頭也在作最後的修正。 一個是理髮匠,一個是殘廢軍人。 「啊!您怎麼會有這個奇特的想法,拉雅里埃特先生!」殘廢軍人帶著驚訝且狠毒的笑聲說. 「正是這個!雷米老爹,」理髮匠說,「您明白了吧,是嗎?天亮前,我們趕到練兵場,撬起祖國祭台上的一塊平板,我們從平板口鑽到下面去,再放好這塊平板,然後用一柄大號螺絲鑽,在地板上鑽一些洞……一大群年輕美麗的女公民明天要到練兵場來簽名,而且毫無疑問,透過這些洞……」 從殘廢軍人嘴裡又發出一陣狠毒而驚訝的笑聲。很清楚,可以想像得到他透過祖國祭台上的洞孔會看到些什麼?理髮匠卻笑得不像殘廢軍人那麼歡。由於時代的不幸,他所隸屬的那個體面而高雅的行會已經沒落了。貴族流亡奪去了理髮大師―根據我們所看到的王后的髮型,髮型在這個時代是一種藝術―手中最好的活計。此外,塔爾馬剛剛扮演過《蓓蕾尼斯》中的角色提圖斯,而他的髮型創造了一種新的型式,剪短髮而且不用撲粉。 因此,一般來說理髮匠是保王派。請讀一讀普律多姆的作品,那麼您就會看到在國王被執行死刑那天,一個理髮匠在失望之餘,自己抹脖子而死。 從這些革命黨人的女孩子的裙子下望進去,這正像少數留在法蘭西的貴婦人跟她們打招呼一樣是開個玩笑,而拉雅里埃特師傅指望他的色情往事在一個月中成為早上談話的話題。在他和一個勇敢的老朋友碰杯時他就產生了開這個玩笑的念頭,他也把這個想法告訴了這個老朋友,這個老朋友在豐特努瓦失去一條腿,而國家慷慨地給他裝了一條木腿,這時後者感到那條失去的腿的神經都在顫動。 總之,這兩位客人要了第四瓶酒,店主馬上給他們去拿。當他們要倒酒時,這次可輪到殘廢軍人想出個主意了。就是拿過一個酒桶來,把瓶內酒倒進桶里去,再加進兩瓶酒,暫時忍著酒癮,把這個桶一起帶走. 殘廢軍人的建議是建立在這樣一條公認的原則上的:朝上望著時太興奮了。 理髮匠滿意地對他微笑,而且由於店主提醒這兩位主顧,如果不再喝下去,沒有必要再在店裡逗留。兩個粗魯的傢伙跟店主結清了螺絲鑽和木桶的錢,把螺絲鑽放進口袋裡,桶里裝著三瓶酒。這時,半夜鐘聲敲響了,他們摸黑走向練兵場,掀起木板,木桶放在兩人中間,他們舒適地躺在沙土上,進入了夢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