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爾尼伯爵夫人 · 第一〇六章長矛的刺擊

幾秒鐘後,侍從通報德·夏爾尼先生晉見,這時他出現在門框邊,在落日的金光照耀下顯得神采奕奕。 他也跟王后一樣,剛剛利用回到王宮後這段時間來去除身上因長途跋涉和到達時經歷的可怕搏鬥所留下的痕跡。他又重新穿上過去的制服,就是帶著紅色翻領和花邊襟飾的海軍中校服飾。 他在羅亞爾廣場上遇見王后和安德烈·德·塔韋爾內,後來把她們帶到一輛公共馬車上並護送她們回凡爾賽宮那天穿的就是這套服飾。 他從沒有顯得這樣瀟灑,如此鎮靜,這般英俊,王后看到他時,簡直難以相信這個人和一個小時前幾乎被民眾撕成碎塊的是同一個人。 「啊!先生,」王后說,「您要知道我是多麼為您感到不安,而且我是怎樣派人四處打聽您的消息。」 「對,夫人,」夏爾尼躬身行禮並說,「但是務必請您相信我只是從您身邊的女士們那裡確知您已經安全無恙才回去的。」 「有人認為佩蒂翁先生和巴納夫先生對您有救命之恩,是真的嗎?我又受到了他們這個新的恩惠了?」 「對,夫人,我要雙倍感謝巴納夫先生,團為,只要我留在自己的臥室里,他就不想離開我,他是那麼好意告訴我您在旅途中一直關心著我。」 「關心您,伯爵!怎樣關心?」 「向國王講述您的不安,因為想到您那位以前的女友為我不在而感到痛苦……我不太相信,作為您,夫人,是那麼強烈的不安。但是……」 他停下來不說了,因為他似乎感到王后的面色非常蒼白,而且越來越蒼白了。 「但是?……」王后重複了一遍。 「但是,」夏爾尼說,「在這一期間,沒有獲得陛下打算給我的假期,因此,當我確信國王的生命安全,夫人,您的生命安全和您的尊嚴的孩子的生命安全之後,我認為由我親自去把我的情況告訴德·夏爾尼伯爵夫人是恰當的。」 王后用左手按在心口上,似乎要摸摸自己的這顆心是否由於剛剛受到的打擊而停止了跳動,同時由於喉部乾燥用幾乎是哽住的聲調說: 「這很對,先生,」她說,「不過,我尋思您怎麼會隔了這麼長時間才去完成這項任務!」 「王后忘了我對她作過保證,沒有陛下的允許我決不和伯爵夫人相見。」 「那麼您是來向我請求給予這個允許的?」 「是的,夫人,」夏爾尼說,「我請求陛下允許。」 「否則,您雖是那麼熱切地想和德·夏爾尼伯爵夫人相見,也不會前去,對嗎?」 「我認為王后對我是不公平的,」夏爾尼說,「當我離開巴黎時,我認為如果不是永遠不回巴黎,也是要長期離開巴黎。在整個旅途中,我盡我的能力,做了所有人力所能做的事,使這次旅行能夠成功。陛下可以記得,如果我沒有像我兄弟那樣在瓦蘭納丟了性命,或者像德·當皮埃爾先生那樣在杜伊勒里宮的花園裡或者在路上被人撕得粉碎,這決不是我的過錯……如果我有幸護送陛下到國境線外,或者能有為陛下而死的榮譽,我就流亡在外,或者不再見到伯爵夫人而死去……但是我再一次某告陛下,自從回到巴黎後,我不能不把我的消息告訴那個冠著我的姓氏的人——夫人,您是知道她是怎樣冠上我的姓氏的——這姓氏是無足輕重的標誌。尤其是我的兄弟伊西多爾已經不在那裡來代我……再說,或者是巴納夫先生弄錯了,或者是夫人前天的意見還沒有變。」 王后搭在長椅靠背上的手臂在滑動,上半身向前靠近夏爾尼。 「那麼您很愛這個女人,先生,」她說,「您冷酷地讓我受這樣的痛苦?」 「夫人,」夏爾尼說,「馬上就要有六年了,是您自己一一當時,我還沒有結婚的念頭,因為對我來說,地球上只有一個女人,而這個女人,上帝賦予她的地位遠遠高過於我,我無法得到她——已經有六年了,是您使我成為安德烈·德·塔韋爾內小姐的丈夫,是您指定她為我的妻子。六年來,我的手碰到她的手就那麼一次;我萬不得已跟她對話不會超過十次;就是我們之間目光對視也不會有十次。對我來說,我的一生里充滿了對另一個人的愛,專心於無數事情,數不清的工作和使我一生興奮激動的各種各樣鬥爭。我生活在宮廷里,到處高視闊步,就我這方面來說,在國王非常信任我的情況下,策劃了命運剛剛把它結束了的龐大的計劃,然而我沒有計算過時間,幾天、幾個月,還是幾年,何況我是那麼忙於愛情、操心、陰謀,時間消失得更快。但是,夫人,這一切和德·夏爾尼伯爵夫人都投有絲毫關係。自從她可能由於不幸惹您生氣,痛苦地離開了您之後,她單獨一人孤獨而又絕望地生活在科克-埃龍街的一幢小屋裡。她毫無怨言,忍受著這種孤獨、離群索居、遺棄的生活,因為她——內心沒有愛情——和其他女人不同,不需要她們那種愛情,但是,對於我忘了對她應盡的一般義務,應有的禮儀,她也許不會就這麼接受而沒有怨言。」 「啊!上帝啊!先生!看來您是非常關心地把德·夏爾尼夫人是否會見到您看成直接關係到她今後是否會想念您!在您要關心這一切問題之前,有必要弄清楚她在您動身時是否想念您,或者在您回來的時候,她是否想念過您。」 「在我回來的時候,我不清楚伯爵夫人是否想念過我,夫人,但是,在我動身的時候,我確信她想念過我。」 「那麼您在動身時,見到過她了?」 「我榮幸地告訴陛下,我自從向王后許下不去見她的諾言之後,我沒有見過德·夏爾尼夫人。」 「那麼,她有信給您了?」 夏爾尼默不作聲。 「哦!」瑪麗-安托瓦內特大聲說,「她給您寫過信,承認吧!,「她給我弟弟伊西多爾一封信,讓他轉交給我。」 「您看過這封信了?……她對您說了些什麼?她怎麼能給您寫信?……唉!她還向我作過保證呢……喂,快說,唔!在這封信里,她對您說了些什麼?……說呀!您看我急死了。」 「我無法向陛下複述伯爵夫人在信中給我的話,我沒有看過這封信。」 「您把信給撕了?」王后高興得嚷了起來,「您沒有看信就把它燒了?夏爾尼!夏爾尼!您如果這樣做,那麼您是所有男人中最忠實的,可我還要抱怨您,我錯了,我還是有希望的!」 王后把雙手伸向夏爾尼,示意要他過去。 但是,夏爾尼還是站在原地不動。 「我沒有撕掉它,我也沒有燒掉它,」他說。 「那麼,」王后重新倒在椅子裡說,「您怎麼會沒有看信呢?」 「這信只有在我受到致命傷時,我兄弟才應該交給我。唉!死掉的不是我,而是他……他死了,人們把他的文件帶給了我,在這些文件中有伯爵夫人的信……還有這張便條……在這裡,夫人!」 夏爾尼向王后呈遞一張伊西多爾寫的和附入信中的便條。瑪麗-安托瓦內特用顫抖的手拿過這張便條,並打鈴喚人。在我們方才敘述這一幕時,天色已經黑下來了。 「點燈!」她說,「快點燈!」 侍從出去了,大約沉默了有一分鐘,除了王后急促的呼吸聲以及她的心臟急劇跳動聲外聽不到別的聲息。 侍從拿著兩支大燭台走進臥室放在壁爐上。 王后甚至不讓他告退就打發他走了,在他剛離開臥室,關上門以後,她就拿著便條走到壁爐邊。 但是,她有兩次把目光注視到那張紙上,卻沒有看到上面寫了些什麼。 「哎呀!」她喃喃自語,「這哪裡是一張紙,這簡直是一團火。」她用手掩著眼睛,好像這可以使似乎失去了的視力恢復過來。 「天啊!天啊!」她不耐煩地跺著腳說。 最後,總算靠著意志的力量她止住了手的顫抖,她的雙眼也開始看得見東西了。 她用沙啞的聲調讀信,這可跟她平時的聲調完全不一樣:「這封信並不是寫給我的,是寫給我的哥哥奧利維埃·德·夏爾尼伯爵的,是他的妻子德·夏爾尼伯爵夫人寫的。」王后停了幾秒鐘,然後繼續讀下去: 「一旦我遭到不幸,誰發現了這封信務請送交奧利維埃·德·夏爾尼伯爵,或者送回伯爵夫人。」 王后第二次停止讀信,搖了搖頭,又繼續讀下去:「伯爵夫人交給我這封信,並附有下列囑咐。」 「哎唷!還有囑咐,」王后低聲說。 她又重新用手掩住眼睛。 「如果伯爵從事的事業獲得了成功,沒有發生意外,把信歸還給伯爵夫人。」 王后的聲音越往下讀,越來越呼吸短促。 她繼續讀下去: 「如果他受到重傷,但沒有生命危險,請他惠予允許他的妻子去和他重聚。」 「喲!這很清楚!原來是這樣!」王后含糊不清地說。然後,她讀出來的話幾乎難以使人理解: 「最後,如果他受到了致命傷,把這封信交給他;如果他自己不能看信,就讀給他聽,以便在他死亡之前,知道信中所說的秘密。」 「好吧,現在您還能否認嗎?」瑪麗-安托瓦內特激動地注視著伯爵嚷道。 「什麼?」 「唉!天主啊!……她愛您!……」 「誰!愛我?伯爵夫人愛我?……夫人,您在說些什麼?」這一回輪到夏爾尼嚷了起來。 「啊!我是多麼不幸啊!我講的是實情!」 「我?伯爵夫人愛我!這不可能!」 「為什麼不可能?我,我非常愛您吶!」 「但是,六年來,如果伯爵夫人愛著我,她會對我講明的,她會讓我意識到的。」 對可憐的瑪麗-安托瓦內特來說,這個痛苦的時刻終於來到了,她是那麼痛苦,感到它像一把匕首一祥要深深地刺進她的心底里去。 「不,」她嚷道,「不,她一點也沒有讓您意識到;不,她一點也沒有對您講明。但是,如果她不這樣做,那是因為她非常清楚她不能成為您的妻子。」 「德·夏爾尼伯爵夫人不能成為我的妻子?」奧利維埃重複著她的話。 「這是,」王后繼續說下去,由於自己的內心痛苦,越來越失去自制力,「這是她很清楚在你們之間有一個秘密破壞了你們的愛情。」 「有一個秘密破壞我們的愛情?」 「那是,她很清楚如果她把這件事講出來您就會瞧不起她!」 「我?瞧不起伯爵夫人?……」 「除非一個年輕姑娘成為沒有丈夫的妻子,沒有結婚的母親不會受人歧視。」 這一次輪到夏爾尼的臉色轉成像死人一樣蒼白,而且靠在就近的一把安樂椅椅背上。 「啊!夫人,夫人,」他嚷道,「您對這個問題不是講得太多了點就是講得太少了點,我有權請求您解釋。」 「解釋,先生,要我,要王后解釋?」 「是的,夫人,」夏爾尼說,「我請求您解釋。」 正在這個時候,房門打開了。 「有什麼事?」王后不耐煩地嚷道。 「陛下,」侍從回答,「陛下曾經吩咐過可以隨時接見吉爾貝醫生。」 「怎麼啦?「 「吉爾貝醫生請求有幸向陛下表示他的崇高敬意。」 「吉爾貝醫生!」王后說,「您沒搞錯,是吉爾貝醫生?」 「是的,夫人。」 「喂!讓他進來,讓他進來吧!」王后說。 「您要求關於夏爾尼夫人的解釋,」她提高了聲音說,「喂!這個解釋呀,去問吉爾貝醫生,比問誰都來得合適,他能給您解釋清楚。」 這時吉爾貝正好進來,他聽到了瑪麗-安托瓦內特方才講的那些話,直挺挺地站在門口。 至於王后,把夏爾尼弟弟的那張便條扔給了夏爾尼,就朝盥洗室走了幾步,想到那裡去。但是伯爵的動作比她還要快,擋住了她的去路,抓住了她的手腕。 「請原驚,夫人,」他說,「但是,這個解釋應該是當著您的面進行的。」 「先生,」瑪麗-安托瓦內特眼神顯得焦操不安,咬著牙齒說,「我想,您忘了我是王后!」 「您是一個惡意中傷她的忘恩負義的朋友,您是一個侮辱另一個女人的妒婦,這個女人是一個三天來為了您甘冒生命危險的男人的妻子,這個女人就是德·夏爾尼伯爵的妻子生應該當著曾經惡意中傷過她,侮辱過她的人的面給她一個正確的評價……請坐下,等一等。」 「那麼,好吧!」王后說,「吉爾貝先生,」她強裝笑顏繼續說,「您知道這位先生要求些什麼吧。」 「吉爾貝先生,」夏爾尼以充滿了又是謙虛又是自尊的語調說,「您聽到王后的吩咐了。」 吉爾貝向前走了幾步,雙眼憂鬱地注視著瑪麗-安托瓦內特: 「唉!夫人,夫人!……」他低聲地說。 然後,他轉身對夏爾尼說: 「伯爵先生,我應該對您講的,是一個男人的恥辱和一個女人的榮譽。有一個可恥的人,鄉巴佬,懦夫,愛著德·塔韋爾內小姐。有一天,他發現她正處於昏迷不醒的狀態,就不顧她的青春,不顧她的美麗,不顧她的清白純潔,這個無恥之徒強姦了她,這位年輕姑娘就此成為沒有丈夫的妻子,沒有結過婚的母親……德·塔韋爾內小姐是個完美無缺的人!德·夏爾尼夫人是個犧牲者!」 夏爾尼抹了抹額頭上流著的汗珠。 「謝謝,吉爾貝先生,」他說。 然後,他對王后講話。 「夫人,」他說,「請您相信:我不知道德·塔韋爾內小姐如此不幸,我不知道德·夏爾尼夫人更應受到尊重,否則,我不會六年來沒有俯伏在她的腳下,她完全值得愛慕,而我卻沒有愛慕她。」接著,他向驚呆了的王后鞠躬後就走了,而那個可憐的女人不敢用任何動作來留住他。 不過,他聽到當她看到她和他之間隔著的那道門關上時發出的痛苦的喊聲。 因為她明白,正如地獄之門一樣,嫉妒的魔鬼在這道門上剛剛寫下了這一可怕的警句: Laseoiateognisperanza!① ①拉丁文:被遺棄者都懷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