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爾尼伯爵夫人 · 第二十二章 在王后處
夏爾尼從國王套間裡出來,心中充滿著種種矛盾。在紛紜沓雜的思緒中,頭一個浮現在他腦際的念頭,就是他深深地感激國王剛才對他的無限信任。
一想到自己有負於這位可尊敬的國王,他立刻感到國王對他的這種信任和壓在他肩頭上的神聖責任,於是,良心也難以保持緘默了,這位國王在危難時刻曾經把手按在他肩上,將他看作一個忠誠可靠、光明正直的支持者。
因而,夏爾尼心靈深處越是感到自己對不起國王,就越是準備為他獻身。
這種感恩圖報的獻身精神在伯爵心中逐漸增長,他那份年積月累、奉獻給王后的不純潔的感情也就日趨淡薄。
在危急的時候,夏爾尼最初產生過渺茫的希望,這種希望就像開放在懸崖峭壁之上使得深淵變得芬芳馥郁的花朵,它促使他本能地走近安德烈,可是夏爾尼的希望落空了,所以他才迫不及待地抓住另一個機會,接受一項能夠讓他逃離宮廷的使命。在宮廷里,他受到雙重的折磨,一方面得繼續忍受他不再眷戀的女人的愛,另一方面又不能得到他曾經愛慕過的女人的愛。至少,他心裡是這樣想的。
夏爾尼本想利用近日來王后和他之間出現的冷漠氣氛,打算回到自己房間寫一封筒單的告別信讓王后知道他的啟程就算了,可恰巧在門口看到韋貝爾在等他。
王后有話吩咐,並希望立即見到他。
王后陛下的意願,他是難以推託的。頭戴王冠者的意願無疑就是命令。
夏爾尼對隨身男僕叮囑了幾句,叫人給他套馬備車,然後,他跟在王后的奶兄弟後面去了。
瑪麗一安托瓦內特腦子裡想的卻跟夏爾尼完全相反,她回想起自己對伯爵的生硬的態度,也回想起在凡爾賽時伯爵曾對她流露過的那種獻身精神,當她看到―這幅悽慘的情景時刻呈現在她眼前―夏爾尼的弟弟渾身是血橫在她臥室前面的走廊上時,她感到良心受到責備。她承認,如果說德·夏爾尼先生向她表示的是一片忠誠,那麼,她作出的回報是很不夠的。可是,難道她沒有權利向夏爾尼要求除了獻身精神以外的其他東西了嗎?」
然而,當她在思索這些問題時,她又禁不住要考慮夏爾尼是否真犯下了她猜想到的種種過錯?
是否應該把他從凡爾賽回來後表現出的冷淡無情歸咎為他對兄弟的哀悼呢?再說,這種冷摸無情只是表面上的。當她委派伯爵前往都靈,想要叫他離開安德烈時,伯爵拒絕接受這個使命。說不定,因為自己是個疑神疑鬼的情人,過分急躁地責怪夏爾尼?起先她出於妒忌和憂鬱的心情,認為伯爵拒絕接受使命是他對安德烈感情的死灰復燃,想留在妻子身邊,所以,安德烈七點鐘離開杜伊勒里宮,兩個鐘頭之後,她丈夫就迫不及待地趕到科克一埃龍街她隱居的那個住所去看她了。可是,夏爾尼去看望她的時間也不長,九點鐘一敲過,他就回宮來了,再說,他還拒絕國王命令給他準備的三間房間,卻甘心情願地去住給他僕人住的小閣樓。
所有這些往事都交織在一起,使這位可憐的王后感到自己的自尊心和愛情都在忍受折磨。可是,經過最嚴密的調查,並沒有發現夏爾尼在宮外有什麼異乎尋常的活動。他只不過是在履行公務,很明顯,在王后眼中,以及其他常客的眼中也都認為夏爾尼自從回到巴黎,進入王宮後,就難得離開他的房間。另一方面,安德烈自從出宮後,就再也沒有露面。如果說,安德烈和夏爾尼曾經在一起呆過,那也只是一個鐘頭的事,就在伯爵拒絕接受去都靈的使命的那一天。
在這期間,夏爾尼也確實沒有找機會去晉見王后,這樣的克制從表面上看是由於感情的淡薄,然而,敏銳的目光難道不會從相反的方面看出這正是愛的表示嗎?
夏爾尼受到王后不公正的懷疑而深為不快,這難道不能認為不是感情淡薄而正是愛的表示嗎?
王后自己也承認,她對待夏爾尼是不公正的,冷酷的。說到待他不公正,是因為王后責怪夏爾尼在十月五日至六日那個可怕的夜晚他不留在王后身邊,卻守在國王那裡,又責怪他在看了王后兩眼之後,也沒忘了去看安德烈一眼,說到待他冷酷是因為在夏爾尼見到他死去的兄弟時,王后沒有懷著慈悲心腸去分擔他的悲傷。
再說,具有誠摯、真正的愛的人往往如此。一個被愛的對象,在認為自己有權抱怨的他或她的眼裡,總顯得態度無禮。在我們提到的那段短短的時期里,所有對他的指責似乎都可以成立。性格上的缺點,頭腦的古怪,心神的恍惚,這些不足之處顯得越來越大,仿佛透過放大鏡去看似的,你不懂這些與愛情有關的缺點怎麼在那麼長時間裡竟會看不到,而且竟能長時間地忍受下去。然而,這個被人探究的對象,自願或被迫而離開,這種種無禮行為,如果近在身邊,會像荊棘一樣刺人,可是一旦離去,就隨之消失了;原來歷歷在目的輪廓也變得模糊不清了,過於嚴峻的現實在詩情畫意般甜蜜回憶的愛撫下也煙消雲散了,你不作出結論,而只是作一些泛泛的比較,你的頭腦又重新清醒過來,以適度的嚴格態度對他人寬大為懷,同時意識到自己對對方的評價不當。經過反覆的思量,結果在離別了十天八天之後,會感到離去的人更加可親,並且覺得比任何時候都更少不了他。當然,我們假設的事例是在沒有第三者乘虛而入、贏得前者歡心的情況下而言的。
這正是王后在想到夏爾尼時複雜的心理狀態,此時門推開了,伯爵正如我們剛才看見他從國王的套間裡出來時那樣,穿著一套整整齊齊、無可挑剔的值勤軍官制服。
他的舉止中儘管像往常那樣流露出發自內心的尊敬,但也表現出一點兒冷淡,仿佛在拒絕眼看就要從王后內心深處迸發出來的帶有魅力的柔情,這股柔情正想到夏爾尼的心窩裡去尋找積聚了四年之久的甜蜜、溫柔甚至傷心的回憶。這些回憶隨著光陰時快時慢地消逝,把現在變成了過去,把將來變成了現在。
夏爾尼彎了彎腰,在門邊就收住了腳。
王后向四周環顧了一下,仿佛納悶為什麼這個年輕人在套間的另一端止步不前,她相信夏爾尼站在這麼遠的唯一理由就是他的堅強意志。
「夏爾尼先生,請過來呀,除了你我之外,沒有旁人。」夏爾尼走過去,用溫和然而十分堅定的語氣,使人無法從中感到他有半點激動的樣子,說道:
「夫人,我在等待王后的吩咐。」
「伯爵,難道您沒聽見我說除了您我之外,沒有旁人嗎?」王后用一往情深的聲調接著說。
「我聽見了,夫人,」夏爾尼說,「但我看不出為什麼在這樣清靜的環境中會改變一個臣民向君主講話的態度。」
「伯爵,我派韋貝爾去找您,他回來告訴我說您即刻就到,我想這次會見應該像朋友相會那樣。」
一絲苦笑浮上德·夏爾尼的嘴角。
「是的,伯爵,」王后說,「我看得出您這種笑包含著什麼意思。您是責怪我在凡爾賽時待你不公正,在巴黎時我又太任性。」
「夫人,不公正或任性對一個女人來說是允許的,更何況是王后。」夏爾尼答道。
「嗨!我的天啊,我的朋友,」瑪麗一安托瓦內特儘量讓自己的眼睛和聲音都充滿著媚態,說道,「這您也很清楚,就是說這個任性出自女人也好,出自王后也罷,王后少不了您這參謀,女人也少不了您這位朋友。」
說完,她伸出那隻白皙、修長、略顯纖瘦然而永遠配得上做雕像的模特的手。
夏爾尼握著王后的手,恭恭敬敬地吻了一下,正想放下時,卻感到瑪麗一安托瓦內特拉住他的手不放。
「噢!不錯,」這個可憐的女人同時說,「我是不公正的,甚至可以說是非常不公正的,是冷酷的!親愛的伯爵,您失去一位為我效勞的弟弟,您像慈父一般愛他。您的弟弟是為我而獻身的,我理應和您一起為失去他而痛哭。但您知道,在那個時候,恐懼、憤怒和妒忌控制了我,使我有淚流不出。夏爾尼,您叫我有什麼辦法,我是個女人呀!可是,在這整整十天裡,我沒看見您,一個人孤零零地守著,我以哭悼您弟弟來償還欠您的情,我的朋友,瞧,我這不還在流淚嘛,這就是證據。」
瑪麗一安托瓦內特美麗的頭微微往後一仰,好讓夏爾尼看見她那兩行鑽石般晶瑩清澈的淚水在她由於痛苦而凹陷的雙頰上流淌。
啊!如果夏爾尼懂得面對這種情景他也該跟著流多少淚的話,那麼,毫無疑問,他一定深受感動,會撲倒在她膝下,並且請求她原諒她責怪他的那些過錯。
可是,在慈悲為懷的天主的恩准下,未來,被蒙上一塊任何一隻手也無法揭開的罩布,在時辰未到之前,誰也無法看透它的奧秘;而命運之神蒙罩在瑪麗一安托瓦內特身上的黑色罩布似乎還點綴著不少金光閃閃的花邊,使人難以看出這是一塊做喪服的布料。
再說,夏爾尼在不久前剛吻過國王的手,所以他在吻王后的手時僅僅是為了表達一種單純的尊敬而已。
「夫人,您以為,我十分珍惜您向我提到的種種回憶以及感激您為我的弟弟而受到的悲痛嗎?不幸得很,我幾乎連向您道謝的時間也沒有了……」
「這是怎麼回事,您這是什麼意思?」瑪麗一安托瓦內特驚訝地問道。
「夫人,我說的是,在一個鐘頭之內我就要離開巴黎了.」
「您在一個鐘頭內就要離開巴黎嗎?」
「是的,夫人。」
「噢!我的天!您也像別人那樣拋棄我們了嗎?德·夏爾尼先生,您是不是要移居到國外去?」王后大聲地問。
「唉!」夏爾尼說,「王后竟問我這樣的話,真令人痛心,看來,我一定犯下很多過錯,可自己又不知道……」
「請原諒,我的朋友,可您不是說,要離開……那您為什麼要離開呢?」
「為了完成國王陛下交託給我的一項任務。」
「因而,您得離開巴黎?」王后焦急地問。
「是的,夫人,我要離開巴黎。」
「去多久?」
「不清楚。」
「但是一星期前,您好像曾經拒絕接受一項使命,是嗎?」
「是的,夫人。」
「在一星期前,您拒絕接受使命,而今天卻又接受了另一使命,這是為什麼呢?''
「夫人,那是因為一星期中,一個人的生活可能會發生很大的變化,因而,也會使他作出種種不同的決定。」
王后好像儘量在控制自己的情緒,同時也在死命地控制住那些指揮和傳導這種情緒的器官。
「您是單獨一個人去嗎?,她問道。
「是的,夫人,單獨一個人去。」
瑪麗一安托瓦內特嘆了口氣。
王后仿佛由於剛才過度地控制自己的情緒而被憋得透不過氣來,有好一陣子人像垮下來似的。她閉起眼睛,用細麻布手帕抹了抹額頭。
「您去什麼地方?」她又問道。
「夫人,」夏爾尼畢恭畢敬地回答說,「就我所知,國王陛下對王后您是沒有什麼秘密的。因而,如果王后陛下去詢問您尊嚴的丈夫,想必國王陛下一定會把我的使命以及此行的目的告訴您的。」
瑪麗一安托瓦內特睜大眼睛,捉摸不透地盯住夏爾尼看。「我為什麼要問他,我不是可以直接問您嗎?」她說。「不過夫人,因為我揣著的秘密是屬於國王的,並不是我的。」
「先生,依我看,國王的秘密必然也是王后的秘密,不是嗎?」瑪麗一安托瓦內特不無高傲地說。
「我並不否認,夫人。所以我敢對夫人說國王陛下是很信任您的。」夏爾尼彎了彎腰,說。
「那好,您的使命是在法國國內還是要去國外?」
「這個嘛,也只有陛下一個人可以向夫人闡明。」
「這麼說,」王后對德·夏爾尼的守口如瓶有那麼一瞬間感到說不出的難受和惱怒,「您走啦,您要離開我啦,您一定是去冒險,可是我,既不知遺您去哪裡,也不知道您去冒什麼險!」
「夫人,不管我到哪裡,我還是跟隨在王后身邊,我可以向王后起誓,我是您忠心耿耿的臣民,有一顆隨時準備為您獻身的心,另外,不管我要冒多大的危險,對我來說都是美好的,因為我是為世界上兩位我最崇敬的人效勞。」
說完這番話,伯爵又鞠了個躬,顯出一副不等王后示意就要告退的樣子。
王后嗓子哽咽著發出一聲長嘆,用手捂住喉嚨,仿佛想讓流出來的眼淚再吞回到自己的心窩裡去似的。
「那好,先生,您走吧,」她說。
夏爾尼又鞠了個躬,然後,邁著堅定的步伐,朝門口走去。可是,正當伯爵伸出手去拉門把手時,忽然聽見背後一聲叫喊:
「夏爾尼!」王后張開雙臂迎著他。
伯爵禁不住渾身顫抖,他轉過身來,臉色煞白。
「夏爾尼,來吧!」瑪麗一安托瓦內特接著說。
他顫巍巍地走過去。
「您過來,靠近些,』玉後又加一句,「請看著我……您不再愛我了,是嗎?」
夏爾尼感到毛骨悚然,仿佛就要暈過去似的。
這個高傲的女人,至尊的王后頭一次在他面前顯出一副委曲求全的樣子。
如果在別的情況下,在別的時間裡,他必然會立即撲倒在瑪麗一安托瓦內特的衣裙下,懇求她寬恕自己;可是現在,一想起他和國王之間剛發生的一段事,使他有恃無恐,恢復了力量。「夫人,」他說,「國王陛下剛才對我表示了一番信任和好意,如果在此時此刻,我向王后除了表示崇高敬意和獻身精神外,另有所求,那我真是一個卑劣的人了。」
「那好,您完全有自由,您走吧。」王后說。
有那麼一小陣,夏爾尼被難以抗拒的欲望攫住了,他想跪倒在王后跟前;他以為早已熄滅了的愛情的餘燼這時候幾乎又復燃起來,而且比任何時候都燃燒得更活躍,更熱烈。然而,對國王的一片忠誠還是戰勝了前一種感情,儘管沒能把它完全撲滅。他衝出套間,一隻手捂住腦門,另一隻手按在胸前,嘴裡喃喃自語,儘管他的話既沒條理,又不連貫,但是如果讓瑪麗一安托瓦內特聽見的話,她一定會破涕為笑,把傷心失望的淚水換成勝利的微笑。
王后目送著他離去,一心指望他還會回心轉意,回到自己身邊來。
可是她看見門在他前面打開,又在他身後關上,還聽見他的腳步聲從候見室到走廊里漸漸遠去,慢慢消失。
伯爵走了已有五分鐘,他的腳步聲也聽不到了,可她還在仔細地看著、聽著。
忽然,她的注意力被另一種新的聲音吸引住,那聲音是從院子裡傳來的。
原來是一輛馬車的聲音。
她走到窗前,認出這是德·夏爾尼的旅行馬車,它橫穿過瑞士兵的院子,從卡魯塞街朝遠處駛去。
她拉鈴叫韋貝爾。
韋貝爾聞聲而來。
「如果我不想被困在王宮裡,我想去科克一埃龍街的話,我該走哪條路?」她向。
「夫人,」韋貝爾說,「您得從瑞士兵院子的那扇門出去,在卡魯塞街轉彎,然後沿著聖奧諾雷街一直到……」
「好……知道了……他一定是去向她道別了,」她囁嚅著說。然後,她把額頭貼在冰涼的窗玻璃上,過了片刻,低聲地說:「唉!我也該想想自己怎麼辦才好。」這句話的每一個字都是從咬緊的齒縫中迸出來的。
接著,她高聲說:
「韋貝爾,你去科克一埃龍街九號,德·夏爾尼伯爵夫人家跑一趟,告訴她我今晚有話要跟她說。」
「夫人,請原諒,」那個隨身僕從說,「我得提醒夫人您已經把今天晚上的時間留給幸運的吉爾貝醫生了。」
「噢!不錯,」王后遲疑地說。
「夫人,還有什麼吩咐?」
「取消會見吉爾貝醫生,改在明天上午請他來。」
然後,她低聲地說:
「是的,應該這樣,」她說,「明天上午再談政治問題。再說,我跟德·夏爾尼伯爵夫人的談話很可能對我將要作出的決定有幾分影響。」
她揮揮手,把韋貝爾打發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