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爾尼伯爵夫人 · 第二十三章 前途茫茫

王后搞錯了。夏爾尼並沒有到伯爵夫人那裡去。他到驛站差人給他的車子套馬去了。 當人們給他的馬上馬具時,他到驛站長那裡去,要了紙、筆和墨水,給伯爵夫人寫了封信,叫那個把馬牽回來的僕人把信送到伯爵夫人家裡去。 伯爵夫人躺在客廳一角的長沙發上看信,前面有張小圓桌,這時候韋貝爾沒有事先通報就被引到了她的跟前,因為代表國王和王后前來的人一向擁有這項權利。 「韋貝爾先生到,」女僕在開門的同時隨即通報。 韋貝爾也就在這時出現了。 伯爵夫人急忙把信折攏,塞入胸前,仿佛怕被王后派來的隨身僕從把信搶去似的。 韋貝爾用德語回稟他的使命。這個好好先生喜歡講他的家鄉話。讀者也知道,安德烈年輕時也學過德語,由於她在當王后侍從女伴的十年間長期使用,她講這種語言已流利得像講自己的母語一樣。 韋貝爾對安德烈的離去感到惋惜的原因之一是這位可敬的德國人失去了講他本國語言的機會。 因而韋貝爾竭盡全力―無疑他希望這次和安德烈的會見,能使得自己以後能夠重新接近她―使安德烈找不到任何藉口推辭王后的召見,他不厭其煩地一再提到王后取消了原定今晚與吉爾貝醫生的會見,以便約見她。 安德烈只是簡單地回答說她會遵從王后的命令到時前去謁見。 韋貝爾走後,伯爵夫人閉起眼睛靜了一會兒,仿佛想把頭腦中所有那些奇怪想法和煩心念頭都排除出去似的,直到她能完全恢復思考時才又拿出信來,接著往下念。 讀完信,她又含情脈脈地把信吻了吻,然後貼在心口上。她嘴角上掛著滿含哀愁的微笑,說: 「天主保佑您,我生命中的心上人!我不知道您在哪裡;但天主知道,我的祈禱一定會傳到他那裡去。」 她怎樣也猜不出王后為什麼要召見她,但她既不煩躁也不害怕,只是等待著前往杜伊勒里宮的時刻到來。 這時候,王后的心情卻迥然不同,從某種意義說,王后仿佛是王宮中的囚犯,為了排解心中的焦慮,她從花樓漫步到馬爾桑亭。 王太弟陪她消磨了一個鐘點。王太弟來到杜伊勒里宮的目的是想打聽國王是如何接待法弗拉斯的。 王后不清楚德·夏爾尼這次遠行的目的,但她希望這條拯救他們的途徑能暢通無阻,使國王獲得比他希冀得到的更多,同時她還叮囑王太弟,要他按照計劃繼續幹下去,等到時機一到,她會安排一切。 王太弟這一方也興高采烈、信心百倍。上文我們看到在他那所稱為「美景」的鄉村邸宅中和熱那亞銀行家商談的借款已經談成了。昨天,借款的經紀人德·法弗拉斯先生已經交付給他兩百萬,王太弟只答應在這筆巨款中提取一百個路易給德·法弗拉斯,以便他去賄賂兩個願意替他賣命的人,法弗拉斯先生髮誓說這兩個傢伙靠得住。一旦需要挾持國王的時候,他們可以出一把力。 法弗拉斯打算把這兩個人的情況介紹給王太弟,可是一向謹小慎微的王太弟不但不與他們見面,連他們的名字也不願意知道。 王太弟要人家認為他並不知道所發生的一切。王太弟把錢交給法弗拉斯,那是因為過去他曾在自己身邊當過差;至於法弗拉斯拿這些錢派什麼用處,王太弟就不清楚,也無心過問。 另外,我們已經說過,在國王出走的情況下,王太弟會留下來。在這一陰謀策劃中,王太弟扮演著一個置身事外的角色。王太弟故意放出空氣他要和王族脫離關係,加上王太弟找到了深孚眾望的手段―對大部分法國人來說,君主政體仍是深得人心的―很可能像路易十六曾對夏爾尼說的那樣,王太弟將被任命為攝政王。 萬一挾持失敗,王太弟可以推說,自己對這一陰謀一無所知,他可以否認一切,或者拿著手頭擁有的一百五十萬或一百八十萬法郎的現金,前往都靈與阿爾圖瓦伯爵先生和孔代家族的親王們會合。 王太弟走後,王后又在德·朗巴爾夫人那裡消磨了一個鐘點。這位可憐的德·朗巴爾夫人,她死心塌地地忠於王后―人們都已經看到了―其實,瑪麗一安托瓦內特只不過是在無可奈何的情況下才選中她的,王后曾經嫌棄過她,變化無常地時而寵信安德烈時而寵信德·波利尼亞克夫人。但王后很清楚,只要向這位忠誠老實的朋友邁前一步或暗示一下,朗巴爾夫人就會滿臉熱情、甘心情願替她把事情辦妥。 從凡爾賽回來之後,德·朗巴爾夫人就住在杜伊勒里宮的花樓上,在那裡掌管著瑪麗一安托瓦內特的沙龍,就像德·波尼亞克夫人在特里亞農宮那樣。每逢王后遇到難以排解的煩惱或十分憂慮時,她就去找德·朗巴爾夫人,她覺得在那裡能得到別人的愛。而且,不用訴說,甚至不用向這位年輕溫柔的夫人流露自己心頭的憂傷,只要把頭往這尊活的友誼雕像的肩頭上一靠,那麼,王后眼睛裡流出來的淚水,很快就會跟夫人的滾滾淚珠混和在一起了。 噢!可憐的殉道者!當可怕的、殘酷無情的歷史,雙腳踩在鮮血上,告訴你你為此付出了多大代價,有誰敢到陰暗的凹室去尋根究底,看看這種友情究竟是純潔的,還是罪惡的呢? 接著,進晚餐又花了一個鐘點。共進晚餐的只有伊麗莎白夫人、德·朗巴爾夫人和兩個孩子。 在晚餐時,兩位尊敬的進餐者都心事重重,各人懷著各人的秘密。 王后關心的是法弗拉斯的事。 國王嘛,是布耶的事。 國王只圖自己獲救,不管求助誰都可以,即使求助於革命也不願向外國求助,可是和國王相反,王后認為向外國伸手比什麼都強。 應該說,我們這些法國人所說的外國,在王后看來,卻是她的本家。一邊是那伙企圖殺死她的士兵,那伙膽敢到凡爾賽宮廷來,肆無忌憚地咒罵她的女人,那伙闖入她套間蓄意謀殺她的男人,那群把她稱作奧地利女人的人。另一邊是她伸手求援的那些國王:她的哥哥約瑟夫二世,她的姐夫費迪南一世,夫家方面國王的堂兄弟查理四世(對於國王來說,這比奧爾良和孔代家族與他的親戚關係更近),她怎麼會把兩者放在相等的地位呢? 王后沒有想到,她策劃的這次逃亡,正是她以前曾被指控過的罪行。相反,她卻只想到這是保住王室尊嚴的唯一方法,此外,她一心指望手持武器重新掌權,她認為這是對她所受的那些侮辱作出補償的唯一途徑。 我們已經把國王心中的秘密展露無遺,他不信任其他國家的國王和君主,國王和王后毫無共同之處,就像許多人都認為的那樣,儘管國王的生母是德意志人,可是德意志人並不把奧地利人看成德意志人。 不,國王站在教士一邊。 他批准所有和國王、親王以及流亡貴族相對抗的法令。他署名否決與教士對抗的法令。 六月二十日,他為教士冒過險,八月十日他支持過教士,一月二十一日他還為教士蒙受了損失。 因而,如果說教皇不把他塑造成聖人,也該稱他為殉教者。王后這一天,跟她平常的習慣相反,不大跟孩子們在一起。她甚至感覺到她的心也不完全集中在孩子的父親身上,在如此生死攸關的時刻,她不應去愛憐自己的子女。女人的心,這顆滿懷激情並會產生悔恨的神秘莫測的內臟,只有它才能夠了解其中的微妙矛盾。 王后很早就回到她的套間,把自己關在裡面。她說要寫信,讓韋貝爾守在門外。 王后的離去,國王並沒有怎麼注意,他自己也在為一些次要的事忙著,雖說這些事沒有王后的事那麼重要,可也不能說無關緊要,剛才警察總監在他那裡談到巴黎正處在威脅中。這事可以用三言兩語交待清楚。 像我們看到的那樣,議會曾經宣稱,要和國王共存亡,既然國王已經來到巴黎,議會也就前來找他共商國事。 在給國王陛下使用的馬內格廳準備停當之前,議會挑選了總主教大廳作為聚會的場所。 在那裡,議會通過了一項法令,把法蘭西和納瓦爾國王這一稱號換成法蘭西人民的國王。 同時議會還廢除了一種王宮用語:「以我們真實的才能和充足的力量……」代之以「由於天主的恩寵和國家憲法的規定……」 從這兩點就足以證明國民議會也像所有其他的議會那樣,不管它是派生的,還是早就存在的,常常在應該注意重要事情的時候卻去注意那些無關緊要的小事。 比如說,應該關心巴黎的給養問題,巴黎正面臨著全面饑荒的威脅。 從凡爾賽回來後,麵包師傅、他的妻子以及小夥計住進杜伊勒里官,然而這並沒有產生人們預期的效果。 麵粉和麵包仍然短缺。 每天都有大批人聚集在麵包店門前等買麵包,這造成了很大的混亂。但是有什麼辦法可以改善這種局面呢? 集會權是《人權宣言》中認可的。 議會對這一切熟視無睹。議員們自己不用到麵包店門前去排長隊,如果偶爾有那麼一位議員在開會時感到肚子餓了,他准能在百步之內找到新鮮的小麵包,因為一個名叫弗朗索瓦的麵包師傅住在聖母院區巴呂市場街,他每天要出一七八爐麵包,他總會給議會的先生們留下一些的。 警察總監正忙著在向路易十六匯報,他擔心這種混亂局面可能有一天會導致一場騷動。這時候,韋貝爾推開王后小書房的門,輕聲通報說: 「德·夏爾尼伯爵夫人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