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爾尼伯爵夫人 · 第八十九章讓-巴蒂斯特·德魯埃
國王說「我們也在這裡打聽一點消息」,這話意味著他看見這兒有兩三幢房子一直伸延到大路右側,仿佛是鎮守上城的哨兵似的。
其中靠得最近的一幢房子裡的主人聽見車輛聲音便打開門,燈光從半開半掩的門裡漏出來。
王后下了車,挽著德·馬爾當先生的胳膊,朝那幢房子走去。
等他們走近時,門又關上了。
不過,門關得沒那麼快,德·馬爾當先生看見屋主人那種不好客的態度,便連忙奔過去,在門的鎖舌還來不及插進鎖橫頭的當兒,把門擋住。
在德·馬爾當先生的搖動下,儘管屋主人打算關門,可是門還是關不上。
門後站著一個五十來歲的人,他穿著一件睡袍,光著腳,拖著一雙拖鞋。
那人難免不息到幾分驚訝,這也是容易理解的;穿睡袍的人,看到有人推他家的門,看到門被一個來路不明的人用力擋住,而這個陌生人後面還跟著一位婦女。
穿睡袍的人迅速掃了上後一眼,在他手裡拿著的一盞燈的亮光照嫩下,顯出了王后的臉龐,他不禁為之一震。
「您有什麼事,先生?」他問德·馬爾當先生。
「先生,」衛士回答說,「我們不熟悉瓦蘭納,想請您行行好,告訴我們去斯特內怎麼走?」
「可是,如果我告訴了你們,」屋主說,「要是人家知道我給你們提供了情況,那該怎麼辦?告訴了你們,我不就完了嗎?」
「噢!先生,」衛士說,「您替我們做這件事,冒點風險也值得,您過於拘禮的話,就要使一位婦女被迫處於危險的境地。」
「先生,」穿睡袍的人回答道,「站在您後面的那位,可不是普通婦女……」
他湊近德·馬爾當先生耳邊,輕聲說:
「是王后呀!」
「先生!」
「我認出她了。」
王后,她聽見了,要不也猜出了他倆在議論什麼,連忙一把將德·馬爾當先生往後拉。
「我們不要再往前走了,」她說,「先去告訴國王,我已被人認出。」
德·馬爾當先生一瞬間就完成了這個使命。
「那好吧,」國王說,「請那人前來跟我談談。」
德·馬爾當先生轉回來,他認為沒有必要隱瞞真情實況。「國王陛下想跟您談談,先生。」他說。
那人長嘆一聲,脫掉拖鞋,光著雙腳免得發出聲音,便朝車門走去。
「您的姓名,先生?」國王首先問道。
「德·普雷封丹,陛下,」他遲疑地回答。
「您的職業?」
「騎兵少校,王室衛隊騎士,聖路易的軍人。」
「以您的副官兼聖路易騎士這雙重資格,先生,您曾經兩次對我宣誓效忠,因此,您有責任幫助我脫離困境。」
「當然,」少校支支吾吾地回答,「可是我懇請陛下迅速行動,我可能會被人發現。」
「嗯!先生,」德·馬爾當先生說,「被人發現豈不更好!您從來也找不到比這更好的機會來盡您的義務了!」
看樣子那位少校很不以為然,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王后表示憐憫地聳聳肩膀,很不耐煩地在那裡跺腳。國王向她示意,然後,對少校說:
「先生,您是否偶然聽人談起,有幾匹驛馬在等待一輛車子經過這裡?您可曾看見從昨天起就在城裡駐紮的輕騎兵?」
「是的,陛下,驛馬和輕騎兵都在城的那一頭,驛馬在大帝王旅店前面,輕騎兵嘛,可能在兵營里。」
「謝謝您,先生……現在,回去吧,誰也沒有看見您,什麼事也不會發生。」
「陛下!」
國王,也不再多聽一句,便把手伸給王后,讓王后重新登上馬車,然後,向站在一旁聽候命令的衛士說:
「先生們,上你們的座位,去大帝王旅店!」
兩名軍官回到自己的座位,向馬車夫嚷道:「去大帝王旅店!」
可是,就在這時,有個影子似的東西騎在馬背上,是個神奇的騎士,從樹林子裡猛衝出來,打橫里攔住了馬車的去路。「馬車夫!」他大聲嚷起來,「不許再往前一步!」
「幹什麼?」馬車夫驚訝地問。
「您車上坐的是國王,他想逃跑。我以國家的名義,命令你們不許移動一步!」
馬車夫已經動了一下,想讓車子繼續奔跑,聽他這麼說便停下車來,還喃喃自語:
「國王!」
路易十六看到情況危急。
「先生,您是誰?」他嚷道,「為什麼在這裡發號施令?」
「一個普通公民……只不過,我代表法律,我以國家的名義說話。馬車夫,不許動,我再一次命令你們!你們也清楚地知道我是誰,我是讓-巴蒂斯特·德魯埃,聖梅努驛站老闆的兒子。」
「噢!這個壞蛋!」兩名衛士一面嚷一面從座椅上跳下來,手裡還拿著獵刀,「就是他!」
可是,他們還來不及雙腳著地,德魯埃早已縱馬朝下城的街上飛奔而去。
「噢!夏爾尼!夏爾尼!」王后嘟噥道,「他怎麼啦?……」說了這話,她癱倒在車廂深處.對目前將要發生的一切,幾乎漠不關心了。
德·夏爾尼遭到什麼意外?他怎麼把德魯埃放走了?
厄運,還是厄運!
當杜安先生的馬是匹善跑的良種馬,可是,德魯埃畢竟搶在伯爵之前近二十分鐘路程。
必須奪回這二十分鐘。
夏爾尼用馬刺插進他的馬肚,馬縱身躍起,使勁噴鼻子,一溜煙地朝前奔馳。
德魯埃並不知道後面有人追趕,他一味拚命朝前跑。不過,德魯埃騎的是驛站的一匹矮馬,而夏爾尼的卻是一匹純種的駿馬。
因而只跑了一里,夏爾尼已經贏回了德魯埃跑的四分之一的路程。
這時侯,德魯埃已經察覺有人在後面追趕他,於是更加倍使勁,以便擺脫被後來者趕上的威脅。
趕完第二里路時,夏爾尼又贏得了同樣的比例,德魯埃越來越焦急,更是頻頻回頭去看。
德魯埃走得十分匆忙,忘了帶武器。
年輕的愛國者不怕死——他早就有這種表現——可是,他擔心自己在路上被人截住,擔心國王會逃脫,擔心這決定命運、使他的名字流芳百世的良機付諸東流。
還有兩里路就到克萊蒙了,可是追他的人很可能在跑完頭一里路時就趕上他,或者說得更確切些,從聖梅努算起到達三里路光景就會趕上來。
這時候,他已感覺到國王的車子在前面奔馳,這就更激起他一定要趕上去的強烈欲望。
我們說他已感覺到,因為當時大約在晚上九點半鐘,儘管這是一年中白天最長黑夜最短的日子,可是夜幕已經低垂了。德魯埃頻頻刺馬,不停揮鞭。
還有四分之三里路就到達克萊蒙,夏爾尼離他的距離也只剩下兩百步左右。
毫無疑問——德魯埃知道在瓦蘭納沒有驛站——國王一定繼續在朝凡爾登方向駛去。
德魯埃開始感到失望,擔心自己在趕上之只之前也被別人追上。
離開克萊蒙只剩半里路時,他聽見夏爾尼在後面不停策馬的聲音;夏爾尼的馬嘶嘶鳴叫,在應和他自己那匹馬的嘶叫聲。看樣子,只好放棄追趕而改為對付敵手了,可是,想要對付敵手,德魯埃又沒有武器。
突然,夏爾尼離開他只剩五十步遠了,他看見幾個騎在卸了套的馬上的車夫迎面而來,正好和他交臂而過,德魯埃認出這幾個車夫就是給國王趕車的。
「噢!」他說,「是你們啊……去凡爾登,是不是?」
「什麼!去凡爾登?」馬車夫驚訝地問。
「我說,」德魯埃重複一遍,「你們的馬車是順著凡爾登方向去的。」
德魯埃超越了馬車,還一味在快馬加鞭。
「不,」馬車夫朝著他嚷道,「是順著瓦蘭納方向。」德普埃發出一聲歡樂的喊叫。
他得救了,而國王卻完蛋了!
如果國王沿著去凡爾登的路,他勢必要走聖梅努到凡爾登那條路,我們這樣說,是他非得這樣走不可。
可是國王走的是從瓦蘭納到克萊蒙那條路,而瓦蘭納通向左邊幾乎成一銳角。
德魯埃於是竄進阿爾戈納樹林,這一帶曲曲折折的道路他都了如指掌,只要穿過樹林他就可以比國王占上一刻鐘時間的上風,此外,黑魆魆的樹林對他來說也起到保護作用。夏爾尼對當地地理環境的熟悉,可以說跟德魯埃幾乎不相上下,他明白德魯埃存心想甩掉他,夏爾尼也發出一聲憤怒的吼叫。
幾乎跟德魯埃一樣的速度,夏爾尼策馬朝著隔開大路和樹林的那片狹窄的原野挺進,一邊高聲喊話:
「停下!快停下!」
德魯埃十分警惕,拒不作答,他伏在馬背上,拚命刺馬,不斷揮鞭,大聲吆喝。只要進入樹林,那是最要緊的,這樣他就得救了!
他會進入樹林的,只不過進入樹林,他跟夏爾尼的距離也只剩下十步路了。
夏爾尼抽出手槍,瞄準德魯埃。
「停下!」他朝著德魯埃喊話,「否則你就沒命了!」德魯埃俯伏、緊貼在馬脖子上,拚命催馬。
夏爾尼扣動扳機,可是,只看見火花在黑暗中閃爍了一下。夏爾尼怒不可遏,把手槍扔向德魯埃,再抽出第二支槍,一面衝進樹林,追趕逃竄者,隱約看見逃竄者在樹叢中穿來穿去,夏爾尼又開槍,可是,也像第一次那樣沒能打響!
這時候他才記起,當他縱馬飛馳時,當杜安先生在後面嚷著什麼他沒聽清楚的話。
「噢!」他說,「我騎錯了馬,一點不錯,他扯著嗓門告訴我說,這匹馬槍套里的槍支還未裝上子彈。沒關係,我會趕上這個可惡的傢伙,如果需要的話,我就用手扼死他!」
他繼續拚命追趕在茫茫黑夜中模糊移動著的影子。可是,在這片他不太熟悉的樹林裡還沒走完一百步,他的馬就掉進了一條溝里,夏爾尼打了個滾,一骨碌爬起來,又攀鞍上馬,這時候,德魯埃已經無影無蹤了!
這就是德魯埃從夏爾尼手中脫逃的情景,這就是他剛才像怕人的鬼魂那樣在大路上出現,並命令給國王趕車的馬車夫不許再往前一步時的情景。
馬車夫全都停下來,德魯埃搬出國家的名義來命令他們,這個名義可比國王的名字還要強有力。
德魯埃剛進入下城,隨著他飛馬而過的得得蹄聲逐漸遠去,人們又聽到由遠而近傳來另一匹馬的馬蹄聲。
跟德魯埃走的是同一條路,伊西多爾卻出現了。
他獲得的消息跟德·普雷封丹先生提供的情況一模一樣:「德·舒爾瑟先生、德·布耶先生,還有德·雷格庫爾先生他們三人都在城的另一端,在大帝王旅店。」
第三位長官,德·羅里格先生,在輕騎兵營房裡。這些確切的消息,是那個關上店鋪的咖啡店侍者告訴他的。咖啡店侍者原以為可以給顯赫的旅客帶來歡樂,豈料卻叫他們陷入深深的恐俱之中。
德·普雷封丹先生唉聲嘆氣,兩名衛士正經受著某種看不見的難以名狀的威脅。
伊西多爾中斷了自己的話,問道:
「出了什麼事,先生們?」
「您難道沒看見,就在這條路上,有個人飛馬而過嗎?」
「我看見的,先生,」伊西多爾說。
「是呀,那人就是德魯埃,」國王說。
「德魯埃!」伊西多爾撕心裂肺地大聲喊道,「那麼說,我哥哥死啦!」
王后發出一聲驚叫,把臉埋在她的雙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