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爾尼伯爵夫人 · 第六十七章卡特琳前一陣怎麼樣,但不知道她將會如何

七月五日夜晚,十一點鐘光景,雷納爾醫生正打算睡個好覺——這一點,外科醫生和大多數醫生往往都會失望的——卻想不到被三聲猛烈的敲門聲吵醒了。 我們都知道,好醫生往往有這樣的好習慣,每當半夜有人來敲門,他必親自去打開,以便儘快接待需要找他的人。 這一次也跟往常一樣,他跳下床,穿上睡袍,套上拖鞋,快步如飛地從狹小的樓梯上往下走。 不管您行動有多快,對夜間的來訪者來說,總是嫌您太慢,來訪者仍在不斷地猛敲,直到門突然打開為止。 雷納爾醫生認出還是那個僕人,有天夜裡這個僕人來找他,把他帶到伊西多爾·德·夏爾尼子爵那裡。 「噢!」醫生看見僕人時這樣說,「我的朋友,原來還是您,我不是埋怨您,不過,如果您的主人又受了傷,那就得請他多加小心,老是朝槍林彈雨里闖,可不是什麼好玩的事,您聽清楚沒有?」 「不,先生,」僕人說,「我這次來找您,不是為了我家主人,也不是因為他受了傷,不過還是有急事。請您穿好衣服,馬已經備好,我家主人正在等您。」 為了穿衣戴帽,醫生從來也不要求超過五分鐘。這一回,聽僕人的口氣,特別從他的敲門,就可以斷定有急事,因此,醫生只花了四分鐘就穿戴整齊。 「我來啦,」醫生說,他幾乎剛消失就又出現了。 僕人,也不跨下馬,就把馬韁繩遞給雷納爾醫生,醫生立刻攀鞍上馬,然而,上一次一出門就往左邊拐,而這一次卻是朝右轉,僕人在前面引路,醫生跟在後面。 原來這一次,是把他帶往與布爾桑納相反的方向去。 他們橫穿大花園,深入到樹林裡,把阿拉蒙丟在左邊,不久就進入一片崎嶇不平、難以繼續縱馬前行的林野。 突然,一個躲在樹後的人露面了,他做了個手勢,問道: 「是您嗎,醫生?」 醫生勒住馬,摸不透新來者的意圖,但聽出這是伊西多爾·德·夏爾尼子爵的聲音。 「是啊,是我。您到底打算把我帶到哪裡去,子爵先生?」 「您過一會兒就知道,」伊西多爾說,「請快下馬,跟我來。」醫生下馬,他很快就明白了。 「喲,看來是分娩,我可以肯定。』 伊西多爾拉著他的手。 「是的,醫生,因此,您答應我嚴守秘密,行嗎?」 醫生聳聳肩,像個打算這樣回答的人那樣說: 「嗨!我的天主,請您放心,這種事我見得多啦!」 「那麼,請您到這邊來,」伊西多爾回答醫生。 在冬青叢中,兩個人踩著沙沙作響的枯葉,消失在巨大的山毛棒的暗影重重中,透過微微顫動的枝葉,不時看到一顆星星在眨眼,兩個人走進深處,進入剛才我們提到過的連馬也難以前進的地方。 過了一會兒,醫生就看見克魯伊岩石的頂部。 「噢!」他說,「我們是不是到老好人克魯伊的芽屋去?」 「不完全是,但離那兒也不遠,」伊酉多爾回答。 繞過一塊大岩石,伊西多爾領著醫生走到一幢小小的、用磚砌的屋子前面,屋子的背面靠著老克魯伊的茅舍,人們很容易相信,居住在周圍一帶的人也的的確確這樣認為,這個老好人是為了更加方便,在他的住所旁邊蓋起了這樣一座小小的附屬建築物。 一點不假,如果沒有卡特琳躺在床上呻吟,人們乍一朝這所小小的屋子裡望進去,肯定會產生錯誤的想法。 牆上糊著悅目的牆紙,同樣漂亮的窗簾垂掛在兩扇窗前,牆上有一面精緻的鏡子,鏡子下面是一張擺滿各種各樣瓷器用具的梳妝檯,另外,還有兩把椅子、兩張安樂倚、一張小長靠椅和一口小書櫥:人們一踏進這間小屋,內部的陳設正如今天人們常說的那樣是相當舒適的。 然而,這位好醫生的眼光卻不停留在這些東西上。他只看見那個躺在床上的女人,醫生徑直朝這個正在受苦受難的女人走過去。 一看見醫生,卡特琳就雙手捂著臉,但是她還是抑制不住在那裡飲淚痛哭。 伊西多爾走過來,靠在她身旁,喊著她的名字,卡特琳撲在他懷裡。 「醫生,」年輕人說,「我把這個今天還只是我情人的生命和榮譽託付給您,但她終有一天會成為我的妻子的。」 「噢!你真好,親愛的伊西多爾,你說這樣的話!因為,你也十分清楚,像我這樣一個可憐的姑娘,永遠也不能成為德·廈爾尼子爵夫人。可是,我還是同樣感激你;你知道我要使勁,你想來幫幫我,你放心好啦,我會有勇氣的,首先,我應該盡力做到的,親愛的醫生,那就是面帶笑容跟您握手.」 說完,她把手伸向雷納爾醫生。 就在卡特琳向雷納爾醫生伸過手去,醫生剛剛觸到她的手時,一陣前所未有的陣痛使她忍不住攥緊了醫生的手。醫生向伊西多爾使了個眼色,他立刻明白時辰已到。年輕人跪在受苦者的床前。 「卡特琳,我親愛的姑娘,」他說,「我無疑應該待在你身旁好支持你,鼓勵你;可是,我怕,我缺乏這種勇氣,如果你願意的話……」 卡特琳摟著伊西多爾的脖子。 「去吧,」她說,「去吧,我感謝你這樣愛我,使你不忍心看我受苦。」 伊西多爾在可憐姑娘的唇上吻了一下,然後又跟雷納爾醫生握了握手,接著,就衝出門去。 在這兩個鐘點里,伊西多爾猶如但丁說的那樣:像幽靈那樣一刻不停地轉來轉去,無法停下來歇一下,如果他一停步,就會被手持鐵三叉戟的惡魔刺死。每過片刻,兜完一個或大或小的圈子之後,他又回到門前,門裡面正在完成一種神秘的、痛苦的生兒育女的使命。就在這時刻,卡特琳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叫,叫聲直鑽到他耳際,他仿佛被地獄裡的惡魔用鐵三又戟猛刺了一下,又不得不重新踱來踱去,遠離那一聲聲向他襲來的尖叫。最後,在沉沉的夜色中,他聽見醫生的叫喚聲,接著又聽見一個更溫柔、更輕微的聲音在叫喚。他三步並作兩步地來到門前,這一回,門開著,醫生手裡高高舉著一個嬰兒早已在門邊等他了。 「唉唷!唉唷!伊西多爾,」卡特琳說,「現在,我更是你的了,是你的人啦……我既是你的情人,又是孩子的母親!」 一星期後,在同樣的時間,也就是說在七月十三日的深夜,這扇門又重新打開;只看見兩個人抬著一頂轎子,轎子裡面躺著一個女人和一個嬰兒,一個年輕人在邊上護送,叮囑抬轎子的要多加小心。這一伙人走到從阿拉蒙通往維萊-科特雷的那條大路上,遇上一輛由三匹馬拉著、頗為華麗的小馬車,母子倆被安頓在車上。 年輕人吩咐了僕人幾句之後,便跨下馬,把韁繩扔給僕人,自己也鑽進車子。馬車沒有在維萊-科特雷停留,也沒有穿過這個城鎮,只是沿著從養雉場直達拉格尼街盡頭的那片大花園駛去,到了那裡,便縱馬朝巴黎方向飛奔。 在離開之前,年輕人給克魯伊老爹留下一個裝著金幣的錢袋,而那少婦,也給皮都留下一封信。 雷納爾醫生看到產婦的健康恢復很快,嬰兒體質良好,是個男孩,因而擔保如果乘的是一輛舒適的馬車,從維萊-科特雷去巴黎,是不會有什麼意外的。 就是在這樣的保證之下,伊西多爾才決定作這次旅行,同時,也考慮到比約和皮都很快會回來,才認為有必要離開這裡。天主有時會在某個時辰關心某些看上去他將來會棄而不顧的人,他允許這個少婦在比約不在這裡的時候分娩;再說,比約壓根兒也不知道自己的女兒躲在什麼地方;至於皮都更是蒙在鼓裡,甚至連卡特琳懷有身孕也沒有發現。 清晨五點鐘,馬車到達聖德尼門,由於人們都在過節,林蔭大道被堵住了,馬車無法通過。 卡特琳無意聞把頭伸出車外去張望,只見她立刻縮了回來,發出一聲尖叫,連忙躲進伊西多爾的懷裡。 她看見那兩個前來參加聯盟節的代表不是別人,正是比約和皮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