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爾尼伯爵夫人 · 第十五章 卡特琳
蘇迪埃街與吉爾貝的住處聖奧諾雷街近在咫尺。這幢房子在聖母升天雕像過去一點,正好在一個姓迪普萊的木匠的屋子的對面。
寒冷和晃動把塞巴斯蒂安驚醒了。他要求讓他自己步行,可是他的父親不答應、還是抱著他走。
醫生來到家門口,讓塞巴斯蒂安在他身旁站了一會兒,他把門敲得咚咚響,好叫即使睡著了的看門人醒來,免得他在街上等得太久。
果然,不久從門那頭傳來了急速而又沉重的腳步聲。
「是您嗎?吉爾貝先生,」一個聲音在問。
「哎,這不是皮都的聲音嗎?」塞巴斯蒂安說。
「啊!感謝天主!找到塞巴斯蒂安了!」皮都大聲說。
接著,他轉過身去,對著樓梯,只見樓梯深處有一支蠟燭射出來的亮光。
「比約先生,比約先生,」皮都嚷道,『找到塞巴斯蒂安了,但願沒發生什麼意外,是不是這樣,吉爾貝先生?」
「至少,沒什麼大問題,過來……塞巴斯蒂安,過來!」醫生說.
他又拖起塞巴斯蒂安,跨上樓梯,讓皮都小心地去關門,看門人站在自己的房門口、頭戴小棉帽,身穿睡衣,用驚訝的眼光望著他上樓。
比約在前面給醫生照亮,皮都緊跟在後面。
醫生住在三樓,他家的門大開著,表明他們正在等他。他把塞巴斯蒂安放在床上。
皮都跟在後面,怯生生地顯得很不安。他的鞋子、襪子、褲子都沾滿了爛泥,衣服上也斑斑點點,一眼就可以看出他是經過長途跋涉剛剛到達的。
事情的經過是這樣:皮都把滿臉是淚的卡特琳護送回家,從姑娘的眼中知道她深受打擊,無法隱藏她的悲痛,這種悲痛是由於伊西多爾先生動身前往巴黎而引起的。皮都也因為她的憂傷而倍加心碎,他作為情人和朋友在卡特琳睡著後,比約大媽在她床邊淌眼淚的時候離開了她,向阿拉蒙走去,步子比他來的時候顯得更加遲緩。
他慢慢地走著,不時回頭惆悵地望著農莊,因為卡特琳和他自己的內心痛苦而心情沉重地離去,直到天快亮時才到達阿拉蒙。
他像塞斯蒂斯找到自己已經死去的妻子那樣憂心忡忡,他走到床邊,坐在床沿上,目光凝滯,雙手交疊擱在膝蓋上。接著,他又站起身來,不像從睡夢中醒來,而像從沉思中醒悟的人那樣四下察看,發現在他自己寫的那一頁紙旁邊,另外有一頁上面別人寫滿了字的紙。
他走近桌子,就看到了塞巴斯蒂安寫的信。
在這裡,應該講幾句稱讚皮都的話,他一看完塞巴斯蒂安的信,立刻就忘記了自己的悲傷,一心只想著他朋友採取的行動,以及他的出走可能會遇到的危險。
不管在昨天夜晚就啟程的塞巴斯蒂安已經在他前面走得有多遠,皮都還是信賴他自已的那雙長腿,決定馬上去追趕。只要塞巴斯蒂安找不到交通工具,不得不徒步而行,那他就有希望追上他。
而且,很可能塞巴斯蒂安會止步不前,而他皮都則會始終快步走下去。
皮都一點不為他隨手帶的那點東西擔心。他象他慣常要走長路時那樣勒緊皮腰帶,夾著一隻裡面塞著香腸的四斤重的大麵包,手裡拄著旅行拐杖,就上路了。
如果皮都用普通速度趕路,每小時可以行走一里半,快步疾走的話,可以走兩里。
然而,有時得停下來喝口水,縛緊鞋帶,向別人打聽有關塞巴斯蒂安的情況,所以他花了十個鐘頭從拉爾尼街頭走到維萊特柵欄,後來又因車輛阻塞,花了一個鐘頭才從維萊特柵欄來到吉爾貝醫生家。前後一共花了十一個鐘頭。他從早上九點鐘動身,到晚上八點鐘就到了。
我們還記得,在這個時候,安德烈把塞巴斯蒂安從杜伊勒里宮帶走,吉爾貝和國王談話也在這個時候.因而,皮都到達時,既沒有找到吉爾貝醫生,也沒有找到塞巴斯蒂安,卻遇見了比約。
比約完全沒有聽到有人提起過塞巴斯蒂安,也不清楚吉爾貝什麼時候才能回來。
可憐的皮都心急火燎,沒有心思向比約透露卡特琳的遭遇。他只把塞巴斯蒂安到他家時他正不在這件倒霉的事,一五一十地訴說給他聽。
皮都隨身帶著塞巴斯蒂安的信,以便需要時可以在醫生面前表明自己是無辜的。他又看起這封信來,其實這沒什麼用處,因為他看了那麼多遍,都快背得出來了。
對皮都和比約來說,從晚上八點直到次日凌晨兩點這段時間就這樣緩慢地在愁悶中流逝。
六個鐘頭有多長呀!皮都可不需要有雙倍的時間就能從維萊一科特省來到巴黎。
凌晨兩點鐘,從皮都來到之後,門環已經響過兩次了。每次皮都一聽見敲門就快步跨下樓梯,儘管有四十級梯階,他卻總是在看門人拉鈴繩的時候就已經趕到門口。
可是,每次他的希望都落了空。來的既不是吉爾貝也不是塞巴斯蒂安,於是他又慢悠悠地心裡十分愁悶地重新上樓,回到比約身旁。
最後,上文已經說了,他聽到剛才那一次敲門聲後,比前幾次都奔得更快,這一次他也終於如願以償,看見吉爾貝醫生和塞巴斯蒂安父子倆同時出現。
吉爾貝感激皮都,如同塞巴斯蒂安應該感激他那樣;吉爾貝緊緊地握了握皮都的手,隨即他想到這個旅行者一口氣跑了十八里路,又焦慮地苦等了六個鐘頭,這時候也應該讓他休息了,於是吉爾貝跟他道過晚安,讓他去睡了。
皮都對塞巴斯蒂安的情況已經放心了,現在他可以將心中的秘密講給比約聽了。他做了個手勢,示意比約跟他去,比約跟著他走了。
至於吉爾貝,他不想把照料塞巴斯蒂安睡覺、看護孩子的事交給別人,他親自檢查了孩子胸口上的傷口,把耳朵貼在孩子胸前;細心測聽,確信兒子已經能夠呼吸自如之後,他才自己找張長椅躺在孩子床邊。塞巴斯蒂安雖然發著高燒,卻很快就睡著了
可是沒多久,吉爾貝忽然想起安德烈一定在為塞巴斯蒂安擔憂,正如他自己也經受過的那樣,於是連忙叫來僕人,命僕人立即到鄰近的郵局去替他發一封信,以便安德烈明天一早就能接到,信的內容,只是簡簡單單一行字:
請您放心,孩子已經找到,他沒受什麼傷。
次日,比約請求吉爾貝讓他回家去,吉爾貝答應了。皮都滿臉堆笑地出現在門口,吉爾貝注意到站在皮都前面的比約卻顯得鬱鬱寡歡、心事重重的樣子。
「怎麼啦,我的朋友,您有什麼心事?」醫生問道。
『我嘛,吉爾貝先生,您把我留在這裡,這您做得好,因為我留下來可能對您有用,對您對國家都一樣有用。可是,我留在巴黎,家裡的事可就亂套了。」
我們聽了比約的話,可別以為皮都已經跟他提起過卡特琳心中的秘密,談到姑娘和伊西多爾的愛情。不,阿拉蒙地區這個誠實、正直的國民自衛軍司令是不會泄密的。他只是對比約說,收成不好,黑麥收得不多,一部分小麥給冰雹砸倒了,後倉只裝滿三分之一,還有他在維萊一科特雷到皮斯勒的路上怎樣遇到卡特琳。
事實上,比約對黑麥歉收、小麥倒伏倒並不怎麼放在心上,但是知道卡特琳在路上昏過去的事,他差點兒病倒。
因為比約,作為一個耿直的父親,很清楚像卡特琳那樣性格和體質的姑娘,在大路上昏過去是不會沒有理由的。
他一再追問皮都,儘管皮都回答得閃爍其辭,有所保留,但是比約仍不止一次地搖著腦袋,說:「得了,得了,我想已經到了我該返回那邊去的時候了。」
吉爾貝自己也剛剛親身體驗過做父親的心是如何為了孩子忍受痛苦的,現在他很能理解比約心中的感受。當比約把皮都帶來的消息告訴他後,他說:
「親愛的比約,您回去吧,農莊、田地和家人都需要您。可是您別忘了,萬一有什麼緊急的情況,我還是要以國家的名義召喚您的。」
「吉爾貝先生,只要您通知一聲,十二個鐘頭之內,我就可以來到巴黎,」正直的莊稼漢回答說。
說完,他擁抱了塞巴斯蒂安,塞巴斯蒂安平平安安地睡了一夜,這時候已經完全沒有危險了。比約又用他那兩隻大手握了握吉爾貝那纖細柔軟的手,然後上路返回農莊,他原先只打算離家一周,誰知在巴黎竟待了三個月。
皮都跟在比約後面,手裡拿著二十個路易,這是吉爾貝送給他的,為的是幫助阿拉蒙地區的國民自衛軍添置服裝和裝備.塞巴斯蒂安和他父親待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