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爾尼伯爵夫人 · 第一〇四章茫茫苦海
午餐後,三個軍官按事先接到的命令,來到了國主的臥室。公主、王太子和德·圖爾澤爾夫人留在他們自己的臥室里,在國王臥室里等待他們的是國王、王后和伊麗莎白夫人。這幾個年輕人進了臥室以後,國王就說:「夏爾尼先生,請您替我把門關上,別讓人來打擾我們,我有件非常重要的事要通知你們。先生們,昨天在多爾芒,佩蒂翁先生向我建議:讓你們喬裝改扮後逃走。但是,王后和我都不同意這種做法,擔心這個建議會是個圈套,擔心他們只不過讓你們離開我們後再加害於你們,或者把你們送到外省某個地方,讓軍事委員會在不給你們講話的情況下就把你們給槍斃了。因此,我們倆,王后和我決定拒絕這個建議。但是,今天,佩蒂翁先生又一再提起這個建議,他受到議員信譽的約束,而且,我認為應該讓你們知道他擔憂些什麼和他建議些什麼。」
「陛下,」夏爾尼打斷了國王的話,「請允許我插句話,這話不僅是個人的心愿,而且我想也表達了這幾位先生的意願,請允許我插句話,王上是否能賜給我們一個恩典?」
「先生們,」路易十六說,「三天來你們用自己的生命表明了對王后和我的忠誠。三天來,每時每刻你們都經受著最嚴峻的死亡威脅,每時每刻你們都分擔著他們使我們蒙受的大量恥辱和凌辱。先生們,你們有權利提出你們的願望而不是請求一項恩典;如果這個願望沒有能夠立刻得到滿足,那只會是由於我和王后手中的權力太小,沒有法子辦到。」
「那麼,陛下!」夏爾尼說,「我們以惶恐的心情、懇切的願望請求陛下,元論議員先生們提出與我們有關的什麼樣的建議,請允許讓我們自己來決定接受還是拒絕。」
「先生們,」國王說,「我保證決不對你們的願望施加半點壓力,凡是你們所希望的一定會照辦。」
「那麼,陛下,」夏爾尼說,「我們要補講一句話,感謝萬分。」
王后驚奇地注視著夏爾尼,她注意到他只是憑著頑強的意志,一刻也不肯放棄他看成是自己職責範圍以內的事。對於這種不斷增長的冷漠情緒她無法理解。
因此,她讓國王繼續講下去,自己則沒有什麼表示。
「現在,你們完全有權自行決定,」國王說,「佩蒂翁先生說過這樣的話:『陛下,您回到巴黎之後,陪同您來的三位軍官的生命安全是毫無保證的。無論是對我,還是對巴納夫先生,或者德·拉圖爾-莫布爾先生來說,我們縱然拼了命也救不了他們的性命,民眾早就想要他們的命了。』」
夏爾尼注視一下他的兩個夥伴,他們兩人的嘴角上浮起一絲輕蔑的微笑。
「那麼,陛下,」夏爾尼問,「後來呢?」
「後來嗎,」國王說,「佩蒂翁先生提出了這樣的建議,給你們三位都搞來一套國民自衛軍的服裝,在今天夜裡為你們打開主教府的各扇大門,你們可以隨便從哪一道門逃走。」
夏爾尼再次徵求夥伴們的意見,回答他的還是跟前次一樣的那種微笑。
「陛下,」他向國王重申,「我們已經把自己的生命奉獻給了陛下,並承蒙陛下惠予接受,今後要我們死倒比要我們離開陛下更容易些。請您恩准一如既往地對待我們。在您的整個宮廷里,在您的全部軍隊中,在您的所有衛兵中還剩下三個赤膽忠心的人,請不要剝奪這一僅剩的榮譽,這是他們的願望,讓他們能為您效忠到最後一息。」
「好得很,先生們,」王后說,「我們接受你們的心愿,不過你們要知道,從現在起,我們之間的一切都要不分彼此,你們不再是我們的僕從,你們是我們的朋友,我們的兄弟;我不是要你們向我報自己的姓名,你們幾位的姓名我是知道的。但是(這時,她從衣服口袋裡掏出隨身攜帶的記事本),但是請把你們的父母、兄弟姊妹的姓名告訴我,很可能我們自己是倖存下來了卻不幸失去了你們。那麼,可能要由我把他們親人的不幸遭遇告訴這些可愛的人,同時,為了使他們感到寬慰,凡是他們提出的要求,只要我們有力量辦得到的,我一定會辦到……來吧,德·馬爾當先生,說吧,德·瓦洛里先生,勇敢地說吧!如果萬一死了——我們跟這個現實已經離得那麼近,沒有必要再去忌諱這個字眼了——你們有哪些親屬、哪些朋友要囑託給我們的?」德·馬爾當先生要囑託的是他的母親,一位身患殘疾的老婦人,她住在布魯瓦郊外一塊很小的土地上;德·瓦洛里先生要囑託的是他的妹妹,一個年輕的孤兒,他讓她在蘇瓦松的一所女修院的寄宿學校里受教育。
當然,這兩位是堅毅非凡、膽識過人的勇士,但是,在王后記下德·馬爾當夫人和德·瓦洛里小姐的姓名、地址時,兩人再也忍不住了,淌下兩行熱淚。
王后為了要從口袋裡掏手帕抹拭眼淚,也不得不擱下筆來。當她把這些地址都記下來以後,就朝夏爾尼這邊轉過身來。
「唉!伯爵先生,」她說,「我知道您沒有什麼人要向我囑託的,您這邊:您的父母已經過世,而您的兩位弟弟……」王后再也說不下去了。
「是這樣,夫人,我的兩個弟弟有幸為了陛下而遇害,」夏爾尼接過話說,「但是,最近去世的弟弟遺下一個可憐的女孩子,我在他身上找到了一份遺囑,在遺囑里,他把她囑託給我照顧。這位年輕姑娘在他的誘拐下離家出走,她再也不會得到家裡的寬恕。只要我一天活著,她和孩子什麼都不會短缺。但是,正像陛下剛才以令人讚美的勇氣講過的,我們大家都面臨死亡,如果有朝一日死神降臨到我的頭上,可憐的姑娘和她的孩子的生活就沒有著落了。夫人,敬請在您的記事本記上這個可憐的農村姑娘的姓名。如果我像我的兩位弟弟一樣為我的尊嚴的主人獻出了我的生命,高貴的女主人,請您把恩澤賜予卡特琳·比約和她的孩子,可以在叫維爾-達弗萊的那個小村莊裡找到他們。」
現在夏爾尼像他的兩個弟弟一樣死去的形象可能在瑪麗-安托瓦內特的想像中勾畫出一幅可怕的圖像,因為她發出一聲虛弱的叫喊,仰面向後倒,她手中的記事本也掉到地上,步履踉蹌走過去撲倒在一張椅子上。
兩個侍衛搶步上前,夏爾尼則拾起了記事本,並在上面寫下了卡特琳·比約的姓名和地址,然後把它放在壁爐上。王后掙扎一番後,恢復了知覺。
這幾個年輕人明白她在感情如此衝動之後,是需要單獨一個人待一會兒的,因此,都後退一步,準備告退。
但是,王后把手向他們伸了過去。
「先生們,」她說,「你們沒有吻我的手之前,你們別離開,我希望你們別離開。」
兩個侍衛按照他們通報姓名、地址時的程序,先是德·馬爾當先生,接著是德·瓦洛里先生走上前去。
最後一個上前的是夏爾尼,王后的顫動著的手在等待著這個親吻,當然,另外兩位已經吻過這隻手了。
但是,伯爵的嘴唇剛剛接觸到這隻美麗的手背時,他(懷中一直揣著安德烈的信)就有這樣的一種想法:他的嘴唇碰到主後的手是一種褻瀆行為。
瑪麗-安托瓦內特呻吟似的嘆了口氣,她從來沒像通過今天這個親吻那樣來考慮過她和情人之間的鴻溝正在每天、每時,也可以說幾乎每分鐘都在不斷地加深。
第二天,在啟程時,德·拉圖爾-莫布爾先生和巴納夫先生並不知道上一夜國王和三個軍官之間發生的事,所以重新提出請求讓這幾個人穿上國民自衛軍的制服。但是他們拒絕了,說他們的崗位就在國王馬車的旁邊,而且除了國王命令他們穿著的軍服外,再也沒有別的制服可穿。
因此,巴納夫想出辦法用一塊超過座位的木板,固定在座位上,使左右兩邊都超出一段,使兩位優秀衛士站在上面,保證這兩位國王的忠貞不渝的侍從一直在這個位子上。
在早上十點正,他們離開了莫城,他們就要回到巴黎去了,他們離開那裡已經有五天了。
五天!在這五天中挖下了多麼深不可測的鴻溝啊?隊伍離開莫城僅僅一里之遙,就遇到一個從來沒有遇到過的可怕景象。
巴黎郊區的居民都匯集在一起。巴納夫想要強令馬車夫驅馬快跑,但克萊的國民自衛軍卻用刺刀尖擋住道路。
要想衝垮這條堤壩是太冒失了,王后自己也意識到這一危險,懇求議員們千萬別這樣做,以免增加民眾的憤怒。這急風暴雨式的民眾騷亂已能聽到其隆隆之聲,感到其來臨。
很快,人群越聚越密,馬匹只能一步一步艱難地向前行進。
天氣還從來沒有這樣熱過,人們呼吸到的仿佛不是空氣而是火。
民眾懷著肆無忌憚的好奇心,追逐著國王和王后,一直逼近到他們視為藏身之地的車子兩個角落裡。
有一些人登上了馬車的踏板,把他們的腦袋伸進馬車裡去,其他的人則爬上了馬車,有一些人則跟在車子後面,還有一些人則使勁扣住那幾匹馬。
夏爾尼和他的兩個夥伴怎麼會一再逃過難關,沒有被殺死,不能不說是一個奇蹟。
兩個優秀的衛士抵擋不了各種各樣的打擊,他們祈求,他們懇求,他們甚至以國民議會的名義來指揮,但是他們的說話聲卻被淹沒在一片嘈雜、喧鬧和叫罵聲中。
在車前形成的先行隊伍有二千多人,跟在車子後面的有四千多人。
車子兩側的人群則越來越多。
在他們接近巴黎時,空氣似乎都被這個巨大的城市吸過去了,使人感到窒息。
馬車在太陽照射下高達三十五度的氣溫中慢慢向前移動,從一團塵土中穿過,這些飛揚的塵土猶如搗碎後閃閃發光的玻璃粉末。
王后有兩三次仰身朝後靠去,嘴裡大聲呼叫,說她喘不過氣來了。
在布爾蓋,國王的臉色那麼蒼白,使人以為他馬上要病倒了,他要了一杯酒:他的心臟支持不住了。
差不多就像對耶穌基督那樣,準備給他一塊浸透膽汁和醋酸的海綿。這個建議是提出來了,但總算還好,建義沒有被採納。車隊到達了維埃特。
前面是兩行房屋夾峙的通路,陽光在房屋的白色石子反射下,使得這條通路的熱量大大增加,人群足足花了一個多小時才排成一個狹長的行列湧進這條通路。
到處是男人、小孩、婦女,從來沒有見到過這麼龐大的人群,路上擠得滿滿的,以致置身其中,無法動彈。
門口、窗口和屋頂上也都有人在那裡觀看。
樹上也爬滿了人,像結滿了果子,這些大樹實在不勝負擔,向地面彎了下來。
這些人個個都戴著帽子。
這是因為上一晚,巴黎的每堵牆上都張貼了這麼一份布告:
凡是向國王致敬的,應受杖刑;
凡是侮辱了國王的,處以絞刑。
一切都是那麼嚇人,以致那些警官不敢涉足福布爾·聖馬丁街,那是一條充滿了堵塞物,因此也是充滿了危險的路,那是一條會致人死命的路,一條沾滿了鮮血的路,一條自發生貝爾蒂埃可怕事件以來,以有暗殺記錄而出了名的路。
隊伍因此決定取道外馬路,繞過巴黎,從香榭麗舍大街進去。
這樣又多受了三個多小時的折磨,這次折磨實在無法忍受,因此,王后要求從最近的那條路進去,而這條近路恰恰是最危險的一條路。
她曾經兩次試圖放下車窗的遮簾,由於人群中發出低沉呼叫聲,兩次不得不重新捲起遮簾。
儘管如此,在城門口,一大群優秀衛士還是來把這輛車子圍了起來。
他們中有好幾個人就沿著車門行走,他們頭上的毛皮高帽幾乎把轎式馬車的窗口給遮蓋起來了。
到了六點鐘,終於在蒙索花園的圍牆外看到前衛部隊,帶著三門大炮,這幾門炮在不平的石板地面上滾動,發出了低沉的響聲。
這支前衛部隊是由騎兵和步兵組成的,但和大批民眾混淆在一起,以致無法保持自己的隊形。
那些人看到這支部隊後就湧向香榭麗舍大街口,路易十六馬上要第三次進入這個不樣的城門。
第一次,他是在攻下巴士底獄之後進入這個城門的,第二次是在十月五日和六日事件之後;
第三次,就是這一次,是在逃亡瓦蘭納之後。
整個巴黎在曉得行列取道納伊路後,都來到了香榭麗舍大街。
所以國王和王后來到城門以後,看到前面是一片人山人海,這些人的頭上都戴著帽子,默不作聲,臉色陰沉,咄咄逼人。但是,比這景象雖說可能不是更為可怕,但是至少也是更為悽慘的是,排列成雙行、從城門一直到杜伊勒里宮的國民自衛軍手中都倒提著槍支,以示哀傷。
這是哀悼的日子,的確,是沉痛的哀悼,為延續了七個世紀的君主制度哀悼。
這輛馬車在民眾中間緩慢行進,這是一輛喪車,它把君主制引向死亡。
伴隨馬車前來的士兵,看到這一長列的國民自衛軍,就高舉手中的武器,高呼:「國民萬歲!」
從城門口到杜伊勒里宮的整條隊列中馬上響起了「國民萬歲」的呼喊聲。
然後,在一望無際的人群中此起彼伏地響起一片「國民萬歲」的呼聲。人群被樹蔭遮蓋得看不到了,它一頭直通羅勒區的各條街道,另一頭延伸到河邊。
這是整個法蘭西在發出友愛的呼聲。
只有一個家族被排除在外,它曾經想從法蘭西出走。從城門一直到路易十五廣場整整走了一個小時,每匹馬都馱著一名優秀衛士,它們在重壓下幾乎喘不過氣來。
國王、王后、王室一家、巴納夫和佩蒂翁坐的轎式馬車後面是一輛雙倫輕便馬車,裡面坐著王后的兩名侍女和德·拉圖爾-莫布爾先生,最後,跟在輕便馬車後面的是一輛敞篷車,靠樹蔭來遮陽,裡面坐著的就是抓住國王或者對此給予協助的人:德魯埃、紀堯姆和莫吉,他們太疲乏了,不得不求助於這種交通工具。
只有比約精力充沛,強烈的復仇欲望使他變得冷酷無情。比約騎在馬上,看起來他似乎率領著整個行列。
在到達路易十五廣場時,國王看到他的祖先的塑像都用布給蒙上了眼睛。
「他們這樣做幹什麼?」國王問巴納夫。
「我不知道,陛下,」那位被提問的人作了這樣的回答。」我,我知道,」佩蒂翁說,「他們的意思是用來表明君主制度的糊塗。」
一路上,雖然有護送衛隊,有警官,有以絞刑來禁止辱罵國王的布告,民眾仍然有兩三次沖開了由優秀衛士組成的人牆,這道人牆對這類人來說,不過是一道軟弱無力、象徵性的堤壩,上帝忘了像對大海一樣告誡他們:「凡事別做過了頭!」當衝擊發生時,堤壩被衝破後,王后從車門口看到這些面目可憎、說話無情的人,他們正像在暴風雨時才浮升到海洋水面上的有些惡魔一樣,只有在某種時刻才會在社會上露面。
她是那麼害怕見到他們,因此把馬車上一面帘子放了下來。「為什麼要放下車窗玻璃?」好兒個憤怒的聲音喊道。「先生們,你們看看,」王后說,「你們看,我那可憐的孩子,他們受不了啦!」
她一邊講,一邊給他們抹去淌到面頰上的汗珠。
「我們悶得喘不過氣來了,」她又補了一句。
「呸!」有一個人回答她,「這又算得了什麼,安心些吧!不然,我們會讓你還要喘不過氣來。」
同時,一拳把窗玻璃打得粉碎。
但是,如果好事也會像壞事一樣降臨的話,在這一幅可怕的景象下,有幾段插曲倒使國王和王后感到足以告慰。
雖然有布告禁止向國王致敬,議員吉耶爾美先生在國王經過時脫下了帽子。有人想強行把帽子重新給他戴上。
「誰敢讓我戴帽子!」他一面說,一面把帽子扔得遠遠的。在轉橋的橋瑰,有二十名代表在那裡,他們是議院剛剛派來保護國王和王室一家的。
接著,來了拉法埃特和他的幕僚。
拉法埃特來到馬車前面。
「喂!拉法埃特先生!」王后一見到他就喊道,「快去救救衛士們。」
這一喊正是時候,因為危險己經迫在眉睫,而且是很大的危險。
在這時候,王宮門口出現了富有某種詩意的場面。有五六名王后的女侍在女主子逃走後,以為是王后永遠離開了她們,因此就離開了杜伊勒里宮。現在她們要想進王宮去迎接王后。
「走開!」那些衛兵用刺刀尖對著她們高聲喊道。
「奧地利女人的奴才,」那些賣菜女人向她們揚著拳頭吼叫。
當時,康龐夫人的妹妹,閃過士兵的刺刀,無視賣菜婦女的威脅,向前走了幾步。
「聽著!」她說,「我從十八歲起就充當王后的隨從,她贈給我嫁資,主持我的婚禮。我在她有權勢時服侍過她,現在她遭到了不幸,我難道能捨棄她嗎?」
「她說得有理,」民眾高聲喊道,「士兵們,讓她們進去。」沒有人反對指揮者發出的這道命令,隊伍讓出一條通道,待女們進宮去了。
過了一會兒以後,王后就看到她們在二樓的那個窗口裡揮舞著手帕。
但是,馬車一直在向前行進,使得在它前面的民眾浪潮起伏不平,塵土飛揚似雲如霧,正如一艘漂泊的船隻推動著它前面的海潮起伏不平、泡沫四濺;如果比喻得更為確切一些,一些船隻上的人員在遇難中受到的威脅也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當這個不受歡迎的家族到達杜伊勒里宮這片海岸時,受到準備淹沒它的民眾海洋的更為洶捅澎湃的威脅。
馬車終於停了下來,他們已經到達登上平台的階梯前面。
「啊!先生們,」王后又重複一遍,但這一次是向佩蒂翁和巴納夫講的,「衛士們!衛士們!」
「夫人,在這幾位先生中您有沒有要特別託付給我的人,」巴納夫問。
王后以炯炯的目光凝視著他。
「沒有,」她說。
接著她要求國王和孩子們先下車。
那時,過去的十分鐘是一一包括她被送上斷頭台的時刻在內——肯定是她一生中最嚴峻的時刻。
她確信自己不是馬上被處死——死沒有什麼了不起的——就是或者作為侮弄的玩物交給民眾,或者關在某個監獄裡,只有在經受可恥的審判後才得出獄。
而且,她的腳踏到馬車的踏腳板上,頭頂就有一道鐵制的拱門,這是巴納夫下令由國民自衛軍用槍支和刺刀交叉組成來保護她的。當時,她感到一陣頭暈,馬上就要翻身倒地。
但是,正當她就要合上雙眼時,在這恐慌不安的最後一瞥里,也是看得最清楚的一剎那,她似乎看到面前站著的這個人。這是一個可怕的人,就是他在塔韋爾內府邸里運用如此神秘的方法向她揭示了她今後的命運。在十月六日從凡爾賽回來時,又見到過這人一次,最後,這個人是只有在預言將要發生巨大災難或這些災難完成的時刻才會出現。
啊!因此她的雙眼還不想閉上,當她確信決沒有看錯,確實是這個人後,她閉上了雙眼,她喊叫了一聲,聽天由命了。她曾經拚命地對抗現實,現在,在這個不祥的幻影面前,卻毫無生氣,束手無策。
她感到支撐不住了,人群、樹木、火一般的晴空、屹立不動的王宮,這一切的一切都圍著她旋轉,幾隻強有力的胳膊揪住了她,她感到有人把她從一片叫嚷、吼叫、嘈雜聲中拉了出來。正在這時,她似乎聽到了幾名衛士的高聲喊叫的聲音,把民眾的怒氣吸引到他們那邊去,他們希望她的危險的困境因此得以逆轉。有一會兒她重新睜開眼睛,看到這幾個不幸的人被人從車座上拖了下來;夏爾尼還是老樣子,面色蒼白,瀟灑英俊,正以一當十地在搏鬥,他眼神中閃現出殉難者那種視死如歸的目光,嘴角上帶著輕蔑的微笑。她把目光從夏爾尼身上轉到把她從這個巨大旋渦中劫走的那個人身上,她非常恐懼地認出了這個人,那個塔韋爾內和塞夫勒的神秘人物。
「是您!是您!」她想用那雙已經不聽使喚的手把他推開,並高聲喊道。
「對,是我,」他在她的耳邊輕聲說,「為了把君主制度推向它的末日,我還需要你,因此我把你救走!……」
這一回,她再也支持不住了,大叫一聲以後確確實實地暈過去了。
在這當口,人群很想把夏爾尼先生、德·馬爾當先生和德·瓦洛里先生撕個粉碎,而把德魯埃和比約舉起來歡呼勝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