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爾尼伯爵夫人 · 第七十八章葬禮
無邊無際的悲哀遍及四面八方，剎那間從中心傳到周圍，從昂坦河堤傳到巴黎郊區柵欄。這時候是早上八點鐘。人民在一陣可怕的慟哭之後，接著就忙於發訃告。他們跑到劇場，撕掉門口的海報，關上劇場的門。當天晚上，昂坦河堤街的一座宅邸正在舉行舞會，民眾衝進宅邸，趕走了跳舞的人，把樂師的樂器統統砸爛。
國民議會主席將噩耗帶給國民議會。
巴雷爾立即登上講台，要求議會把逝世日登記在會議記錄上，以表示對這位偉人逝世的哀悼，並強調務必要以祖國的名義邀請國民議會全體成員參加葬禮。
次日，即四月三日，巴黎地區的代表來到國民議會，建激並獲准，今後聖熱納維埃夫教堂升格為偉人祠，專供偉人們舉行葬禮之用，而米拉波的遺體，將潔第一個用防腐香料保存起來的人。我們在這裡特地把國民議會那卓越的決議抄錄下來。從這些記錄中，人們看到政治家實在是不足道的，這是由於他們研究歷史不如史學家那麼深，理解歷史也不如史學家那麼透，我們說，把議會的決議抄錄下來的做法是有益的，這樣人們不管在哪裡，只要目所能及就經常能看到，尤其重要的是使人們自然而然地不去崇拜或感激政治家們了。
下面是這個決議的正確無誤、一字不差的條文。
國民議會決議如下：
第一條
自法國自由日起，新聖熱納維埃夫建築物將作為安葬偉人遺體之場所。
第二條
立法議會有權單獨作出決定，將這一榮譽授予哪位偉人。
第三條
奧諾雷·里蓋蒂·米拉波有資格享受這一榮譽。
第四條
議會不得將這一榮譽授予應屆逝世之成員，該榮譽應由下屆議會機構授予。
第五條
個別在革命前逝世之偉人可以作為例外，立法議會有權作出決定授予這一榮譽。
第六條
巴黎地區政府負責儘速按新規定改建聖熱納維埃夫，並在建築物三角楣上刻出下列字句：
偉人，祖國感謝您l
第七條
在聖熱納維埃夫新教堂落成前，里蓋蒂·米拉波的遺體將安置在聖熱納維埃夫教堂的小地窖里德·笛卡兒的遺體旁邊。
①偉人祠從那時起，成為有關決議的內容；對此，我們不妄加評論，只將決議條文按次序列舉如下：
一八〇六年二月二十日決議：
決議第一編是有關聖德尼教堂作為安葬帝王的遺體場所事項
第二編
第七條
聖熱納維埃夫教堂行將落成，在巴黎主保聖人聖熱納維埃夫保佑下，該堂作為祭祀場所，乃符合建堂者願望。
第八條
聖熱納維埃夫教堂保持制憲會議對其暇予之用途，將作為安葬顯赫人物，帝國、王國高級將領、元老院議員、榮譽助位團高級官員的遺體場所。根據特別決議，普通公民在軍事生涯、行政工作成文學藝術活動中對國家有特殊貢獻者，其遺體用防腐香料保存後，也可安葬於教堂內。
第九條
在祛蘭西遺物博物館中之墳墓，將移至該教堂，並按世紀先後依次排列。
第十條
增添六名成員後的聖母院首府教務會將負責管理聖熱納維埃夫教堂的各項事物。管理工作專門由從議事司鐸中甄選出來的總本堂神父負責。
第十一條
一月三日的聖熱納維埃夫節，八月十五日的聖拿破崙節，協議簽訂紀念日，萬靈節，十二月第一個星期天，典斯特列茲戰爭勝利日，以及按本決議舉行之葬禮，均可在本堂隆重舉行儀式。未經同意，任何宗教活動不得在堂內進行。
拿破崙（簽名）
尚伯尼（會簽）
一八二一年十二月十二日法令：
法國及納瓦爾國王路易，承天主恩澤，向所有在場者致意。
在聖熱納維埃夫保佑下，吾輩祖先路易十五開始興趁之教賞至今已完滿竣工，所有裝飾品尚未全部完成，教堂尚未達到盡善盡美、雄偉壯觀，但已可供舉行敬神儀式之用。為不違背建堂者願望，不推遲落成日期，為將符合建堂者及吾輩觀點，決定舉行主保聖人祭儀。巴黎城遇事均析求聖人之助。
根招內政部報告，以及吾輩同意之建議，再次命令如下：
第一條
為對巴條主保聖人聖熱納維埃夫表示敬意路易十五興建之新教堂，在聖人保佑下，今後將經常作為舉行祭祀場所之用。教堂受巴黎總主教支配，目前誓由總主教指定之教士管理。
第二條
有關教堂經常性、永久性宗教儀式以及宗教儀式性質等事宜以後將作出規定。
路易（簽字）
西梅翁（會簽）
一八三門年八月二十六日法令：
從國家正義與榮譽考慮，偉人為國增光添色，作出卓越貢獻，逝世後理應受到尊敬和感激。
為此，偉人祠旨在貫徹上述目的而規定的各項法律應茲新付諸實施。過去曾發布命令，現特再次命令如下：
第一條
恢復偉人祠原來之合法用途。在建築物三角楣上刻：
偉人，祖國感謝您！
對國象有重大貢獻之偉人遺休將安葬於此。
第二條
需具何種條件始能接受國家授予之榮譽，採取何種形式以示國家之感激，以及如何以國家名義授予榮譽等事項將由有關委員會負責擬訂計劃，並起草相應法規。
第三條
一八〇六年二月二十日法令及一八二一年十二月十二日法令均予廢止。
路易·菲利浦（簽字）
墓佐（會簽）
一八五一年十二月六日法令：
共和國主席
一七九一年四月四日至十日法令已閱；
一八〇六年二月二十日法令已閱；
一八二一年十二月十二日法令已閱；
一八三〇年八月二十六日法令已閱；
頒布：
第一條
在巴黎主保聖人聖熱納維埃夫保佑下，舊聖熱納維埃夫教堂作為祭祀場所之用，此乃合乎建堂者之願望。今後將採取各項必要措施，以便規定在該堂內舉行經常性的天主教祭儀。
第二條
一八三〇年八月二十六日法令應予廢止。
第三條
公共教育大臣、祭司，以及公共工程大臣應分別負責有關此項法令之執行，該法令將刊登在《法律通報》上。
路易·拿破崙（簽字）
福爾圖爾（會簽）
次日，午後四點鐘，國民議會全體成員離開馬尼格大廳，前往米拉波的府邸，區長、大臣們以及上十萬人在那裡等待他們。然而，在這十萬人中，竟沒有一個是王后派來的。
送葬行列開始移動。
拉法埃特作為王國國民自衛軍總司令走在最前列。
緊跟在他後面的是國民議會主席特隆歇，圍繞在他身旁的是多達十二名的接待員。
然後是大臣們。
接著是不分黨派的國民議會成員，西厄耶讓查爾·德·拉梅特挽著胳膊。
國民議會後面是雅各賓俱樂部，其陣容之龐大猶如另一個國民議會，俱樂部成員流露的悲哀情緒可能華而不實，缺少真心實意。俱樂部宣布服喪期為一周。羅伯斯庇爾一貧如洗，連禮服也買不起，只能去租了一套，就像當年參加富蘭克林①葬禮時那樣。
巴黎全體市民被夾在兩列國民自衛軍之間，自衛軍人數超過三萬。
在一片哀樂聲中，人們聽到從來也沒有聽到過的兩種陌生樂器——長號和銅鑼——奏出的樂聲，沒有盡頭的人流隨著哀樂聲的節拍朝前移動。
直至八點鐘，人們才到達聖埃斯塔什。塞呂蒂致悼詞，他的悼詞講到最後一個字時待在教堂裡面的一萬名國民自衛軍突然一齊鳴槍致哀，國民議會的成員們沒料到這一著，全都驚叫起來。槍聲引起激烈震動，教堂的玻璃沒有一片不損壞。有一剎那，人們以為教堂拱頂要塌下來了，那樣的話教堂將變成覆蓋棺材的墓地了。
人們攀著火炬繼續行進，黑夜籠罩下來，它不僅籠罩在人們經過的路面上，而且還籠罩在經過這裡的人們的心坎上。米拉彼之死，確實給政治蒙上了一層陰影，米拉波死了，人們是否知道他們前進的方向？機靈的馴獸者已經不在了，他再也不能駕馭人們稱之為野心和仇恨的暴烈如火的戰馬了。人們覺得他帶走了某些國民議會今後需要的東西：那就是在戰爭中祈望的和平思想，以及在強暴中潛藏的善良品性。米拉波之死使所有的人都蒙受損失，保王主義者失去了指針，革命者沒有了制動器。今後，戰車會滾動得更迅速，而下坡道卻又那麼長。誰能說清楚人們將走的道路，是朝著勝利還是沖向深淵？到達偉人祠時，已是半夜時分。
在送葬行列中，只少了一個人，他是佩蒂翁。
佩蒂翁為什麼不在場？第二天，他的朋友們問起此事並責怪他時，佩蒂翁親口這樣說：
「我看見過米拉波寫的一份反革命計劃。」
三年之後，在一個陰暗的秋日，不是在馬尼格大廳而是在杜伊勒里宮大廳里，當國民公會殺了國王，殺了王后，殺了吉隆特派②的人，殺了科爾德利俱樂部的人，殺子雅各賓黨人，殺了山嶽派③的人之後，又自相殘殺，一直殺到沒有活人可殺時，就動手殺死人。這時候，國民公會帶著瘋狂的歡樂宣稱對米拉波的評價錯了，並說明在他們眼中腐化墮落是神也無法寬恕的。
①富蘭克林（1706一1790）：美國資產階級民主主義者、科學家。
②吉隆特派：法國資產階級革命時期代表大工商業資產階級利益的政治集團。
③山嶽派：法國資產階級政治組織。
於是頒布了一條新法令，將米拉波逐出偉人祠。
一名傳達進來，站在聖殿門邊宣讀法令，指出米拉波沒有資格分享伏爾泰、盧梭和笛卡兒的墓地，並勒令教堂看守交出米拉波的屍體。
一個比在若薩帕山谷能聽到的更加可怕的聲音震耳欲聾地喊著：
「偉人祠，把死者交出來！」
偉人祠只得服從，乖乖地把米拉波的屍體交給傳達，是他處理這件事，也是他這樣說：「將棺材送往普通墓地去埋掉。」所謂普通墓地，指的是克拉馬墳場，被判處死刑的人的屍骨就埋葬在那兒。
毫無疑問，為了嚴懲罪犯，即便死了也不放過，他們趁著黑夜，也沒有什麼送葬行列，悄悄地把棺材抬走，並草草地埋掉，不留下任何標記，既沒有十字架、墓碑，更沒有銘文。
後來，一天晚上，有個好事者走來問老掘墓人，前者想知道不為他人所知的事，掘墓人領著那人穿過荒涼寂寞的墓地，來到墓地中央，站住，跺著雙腳對那人說：
「就在這裡。」
好奇者執拗地追問是否真在這地方。
「是在這裡，」他重複說，「我可以肯定，是我幫著把棺材放進墓穴的，甚至差一點把我也帶下去，這倒霉的鉛棺材也真夠沉的。」
這個掘墓人名叫諾迪埃。有一天，也是他領我到克拉馬墓地，他在同一地方跺著雙腳，輪到我聽他同樣說：
「就在這裡。」
是呀，從那時到現在五十年過去了，人們一代接一代走過不為人知的米拉波墳前。對一個尚有爭議的罪名來說，贖罪的時間這樣長不是太久了嗎？何況這罪名更多地應由米拉波的敵人來承擔而不是米拉波本人，難道現在不應該一有機會就掘開這片米拉波沉睡著的、不乾淨的土地，去找那口可憐人的掘墓人的手臂感到很重、上面刻著被偉人祠擯棄標記的鉛制棺材嗎？也許米拉波不配待在偉人祠中，但是，可以肯定地說，另外還有許許多多已埋葬和將要埋葬在基督教土地下的人，比起米拉波來更應該埋在罪犯屍體示眾場①去。
法蘭西！請在罪犯屍體示眾場與偉人祠之間，給米拉波騰出一方墓穴里碑上的名字就是他的墓志銘，墓前的胸像就是全部的裝飾品，讓未來對米拉波作出全面的評價吧！
①罪犯屍體示眾場：古羅馬埋葬罪犯屍體的場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