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爾尼伯爵夫人 · 第一一一章七月十五日白天

兩個人的心都同樣劇烈地跳動。但是引起劇烈跳動的原因卻是兩種對立的感情。王后的心之所以跳動,是出於復仇的希望,巴納夫的心則是希望得到寵愛而跳動。 王后快步走進第二間房間,可以說,是找一個光亮的地方,她當然不怕巴納夫這個人和他的愛意。她很清楚這種愛意屬於欽佩和忠誠。但是出於女人的本能,她忌諱黑暗。 進了第二間房間以後,她靠到一張椅子上。 巴納夫就站在關著的門邊,用目光環視這間在兩支燭光照耀下的小房間。 他原來預料也會見到國王,國王曾經參加過他和瑪麗一安托瓦內特的前兩次會見。 房間裡靜悄悄的。這是他在莫城主教府的走廊里散步後,第一次和王后面對面在一起。 她把手按在自己的胸口上,她要想抑制住心臟的劇跳。「啊!巴納夫先生,」王后在經過一段時間沉默後說,「我已經等了您兩個小時了。」 巴納夫的第一個反應是講話聲音非常柔和,以便使她斥責不下去而轉為一種怨訴。如果不是由於尊敬阻攔他這麼做,他已經跪倒在王后腳邊。 這是內心在向他指出,有時候跪倒在一個女人腳邊是對她的不尊敬。 「唉!夫人,確實是這樣,」他說,「但是,我希望陛下理解我的心愿是一分鐘也不想遲到的。」 「啊!是啊!」王后微微點著頭說,「我知道您是忠於君主制度的。」 「我尤其忠於王后,」巴納夫說,「我希望陛下能對此深信不疑。」 「我毫不懷疑這一點,巴納夫先生……這麼說,您實在是沒法早到了?」 「我原想能在七點鐘就到的,夫人,但是那時天色還很亮,而且在平台我遇到了―這樣的人怎麼竟敢走近您的宮殿!-我遇見了馬拉先生。」 「馬拉先生?」王后好像在思索這是個什麼樣的人,並說,「那不是個撰文反對我們的辦報人嗎?」 「他的文章反對所有的人,對……他那蛇蠍般的目光一直盯著我,直到斐揚俱樂部柵門擋住他的視線看不到我為止……我甚至連您的那些窗戶也不敢看上一眼。幸好在羅亞爾橋前碰到聖普里克斯。」 「聖普里克斯!他是誰?」王后輕蔑地說,她的表情幾乎跟方才聽到馬拉時的表情完全一樣,「一個戲子?」 「對,夫人,一個戲子,」巴納夫回答,「但是,我有什麼辦法呢!這是當代有特色的人之一:戲子和報人,在從前,那些國王只有在這些人按他們非常樂意接受的命令演出或發表文章時,才承認他們的存在。現在戲子和報人由於他們的影響已成為公民,按他們自己的意願而行動,根據他們的感受而產生影響―是一架機器中的重要部件,而君主政體今天只不過是這架機器中的主輪―他們可以干好事,也可以幹壞事一一聖普里克斯就可以彌補馬拉所搞壞的事。」 「怎麼回事?」 「聖普里克斯是個軍人,我和他很熟悉,夫人。我走到他身邊,我問他在什麼地方站崗。巧得很,在王宮裡站崗!我知道可以信賴他能嚴守秘密,我告訴他,我有幸蒙您召見……」 「啊!巴納夫先生!」 「難道還是放棄?……」 巴納夫剛要講到這個好機會,卻轉了口吻說: 「難道放棄見到您的榮譽,而不讓您了解我想要告訴您的那些重大消息?」 「不,」王后說,「您做得很對……那麼您是認為信得過聖普里克斯先生的了?」 「夫人,」巴納夫認真地說,「現在是最後關頭,請務必相信他,在這個時刻留在身邊的人是真正的忠實朋友。因為,明天―而且明天肯定會―如果雅各賓人戰勝立憲黨人,您的朋友將是同謀犯……您已經看到法律不處罰您是為了用這種處罰加在您的朋友身上,他們稱您的朋友是您的同謀犯。」 「確實如此,」王后說,「那麼您所說的聖普里克斯先生?……」 「夫人!聖普里克斯先生告訴我,他在杜伊勒里宮值崗的時間為九點至十一點,他極力爭取到中二層的崗位。這樣的話,陛下可以有兩個小時隨意給我下達命令……不過,他勸我也穿上國民自衛軍的軍官制服。正如陛下現在看到的,我已經聽從他的勸告。」 「那麼您已經看到聖普里克斯先生在他的崗位上?」 「是的,夫人,……他為此花了兩張戲票從他的中士那裡搞到的……您瞧,」巴納夫微笑地接著說,「行賄是很容易的。」 「馬拉先生……聖普里克斯先生……兩張戲票……」王后重複著這幾句話,眼中卻恐怖地仿佛盯著那個發生了許多細小事件的深淵,而這些事件卻構成了那些國王的命運。 「啊!我的天主,是啊,」巴納夫說,「夫人,這是不是很奇怪?這就是古人所說的天數,哲學家所說的偶然性,教徒所說的天意。」王后從她那美麗的脖子邊拉過一卷頭髮,而且憂鬱地望著它。 「至少,它使我的頭髮變白了!」她說。 然後,她繼續跟巴納夫談話,不過有好大一會兒拋開有關局勢的政治問題,而談了一些無關緊要、又頗吸引人的問題。「但是,」她說,「我想聽到有人說我們在議會獲得了一次勝利。」 「是的,夫人,我們在議會取得一次勝利。但是,我們在雅各賓俱樂部遭到了失敗。」 「上帝啊!可是,」王后說,「我對此一點弄不懂,我……我們認為雅各賓人是幫您、拉梅特先生和迪波爾先生的忙的,你們把它掌握在你們手裡,你們要它怎樣,它就怎樣。」 巴納夫慘澹地搖搖頭。 「這已經是過去的舊事了,」他說,「而且在議會裡刮進了一股新的思想。」 「奧爾良思想,對不對?」王后說。 「是的,當前來說,這是危險的根源。」 「危險!但是,我再說一遍,難道我們今天的表決沒有能擺脫它的魔掌?」 「請務必了解這一點,夫人!―因為,為了正確對待局勢,必須了解―今天的表決:『如果國王取消誓言,如果他攻擊或者一點也不保護他的民眾,他就遜位,成為普通公民,同時訴究遜位以後的罪行。』」 「好啊,」王后說,「國王不會取消誓言,國王不會打擊他的百姓,而且,如果有人侵犯他的百姓,國王會保護他們。」 「是的,但是,夫人,由於這次表決,」巴納夫說,「對革命者和奧爾良黨人還是開了方便之門。議會沒有對國王作出裁決,它通過一些預防措施來防範再一次潛逃。但是它把第一次出逃擱在一邊。而今天晚上,在雅各賓俱樂部,拉克洛,他是奧爾良公爵的人,您知道他提議些什麼嗎?」 「啊,顯然是一些可怕的話!《危險的關係》的作者能有什麼好的提議?」 「他要求在巴黎和法蘭西全國提出廢黜的請願,他獲得了一千萬人的簽名。」 「一千萬人簽名!」王后嚷了起來,「天主啊!難道我們竟是這麼討厭,會有一千萬法國人擯棄我們?」 「啊!夫人,要製造一個多數是不難的!」 「那麼拉克洛的動議通過沒有?」 「這個動議引起了一場辯論……它得到丹東的支持。」 「丹東!但是我認為這位丹東先生是為我們效勞的?……德?蒙穆蘭先生對我講起過關於國王內閣律師職位的買賣,我知道的不多,他給了我們這個人。」 「德?蒙穆蘭先生搞錯了。要說丹東為某人效勞,他就是為德?奧爾良公爵效勞。」 「那麼羅伯斯庇爾先生,他,他講話沒有?……有人說開始取得很大影響。」 「是的,羅伯斯庇爾先生講了話的。他一點也不贊成請願,他只贊成對各省雅各賓協會的祝詞。」 「但是,如果羅伯斯庇爾先生獲得如此聲望,就應該把他爭取過來。」 「羅伯斯庇爾是爭取不到的。夫人,羅伯斯庇爾先生只為自己效勞:為一種思想、一種空想、一種幻想,可能是一種野心效勞。」 「總之不管他的野心怎樣,我們都可以予以滿足……您看他是不是想發財?」 「他不想發財。」 「那麼當大臣?」 「可能他要當的官比大臣職位還大!」 王后恐懼地望著巴納夫。 「但是,我似乎覺得,」她說,「大臣職位是我們的臣民能夠達到的最高目標?」 「如果羅伯斯庇爾先生認為國王已被廢黜,他就不再認為自己是國王的臣民。」 「那他的野心究竟是什麼啊?」王后問道,話語裡充滿了恐懼。 「在某些時刻,夫人,有些人在舊的政治稱號取消之後,夢想得到一些新的政治稱號。」 「對,我知道德?奧爾良公爵先生夢想當攝政。好吧,他的出身適合於這個職位。但是,羅伯斯庇爾先生,一個外省的小律師!……」 王后忘記了巴納夫本人也是個外省小律師。 巴納夫聽後不露聲色,或者他不以為意,或者很有勇氣把內心的痛苦隱忍下來。 「馬里於斯和克倫威爾都是平民出身,」他說。 「馬里於斯!克倫威爾!……哎呀,我在孩提時曾經聽到過這些名字,我沒想到竟然有這麼一天,這麼倒霉,還會在我的耳朵邊再聽到他們!……但是,哦―我們不斷地偏離了那些事實,以便大膽地作出判斷―您說過羅伯斯庇爾先生反對拉克洛先生提議的請願,而丹東先生支持請願。」 「是的,但是,在目前,已經有一大批民眾、羅亞爾宮的普通賣報人、一幫侍女加入,有一架安裝好的機器在支持拉克洛。而且,他的提議不僅已經通過,還作出了決定。明天上午十一點整,雅各賓人集會聽取請願書的宣讀。這份請願書將要帶到練兵場去,在祖國祭台上簽名後,再從那裡送到各外省協會,再由那裡的人簽名。」 「那麼這份請願書是誰撰寫的呢?」 「丹東、拉克洛和布里索。」 「三個對頭?」 「對,夫人。」 「但是,天主啊!我們的朋友,立憲黨人在幹些什麼呢?」 「咳!就是這樣!……唔!夫人,他們決定在明天孤注一擲。」 「那他們不能再在雅各賓俱樂部里存身了?」 「夫人,您的對人對事的令人讚嘆的智慧使您看到了局勢的實際情況……是的,您的朋友在迪波爾和拉梅特率領下,剛剛和您的對頭決裂。他們使斐揚派和雅各賓派對立起來。」 「什麼是斐揚派?請原諒,我一點也不知道。我們的政治詞彙中引進這麼多的新名字和新詞,因此,我的每一句話都是一個問題。」 「夫人,斐揚是馬內格附近的一座宏偉建築,因此,靠著議會,而杜伊勒里宮的平台也因此而得名。」 「還有誰參加這個俱樂部?」 「拉法埃特,就是說國民自衛軍;巴伊,就是說市政會議。」 「拉法埃特,拉法埃特……您認為能夠依靠拉法埃特?」 「我認為他對國王是赤膽忠心的。」 「像伐木工人對橡樹一直砍到根子裡那樣的忠於國王!巴伊,還算可以,我對他沒有什麼可抱怨的。我甚至要說,是他向我揭發這個猜到了我們離開的女人。但是,拉法埃特……」 「陛下今後如有必要會對他作出評價的。」 「是的,確實如此,」王后向後投去一瞥痛苦的目光,「是的……凡爾賽……好吧,讓我們回過來談談在這個俱樂部里要幹些什麼?作出些什麼樣的建議?它擁有多大的力量?」 「一股很大的力量。正如我告訴陛下的那樣,既然它能夠掌握國民自衛軍,同時又掌握市政會議和議會的大多數,他們在表決時和我們是一致的。留給雅各賓派還有些什麼人呢?可能只有五六名議員罷了:羅伯斯庇爾、佩蒂翁、德?奧爾良公爵,還有幾個只會搗亂的雜七雜八的人,他們是一些新的成員、幾個僭越者、一夥只能引起一時轟動,但不會產生任何影響的演說家湊成的烏合之眾。」 「但願如此!先生!在此期間,議會打算做些什麼呢?」 「議會打算在明天嚴厲警告巴黎市長今天的猶豫態度和優柔寡斷。這樣做的結果是:好好先生巴伊是個鐘擺式人物,只要給他按時上了發條,就會走動。一旦上足發條,他就會走下去。」在這個時刻,時鐘正好敲十點三刻,外邊傳來了哨兵的咳嗽聲音。 「是的,是的,」巴納夫低聲說,「我知道了。現在該是我告退的時刻了。但是,我好像還有許多事情想告訴陛下。」 「而我呢,巴納夫先生,』王后說,「我只有一句話回答,那就是我感謝您,感謝您和您的朋友為我遭受那些危險。」 「夫人,」巴納夫說,「這個危險像賭博一樣完全值得我去搏一下,不管是輸是贏,無論我得勝還是失敗,夫人的微笑就足以報償一切。」 「天哪!先生,」王后說,「我已經不懂得什麼是微笑!但是,您為我們如此出力,我定要試一試回想起我是那麼幸福的時期,而且我答應您,我的第一個微笑是為您而笑的。」 巴納夫把手舉到心口,向王后鞠躬行禮後退著走了。 「還有,」王后說,「我什麼時候能再見到您?」 巴納夫顯出在盤算的神氣: 「明天,請願和議會的第二次表決……後天,試探性的爆發和鎮壓……星期日晚上,夫人,我將儘量爭取來告訴您在練兵場上發生的事。」 他走了。 王后沉思著回到她丈夫的房間裡,她看他也跟她一樣,陷於沉思之中。吉爾貝醫生剛走不久,他告訴國王的情況大體上和巴納夫告訴王后的情況是一致的。 彼此得到的消息都是那麼陰沉可悲,就沒有再作相互交流的必要。 國王剛剛寫完一封信。 國王一言不發地把信交給了王后。 信的內容是把權力交予王太弟,以便他能以法蘭西國王的名義請求奧地利皇帝和普魯士國王進行干預。 「王太弟大大地傷害過我,」王后說,「王太弟恨我,而且今後還會儘可能地傷害我。但是,既然他得到了國王的信任,他也就得到了我的信任。」 她拿起筆英勇地在國王的簽名旁邊簽上了自己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