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草冬濤 · 第十一章

井上靖 《夏草冬濤》
洪作雖然升入了初四,但是成績非常差。雖然洪作自己覺得不管成績再差,總歸會在班級前三分之一,但是拿到成績單一看,從後往前倒數數到自己的名字還更快些。 洪作懷疑這成績是不是搞錯了。他覺得自己沒考這麼差。拿到成績單這天,洪作在校園裡碰到了木部。 「怎麼了?」木部問。 「成績又下降了。」洪作說道。 「什麼下降了,不要說得這麼可憐巴巴嘛。」木部說道。 「可就是下降了啊。」 「下降是下降了。原本也不可能上升的嘛。——我來教你一招。如果別人問到你的成績,你就說,還行吧。還行吧。」 「說『還行吧』嗎?」 洪作說道。 「是啊,這麼說是最好的。既不會讓人覺得你很驕傲,也不會讓人覺得你在訴苦。別人聽著還會覺得你有幾分謙虛。」木部說道。 原來如此啊,洪作心想。跟木部說話,總是會學到很多。這時藤尾也過來了。他因為留級,就跟洪作一個班了。 「今天要不要去千本浜游泳啊?」藤尾說道。 木部馬上答應了,但是洪作拒絕了。因為成績下降,他有點鬱悶,不大開心。 這天走出校門時,增田和小林也過來了,少見地邀洪作一起回家。洪作已經很久沒有跟增田和小林一起回家了。雖然跟兩人還是處於絕交狀態,但是不知不覺中對兩人的怒氣已經慢慢消散了。 走在狩野川的堤壩上時,增田問道:「成績怎麼樣?」 「還行吧。」洪作回答道。 「第幾名?」 「還行吧。」 「下降了吧?」 「還行吧。」 結果,小林在一旁說道:「我們已經知道了哦。你這次的成績下降了好多。之前我們去橋見老師那裡玩的時候聽到了。老師還很吃驚你怎麼成績下降得這麼快。」 「下降了又怎麼樣。」 「不怎麼樣。但是我們還是要給你些忠告。」 小林的說話方式令洪作感到有些不快。 「那麼,你考得怎樣呢?」 「我上升了兩個名次。」 「增田呢?」 「我跟以前一樣。我們的成績也不大好。所以我們也沒什麼資格來對你進行忠告,可你的成績下降得也太快了。」增田一臉認真地說。 「我們之前就在一起商量了,一定要對你提一些忠告。」 聽增田這麼說,洪作問道:「你說的忠告,是什麼忠告呢?」 洪作還從來沒被人提出過忠告。 「你現在不跟我們玩了,跟高一年級的人一起玩。眼看著就變壞了。這可不是只有我們這麼想。班上的同學,大家都這麼說。」 「我哪有變壞。」洪作說道。 「你自己是感覺不到的。是吧,小林?」增田讓小林幫腔。 「嗯。」小林的回答很模稜兩可,「我不知道你有沒有變壞,但是跟之前相比確實變了很多。」 「哪裡變了?」 洪作朝小林轉過頭去。 「變了也不一定就是變壞。你別這麼生氣嘛。——我可沒覺得你變壞了。」小林說道。 「咦,之前說要給洪作提些忠告的,不就是你嗎。」增田抗議道。 「我可沒說過這樣的話。我說的是要激勵他一下。」 「撒謊!不是你說再不給他點忠告,他就要變成不良少年了嗎?你還說他連眼神都變了。」 「我的眼神變了?」洪作說道。 「說你眼神都變了的,是增田。我可沒說。我說的是你的眼神很奇怪。」 「怎麼奇怪了?」 洪作再次反駁了小林,接下來又對增田說道:「你趕緊說你的忠告吧。我聽著呢,你趕緊說。」 洪作非常生氣。 「那我就說了。」增田說道,「你別生氣哦,因為這些都是忠告。忠告都是出於好意才提出來的。這一點你不要搞錯哦。那我就說了哦。」 「趕緊說。」 「多用點心在學習上吧。你只要稍微用點心,成績就會很好的。你很聰明的嘛。可是就算再聰明,如果一點都不學習的話,那成績也好不了。因為完全不學習,所以這次成績才會下降得那麼厲害。我想你變得不愛學習了,也有你的理由。因為你缺少家人的關愛嘛。在最需要父母關愛的時候,卻離開了父母身邊。」 「你等一下。你之前說過我是寄人籬下,是嗎?」 「我沒說。」 「我之前聽小林說的。」 「我哪有說你寄人籬下。我只是說你像是寄人籬下。」 接著,增田停下腳步,說道:「你別生氣,你一下子又變成那種眼神了。我們不是想跟你吵架。只是給你些忠告。」 「明白了。總之就是要學習是吧。還有什麼?還有什麼別的事情要提出忠告的嗎?有的話就快說。」洪作說道。 「是啊。」增田說完,又對小林說道,「你也說說吧。光我在說了。你也來提些忠告吧。」 「我覺得你還是要慎重選擇朋友。」小林說道。 「不要跟那些高年級學生玩。你現在一起玩的那些人,都不是什麼好人。」 「他們哪裡不好了?」 「我不知道他們具體哪裡不好,但總之就是不好。他們老是逃課,還老是跟老師作對。老話不是說嘛,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再這麼下去,你自己也會在不知不覺中變成不良少年的。我覺得你還是不要跟他們玩了。」 「就這些?」洪作說道。 「接下來,增田,你來說吧。」小林想把話頭遞給增田。 「我已經沒有什麼要說的了。」增田說道。 「咦,你說嘛。那個事兒也說下。你看,昨天你不是說過的嗎。」 「啊,那件事啊。」 增田一臉難以啟齒的樣子,不過還是下定決心似的說道:「你總是把外套最上面那個扣子解開著。我覺得這也不大好。」 被他這麼一說,洪作伸手朝外套的扣子摸去。果然,最上面那個扣子是解開的。 「你看,是解開的吧?!」增田說道。 「不是我故意解開的。是這個扣子掉了,沒有了。」 「不扣扣子的話,看起來就像是不良少年。」 「好。就這些嗎?」洪作說道。 「那件事也要說嗎?」增田問小林的意見。 「啥事?」小林反問道。 「就那個嘛,你不是說過嘛,有女學生來的時候,他走路的樣子總是很奇怪。」增田說道。 「嗯,那就說吧。」小林說道。 「是你說的,那就你來說嘛。」 增田說話的時候,洪作朝小林逼近過去,瞪著對方說道:「有女學生來的時候,我走路的樣子很奇怪?」 小林後退了兩三步。 「你別生氣嘛。就因為你老生氣,所以我才不想說。」 「趕緊說!」洪作大叫道。 比起其他被指出的問題,被人說一看到女學生走路就很奇怪這件事,對於洪作來說是致命的。如果對方信口胡說什麼奇怪的話,洪作就準備朝他撲過去了。 不知道小林是不是被洪作這副氣勢洶洶的樣子嚇住了,他說道:「每次一有女學生過來,你就會低下頭走路吧。喏,我就說了這個。還是抬起頭走路吧。」 接著,他又對增田說:「是吧?!」 增田也注意到了洪作正在暴怒的邊緣,說道:「嗯,我和小林是低著頭走的,洪作你也是低著頭走的。」 洪作知道這兩人沒有把真正想說的話說出來,但是他也不準備繼續追問了。這是個讓人極其不愉快的問題。 「其他還有什麼要忠告我的嗎?有的話就快說!」洪作說道。 「就這些。」增田說道。 「小林你也沒有要說的了?」 「嗯。」 小林點點頭。 「什麼狗屁忠告,我一個都不想聽。誰會聽你們這些人的忠告。」洪作說道。 增田忍著怒氣,說道:「一個都不想聽,你什麼意思。我們都是為你好才說的這些。我們倆都很擔心你。」 「少狗拿耗子多管閒事。誰要你們擔心了。」 「好!」增田嘴裡短促的話音剛落,就突然朝洪作撲了過來。他給人的感覺是忍到極點,終於無法再忍了。突然被對方一撞,洪作踉蹌了兩三步,摔倒在堤壩上。增田很快撲到洪作身上,摁著洪作,叫道:「小林、小林!」他似乎是想要尋求小林的支援,所以叫著小林的名字。洪作聚集著全身的力量。他相信,就增田一個,自己隨時都能把他掀翻在地上。 「小林、小林!」增田叫道。 但是小林沒有出手,說道:「快住手吧。」 洪作躺在地上,看著摁著自己的增田的臉,很有閒心地說道:「聽好了。——是你先出手的。這一點可千萬別忘了。我接下來可要反擊了哦。我會把你掀翻,壓在你身上。用石頭砸破你的頭。聽好了嗎?」 增田一言不發,滿臉嚴肅,死死壓著洪作的上半身。 「看好了,這就來了!」 洪作叫著從下往上頂起了增田的身體。兩人的位置一下子掉了個過兒。看起來輕而易舉。 「喂,小林!」增田拚命叫道。 「我來了。」 小林說著,突然從背後朝洪作撲過來。洪作放開增田,站起身來,揮開小林的手,和他面對面對峙著。小林喘著氣,瞪著洪作,說道:「我知道你很強。打架我們打不過你。——增田,走吧。」 說完,他立馬轉身離開了。增田撣了撣上衣和褲子上沾的土,避著洪作,從堤壩下到兩邊種著松樹的大路上,同樣朝前走去。 洪作一個人站在堤壩上,心想,要是把這倆傢伙都揍一頓就好了。打架打到一半就不了了之,令他很不爽。 洪作也下到兩邊種著松樹的大路上。前方遠遠地可以看到增田和小林正並排走著。洪作不想看到兩人的背影,就在原地站了一會兒。他心情很不好。仔細想想,增田和小林是來給自己提忠告的。只是他們裝模作樣提忠告的方式和忠告的內容令自己不快,所以才變成了這個樣子。 直到看不到小林和增田的身影了,洪作才開始往前走。過了黃瀨川上的橋,有五六戶人家,其中一家門口立著賣香菸的招牌。看到這個招牌時,洪作心想,自己要不買包煙吧。按小林和增田說的,自己已經快成不良少年了。既然他們都這麼看自己,那麼買包煙什麼的也不是什麼大事吧,他心想。 洪作此前從來沒想過香菸什麼的。他在校園的角落裡看到過高年級學生中那些不良少年偷偷摸摸抽香菸的樣子。但是那些偷偷抽香菸的高年級學生,無一例外地臉上都有一種下流的神情。洪作對那些高年級學生靠後戴著帽子,聳著肩走路的樣子並沒有太大的反感,但是他們偷偷抽香菸的那副神情則讓他無法忍受。那樣的神情中有著與罪犯相似的陰暗、不安以及躲著他人眼光的卑微。 可即使如此,在看到賣香菸的招牌的瞬間,洪作還是突然就產生了抽個煙的想法。他走進店裡,朝裡面喊了聲:「買包煙。」沒人應答,於是他又叫了兩三次。一個五十歲左右的阿姨走了出來,問道:「要什麼?」 「來包煙。」 「要什麼?」 阿姨又說道。洪作意識到對方是在問香菸的種類,就說道:「什麼都行。」接著又趕緊補充道:「蝙蝠牌。」阿姨目光微閃,看了洪作一眼。阿姨把一包蝙蝠牌香菸遞給洪作,再次眼光微閃。 「再來盒火柴。」洪作說道。 阿姨拿出一盒火柴遞給洪作,問道:「這是你自己抽嗎?」 「不是。」 洪作搖搖頭。 「我說嘛,怎麼可能是你自己抽呢。小孩子抽這種東西,腦袋會變笨的。」阿姨說道。 洪作把硬幣放到阿姨手上,逃也似的離開了那家店。他這是第一次買香菸這種東西。買起來也是相當困難啊,他心想。 洪作接著朝三島方向走去,但是走到途中又停下了腳步。他想不出走到三島之前有什麼地方適合抽菸。雖然也可以回家之後在二樓自己的房間裡抽,但是他總感覺會立馬被姑姑發現。洪作決定回頭走,去黃瀨川的神社。總是不見人影的神社,應該是最安全的場所。 洪作走進神社。在路邊玩耍的兩個七八歲的孩子也在洪作身後跟了上來。洪作來到小小的神殿前,對孩子們說道:「那邊玩去!」 「你要做什麼?」一個孩子問道。 「來參拜。」 結果另一個孩子說:「我們也要參拜。」 「趕緊參拜完,一邊玩去!」 洪作等著孩子們參拜完,但是孩子們頭都沒低一下,就蹲在地上,看著洪作。 「真拿你們這些傢伙沒辦法。」 洪作說著,從口袋裡掏出蝙蝠牌香菸盒,從裡面抽出一根煙,裝上紙嘴[1],叼在嘴上。用火柴點上火之後,洪作小心地吸了一口。既不好抽,也不難抽,什麼感覺都沒有。洪作感覺自己拿了個特別棘手的東西。他又吸了一口。好不容易點上了,就這麼熄滅的話,他感覺有點可惜。 洪作接連把煙吸進嘴裡,又吐出來。洪作抽菸的方式對孩子們來說可能有某種吸引之處,兩個孩子不知什麼時候來到了洪作身邊,抬頭看著洪作。洪作被香菸嗆到的時候,孩子們也做出被嗆到的樣子。洪作突然感覺一陣眩暈。他感覺很噁心,頭也暈暈乎乎的。他蹲在地上,在地上擦了幾下菸頭,滅了煙,朝四周看了一圈。他很想躺下來。 洪作看到神殿四周圍著窄窄的走廊,就想走過去在那裡躺一會兒。洪作站起身,搖搖晃晃地,好不容易走到走廊上,馬上就在那裡躺了下來。他還是覺得很想吐,就閉上了眼睛。微微睜開眼睛一看,那兩個孩子正盯著他看。 洪作在走廊上躺了有五分鐘。過了一會兒,他感覺沒那麼噁心了,頭暈也好了,就坐起身來。兩個孩子還是跟在他身邊,一個孩子說道:「起來了,起來了!」太陽西斜,陽光從樹葉間灑落,在地上畫出了條紋模樣。洪作聽著小鳥的鳴叫。有好幾種小鳥的鳴叫聲。他感覺心裡非常平靜。 洪作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突然感到暈眩。他還是第一次遇到這樣的情況。洪作想起自己剛剛抽了煙,也許是香菸的緣故吧。想到這裡,他覺得自己應該把口袋裡的蝙蝠牌香菸盒藏起來。 他拿出蝙蝠牌香菸盒,把它扔到了神殿旁邊的草叢裡。順便又把火柴也拿出來扔了。他想馬上離開,但是又擔心再次頭暈。心想,還是在這裡安安靜靜待一會兒吧。 「你們趕緊回家吧。」洪作一邊比較著兩個孩子的長相說道。 孩子們很快離開了洪作身邊,一個孩子單腿跳著跑走了,另一個孩子跟在身後慢悠悠地走著。 孩子們走了之後不久,一個約莫六十歲的老人從對面走了過來。洪作還想著他應該不是來找自己的,結果對方直直走到自己身邊,問道:「你在這裡幹嗎呢?」 「身體不舒服,就在這裡躺會兒。」洪作冷淡地回答道。 老人似乎是附近的人,穿著粗糙的下地幹活似的衣服,從一開始就一臉狐疑地看著洪作。 「身體不舒服?」老人瞪著洪作,問道,「你是初中生?」 「嗯。」 「你說你身體不舒服,可叫人不敢相信啊。你看著可不像是身體不舒服的樣子。」 「這會兒已經好了。」 「已經好了?!」老人再次瞪著洪作,「你不會是來偷香資的吧。看著怪裡怪氣的。」 洪作站起身來。雖然很生氣,但是對方是老人,他也不能朝對方撲過去。 「趕緊走、走!」 在對方的呵斥聲中,洪作離開了。 因為藤尾加入到了自己的班級,洪作感覺整個班級都變得有活力了。除了藤尾,還有另外兩個留級生,但是藤尾跟那兩個留級生全然不同。一般留級生身上總有某種陰影,但是藤尾身上卻絲毫沒有。 一天,年輕的英語老師對藤尾說道:「藤尾君,要好好學習哦,下次可不能再不及格了。」 藤尾站起身來。他站在課桌旁邊,微微挺起胸膛,說道:「老師剛剛說了不及格,但是我覺得不及格這個說法並不正確。我並不是不及格,我只是停留在原來的年級。應該叫留級。」 「留級?!」老師反問道。 留級這個詞大家都不熟悉。於是藤尾解釋道:「留就是停留的留,級就是年級的級。」 接著他離開自己的座位,朝講台方向走去。老師站在窗邊,斥責道:「這、這、你這是要去哪裡?」 「我想把留級這兩個字寫在黑板上,可以嗎?」藤尾說道。 「可以。」老師說道。 於是藤尾慢吞吞地走到講台上,「嗯哼」一聲清了清嗓子,學著年輕的英語老師的樣子,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寫下了兩個大字「留級」。接著又模仿著老師的聲音,說道:「各位,如果各位沒有異議的話,我們以後就不再用不及格這個說法,而想用留級這個詞。可以嗎?」 藤尾說完,朝整個班級環視了一圈,接著把粉筆放在講台上,又「嗯哼」一聲清了下嗓子,走下講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藤尾做這些事的時候,總是顯得格外地有活力。其他學生戲弄老師時,總是給人一種粗俗的感覺,而藤尾做這些事,則總是恰到好處。既不會太過分,又不會太輕描淡寫。老師知道自己被戲弄了,但絕不至於因此動怒。 事實上,藤尾絲毫沒有留級生的自覺。正如他所說,他只是留在了同一個年級。除此之外,他跟其他留級生的不同之處在於,他有一個轉得飛快的腦袋。 一天,藤尾在學校跟洪作說:「磯村說要招待我們吃晚飯。你去不去?」 「去吃晚飯嗎?」洪作問道。 「說是要請我們吃晚飯。招待好像就是這個意思。」 「為什麼要請吃晚飯呢?」 「那誰知道呢。但是,那傢伙喜歡做一些有意思的事情。所以他說要請我們吃晚飯。」藤尾一臉佩服的口氣說道。 受邀到別人家吃飯,即使是對藤尾來說,似乎也是第一次。 「去了吃個晚飯就可以是吧。」洪作確認道。 除了親戚家,洪作還從來沒有去別人家吃過飯。 「請吃飯嗎?不錯啊,行,我也去。」洪作說道。 「磯村家好像很厲害的哦。他爸爸好像是當官的,很了不起呢。聽說她姐姐肺不好,所以就到靜浦來休養了。」藤尾說道。 磯村是從初二的時候從東京的初中轉過來的學生。他看起來出身很好,有著良好的教養,這一點即使洪作也能感覺到。 「要穿襯衣哦。」藤尾說道。 「萬一要脫外套,脫了外套就光溜溜的可不行啊。」 「好。」洪作說道。 這一天,碰到金枝時,金枝好像也收到了磯村的邀請。 「你們年級的磯村邀請我去他家。要不要去啊。」金枝說道,「可他為什麼要邀請我呢。我今天是第一次跟他說話,他突然就說要不要去我家吃個晚飯。他還說,雖然沒什麼好吃的,但是請來吧。」 他好像也因為被邀請去吃晚飯這件事,對磯村這個轉校生有了不同尋常的關注。 收到了磯村的邀請這件事很快傳到了木部和餅田的耳朵里。木部來到洪作這裡,說道:「雖然我還不認識磯村這傢伙,但是你跟他說讓他也邀請我吧。你提醒提醒他,他可是忘記了一個很重要的人哦。」 餅田則有餅田的方式。 「我要跟著去。喏,我跟著去也可以的吧?」 「那我可不知道。」洪作說道。 「等你們定下日子了要告訴我哦。總之我也要去。」餅田說道。 無論在教室里還是在校園裡,磯村都是一個人的時候居多,但是他並沒有刻意避著人膽怯的樣子。他的體格比藤尾的夥伴中的任意一位都要強壯。肩很寬,上半身非常壯實。 接到邀請之後過了兩天,磯村對洪作說道:「你去不去我家?下個星期一可以嗎?」這天是星期五,下個星期一也就是三天後。洪作覺得哪天都可以。別人請自己吃飯,不管是哪天都是方便的。 「那就定星期一吧。藤尾君、金枝君也都說那天方便的,那就定那天吧。」磯村說道。 「為什麼不邀請別人,就邀請我們幾個呢?」洪作問道。 「也沒什麼特別的原因。我沒什麼特別要好的朋友。所以就想要交幾個朋友,一直在找最聰明的人。在這個班上,藤尾君是最聰明的。你和金枝君總是跟他在一起玩。所以就決定邀請你們三個啦。」磯村說道。 這天,洪作跟藤尾商量了一下。 「木部很想收到邀請。餅田阿三也很想去吃好吃的。怎麼辦呢?要跟磯村說嗎?」洪作說道。 「這個嘛,再等等。」藤尾說道,「我們也是被邀請的,總不能跟對方說你再請上這個,請上那個啊。」 「可是,要不要試著說一下呢?——再增加兩個人。」洪作說道。 「你要說的話就你去說。我可不去。人家請我們吃飯,本來只要準備三個人的飯菜,說了就得準備五個人的飯菜了。那他家裡人不是很累嗎。」 「是嗎,會請我們吃很多好吃的嗎?」 「既然是招待,那肯定是盛情款待啦。我感覺是這樣。」 「看他請我們吃什麼吧。行,我去問問。」 「你可千萬別說什麼奇怪的話。你總是說一些奇怪的話,這樣我很難做的哦。」 藤尾很少見地膽怯了。如果是其他事情,不管要交涉什麼,他都會率先去做,但是這次受邀去磯村家吃飯,不知道什麼原因,藤尾變得很拘謹,都有點不太像他平時的樣子了。 午休的時候,洪作問磯村:「你說要請我們吃飯,要請我們吃什麼啊?」 「我媽說要做法國菜。」磯村說道。 「法國菜?好厲害啊。」洪作說道。但其實他根本不知道法國菜是怎樣的。洪作只問了這一句就沒再多說了。他很快把這個消息告訴給了藤尾。 「啊,」藤尾說道,「所以我說嘛,三個人去就行了。讓木部和阿三忍耐一下吧。」 洪作也覺得除此之外別無他法了。 星期六放學後,藤尾和洪作剛走到校園裡,金枝、木部、餅田三人也迎面過來了。 「喂,聽說要吃法國菜啊。雖然我不知道法國菜是怎樣的,不過既然知道要吃法國菜,不管怎樣我都要跟著去的。」木部說道。 「我也要去。是星期一吧。」餅田也說道。 「這下麻煩了。這兩個傢伙是真的想跟去。」金枝對洪作和藤尾說道。 「不行,不行。」藤尾也開口道,「這次你們就不要去了。誰讓你們沒這口福的。後面再找機會帶你們去吧。」 「不行,就要去。」木部說道。 「不行呢。你怎麼就這麼不聽話呢。不就是法國菜嘛。」藤尾學著女孩子的口氣說道。 「不行,就要去。就要跟著去。就要跟著去,坐在餐桌前。」木部也學著女孩子的口氣說道。 「吃法國菜的話,會有葡萄酒吧。我記得如果吃肉的話,要喝紅葡萄酒,要是吃魚的話,就要喝白葡萄酒。」餅田說道。 「真的嗎?」金枝問道。 「當然是真的。巴爾扎克的小說里有這樣的場景。吃法國菜的話,肯定會有葡萄酒。——我也要去。」餅田說道。 「我去了可以教你們怎麼吃。」 「你知道嗎?」 「知道啊。我記得很清楚,巴爾扎克的小說里有寫呢。——總之,我也要去。」 餅田既然說了要去,那就真的會去吧。 「不管怎樣,洪作,你去幫我們說一下嘛。管它有沒有收到邀請,我跟阿三都要跟你們一起去。考慮到對方的情況,最好還是提前把人數跟磯村男爵說一下吧。反正都要去,最好還是被邀請去嘛。」木部說道。 「那我再去跟他說下?」洪作說道。 「別去啦。」金枝說道。 「這麼做還是不好。」藤尾也說道。 「怎麼這麼小氣吧啦的啊。還好洪作靠得住。洪作,拜託你了哦。」 「行。我就說雖然是三個人接受邀請,但是有可能會去五個人。星期一的時候就這麼跟他說。」洪作說道。 洪作是真的準備跟磯村這麼說。 「真的要說的話,就再想想怎麼說再去說吧。」金枝提醒道。 星期一,洪作特地換了襯衣和內褲才出發的。雖然被邀請到磯村家不大可能脫得渾身光溜溜的,但是既然藤尾特意叮囑了,他就把內衣都換了下。 來到學校,與藤尾碰面之後,藤尾說道:「你穿衣服好歹扣子要齊全的吧。」 洪作用手摸著外套上的扣子,說道:「有扣子掉了嗎?」 「最上面那個扣子掉了。」 「好奇怪。」 洪作說著,朝自己腳邊看了一圈。早上從家裡出來的時候那扣子明明是在的。 「我們要吃法國菜,再說磯村的父母親可能都會在,你這看著像個不良少年的樣子可不行。」 藤尾變得非常懂道理的樣子。 「吃飯時把外套脫了就可以吧。」 「笨蛋。所以跟你說話才那麼累啊。別人請你吃飯的時候,千萬別脫外套什麼的。木部和阿三也是什麼都不懂,所以我才不想帶他們去。好吃的東西一上來,木部那傢伙很有可能就會怪聲怪氣地大叫著倒立起來。」 被藤尾這麼一說,洪作也覺得木部還真有可能倒立。 「阿三應該沒問題吧。他不是說他很了解法國菜嗎。」洪作說道。 「他說他是看了巴爾扎克的小說了解到的,這很危險啊。」 「巴爾扎克是誰啊?」 「不就是個小說家嘛,笨蛋。」 「是小說家嗎,這名字真不錯。」 「什麼不錯的名字、不好的名字。那是個很有名的小說家。你這傢伙真是毫無常識啊。木部也說了哦,你這傢伙除了當和尚沒有別的出路了。」 「好哇,那我就不跟磯村說帶木部去的事了。」洪作說道。 都被木部這樣說壞話了,他也就沒打算拉下臉向磯村請求帶木部一起去了。 「阿三肯定要出岔子的。一眼不看住他,他就能把盛湯的盤子打翻。」 「湯嗎?」 洪作沒有再說後面的話。他還從來沒見過西餐中的湯。好像是盛在盤子裡的,這麼一來,總感覺會很麻煩。他很想問問藤尾關於湯的事情,但是又怕被他罵無知,於是就打消了這個念頭。 「而且,那傢伙一吃完飯,就會仰面躺下來。」 「那就跟他說好不要躺下來不就行了。」 「但是,餅田那傢伙認定了吃完飯就得躺下來啊。他相信那樣做對身體有好處。那傢伙只要是自己相信的事情,就一定會去做的。真不知道該拿他怎麼辦。」藤尾說道。 洪作答應了要跟磯村說木部和餅田的事,但是現在他覺得似乎很難跟磯村開口。就像藤尾說的,讓磯村再多邀請兩個人的話,感覺像是要混入什麼危險物品似的。這次難得的請客很有可能就會變得亂七八糟的。 午休的時候,木部來到了教室。洪作正在吃便當,一看到木部,就趕緊走出了教室。 「喂,你跟磯村說了嗎?」木部說道。 「沒,還沒有。」洪作說道。 「是嗎,那也好。眉田老師說讓我們今天去他那裡玩。他說要請我們吃壽司。我和阿三準備去眉田老師那裡。」木部說道,「你要是想去的話,我帶你去啊。」 「這樣啊。」 洪作想了想。要說想去的話,他覺得還是去眉田老師家玩更開心。眉田老師身上那種溫暖的感覺突然間溫柔地包圍了洪作。同樣是別人請客,眉田老師這裡請吃的東西清清楚楚的。吃壽司的話,一點也不用擔心自己吃得不對。 「那我也去眉田老師那裡。」洪作說道。 「是嗎,那我跟眉田老師說。放學後,我們在單槓那邊等你。」 「藤尾呢?」洪作問道。 「藤尾和金枝不去磯村家的話,不太好吧。磯村特地邀請了他們的。」木部說道。 「磯村也邀請我了呀。」洪作說道。 「你不去也沒事的呀。只要藤尾和金枝去了就行。」 「真的嗎?」 「真的呀。你要是不放心,就跟磯村說一下嘛。這麼做比較周到。不會失禮。」 「是嗎?」 「在國外,就算是受到了皇帝的邀請,在規定的時間之前,都是可以說不去的,絲毫不會有什麼失禮。你這又不是來自英國皇帝、法國王妃的邀請。對方不過是胖墩墩愛板著臉的磯村男爵罷了。」 「那我該怎麼說來拒絕呢?」 「你就說你肚子痛嘛。這個理由最好了。又可以不用做操,又可以早點下課。你要是找別的奇怪的理由的話,反而不妥。像這種事,從來都是以肚子痛為藉口的。因為肚子到底痛不痛,除了本人之外沒人知道啊。就算是佛祖,不想說教的時候,也會用這個理由的哦。」接著,木部又說道,「喏,去眉田老師家吧。」 洪作和木部分開,回到教室,來到正在講台上吃便當的藤尾身邊,說了眉田老師請吃飯的事。 「木部和餅田好像要去眉田老師家。我也準備去眉田老師家。」洪作說道。 「那可不行。都到了這個時間了,你怎麼能再跟磯村說你不去啊。」藤尾一臉認真地說道。 「就說我肚子痛。我還是不去吃法國菜了。」 「傻瓜,這種事能不能做,你再自己好好想想。」 「這樣啊。」 「當然啦。剛剛磯村還給畫了去他家的路線圖。連巴士的車票都給了。他說他自己先騎自行車去沼津街上買火腿、牛肉什麼的。都到了這會兒了,你還能說自己肚子痛嗎。」 「那還是不去吃壽司了。」洪作說道。 雖然要吃法國菜這件事讓他有些鬱悶,但是,似乎除了按藤尾說的做之外,也別無他法了。 洪作來到初五學生的教室,找到木部之後,說道:「我還是決定去磯村家。」 結果,木部說:「你這傢伙,一會兒這個一會兒那個的。去吃壽司吧。」 「我跟藤尾商量了一下,他說到了這會兒了,不能再說不去了。」 「你就不該找藤尾商量。藤尾那傢伙,就愛新鮮玩意兒,還特愛守些個破規矩。而且,他一聽說人家家世好,就氣短了。——那就這麼辦吧。你先去磯村家吃法國菜,然後回來再去眉田老師家。這樣,又能吃到法國菜,又能吃到壽司。」 「嗯。」 確實,還有這個法子呢,洪作心說。 「你就早點離開磯村家。」 「我叫金枝和藤尾也一起去。」 「三個人一起的話,會給眉田老師家添太多麻煩吧。壽司會不夠吃吧。你就不要說,一個人來吧。你這傢伙,真叫人操心。」木部說道。 「那就這麼辦。」洪作說道。 最後一堂課上完之後,藤尾和洪作等金枝一起走出了校門。 「我們是不是得帶點什麼伴手禮啊。」藤尾說道。 「什麼是伴手禮?」 「受邀去別人家的時候,都要帶點伴手禮的。」 「這麼做好奇怪啊。——伴手禮不應該是他們給我們的麼。」洪作說道。 三人在靜浦的行宮附近下了巴士,沒有直接去磯村家,而是朝夏天開游泳訓練班的海水浴場走去。來到海灘上,金枝說:「好想游泳啊。游不游?」只有幾個孩子在寧靜的海邊玩耍,海灘上非常冷清。 「你可別。」藤尾說道。 平時總是一馬當先最早脫光衣服的藤尾,今天反而阻止起了金枝。洪作對游泳沒什麼信心,就沒說話,只是看著大海。 「我今年還沒游過呢。今天是第一次游。」 看到金枝開始脫外套,藤尾說道:「你別啊。去磯村家會太晚的。」 「我就游個五分鐘十分鐘的。」 「不行,不行。你肯定一游就游到海面上了。來,我們走吧。」 藤尾的語氣很堅決,所以金枝也放棄了游泳的想法,三人一起朝街上走去。 他們很快就找到了磯村家。房子在小小的山坡下,圍著低矮的樹籬笆。 「是這裡吧。」藤尾看著門上的姓名牌,說道。 「我們先在外面繞一圈吧。」洪作說道。 「好。」 金枝也朝前走去。洪作和金枝朝前走著。寬闊的庭院都用樹籬圍著。兩人圍著磯村家繞了一圈又回到了門口。 「傻瓜。要是被他們家人看到了,多奇怪啊。」藤尾一臉不開心的樣子,接著又馬上說道,「我們這就上門拜訪吧。」 走進大門,是一條鋪著小石子的路,通往玄關。來到玄關前,藤尾提醒道:「洪作,你可記得要鞠躬。」 「那不是理所當然嘛。鞠躬有什麼不會的。」洪作大聲說道。 「噓!」藤尾制止道,「那我就推門了。」 這時,玄關的門從裡面打開了,一個女人說道:「請進。」 藤尾推了推洪作的後背,於是洪作率先走進了玄關的土間。一個年輕女人站在土間。膚色白皙,個子很高。 「請進,請進。」對方說道。 不知怎麼回事,洪作反而走出了土間。走到外面,他推了推藤尾的後背,說道:「你先進去。」這時,洪作才意識到自己沒有穿襪子。慘了,他心想。藤尾說了聲「你好」,微微低了低頭,問道:「磯村君回來了嗎?」 「還沒有。應該快回來了吧。你們請進吧。」那個像是磯村姐姐的女人說道。 「那我們在外面等吧。」洪作說道。 因為沒有穿襪子,腳肯定是黑乎乎的。如果磯村在的話,可以採取一些恰當的措施處理一下,讓他給自己拿條擦腳的布巾,或是去井邊洗一下,但是現在不太方便。 「別這麼說,進來等吧。」 藤尾脫了鞋,走到了房間門口。金枝也脫了鞋子。磯村的姐姐打開客廳門,很快進裡面去了。洪作也脫了鞋。 「我的腳很髒。」 洪作說著,把腳伸給兩個朋友看。 「啊!」藤尾發出了奇怪的聲音,「真拿你沒辦法。趕緊去洗洗,這黑乎乎的。」 「去哪裡洗?」 「後門那裡應該有井吧。」 「你帶手帕了嗎?」 「我哪會帶這種東西。」 「那你幫我去借塊布手巾,再幫我問問井在哪裡吧。」 「我去問嗎?」藤尾一臉不高興地說道,「你現在就回去吧。」 金枝笑眯眯地聽著藤尾和洪作在那裡你來我往,說道:「好啦,我來給你借布手巾吧。」說完,他朝裡面拍了拍手。 「這樣就會有人過來的。」 接著,金枝又拍了拍手。 「來啦——」 話音未落,這次磯村的母親出來了。 「哎呀,大家好啊,歡迎來我家玩。請往這邊走。」 磯村母親在地上放了幾雙拖鞋。 「這傢伙腳很髒。」金枝指著洪作的腳說道。 「哎呀,真的呢。」 「我沒穿襪子。」 「沒穿襪子的話,腳會痛吧。」 「這傢伙都習慣了。」接著金枝又說道,「有時候他還不穿襯衣呢。」 「唔——」,磯村母親的視線從洪作的腳上挪開,「怎麼辦呢?要洗一洗嗎?還是我給你拿塊抹布過來擦下?」 「我去洗一下。」洪作說道。 「當然得洗一下。要是直接用抹布擦,抹布都髒了。」藤尾說道。 洪作再次走出玄關,來到外面,朝屋旁的井邊走去。磯村的姐姐給他拿來了臉盆和肥皂。 洪作洗完手腳,回到客廳時,金枝和藤尾正在看留聲機的唱片。兩人似乎都有一定的音樂知識,說著一些洪作從未聽過的音樂家的名字和樂曲名。 磯村的母親端來茶,放在桌上,說道:「請穿這雙吧。」說著把一雙嶄新的襪子遞給了洪作。 「沒關係的。」洪作客氣地說道。 洪作平時穿的都是軍隊士兵穿的那種白襪子,但是磯村母親拿來的襪子是藏青色的,一看就很高檔。 「別客氣。穿上吧。這雙就送給你。」 「不用了。」 聽到洪作拒絕,金枝在一旁說道:「你覺得不用,在磯村家裡可是必須要用的。就你那臭汗腳在那裡走來走去,誰受得了。」 「是嗎。」 洪作從磯村母親手裡接過了襪子。穿上新襪子之後,襪子顯得特別顯眼。這時,磯村走了進來。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回來晚了。我去買火腿和香腸,老也找不到好的,就找了好多地方。」磯村說道。 洪作當然也知道火腿和香腸,這種東西還有好和不好嗎,他心想。磯村的姐姐走進來,問道:「湯是做濃湯還是清湯?」 「還是濃湯吧。」藤尾說道。 「我也要濃湯。」金枝也說道。 姐姐離開之後,洪作問道:「濃湯和清湯,有什麼區別?」 「濃湯是啪嗒啪嗒滴下來的,清湯是唰唰唰就流下來的。」藤尾說道。 「味道上有什麼區別?」 「那我哪知道。」 「濃湯味道比較濃厚,清湯比較清爽。」 「那一般是什麼顏色的呢?」洪作問道。 「你別老是打破砂鍋問到底嘛。我也是第一次看西餐里的湯。但是,不管是什麼湯,反正總是湯不會錯的。」金枝說道。 藤尾、金枝、洪作三人在客廳放留聲機,翻相冊,不想玩這些之後又開始打撲克牌。磯村也加入進來一起玩,但是他時不時地起身去端紅茶,拿巧克力盒子,把水果盤放在桌子上。磯村離開的時候,藤尾滿懷感嘆地說道:「這水果盤真不錯啊。」正如藤尾感嘆的那樣,這是一個玻璃制的水果盤,相當漂亮。 「要麼拿一個回去?」洪作開玩笑說道。 「說什麼呢!」金枝一臉認真地阻止道,「可不能拿這家的東西。我們可是受邀來這裡的。」 「可是,到底什麼時候才能吃晚飯啊?」 洪作說道,也不知道他是跟金枝說的還是跟藤尾說的。他在磯村家吃完法國菜之後,還要去眉田老師家吃壽司,所以就想儘早吃晚飯。 「哎呀,別這麼著急啊。磯村姐姐這會兒正在廚房做著呢。」藤尾說道。 金枝似乎也感到肚子餓了。 「我們來了有兩個小時了吧。邀請了客人,又讓客人等那麼久,這可不大像樣哦。」 「我們來了之後才來問做什麼湯的。那這會兒應該正在做菜吧。——再忍耐一會兒吧。」藤尾說道。 「我太晚了不行啊。其實木部和阿三還在眉田老師家等我呢。」 洪作不小心說漏了嘴。 「等你?你們約好了?」藤尾問道。 「他們說眉田老師家會做壽司。這會兒大家應該都在吃壽司吧。」 「那你離開這裡還要去眉田老師家嗎?」 「是這麼想的。」 「你這傢伙,真叫人說什麼好。為什麼跟人這麼約定啊?」金枝說道。 「已經約好了也沒辦法啊。」 「你不會是想在這裡吃了法國菜,再去眉田老師家吃壽司吧。」 「怎麼會。」 洪作不肯承認,但是一臉被猜個正著的樣子。這時,磯村走過來,說道:「久等了。請來這邊房間。」 三人立刻起身,走出客廳,跟在磯村後面走了過去。磯村帶他們去的是一個面對著中庭的房間。 「哇,好厲害。」金枝朝餐桌看了看說道。 洪作也覺得這個房間非常漂亮。比起真門家的房間更亮堂,看起來非常高級。榻榻米是新鋪的,壁龕中掛的畫軸也很大。房間外面是寬敞的檐廊,檐廊的玻璃門上掛著白色的窗簾,窗簾有一半被拉到了邊上。這種拉窗簾的方式,在洪作看來也非常別致。 能讓金枝不由得發出「好厲害」的感嘆的,是擺放在房間正中央的餐桌。這餐桌除了「好厲害」之外,都無法用別的語言來形容了。桌子上蒙著白色的桌布,上面擺滿了各種東西。有插著玫瑰花的花瓶,還有刀叉、大大小小的盤子,以及幾個盛著調料的玻璃瓶。 「啊!」 藤尾一邊發出奇怪的聲音,一邊迅速坐到了餐桌前。 「那個位置是我坐的,藤尾君請坐這裡。」 磯村給大家指定了各自的座位。 「這是什麼?」 金枝伸手拿起一個不知道裝了什麼東西的器物。 「是胡椒罐。」磯村回答道。 「這是我爸爸去外國出差的時候買回來的。日本的胡椒罐一般都比較小,但是聽說國外的都比較大。」 「什麼是胡椒?」洪作問道。 「胡椒就是胡椒嘍。你連胡椒都不知道嗎?」藤尾說道。 「不知道。」洪作說道。 事實上洪作的確不知道胡椒是什麼東西。 「胡椒是一種調料。是撒在菜上的。吃西餐必備的東西。日本菜也有很多會用到的哦。」磯村說道。 姐姐端來了裝有湯的盤子。 「請拿起餐巾。」 但是,洪作完全不知道餐巾是什麼。這時,金枝說道:「餐巾嗎,我這還是第一次用餐巾,不過我知道餐巾的用法。好像是要把餐巾的一端塞進扣眼裡吧。」 說著,金枝按自己說的,把餐巾的一端塞進了扣眼。 「這種用法很奇怪啊。只要把它平鋪在大腿上就可以了。」磯村說道。 「既如此,吾等就把餐巾鋪好吧。愉快之至。」藤尾極其滿意地說道。 等到分給自己的湯盤之後,他又說:「這是何等盛情的款待啊。」 喝完湯之後,洪作問道:「接下來有葡萄酒嗎?」 「要喝葡萄酒嗎?不知道有沒有,我去看下。」 磯村說著站起身來。等磯村離開房間之後,「你也太不把自己當外人了。」藤尾用責難的口氣說道,「我們是被邀請來做客的。說什麼葡萄酒啊。」 「我又沒說讓他拿出來,我只是問問有沒有。」洪作說道。 「你問了,那意思就是讓他拿出來。」 「我哪有這意思!」 「就是這意思。你就是缺教養。從剛才開始就沒做什麼靠譜的事。來人家家裡做客,好歹穿雙襪子啊。」 「你說什麼!」 洪作心頭火起,怒氣沖沖地看向藤尾。 「你今天變得跟平時一點都不一樣。滿嘴客套,還小心翼翼的。就像個女人似的想討人歡心!」 「討人歡心?!」 接著,只聽藤尾一聲「好呀!」,伸手抓住了餐桌的一端。他好像想掀桌子。 「喂,好啦,好啦!」 金枝趕緊摁住藤尾的手。 「這可不是你家。是磯村家喲。」 「啊,是哦。」藤尾一副才回過神來的樣子,雙手從桌子上鬆開,瞪著洪作,「好呀,你個混蛋!」接著又朝四周看了看。好像是在找什麼能打人的東西。這時,磯村進來了。他把葡萄酒瓶放在餐桌上,說道:「有呢!我跟爸爸說了下,他就給了我一瓶。」 「那個,給我看看。」洪作說道。 「那個,給我看看,是啥意思啊?」藤尾氣沖沖地說道。 「我要喝點。你就算了。」洪作說道。 「我為什麼要算了。我也要喝。」 「你不是一直在客氣來客氣去嗎。喝了酒之前的客氣可就白費啦!」 「不,我要喝。」 「你還是別喝了。你沒有喝的權利。」 「什麼!」 藤尾又抓住了桌子。 「啊呀,好啦好啦。」金枝制止道,「你倆要打去院子裡打吧。真是兩個讓人頭疼的傢伙。到人家家裡來做客還吵架!」 「好哇!」 藤尾站起身來。 因為藤尾站起來了,洪作也站了起來。 「去院子裡!」藤尾說道。 「好!」 洪作說完,跟著藤尾,走到了檐廊上。藤尾一下子跳到院子裡,脫下外套,揉成一團朝檐廊扔去。外套沒有落到檐廊上,而是掉在了院子的石板上了。洪作也緊跟著跳到院子裡,說道:「等一下,我把襪子脫了。」這是剛才磯村的母親給的襪子,如果弄髒的話,就太不好意思了。洪作蹲在檐廊上脫下了襪子。然後把它塞進了外套口袋裡。接著對藤尾大喊道:「來吧!」 金枝走到檐廊上,說道:「你們這兩個傢伙,真是無藥可救了。利利索索打一架就算啦。」 磯村仿佛在觀看什麼有意思的事情似的,在檐廊上坐了下來,感嘆似的說道:「這兩人,性子都很烈啊。」 磯村半點都沒有慌亂的樣子。他身上有著不似良家子弟的大膽的一面。洪作還以為磯村會極力勸阻,但是看起來他全無此意。 「沒有人來阻止。這樣我們也只好打了。」藤尾說道。 聽他話里的意思,藤尾可能也多少在期待著磯村能夠出面阻止。 「趕緊打吧。」金枝催促道,「你們跳到院子裡是為了打架吧。那就趕緊打吧。——啪啪啪。」 磯村也說道:「我媽就要出來了,你倆趕緊打吧。」 這麼一來,藤尾和洪作只好決鬥了。兩人面對面站著,互相瞪著對方。 「架勢擺的時間太長了吧。」金枝說道。 這時,磯村的姐姐出現在檐廊上,說道:「咦,你們這是在幹嗎呢?」 「他倆就要決鬥了。」金枝說道。 「決鬥?」 「他們要打架了。——開打吧。」 「開打吧」這一句金枝是朝院子裡喊的。 「別打架啊。」接著,磯村姐姐又朝房間裡喊了聲,「媽媽!」磯村的母親可能正好在上菜,很快也走了過來。 「你們這是在幹嗎呢?」母親也說道。 「說是在打架。」姐姐說道。 「打架?!」母親很吃驚,「為什麼要打架呢?」接著她又說道:「趕緊和好,上來吃飯吧。飯菜要涼了。」 「先去吃飯吧。」 磯村說著站起身來。 「好啊,不管這兩個傢伙。我們先去吃。」 金枝也站起身來。 「——既是如此……」 藤尾突然有點害羞似的說,又催促洪作,「喂,去洗下腳吧。」 「嗯。」洪作也回應道。 他跟在藤尾身後,轉到房子旁邊,朝井邊走去。 藤尾和洪作在井邊洗腳時,姐姐拿了鞋子和毛巾過來。已經是晚上了。 「你這已經是第二次洗腳了吧。你的襪子呢?」姐姐問洪作。 「在這裡。」 洪作從口袋裡拿出襪子給姐姐看。 「你沒穿嗎?」 「穿了的,去院子裡的時候脫了。」 「好仔細啊。」姐姐笑著說道。 藤尾和洪作彼此沒有說話。雖然決鬥中止了,但是彼此心裡都還沒有釋然。 兩人回到剛才的房間,金枝說道:「辛苦啦。」 「金枝你這傢伙最狡猾了,所以才那麼討人厭。你從小就愛挑唆別人。你這種做法真的很不負責任。」藤尾一臉嚴肅地說道。 「唔,唔,——不負責任嗎?」金枝故作思考地說道。 「就你這種說話的樣子,就讓人覺得狡猾。裝模作樣地點頭,就想要糊弄別人。」 「哪有啊。」金枝說道,「算啦,牢騷後面再發吧,先吃飯吧。」 「飯是要吃的,但是我可不要聽你的命令。」藤尾說道,又向洪作說道,「是吧。」 洪作正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就聽金枝突然笑出了聲。 「這是又彆扭上了啊。」 「什麼!」 藤尾又用手抓住了餐桌。 「喂,喂!」 這次是磯村摁住了藤尾的手。姐姐端來了牛排。 三人在磯村家吃完飯離開的時候已經快十點了。巴士已經停運了,於是三人決定從靜浦走回沼津。磯村騎著自行車送了他們一程。自行車上的車燈照亮了黑漆漆的夜路。 洪作有點興奮。他想,今天晚上這樣跟藤尾、磯村、金枝一起走夜路的情形,自己大概一輩子都不會忘記吧。洪作自己也知道自己有點興奮,但是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麼興奮。 能想到的是,和藤尾起了爭執,差點打起來這事,但是自己跟藤尾很快又和好了。吃完牛排之後,大家在一起開開心心地鬧騰著。所以,和藤尾的爭執並不是自己興奮的原因。 「夜色真美啊。像今天這樣的夜晚,就叫佳夕。」金枝說道。 「佳夕啊。」藤尾說道,接著他忽然以他獨特的嗓音高唱道,「沒事罵罵人,管它好與壞,反正我們正青春。」這是木部寫的和歌。接著金枝也唱道:——群山青青多柞樹,山襉已有梅花開,應是早春否。 跟以前一樣,金枝的唱法跟藤尾稍有不同。 「真好啊,我也學學這種唱法吧。」磯村說道。 「你也唱一個。」藤尾對洪作說道。 「我唱不來。」洪作說道。 「唱什麼都行。只要大聲唱出來,心情就會很好。」金枝也說道。 ——啊! 洪作大喊道。那是一種像野獸吼叫般的喊聲。他這是在學之前木部在中餐館的喊聲。 「你喊點有意義的嘛。都是一個喊,你光喊啊有什麼氣勢。」金枝又說道。 ——牛——排—— 洪作大叫道。 「你喊的啥?」磯村問道。 「就是在你家吃的牛排啊。」 「你怎麼老喊些稀奇古怪的東西。」藤尾說道,「不管怎樣,很好吃吧。」 「好吃。我接下來還要去吃好吃的。」 洪作說完,又大叫道: ——牛——排—— 「這傢伙,不是瘋了吧。」金枝說道。 ——牛——排—— 「別喊啦。」藤尾也說道。 洪作喊完之後,忽然有一陣孤寂朝他襲來。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感到孤寂,也不知道這種孤寂從何而來。 過御成橋的時候,四個少年在橋上停下腳步,眺望著暗沉沉的河面。月亮不知什麼時候出來了,河面上處處泛著暗光。看著這些暗光,可以知道河面上此刻已經起浪了。但是站在橋上絲毫不覺得冷。 「我喜歡晚上的河。河水晝夜流淌,一刻不停。河看起來還是那條河,但是水已經不再是原來的水了。」藤尾說道。 此時的他與在磯村家動不動就想掀桌子的樣子,判若兩人。 「這種感慨《徒然草》里也寫了。在初五的漢文教科書里。《論語》里也有寫,是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還是晝夜不停來著。」金枝也說道。 接著他也盯著河面,說道:「好安靜啊。——真好。」 「大家知道這首歌嗎?從群山深處流淌而來的河流,會不會寂寞。可能歌詞有點不一樣,大意是這樣的。」磯村說道。 「是牧水的歌吧。」金枝說道。 「是的。你知道啊?」磯村一臉佩服地說道。 「不知道。不過,應該是牧水的歌。不是牧水的話,別人寫不出這種風格的歌。」 「我是前些天我阿姐教我的。」 磯村把姐姐稱為「阿姐」,這讓洪作聽來感覺很新鮮。他覺得把自己姐姐叫做「阿姐」還挺不錯的。 「你姐姐作和歌嗎?」藤尾問道。 「不,她不作和歌,但是讀歌集。她的書架上放著各種歌集。」 「從群山深處流淌而來嗎,真不錯啊,這首歌。——我都想去旅行了。」藤尾說道。 「接下來五月份有好幾個假期。要不要找個地方去旅行?」金枝說道。 旅行這個詞,帶著巨大的魅力,瞬間吸引了洪作。 「旅行啊。真不錯啊,我也去。」洪作說道,「那就大家一起出錢,去西伊豆吧,住三個晚上左右。叫木部和阿三也一起去。」 結果,磯村說:「我不行。我爸和我媽可能不會同意。你們去吧。我有相機,可以借給你們。」 「別這麼說,一起去嘛。」藤尾說道。 「不行啊。我爸現在是靠退休金生活的。所以我不能光顧著給自己花錢。如果全家人一起用錢是沒問題的,但是不能自己一個人花錢。」磯村說道。 這話說得極其懂事。原來還有這樣的想法啊,洪作心想。 「洪作你能去嗎?」金枝問道。 「沒什麼能去不能去的。去就行了啊。」洪作回答道。 到了御成橋,磯村就回去了。過了御成橋,來到藤尾家,洪作在這裡跟兩個朋友告別。 洪作坐上從沼津車站到三島的末班電車。電車上只有幾個乘客。大家都低著頭打著瞌睡,但是洪作毫無睡意。 受邀去磯村家吃晚飯,對於洪作來說是一件大事。用金枝和藤尾的話來說,磯村家是個好人家。洪作還是第一次接觸到可以稱之為好人家的家庭的氛圍。磯村家的家庭氛圍是都市化的,充滿文化氣息。這一點令洪作非常驚奇。擺放著留聲機,裝飾著大花瓶的客廳非常時髦,放著鋪有白桌布的大餐桌的房間也很漂亮。一道道上菜品的晚飯更是棒極了。那樣的晚飯應該叫晚餐吧。 磯村家還給人一種踏實的感覺。磯村不參加旅行這件事,如果是別人的話,會被認為小氣吧啦,但是磯村卻絲毫不會給人這樣的感覺。反而不可思議地讓人感覺他家教良好。 去了這樣的好人家,自己最後還拿了人家一雙襪子。這會兒再回想一下,自己沒穿襪子就去人家家裡做客,實在是太沒禮貌了。不僅如此,平時都不怎麼跟人打架的,在磯村家卻因為一點雞毛蒜皮的小事就跟藤尾幹起來了。光著腳走到院子裡,差點就要跟他決鬥了。 興奮的不只有自己,藤尾和金枝也都很興奮。藤尾變得很急躁,好幾次都想掀桌子,金枝也是這樣,毫無理由地說一些刺激人的話。大家都被磯村家刺激到了。被好人家的氛圍刺激到了。 ——去旅行嗎? 一想到藤尾的話,洪作又感到了另一種興奮。洪作還從來沒有出去旅行過。跟藤尾、金枝、木部他們一起出去旅行,該多麼棒啊。乘馬車,坐小汽艇,還能住旅館吧。但是,出去旅行需要錢。不知道要多少,但是肯定得問姑姑要。一想到要跟姑姑說錢的事,洪作就很鬱悶。 ——旅行的費用,不先問一下你媽媽的話,是沒法給你的哦。 姑姑肯定會這麼說的。連買雙鞋子都那麼困難,要她給旅費更是不可想像。但是,旅行是非去不可的,洪作心想。不管怎樣,我都要去旅行。洪作自己對自己宣布道。就算賣了書桌賣了書箱,也要去旅行。 * * * [1]舊式捲菸需要裝上用厚紙做的菸嘴再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