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草冬濤 · 第十章
考完試那天,放學之後,洪作看到了金枝的身影,他鼓起勇氣叫了一聲。
「金枝!」
洪作沒有加敬稱。於是,容貌端正,長得像外國人似的高個子少年回過身,說了句「喲」,就站在那裡,等著洪作走過去。眼裡泛著柔和的笑意。
「考完試了吧?」金枝說。
「嗯。」洪作點了點頭。
「看著你的樣子就像是考完了。考得好嗎?」
「啥也沒考出來。」
「啥也沒考出來,那可不行啊。」
接著,金枝又說:「不過,考試什麼的,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你哪門課學得好啊?」
「唔。沒什麼學得好的,我自己比較喜歡的是英語。」
於是,金枝說道:「英語的話,你最好把一整本教科書都背下來。先不管明不明白,從第一頁到最後一頁,全部都背下來。你知道餅田君吧?」
「嗯,就是阿三吧?」
「是的,那個阿三英語很厲害的。他把初五的課外閱讀書當中的一本叫什麼什麼物語的小說從頭到尾全都背下來了。他說在背的過程當中,單詞記下來了,語法也自然而然就懂了。你也試試這個做法。」金枝說道。
可就算他這麼說,洪作也覺得自己做不到。金枝、餅田他們的大腦結構肯定跟自己不一樣的吧。
「藤尾真的要留級,跟我一級嗎?」洪作換了個話題問道。
「那傢伙放棄了考試,那就只能留級了吧。」
「他身體不好嗎?」
「現在他身體也沒那麼不好吧。上小學的時候得過肋膜炎,現在應該已經好了。那傢伙到處拿肋膜炎當藉口。總是藉口肋膜炎、肋膜炎,一次都沒去做過操。他不去做操的時候就看書。」
金枝說完,又說道:「我接下來要去藤尾那裡,你也一起去吧?」
洪作馬上答應了。已經考完試了,所以他心情很輕鬆。
洪作和金枝一起走出了校門。
「藤尾藉口自己胸口痛,沒有參加考試,所以現在都出不了家門了。他爸爸命令他好好躺著,他都快要發霉了。」金枝笑道。
陽光突然帶了春天的氣息。沐浴在這樣的陽光下,和金枝邊走邊聊,對於洪作來說是一件很開心的事。他覺得自己也成了藤尾、金枝他們那個小團體中的一員。
來到藤尾家門口,金枝朝寬闊的店面里覷了一眼,對洪作說:「那就是藤尾他爸。」
一個和服外面繫著圍裙的小個子男人坐在那裡,看起來很不好說話的樣子。跟藤尾一點都不像。
「站在那裡,正從架子上拿東西下來的那個女人,是他姐姐。」
那是一個像從彩色浮世繪中走出來的舊式女子。說是姑娘,感覺更像一個年輕的小婦人。
「他媽媽沒在這兒。肯定是在廚房吧。」
接著,金枝又說:「我再跟你說下他家的布局吧。穿過店裡的土間再往裡走,就是廚房。廚房門口右手邊有樓梯。上去二樓就是藤尾的房間。一上二樓就知道了。我先上去,你跟著我就行了。要去藤尾房間還有個訣竅。我做得最好了。那就是最好不要跟他家裡人打招呼。一般來說都認為要打個招呼比較好,但其實還是不打招呼更好。如果被對方發現了,那就不要開口,低頭致意就好了。因為他們家店裡進進出出人很多,你大大方方地走進去,他們反而不知道是誰進去了。——好了,我要進去了。」
金枝朝店裡走去。店裡有三四個像客人一樣的人坐在榻榻米房間的門框邊上。洪作沒有看藤尾的父親,也沒有看他姐姐,穿過了土間。
——餵、喂,你們。
後面傳來聲音。洪作停下了腳步。金枝不知道聽沒聽到,徑直朝廚房走去。
「你們要去哪裡?」藤尾的父親依舊坐著,臉朝這邊問道。
洪作微微頷首,說:「是來找藤尾君玩的。」
「你是幾年級?」
「初三。」
「這是第一次來我家吧?」
「是的。」
說著,洪作硬著頭皮走進了廚房。他心想,不管怎樣先上了二樓比較好。
果然,右手邊有一部樓梯。洪作趕緊脫掉鞋子,上了樓梯。很快,他看到大概六疊左右的房間正中央,藤尾和金枝正盤著腿面對面坐在那裡。房間裡鋪著被窩,沿著牆壁堆著一堆像商品包裝箱之類的東西,感覺亂糟糟的。因為是老房子,房間裡採光不好,眼前一片昏暗,眼睛過了好一會兒才適應。
「我爸說什麼了嗎?他讓我躺著。」藤尾說道。
「什麼都沒說。就問了是不是第一次來。」洪作回答道。
「第一次來的人他還是相信的。」藤尾說道。
「來我這兒的人,他最相信金枝。我爸他覺得金枝是班長,跟他在一起玩不會亂來。然後是阿三。最不相信的是木部。他覺得木部就是一個不良少年。不過,我媽跟我爸又有些不同,在她心裡信任程度從高到低的順序是阿三、金枝、木部。我姐跟我爸媽又完全不一樣,她很相信木部。在她那裡,信任程度從高到低的順序依次是木部、阿三、金枝。」藤尾說。
「我都不知道你姐為什麼不相信我。」金枝說道。
「你自找的啊。有一次你在校友會雜誌上發了篇作文,上面說我姐是一個方下巴的美人。從那以後她就不喜歡你啦。」
「這是你認為的原因,我可不這麼認為。那篇作文里我分明是在給你姐姐增光添彩啊。我是寫了你姐姐方下巴,但是我也說了方下巴是江戶時代美女的必備要素啊。只要讀了這個,誰都會明白我是在誇你姐啊。」
「這就是金枝你想錯啦。不管你怎麼夸,寫了方下巴就不行。我姐最在意的就是她的下巴了。你絕對不能提她的下巴。這一點木部做得就很巧妙啦。他絕口不提我姐的長相。他從雜誌上撕了英泉[1]的浮世繪給我姐,說是跟她長得一模一樣。那之後,她對木部就是絕對信任了。」藤尾說道。
接著,藤尾從書箱裡取出了浮世繪的書,翻開一頁,給洪作看浮世繪版畫的照片版,說道:「這就是英泉的畫。」這時,剛剛聊天時說到的藤尾的姐姐走了進來。
「給我拿點蛋糕嘛。」藤尾說道。
「這就給你拿上來。」
接著,姐姐又說:「可不能去外面哦。要是被爸爸看到,又要囉唆了。」
「去散個步應該可以吧。今天還沒運動呢。」
「你沒必要做什麼運動。」
「肋膜炎需要適當運動的。」
「不行,不行。」姐姐說,「金枝君,你不要把他帶出去哦。」
「開什麼玩笑。我才不會把他帶出去呢。」
「你之前不是把他帶出去了嗎。」
「那次是藤尾自己出來的。你老提這事,真討厭。」金枝說道,「我想喝紅茶。」
「不行,不行。」
「之前喝了,很好喝啊。」
「不行,不行。」
姐姐走出了房間。果然,在藤尾的姐姐這裡,金枝是不受信任的。
木部說藤尾的姐姐像英泉筆下的美人畫,還確實是很像浮世繪上的美人。
「來了客人,我們就去吃拉麵吧。」藤尾說。
「別,我不想去。我都已經成了壞人了。」金枝說道。
「你就跟我爸說是去眉田老師那裡。」
「不行,不行。」金枝學著藤尾姐姐的口氣說道。
「那就拜託洪作吧。你是第一次來,我爸肯定相信你的。你就說是眉田老師讓你來叫藤尾君的。」
「跟你爸說嗎?」洪作說著,學著金枝的樣子,說道,「不行,不行。」
「嘁!」藤尾咂咂嘴,說道,「你這傢伙,一開始還以為是個少爺,現在越來越壞啦。感覺一下子就變了呢。馬上就要管不住啦。」
姐姐端了蛋糕和紅茶上來。洪作心想,有家真好啊。朋友來了,就會這樣端出點心來招待。
姐姐下樓去了。木部走了進來。
「誰都沒有發現我。很厲害吧。」木部說著,「藤尾,快請我吃拉麵吧。」
「好。稍等下。」藤尾說道。
這時,姐姐走了進來。
「哎呀,木部君,你什麼時候來的?」
「剛剛到。」
「都不知道你來了。」
「我哧溜哧溜很快就進來了,就是為了不讓你們發覺啊。你們當然就不知道啦。」木部說道,「我要可可。」
「我去給你拿。先說好哦,不能帶他出去。還生著病呢。」
「我可從來沒有把藤尾君帶出去過。」
「那倒是,你是沒有。」
姐姐這麼說著走出了房間。
「哎哎哎!」金枝轉過身子,「女人還真是沒原則啊。木部有當love hunter的潛質啊。」
「love hunter是啥?」洪作問道。
「love的意思是戀愛,hunter的意思是獵人。就是戀愛獵人的意思吧。Love hunter就是love hunter嘛。」
「真不錯啊,love hunter。」
「喂,好啦,好啦,大家不要亂說啦。」藤尾說道。
「不是說love hunter好,是說這個詞不錯。日本可沒有這樣的詞。」
「有的哦。色魔。」
「色魔?!」
「你這傢伙真是什麼都不懂啊。要跟你說明白真得累死。」木部說道。
「哎,好像有人在叫呢。」金枝一邊吃著蛋糕一邊說道。
「真的哎。有人在叫呢。」洪作也說道。
窗外傳來「喂!藤尾!藤尾!」的聲音。
「是阿三吧。這笨蛋。」
木部站起身,打開了朝大街一側的窗子。
——上來吧。木部喊道。
——你們出來。都有誰在啊?
是餅田的聲音。
——金枝和洪作。
——你們都出來嘛。
——沒法就這麼出去啊。藤尾得了肋膜炎。
——我肚子餓了。
——你上來嘛。有蛋糕吃。
——我很難上去啊。
——你別管太多。管他呢。閉著眼睛進來就行啦。可千萬別賊眉鼠眼的。就大大方方地走進來。
——藤尾爸爸在呢。
——在也沒事啊。你又不是來找他爸玩的。你是來找兒子玩的啊。
——好。那我上去啦。
——大大方方進來吧。
說完這些之後,木部回到了自己座位上。過了一會兒,餅田慢吞吞地走進了房間。他朝大家看了一圈,說道:「大家都在啊。我肚子餓了。有蛋糕啊。吃了蛋糕,我們再去吃拉麵吧。行吧,藤尾?就十到十五分鐘,只當去散步了。」
「可以啊。我從剛才開始就一直在想出去的理由呢。」
「你想得越多,就越出不了門啦。畢竟這病都讓你留級了呀。」餅田以他獨特的方式笑道,「真要認真想的話,你一時半會兒是出不了家門的。出不去的話,藤尾你就留在家吧。不過拉麵錢還是掛在藤尾你賬上哦。」
「你就別替我做決定了。行吧,我出去。既然朋友們這麼盼著我出去,作為一個男人,我也不能讓你們失望啊。——從窗戶出去。」藤尾說道。
「從窗戶出去就算了吧。之前那次我可吃夠苦頭了。」餅田說道。
「你當然是從店裡出去啦。我跟洪作從窗戶出去。」藤尾說道。
「還是算了吧。又會滑下去的。」
「晃晃悠悠,晃晃悠悠——砰!」藤尾說道,「那次我真是嚇一大跳。——到了最後關頭,兩個人都滑倒了。還是拜託洪作吧,他是新來的。」
「——這也行吧。」金枝說道。
「我可不想做奇怪的事情。」洪作警惕地說道。
「不是要你做什麼奇怪的事。只是順著屋檐爬下去。一個人爬不下去。需要兩個人一起合作。」
接著,藤尾又說:「諸位意下如何?欲吃拉麵否?」
金枝、餅田和木部沿著樓梯下去了。然後金枝又上來,把藤尾的木屐和洪作的鞋子放在房間門口,說道:「洪作的書包我來拿。你倆可千萬別掉下去哦。」說完,他又下樓去了。
洪作跟著藤尾來到隔壁房間。這個房間裡也堆滿了商品。藤尾打開窗戶,說道:「從這裡出去。——走起!」「走起」兩個字,說得跟念台詞似的,然後他就從窗戶跳到了屋檐上。屋檐往前延伸四米左右,跟鄰居家的屋檐重疊在了一起,那個重疊的地方下面好像就是條小巷子。
洪作也學著藤尾的樣子,從窗戶跳到了屋檐上。站在屋檐上,洪作才知道街上人家的屋檐跟屋檐之間是毫無空隙的,全都是重疊在一起的。稍稍誇張地說,屋檐跟屋檐相互重疊,就像大海一般延伸開去。
藤尾和洪作向前走著,瓦片被踩得嘎吱嘎吱響。
「小點聲。」藤尾回過頭說道。
「好寬啊。」洪作一臉佩服地說道。
「什麼東西好寬?」藤尾問道。
「屋檐啊。我從來沒想到屋檐會這樣連綿不絕。」
「你小點聲說話。」接著,藤尾又說:
「別把瓦片踩爛哦。這可是我家的瓦片。」
說著,藤尾彎下腰,沿著傾斜的屋檐向下爬去,不一會兒變成了手腳並用。洪作也學著藤尾的樣子往下爬。
「鼠小僧[2]就是這麼幹活的吧。」
藤尾這麼說著,爬到了自家屋檐跟鄰居家屋檐重疊的地方。
「你拉住我的手。我們就從這裡下去。」
藤尾轉過身子,朝洪作伸出手。洪作拉住了他的右手。
「要拉牢哦。」
藤尾說著,身體沿著傾斜的屋檐慢慢挪動,腳碰到小巷子入口處柵欄門的房頂之後,說道:「好了。」洪作放開手。他也在屋檐上趴了下來。
「你就直接滑下來吧。有我在這裡呢,沒事的。」
藤尾這麼說道,洪作也就按他說的做了。確實,這一步必須要兩個人一起才能做到,他心想。
後面就簡單了。藤尾用手抓住柵欄門,很快爬下來,站到了小巷子裡。就在這時,剛剛兩人爬出來的窗戶開了。
「啊,——你們,你們!」
耳邊傳來這樣的聲音。一個女人正站在窗邊朝這邊看著。
「別管她,快下來。」藤尾在底下說道。
「那是誰?」洪作問道。
「我媽。」
「那麻煩了。」
洪作半個身子從屋檐邊上垂下來,一邊用右腳找著柵欄門的房頂,一邊想著,這下麻煩了。
洪作看到藤尾母親的臉從窗邊隱去之後,她姐姐的臉出現了。然後,他母親的臉也再次出現了。藤尾母親和姐姐的臉並排出現在窗邊。兩張臉仿佛一個模子印出來似的。
「你們在幹什麼?——哎呀呀,真是太叫人無語了。」
耳邊飛來了姐姐的聲音。
「快下來,別管她。」
藤尾在底下說。
「你說下來下來,可我不知道怎麼下啊。」
雖然右腳碰到了柵欄門,但是洪作不清楚柵欄門是怎樣的,要怎麼做才能下到小巷子裡。
又有幾聲藤尾母親和姐姐的聲音飛到了耳邊,但是洪作已經什麼都顧不上聽了。他好不容易在柵欄門上挪動身體,下到了小巷子裡。
藤尾和洪作很快從小巷子來到了大街上。
「這是失敗的一頁啊。」藤尾說道,「你這傢伙,比我想的還要笨手笨腳。」
「那是你家的屋頂,我當然不清楚該怎麼辦啦。」
「你這麼說的話,就當不了大盜啦。」
接著,藤尾又說:「唔,沒事,後面頂多我被我老爹罵一頓。」
走出柵欄門,兩人小跑著,朝沼津最繁華的大街走去。金枝、餅田和木部的身影出現在了對面的十字路口。金枝拿著洪作的書包。看到洪作他們走了過去,金枝說道:「吃不上拉麵了,拉麵店今天休息。」
「休息!哎呀呀,哎呀呀,真是不走運啊。」藤尾用念台詞的口氣說道,「不過,就這麼回去的話也太沒意思了。去千本浜玩耍如何呀?」
「好,去千本浜吧。」金枝馬上回應道。
「拉麵都不吃就去千本浜嗎?」餅田一臉不開心地說。
五人朝千本浜走去。藤尾語氣誇張滑稽地向大家講了剛剛的失敗。
「洪作,這下你也進不了藤尾家門嘍。做人最重要的就是信用啦,你第一次拜訪藤尾家,就丟了信用嘍。這會兒藤尾家裡肯定在說你呢。這麼頑劣的小子竟成了自家兒子的朋友。自己家兒子患了肋膜炎躺在病床上,全家人看得跟眼珠子似的,結果這個朋友第一次來家裡玩,就順著屋檐,把他拐到外面去了。」木部說道。
餅田高度近視眼鏡後面的眼睛亮了起來,他說:「阿洪,別擔心。藤尾家裡人清楚著呢,誰好誰不好。他們肯定知道都是木部和金枝不好。」
「阿三你可別當好人!你的信用值也是零。長得丑就是不行!是吧,藤尾?」木部說道。
「沒有什麼差別哦。我老爹就覺得他兒子最好,其他人都不好。——不過,今天是有點麻煩啊。洪作這傢伙,手腳笨得令人髮指啊。」藤尾說道。
離開大街後,人家越來越少,地面上的沙子變得越來越多。沙子開始變多時,前方出現了松樹林。
松樹林的入口處有一個射箭場。有三個男人光著一邊的膀子在射箭。
「現在正在射箭的是小說家大木乃正昭。」金枝對洪作說道。
洪作都沒有聽過大木乃正昭這個名字。
「小說家?」
「你不知道大木乃正昭?」
「不知道。」
「不是什麼特別厲害的小說家,不過,名氣很大。他說喜歡沼津,所以一年當中有一半時間都留在沼津。」
「看著不是跟普通人一樣嘛。」
「是啊。應該更與眾不同才對吧。怎麼能跟普通人一樣呢。」金枝一臉認真地說道。
五個少年看大木乃正昭射箭看了大概有十分鐘。
「喂,我們走吧。」木部說道。
於是一行人離開了射箭場。離開射箭場之後沒多久,就進了松樹林。在這裡可以聽到波濤拍岸的聲音。藤尾開始大聲地唱起歌來。
——在東海小島潔白的沙灘上
金枝接著往下唱。他的歌聲是顫抖的,帶著一種獨特的哀調。
——我滿臉淚水,與螃蟹一起玩耍
不管是藤尾,還是金枝,都唱得很好。他倆唱了好幾首歌。都是啄木[3]的詩歌。
穿過松樹林,來到沙灘上,木部「哇!」地喊了一聲,朝前跑去。跑得簡直就像發瘋了似的。接著木部在靠近水邊的沙灘一角停了下來,面朝著大家,張開雙手,學著歌唱家的樣子,唱道:
——溫柔的愛戀喲,路邊的小花
木部的歌聲在拍岸的濤聲中,清晰又隱約地傳到耳邊。一行人來到木部站立的地方,坐了下來。
金枝和餅田開始朝大海里扔石頭。洪作和藤尾坐在沙灘上。木部脫了外套和鞋子。又把褲腿卷到膝蓋上,說:「誰來幫我計個時。」
「我來。」
藤尾說著,看了看自己的手錶。
木部在水邊潮濕的沙灘上用小石頭畫了一條線。
「看好啦,這裡是起點。那邊有一根浮木。我要繞那根浮木一圈再回來。二百米總有的吧。明白了嗎?」
木部說完,站在了起跑線上。
「好,我來當發令員。」金枝說完,大喊道,「預備——跑!」木部向前跑去。
洪作出神地看著木部的身體變得越來越小。木部奔跑的前方旁邊就有波濤拍岸。每次浪濤打來,就讓人擔心木部會不會被大浪捲走。
木部在浮木那裡繞了一圈,又返回到起點,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你們誰也去跑一趟!」木部呼呼地喘著粗氣說道。臉色稍微有些蒼白。
「金枝,你去吧!」藤尾說道。
「好。」
金枝脫掉了外套、襯衣和褲子。脫得只剩下了背心和短褲,他縮著身子說道「好冷」,然後又自言自語地說「來吧」,站到了起跑線上。木部一聲令下,金枝向前跑去。金枝身體瘦長,但他挺著胸,以一種跟木部完全不同的奇特的姿勢奔跑著。在洪作眼中,金枝這奔跑的樣子非常帥氣。在繞浮木跑時,金枝的身體看起來就像是半傾斜的。
不一會兒,金枝舉著雙手,以衝線的姿勢跑到了終點。
「還是木部快三秒。」藤尾說道。
「是嗎,差三秒啊。」金枝的語氣中聽不出什麼遺憾,他接著說道,「接下來就阿三吧。」
「我嗎?」餅田笑嘻嘻地看著大海,說道,「我肯定要輸給你倆的吧。」
「那肯定的啊。」大家異口同聲地說。
「跑到一半要是覺得太難受了,你也可以用走的。」木部說道。
「你可別太小看人。來吧。」
餅田脫掉了外套,正準備再脫掉褲子。
「你就穿著褲子跑吧。反正脫了褲子也沒多大幫助。」金枝說道。
但是餅田還是把褲子脫了。這麼一來,他下身就只穿著冬天的厚內褲和厚秋褲,看起來有些奇怪。
「藤尾,拜託了哦。」
餅田說著,站到了起跑線上。
「眼鏡、眼鏡!」
藤尾提醒道。餅田摘掉眼鏡,放在沙灘上。
——預備!
藤尾喊道。餅田像要進行拳擊比賽似的,把兩隻手虛擋在胸口,馬上朝前跑去。
「真拿他沒辦法。我都還沒說跑呢,他就跑了。」藤尾說道。
餅田往前跑著。雖然他奔跑的樣子就像他這個人一樣,看著有點奇怪,但是看得出來他是在很認真地跑著。不知道餅田是不是沒法跑直線,所以他總是跑著跑著就朝水邊歪過去了,浪濤一打過來,又趕緊躲開。讓人感覺他似乎是在逃難。
「哎呀,阿三還是被浪打中了。」木部說道。
餅田離水邊太近了,被飛濺起的浪花打了一身。
「是因為摘了眼鏡,所以看不清楚吧。」藤尾說道。
「喂,誰去把他帶回來吧。他沒有繞過浮木,直直往前跑過去了。」
「這傢伙,淨會給人找事。」
木部說著,立刻朝餅田跑去。
回來的時候,餅田是和木部肩並肩走過來的。
「辛苦了,辛苦了!」藤尾說道,「接下來是洪作。」剛說完,他又說:「等下,還是我先來吧。」他開始解和服上的腰帶。
「你不行,你還患著肋膜炎呢。」金枝說。
「你不是也有肋膜炎嘛。我都已經好了。」
「不行、不行——你不能跑。你剛不是還在家裡躺著呢嗎。海岸邊的風這麼冷,你再一跑的話,肋骨跟肋骨之間進了風,要痛的。」木部說。
「沒事,你們別管我。跑步就是我治病的良藥。」
藤尾說著,很快就脫得光溜溜的,只剩下一條短褲。作為一個少年來說,他的肚子有點太肥了。藤尾張開雙手做了幾下體操,上下左右擺了兩三次,然後自己發令道:「預備!」
「跑!」木部看著藤尾的手錶大喊道。
藤尾朝前跑去。但是,還沒跑到一半,他就停了下來,雙手抱著一隻腳,在沙灘上坐了下來。
「腳抽筋了吧。」木部說道。
這時,藤尾回到了起跑線,說道:「腳抽筋了!再來一次。洪作,你跟我一起跑吧。」
「好。」
洪作站起身,脫掉了外套。
「啊,你就光穿了個外套啊。」金枝吃驚地叫道。
「早上把襯衫放洗衣籃里了。」洪作說道。
「厲害啊,可以加入到我們隊伍中來了。——不冷嗎?」木部說道。
「不冷啊。」洪作說道。
正準備脫褲子,又決定不脫了。萬一褲衩破了,多丟人啊,他心想。
洪作和藤尾並排站在起跑線上。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冷,藤尾不停地用兩隻手啪啪地拍打著肚子。
「預備!」
這回輪到木部發號令了。
「等下。」
藤尾說道,他一邊再次揉著自己的小腿肚,一邊說道:「要是輸給新加入的洪作,那我可就丟臉了。」
「還是快點跑吧。」洪作說道。
兩人再次站在起跑線上。隨著木部大喊「跑」,兩人朝前跑去。洪作很少跑步,所以他拼盡全力往前跑。藤尾跑到一半又停了下來,蹲在沙灘上。
洪作沒有管藤尾,自己一個人繼續跑。他繞過浮木,又從藤尾身邊跑去,跑到了終點。
「你光手在那裡動是沒用的。跑步是要用腳跑的啊。」木部說道。
「用了多長時間?」洪作問道。
「還計什麼時啊,應該比阿三還要慢吧。」
洪作感覺很意外。他覺得不可能。
藤尾一直坐在沙灘上沒動,他叫道:「喂,你們誰過來一下。」
藤尾的樣子看起來有點奇怪,於是大家都朝他走去。
「我的腳好像骨折了。」藤尾說道。
「腳骨折了?這麼容易就會骨折嗎?」金枝說道。
「好像真骨折了。我聽到咔嚓一聲。」
藤尾摸著自己的小腿。
「站起來試試。」木部說道。
「站不起來。」
「你小子,淨會給人找麻煩。——哪只腳?」
木部想把藤尾抱起來。
「疼、疼、疼!」藤尾大叫起來,「你們誰麻煩一下,幫我去家裡抬個門板過來吧。」
「真的是腳骨折了嗎?好奇怪啊。腳應該不會這麼容易骨折才對啊。是哪個地方骨折了?」
餅田蹲下身子。
「好像是這裡。」藤尾摸著右邊的小腿,說道,「也許不是腳骨折了,是腰關節脫臼了。」
「腳和腰,位置相差很遠的好嗎。」木部說道,「喂,你試試站起來。忍住痛,試著站起來。」
「不行,稍微動一下就很痛。」
「哪裡痛?」
「不知道是哪裡。總之腰往下都很痛。」
藤尾看起來可憐兮兮的。
「不管怎樣,你先試試站起來嘛。」
金枝半抱著藤尾,讓他站起來。
「疼、疼、疼!」藤尾連聲喊疼,不過還是在沙灘上站了起來。
「走一下試試。」
「走不了。」藤尾皺著眉頭說道。
「你既然能站起來,那就說明肯定不是腳骨折了。也沒有脫臼。」
接著金枝又說道:「應該是那個地方扭了,或是肌肉拉傷了。」
「可就算是這樣也很麻煩啊。」
「還是派誰去我家拿塊門板過來吧。」藤尾又說道。
「你這傢伙,從剛才開始就一直在說門板、門板,要拿門板過來哪有那麼容易啊。」木部說道。
接著他又學著藤尾母親的口吻說:「——我家孩子因為生病都休學了,你們也好意思把他帶出去。還讓他光著身子在千本浜跑步,而且,還弄得得用門板把他抬回來。」
他接著說道:「我先說了,我拒絕。我可不去。要只是你媽媽,也就被說兩句的事,要是被你爸抓個正著——」
結果,藤尾扶著金枝的肩,「小崽子,」開始學著自己父親的口氣說道,「你個小崽子,你因為身體不好不是都休學了嗎?結果還是被你那群壞朋友挑唆著,爬屋檐離開了家,還在千本浜跑來跑去,最後還搞得腳都骨折了。真是叫人佩服啊。我可真是謝謝你了。你個小臭崽子啊——」
接著,他又喊:「啊,疼、疼、疼!」
看起來似乎真的很疼。不過即使如此,藤尾也沒有失去自己的本色。他皺著眉頭,又說了一句「小崽子」。
「你個小崽子——啊,疼、疼、疼!沒有門板還是不行啊。腳腕好痛啊。腳上一用力,就疼得不行。」
「那真是沒辦法了。」金枝想了想,突然說,「就請洪作去吧。」
「開什麼玩笑,我不要。」洪作說道。才不要去做這種事呢,他心想。
「不是什麼難事。你就說話的時候儘量不要刺激到藤尾爸爸媽媽,跟他們說下實情就行。然後讓店裡的年輕人把門板扛來就好了。」金枝說道。
「我不去。」洪作畏縮著說道。
「你比我們低一級。而且藤尾家裡人對你還不是很了解。由你去是最安全的。拜託了,去一趟吧。」金枝說道。
「不要。」
洪作不答應。剛剛在屋檐上從身後傳來的藤尾母親的聲音,這會兒還在他耳邊迴響呢。
「那,阿三,你去吧。」金枝說道。
「開、開什麼玩笑。」餅田還是大著舌頭說,「我拒絕。我不去。」
餅田說著,朝對面走去。
「喂,阿三,你可別獨自回去。去藤尾家拿門板這件事就不用你去了,你等一下。」
聽了金枝的話,餅田又回來了。
「看來還是得木部你出馬啊。木部,去一趟吧。」
「啊!」
木部突然做了個倒立。他頭朝下倒立著,兩隻腳伸向空中亂踢一通,又突然變回了原來的姿勢,用念台詞的語氣說道:「還請饒了我這一回吧!」還做出了渾身顫抖的樣子。
「我們幾個都被你點過名了。金枝,還是你去吧。你當了班長,老有一個壞習慣。就是愛命令別人!你自己去嘛。這種事本來就是班長的責任。」
「真愁人啊。」金枝說道。
「你別裝模作樣地說什麼真愁人。你這一點特別讓人討厭。你去吧,就你去。」
木部說這些的時候,藤尾剛準備走兩步,又大叫起來:「疼、疼、疼!」
「嘴巴里說著疼疼疼,真的有那麼疼嗎?」木部說道。
「要是不疼,我會喊疼嗎?笨蛋!你們這些傢伙,從剛才開始就高興得忘乎所以了吧。我的腳骨折了,你們很高興是吧!瞧你們那笑得藏不住的樣兒。一臉的幸災樂禍。」藤尾生氣地說道。
「你別淨說大實話嘛。」木部說道。
「什麼!」藤尾說道,但是很快他又皺起了眉頭,「疼、疼、疼、疼!」
「藤尾也會有這麼可憐的時候呀。」餅田滿是感慨地說。
「還是洪作去吧。洪作去是最好的。」金枝說道。
「我不去。」
洪作心想,可不能幹這種一看就知道是吃力不討好的事。結果,藤尾說:「洪作,你幫我去一趟吧。你看著還像個好人。」
「我們也跟你一起去。只要你一個人進店裡就可以了。沒問題的。藤尾君摔倒了,腳很痛,請抬著門板去接他一下。就說這麼一句就可以了。」木部說道。
「那就拜託木部、金枝、洪作你們三個了。我陪藤尾留在這裡。」餅田說道。
「我留下。」金枝說。
「不不,我留下。」餅田堅持道。
「那就阿三留下。金枝你去一趟吧。」藤尾說道。
「你別說話口氣那麼大。你沒有權力命令我們。都是你給大伙兒添了麻煩。」金枝說道,「算了,沒辦法。那我就去一趟吧。」
接著,他就開始催促木部和洪作。最後,金枝、木部、洪作三人被派回去了。他們讓藤尾和餅田留在原地,自己先走了。洪作雖然也不情願去藤尾家裡拿門板,但是也不想繼續待在千本浜。心想既然木部和金枝也一起去,那就去吧。
「肚子好餓。」木部說道。
「我也是。」
洪作也說道,但是金枝沒說話。穿過沙灘,走進松樹林時,風中傳來了獨特的歌聲,一聽就知道是藤尾在唱。
——在東海小島潔白的沙灘上
一點都不像是腳骨折的人發出的聲音。
「那傢伙,心情不錯嘛,在唱歌呢。」木部說道,「那傢伙的腳真的骨折了嗎?我總覺得有點可疑。」
「這怎麼可能撒謊呢。」金枝說,「藤尾那傢伙有超級樂天的一面。我覺得那傢伙就算快要死了,也還是會唱歌的。而且,他還不是特意唱的,是自然而然就唱出來的。這就是藤尾有意思的地方了。」
「是嗎?我覺得那傢伙這會兒就是故意唱的。他就是算著我們能聽到才唱的吧。」
「這不可能吧。」
「你這人就是太相信別人了。這就是你的缺點了。不管什麼都相信。太單純了。」木部一臉認真地說道。
「是的。我是不准自己去隨便懷疑別人的。懷疑別人這種事,我總是極力避免。」金枝也同樣一臉認真地說道。
「不不,這不是特意去做的事。先是懷疑。但是因為懷疑別人太卑鄙了,所以就不准自己懷疑。——不是這樣特意去做的事情。你是從一開始就不知道去懷疑別人。天生的單純。生來就是個好人。很善良。」木部總結似的說道。
「可能也有這方面的原因吧。但是,我覺得就算是這樣,也沒什麼問題啊。不管是說我單純也好,說我老實巴交也好。這就是我希望自己成為的人。」金枝還是一如既往冷靜地說道。
「又來了。你老是這麼說話。我覺得你這麼說話太狡猾了。因為你這麼說就讓人無法反駁了。你說的話讓人沒法說不對。你是我們這群人當中最狡猾的一個。」
「開什麼玩笑。」
「難道不是嗎。而且,你不僅狡猾,還愛裝腔作勢。」
「要說愛裝腔作勢,你才愛裝腔作勢呢。仗著自己年紀小。你之前那首和歌怎麼寫來著!——沒事罵罵人,管它好與壞,反正我們正青春。」
「……」
「這首歌很不錯,就是太囂張了。什麼反正我們正青春,這也太囂張了吧。年輕是年輕,我們才十八歲。但是也不能老說自己正青春吧。」
「……」
木部沒說話,只一味笑嘻嘻的。
「你剛剛說的是木部寫的和歌嗎?」洪作插嘴道,「寫得真不錯啊。」
「你還是個孩子,還不懂這些呢。」木部說完,又對金枝說道,「你這狡猾的傢伙。知道拿和歌來說事,我就只好不說話了。」
不知不覺三人穿過松樹林,走過射箭場前,來到了街市上。被木部說還是個孩子,洪作心裡有點不痛快,但是就算木部不指出來,洪作也深深地知道自己遠遠不及木部、金枝、藤尾他們。剛剛木部和金枝談論的那些,他也並不是完全明白。明明就只比自己高了一個年級,他們怎麼就能進行這麼艱深的討論呢。
來到藤尾家附近,金枝說道:「洪作,拜託了。」
「這次的任務,就辛苦你啦。」木部也說道。
「好吧。我去。只要讓他們拿門板過去就可以是吧。」洪作半是破罐子破摔似的說道。
「你別把他們嚇壞了。特別要小心藤尾媽媽。她很有可能會暈倒的。」木部說道,「那麼你去吧。」
他推了推洪作的肩。
洪作穿過藤尾家門口。店裡面有幾個看著像客人的男人。大家都坐在榻榻米房間的門框邊上。他們對面坐的是藤尾的父親。洪作右轉了一下,再次穿過藤尾家門口。他心想最好是跟掌柜或是學徒說,但是不巧的是一個店員也沒看到。
洪作再次回到站在藤尾家旁邊的金枝和木部身邊。
「怎麼了?」木部問道。
「還不能進去。藤尾他爸爸在。」洪作說道。
「你這傢伙不行啊。——你別管嘛,大膽地走進去就行了。然後穿過店面,去廚房。那裡肯定有人在的。藤尾的媽媽或者姐姐肯定在的。最好還是跟他姐姐說。她比較年輕,不那麼容易受刺激。——去吧!」
木部再次推了推洪作的肩。洪作就這麼走了過去,這次他沒有半點猶豫就走進了店裡。剛走進去,就跟從廚房出來的藤尾姐姐碰了個正著。
「啊呀!」姐姐說道,「你不從屋檐爬進來了?你剛才是從屋檐爬出去的吧。你跟出去的時候那樣,再從屋檐爬進來嘛。」
姐姐並沒有生氣。她的眼睛是笑著的。
「藤尾君的腳骨折了。」洪作突然說道。
「腳骨折了?」
姐姐說道,但是她依舊面不改色。
「腳骨折了?!真骨折了,那就叫自找的。聽著真開心。」
「真骨折了。」
「那肯定是真的了。這都特地派你回來說了。」
「請把門板借給我吧。」
「那真是太不巧了,這會兒沒有多餘的門板呢。你跟金枝君和木部君也說一下吧。你們一起把他扛回來吧。」
「他沒法走了。」
「那肯定沒法走了啊。你不是說他腳骨折了嘛。」
「這下難辦了。」
「有什麼難辦的。——反正你本來就是他們的學弟嘛。就不該跟他們這些傢伙玩的。」姐姐說道。
藤尾姐姐一副全然不為所動的樣子,洪作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了。就這麼離開的話也很奇怪。
「這會兒他在哪兒呢?」姐姐問道。
「在千本浜。」
「在千本浜躺著呢?」
「站著。」
「既然能站著,就說明沒啥大問題。——什麼腳骨折了,他就是愛誇張。你知不知道他到底有沒有骨折?」
被這麼一問,洪作也沒法回答。
「我覺得應該是骨折了吧。」洪作說道。
「你這回答得也太不負責任了。長得倒是跟個小少爺似的,嘴裡盡胡扯。」
「我回去了。」洪作說道。
他心想,除了離開也別無他法了。這時,從對面傳來藤尾父親的聲音:
「你們在做什麼?」
「沒什麼。」姐姐說,「說什麼腳骨折了——淨瞎說。」
「是真的。他的腳真的骨折了。」洪作反駁道。
這時藤尾的父親站起身來,來到了土間。他朝洪作走了過來,慢慢地看了看洪作,說道:「你是我兒子的同伴吧?」
「是的。」
「你剛才說了奇怪的話吧。說了什麼?」接著,他又向裡屋叫道,「來,來,娃他媽。」然後又連呼兩三次母親的名字。母親一出現,他就對洪作說:「來,你說吧。你剛才說了很奇怪的話吧。來,說吧。」
「你問人話的時候別火氣這麼大嘛。」姐姐說道。
「你給我閉嘴。」
父親斥責了姐姐,接著又把頭轉向了洪作。
「又出了什麼事啊?」母親說道。
「正準備聽他講呢。——我剛剛聽到了非常奇怪的話。」父親說道。
洪作感到自己四周的空氣變得沉重壓抑起來,他沒法像之前那樣輕鬆開口了。
「他說那傢伙腳骨折了!」姐姐說道。
「你給我閉嘴。」父親說道。
「腳骨折了。」洪作說道。
「哪個腳骨折了?」
母親說著,臉上眼看著就失去了血色。
看到藤尾的母親臉色大變,洪作在他自己都還沒反應過來時就狂奔出了藤尾家的店面。原本他應該用更恰當的話把事情向對方說清楚,但是等他回過神來,就已經從店裡飛奔到大街上了。來到金枝和木部所站的地方,洪作忽然叫道:「快跑!」洪作向前跑去。腳步朝著千本浜的方向。金枝和木部也從後面跟著跑過來了。洪作一停下腳步,木部馬上就追了上來,說道:「我們為什麼要跑啊?」他也喘著粗氣。
金枝也追了上來,他倒是很平靜,說道:「再跑的話,我都要出汗了。」
「為什麼要跑啊?」木部又說道。
可是就算他這麼問,洪作也沒法回答。逃跑這個想法是自然形成的。比起不跑,待在那裡,逃跑是更順從內心的選擇。
「是有誰追過來了嗎?」木部這麼說道。
「那種時候,就應該要逃跑的啊。」洪作說道。
於是,金枝也說道:「那倒是。還是逃走更好。」
接著,他又問:
「藤尾的事,你跟誰說了吧?」
「跟他們家所有人都說了。」
「該說的話都說了吧。門板呢?」
「門板的事跟他姐姐說了。」
「他們後面會拿來嗎?」
「那我就不知道了。我看他媽媽臉色一下子變白了,感覺下一秒就要暈倒了似的,就突然跑出來了。」
「你這傢伙,真拿你沒辦法啊!」木部一臉驚訝的表情,說道,「唉,算了,我們回藤尾那邊去吧。我真是懷疑那傢伙的腳到底有沒有骨折啊。那傢伙總是愛小題大做。」
三人一起朝前走去。這回三人走的時候,就像後面有人來追似的,話說得很少,腳步邁得很快。
快到千本浜入口處的時候,金枝說道:「快看,對面有人過來了。」
大家聽了金枝的話朝前一看,看到藤尾在餅田的攙扶下正朝這邊走來。
「這叫什麼事!他這不是會走嗎!」
木部說這話的時候,對面傳來了藤尾「餵——」的聲音。不一會兒,藤尾一瘸一拐地走了過來,對大家說道:「辛苦了,辛苦了。」
「什麼呀,你這不是會走嗎。」金枝說道。
「剛剛才能走。感覺應該能走回家。」藤尾說道,「阿三太笨手笨腳了,誰的肩膀借我一下。」
「我不要。」洪作直接說道。
他非常生氣。藤尾明明腳沒有骨折的,卻說腳骨折了,讓家裡人人心惶惶的。
「這是生氣了。」木部說道。
「是啊,生氣了。這麼一來不就變成我撒謊了嗎。腳明明沒有骨折的,卻說骨折了。就像我是故意去嚇他家裡人似的。」洪作說道。
「從結果來看,確實是這樣。你太倒霉了。抽了個下下籤。我想你應該是生來就這麼倒霉吧。你仔細想想你從出生到現在的事,是不是能想到什麼。」木部說道。
「金枝處事謹慎,不會去抽下下籤。阿三你看他動作慢吞吞的,但只要是他本能地覺得是危險的事情,就絕不會插手。這麼一來,洪作你就太大意了。你今天是第一次去藤尾家吧。可是已經犯下兩次錯誤了。從屋檐爬出來的時候被他家裡人看到了。然後藤尾明明腳沒有骨折的,你卻跟他家裡人說他腳骨折了。就憑這兩件事,你在他家的信用就為零了。他們肯定會想,我家兒子變壞,全都是被洪作帶的。」
「……」
「你以後還是不要再靠近藤尾家了。不然他們家裡人一看到你,就會想,那個壞小子又來引誘我兒子幹壞事了。」
木部越說越來勁,假設了各種可能。洪作聽著聽著,很奇怪的是,他心裡的怒氣逐漸消散了。雖然木部說的話是極其無禮的,但是他這樣的說話方式讓洪作沒法生氣。
「我回去了。」
洪作說完,一個人快步朝前走去。
「喂,你生氣啦?」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擔心洪作,金枝叫道。
「生什麼氣啊。太晚了,我得回三島了。」洪作說道。
「辛苦啦。下次我給你帶點東西。」藤尾說道。
洪作離開藤尾他們,來到了大街上,可是就這樣回去的話,他覺得有點不甘心。
洪作走到大街上,但是又馬上掉頭,朝藤尾他們跑去。他說道:「喂,來啦。」
「誰來了?」木部問道。
「藤尾的爸爸媽媽。」
「我爸來了?!」藤尾停下腳步說道。
「你姐姐也來了。」
「全家人都來了?」
「還有警察。」
「啊!」藤尾大叫起來。
「怎麼辦?」洪作說道。
「我先走了。」木部說道,「我們又沒幹什麼壞事。藤尾,你就站在這裡吧。我們沒什麼必要非得待在這裡。總之,我先走了。」
「開什麼玩笑。你們也待在這裡嘛。」
藤尾這麼說的時候,木部已經朝海灘方向跑去了。洪作也跟在木部身後跑了。跑進松樹林的時候,洪作回頭看了看。金枝好像也跑了。只有藤尾和餅田兩個人還在那裡。餅田磨磨蹭蹭地跑慢了,結果被藤尾抓住了上衣。給人的感覺像是兩人直接就要在路上扭打在一起了似的。
「趕緊過來。我們從入海口那邊繞過去回家。」木部回頭說道。
「沒事啦,沒有追來。」洪作說道。
但是木部還是沒有停止往前跑。沒辦法,洪作也跟在木部身後往前跑去。兩人朝著狩野川的入海口方向,不停地在沙灘上跑著。跑到中途,木部說:「行了。」他停下腳步,說道:「他們還帶著警察這樣奇怪的人來啊。」
「除了警察,還有和尚。」洪作說道。
「和尚?!」木部吃了一驚,他緊盯著洪作,「和尚也在,那不是很奇怪嗎?帶著警察來還能理解。帶和尚來是什麼意思呢。怎麼也想不出帶和尚一起來的理由啊。你不會是看錯了吧?」
「沒有,真的是和尚。還穿著袈裟呢。」
「穿著怎樣的袈裟?」
「黑乎乎的。」
「也就是說,來的是藤尾的爸爸、媽媽、姐姐、警察和和尚,是吧?」
「是啊。」
「他們是一起過來的嗎?」
「排成一列來的。」
「排成一列?是一列嗎?」
「是排成了一列。」
「呼——」木部大大地嘆了一口氣,看了看洪作,忽然表情一變,笑嘻嘻地說著:「你小子!」,然後突然朝洪作撲了過來。洪作和木部一起倒在了沙灘上。兩人扭打在一起,一會兒木部在上面,一會兒洪作在上面。過了一會兒,木部用光了力氣,仰面,躺倒在沙灘上。洪作也和木部並排仰面躺著。除了波濤拍岸的聲音,四周悄無聲息。傍晚微弱的陽光靜靜地灑在海灘上。
「這會兒,藤尾那傢伙,肯定很生氣吧。」木部仰躺著笑道,「他肯定以為我跟你肯定是商量好了的。」
「是嗎?」洪作說道。
「肯定會這麼想啊。不管是誰都會覺得一個人哪能做得那麼完美。你這混蛋,連我都被騙得死死的。太大意了。」木部說道。
「金枝不知道怎麼樣了?」
「那傢伙應該就那樣回家了吧。他可能還沒意識到被洪作你騙了吧。那傢伙在這方面比較遲鈍。」
洪作聽著木部的話,閉上了眼睛。雖然已經向這群人完美復仇了,但是不知道為什麼心情還是不好。但是,木部好像還挺高興這件事的。
「你說藤尾的爸爸、媽媽、姐姐、警察和和尚排成一列過來了。挺有畫面感的啊。你這是隨口說的嗎?」
「當然。」
「那你了不得啊。警察和和尚,這是神來之筆啊。春天的陽光燦爛地照耀在一個奇妙的隊列上。道路兩邊是油菜田,開滿了黃花。『警察和和尚』這個題目很不錯吧。」木部這樣說道。
「你要拿來作和歌嗎?」洪作問道。
「作不成和歌。要是寫成個短篇還挺有意思的。」
「短篇?」
「短篇小說啊。」
「什麼是短篇小說?」
「就是短的小說。你沒讀過小說嗎?」
「上小學的時候讀過。」
「上了初中之後就沒讀了?」
「嗯。」
「應該也讀過的吧?」
「沒有。」
「太讓人吃驚啦。那讀過和歌嗎?」
「沒有。」
「詩呢?」
「不讀。」
「有訂什麼雜誌嗎?」
「什麼都沒訂。」
「那我下次給你帶點過來。你先讀讀。上小學的時候老師應該有說過讓你讀什麼書吧。」
「沒說過。」
「你讀的這小學不行啊。這次考試考得還行?」
「不怎麼樣。」
「那就得去寺廟啦。」
「嗯。」
「等你去了寺廟,我來教你。你寫詩看看。也許能寫呢。現在金枝也好,藤尾也好,都在寫詩。」
「寫了詩,然後呢?」
「然後呢?!」木部吃驚地坐起了身子,「這個嘛。什麼都不做。扔到海里。」
木部的這句扔到海里,說進了洪作心裡。這時,木部打了兩三個哈欠,說道:「我困了。」洪作也困了。他也打了個哈欠。這會兒既不冷也不熱。離太陽落山還有一會兒,春天並不強烈的陽光溫柔地灑在沙灘上。波濤拍岸的聲音在洪作耳邊越來越遠。
好像是洪作先睡著的。不知道過了多久,他在寒意中醒來。身旁木部還在沉睡著。太陽已經完全落山了。「起來、快起來!」洪作推了推木部的身體。木部把兩隻手伸到頭上,伸了個大大的懶腰,問道:「幾點了?」
「我沒手錶,不知道幾點了。應該已經是傍晚了吧。」洪作說道。
「我知道已經傍晚了。」木部一骨碌站起身來,說道,「肚子好餓。」洪作也感覺肚子餓了。
「藤尾那傢伙,不知道怎樣了。」
「是啊。」
「不管怎樣,應該已經回到家了吧。這會兒大概正在挨他爸的罵吧。」
接著,木部又說道:「我們不如也歸去吧。」
「我也要回去了。今天坐電車回去。」洪作說道。
「這會兒要走到三島的話,確實也挺辛苦的。」
「你借我點坐車錢吧。」
「坐車錢?!你沒帶嗎?」
「平時都是帶的,今天沒帶。」
「你這傢伙真是麻煩啊。我也沒帶。雖然我很想借你,但是我真沒帶。」
「那就算了。我走回去。」洪作說道。
雖然肚子很餓,玩得也很累了,但是沒有坐車的錢,也就只能跟平時一樣步行五公里回去了。接下來只能走到沼津街市上,穿過街市,沿著開往三島的電車線路走回去了。
兩人穿過千本浜,來到沼津的街市上。春天白茫茫的傍晚已然降臨在了街市上。剛走到街市上沒多久,木部就說:「我班上同學過來了。我去問下他有沒有帶錢。」說完,他就朝迎面走來的一個穿著初中制服的少年走了過去。木部跟那個少年說了些什麼,不一會兒回來了,說道:「借到了。還可以吃碗拉麵。坐電車的錢也夠。」
「借到了嗎?」
「借到了。沒事的。把心放回肚子裡吧。」木部一下子變得開心起來,「不管怎樣,先去祭個五臟廟吧。」洪作在木部的帶領下,來到了之前去過的中餐館的二樓。兩人各吃了一碗拉麵。
「再來一碗,我們一人一半吧。」木部說道。
「還想再一人吃一碗。」洪作說道。
「別太奢侈啦。那樣你就沒錢坐車啦。」木部說道。
「我可以走回去。」洪作說道。
「不行、不行。」木部說道,「這樣我想讓你坐電車回去的好意不都白費了嗎。」
「沒事的。」
「什麼沒事的。」
「走路什麼的,我完全不在意的。——因為每天早晚都要走的啊。」
「那我們再一人吃一碗吧。不過你可得走路回家了哦。還好現在是春天,走路回去也不會很冷。而且,現在也不算太晚。如果你一定說要走路的話,那我們就用準備坐車的錢來吃麵吧。不過,可得說清楚哦。這可不是我說的,是你自己說的。我阻止了,但是你沒聽。是吧,是這麼著沒錯吧?」
木部強調似的說道。
洪作在中餐館門口與木部告別,一個人朝三島走去。這是春天的晚上,溫暖的春風拂面而來。已經八點多了。他還是第一次在這麼晚的時候走這條路。今天考完試了,心情很放鬆,但是玩了一整天,身體感覺很累。
來到兩邊都是松樹的路上,已完全不見人家燈火了,路上一片漆黑,著實有幾分冷清。因為太冷清了,洪作決定放聲歌唱。就像今天藤尾和木部在千本浜唱的那樣,自己也能唱的吧。藤尾的唱法也好,木部的唱法也好,金枝的唱法也好,都各自有著吸引人心的魅力。三人的唱法各有不同,都各有特點,但是在完全不在意旁人的眼光,自己唱自己的這一點上,很有三人的特點。
洪作用自己最大的聲音唱著歌。他想要模仿木部的唱法,但是就算他自己也不知道這究竟像誰的唱法。
——在東海小島潔白的沙灘上,我滿臉淚水,與螃蟹一起玩耍
他無數次重複唱著啄木的歌。對於唱歌,洪作完全沒有自信。他在唱的時候,就知道自己跑調了。上小學的時候,他其他科目的成績都是甲等,只有唱歌是乙等。
歌聲越來越大。因為唱不好,他索性就破罐子破摔,大喊大叫了。
這時,洪作聽到一個澄澈優美、自己望塵莫及的聲音在唱著跟自己一樣的歌。洪作嚇了一跳,停下了自己那跑調的歌聲。
——我滿臉淚水
——與螃蟹一起玩耍
和洪作的歌聲不同,這個聲音更輕,但是更清澈。很明顯是女孩子的聲音,但不是一個女孩子。是兩人或三人的合唱。
洪作停下了腳步,聽到了清晰的腳步聲。在自己後面大概二十米左右,有幾個女孩子走過來了。洪作忽然感到興趣索然。自己那難聽得世間少有的歌聲,從一開始就被那些跟在後面的女孩子聽到了。
洪作加快了腳步。心想必須要跟後面那一群女孩拉開距離。
——悠悠柳色新
——初見北岸邊
——恰如哭泣時
她們還唱這樣的歌。唱完一首之後,又有人唱起新的歌,其他人也馬上跟上一起唱。這群女孩大概有三四個人。很明顯不會只有兩個人。洪作加快腳步之後,不知道對方是不是也加快腳步了,背後隔著相同的距離總是能聽到好幾個人的腳步聲。
漫長的夜路,因為有了背後跟上來的女孩子們,所以洪作一路走來,沒有覺得多孤單多害怕。也許女孩子們也一樣,因為跟在洪作身後,所以可以忘卻走夜路的害怕。女孩子們一首接一首地唱著歌。唱了幾首啄木的歌之後,她們又唱了荒城之月,還有什麼學校的宿舍歌。洪作之前聽過的一高[4]的宿舍歌,她們也唱了。
洪作聽著女孩們唱宿舍歌,感覺就像有鳥兒的翅膀在輕拍自己的臉頰,有一種青春的愉悅。女孩們的歌聲仿佛能夠觸動人靈魂的深處,在春天溫柔的夜色中,不斷地向遠處傳去。
一踏入三島的街市,街燈照亮了道路,洪作再次加快了腳步。之前那麼大聲地跑調唱歌,要是被人看到自己的樣子,那就不好了。不知道是不是已經來到街市上的緣故,雖然洪作加快了腳步,女孩們也沒有繼續追上來。洪作大踏步地走過了三島的大街。道路兩邊很多店都已經關了店門,但是街上還是有很多人。走到銀行門口時,他聽到有人喊:「喂,是洪作嗎?」話音剛落,穿著制服的小林走了過來。
「你沒回家,你姑姑很擔心呢。」小林說道。
洪作跟小林已經絕交很長時間了,所以已經很久沒有說過話了。
「很擔心?」洪作吃驚地說道。
「剛剛你姑姑去我家了。說你剛考完試就不見了,會不會是自殺了。」
「這是什麼傻話。我是去了千本浜。」
「你趕緊回去吧。你本來就是寄居在你姑姑家的,這樣不好。」小林說道。
「寄居個屁啊。」
「是寄居吧。你又沒給人錢,就住在人家家裡,當然是寄居啦。」
「哪有不給人錢。」
「哦,是嗎,我有一次聽增田說你是寄居的。」
兩人並肩朝大神社方向走去。
「就算不是寄居也不好吧,這麼晚回去。」
接著,小林又說道:「你姑姑好像還去了增田家。好像是增田說你可能會自殺。因為增田那麼說了,所以你姑姑才慌慌張張來我家的。」
「那你說了什麼?」
「我嗎?我怎麼會說你自殺呢。我就說你頂多是離家出走。」
「離什麼家出什麼走啊,笨蛋!」洪作生氣地說道,「增田也好,小林你也好,都太蠢了,真令人討厭。你們的智商也就小學生的程度吧。考完試的日子回家晚了,就馬上想到什麼自殺啦,離家出走啦,多奇怪呀。——下次我帶你們去吃拉麵吧。吃碗拉麵,當個大人吧。」洪作說道。
洪作和小林分開後,帶著幾分不安的心情,走進了家門。
「我回來啦。」
他喊得比平時更大聲幾分。但是屋裡沒人回應。姑姑和俊記都不在家。他們可能是因為擔心自己所以去什麼地方找了吧。
洪作馬上回到了二樓自己的房間,脫下制服,換上了和服。這一天光著上半身在海邊跑,又在沙灘上睡了午覺,他感覺身上黏黏糊糊的。
洪作走到樓下,在客廳等了會兒姑姑,但是姑姑老也不回來。於是他就來到廚房的土間,走進了土間旁邊的浴室。他打開浴桶的蓋子,把手伸進去一試,水已經變涼了,但還沒有涼到不能洗的程度。洪作趕緊脫了衣服,泡進了已經變涼的洗澡水中。
耳邊傳來門開的聲音,過了一會兒,洪作聽到姑姑在喊:「洪作、洪作哎。」
「我在洗澡呢。」洪作叫道。
「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大概十五分鐘之前。」
「今天回來得好晚啊。」
過了一會兒,姑姑走到了土間,說道:「洗澡水已經涼了吧?」
「嗯。」
「這樣要感冒的呀。我再給你加熱一下。」
姑姑似乎並沒有要責備洪作回家晚了的意思。不一會兒,傳來了燒火的聲音。
「今天考完試,你就回來那麼晚,我很擔心你啊。」姑姑一邊燒著柴火一邊說道。
「我去了千本浜。」
「就算去了千本浜,也不該這麼晚吧。」
「睡了個午覺。」
「在海灘上?」
「嗯。」
「吃飯了嗎?」
「在沼津吃了拉麵。吃了兩碗呢。」
「你帶錢了嗎?」
「朋友請我吃的。」
「就算這樣,也還是回來太晚了啊。」
「還去一個叫藤尾的朋友家玩了。」接著,洪作又說,「從他家屋檐爬下來的時候,被他們家人看到了。」
「為什麼要從屋檐爬下來呢?」
「因為必須要爬啊。可搞笑了。朋友的姐姐看到了,就喊『啊啊,你們,你們』。」洪作笑道。回想起來,真的有點好笑。
「我們就慌裡慌張地跳了下去。再沒有比那更搞笑的事情了。」洪作說道。
「那你就笑個夠吧。」姑姑說道。只有這時她的語氣才稍微有些異樣。
洪作洗完澡,走進客廳,聽到姑姑對他說:「把這個點心吃了。」
「阿俊呢?」洪作問道。
「你考完試了,但俊記還得再考兩三天。他去朋友家學習了。」
洪作看著姑姑的神色似乎與平時有些不大一樣。她的眼皮是腫的。姑姑生氣了,洪作可以理解,但是姑姑哭了這件事,對於洪作來說是很難理解的。但是毫無疑問,姑姑哭這件事,跟自己回家晚有著密不可分的聯繫。
「姑姑,你哭了?」
洪作問道。
「是嗎?我看著像哭過嗎?」姑姑說道,「我沒哭。哭什麼啊。就是眼淚它自己就出來了。」
「為什麼?」
「為什麼?!因為高興啊。」
姑姑腫著眼皮笑道。然後她來到洪作旁邊,突然啪地一巴掌打在洪作肩上,嘴裡說著:「你真是讓人高興啊。」接著又是一巴掌。洪作嚇了一跳。這還是他第一次被姑姑打。雖然並不痛,但是姑姑確實是用力打的。姑姑雖然動手打了,但是從她臉上可以看出她並不是因為生氣才打人的。
「真的是讓人高興啊。」姑姑又說道。
「家裡人擔心得要死,你自己倒是在外面玩得開心。又是去千本浜睡午覺,又是去爬別人家的屋檐,還被發現了,挨頓罵。」
「沒挨罵。」洪作反駁道。
「跟挨罵有什麼區別。我還想著你肚子餓了,會不會在哪裡有氣無力地走著,結果你還自己去了中餐館。真的,你這傢伙……」
姑姑再次舉起了手。洪作上半身後仰,避開了姑姑的手。洪作從未像此刻那般真切地感受到姑姑對自己的骨肉親情。
這天夜裡,洪作很晚都沒睡。考試那幾天總是很困,考完試了卻一點都不想睡了。洪作坐在書桌前,既沒有看書,也沒有寫東西。夜晚溫暖的空氣從打開的窗戶中流入屋內,透過窗戶,還可以看到漆黑的夜空。
洪作覺得自己也必須要做點什麼。藤尾他們在讀著自己不知道的書。他們讀小說、詩歌、和歌。他們不僅讀,像金枝、木部他們還自己寫詩作和歌呢。他們想的事情、說的話,都跟自己完全不一樣。自己也得成為那樣的人。洪作今天一整天都跟藤尾他們在玩,但是他感覺自己不僅僅是在玩。與跟增田、小林玩的時候相比,總覺得有點不一樣。
洪作還想起了那些唱著啄木歌曲的女孩子的歌聲。那種歡快,就像是美麗的花朵競相盛放。應該是一群女學生吧。洪作想像著少女們梳著辮子,穿著水手服的樣子。難得少女們跟在自己身後唱歌,自己為什麼沒跟她們搭話呢。因為自己唱得跑調的歌被人家聽到了,所以很害羞,就跑掉了。但是,也許那些少女不覺得自己唱歌難聽呢。
不知道是不是這一天發生的很多事情令他太興奮了,過了很久,洪作還是毫無睡意。去寺廟吧,洪作心想。藤尾也好,金枝也好,木部也好,大家不都羨慕自己能去寺廟嗎?洪作心想,要麼自己主動跟父母說想去寺廟寄宿吧。第三學期的成績不是很理想,但是他覺得也還沒差到要被趕到寺廟去的地步。洪作想起了之前跟外祖父一起去寺廟時的情形。跟之前不一樣的是,連那個朝氣蓬勃得令人害怕的女孩,這會兒也讓他感到了一種魅力。
洪作躺到了被窩裡。但是還是睡意全無。躺進被窩之後,他就想起了詩歌。現在,洪作所知道的詩歌,就只有兩三首啄木的短歌。每次一哼起這些歌,他就感覺自己的情緒就會被帶入到詩歌中。洪作覺得自己未必就寫不出這樣的詩歌。他在被窩裡躺了大概一個小時,然後又起身了。
結果,姑姑穿著睡衣來到了二樓,說:「你吱嘎吱嘎地要鬧到什麼時候呀!」
「睡不著。」洪作說道。
「都已經半夜三點多了。趕緊回你被窩去。」姑姑說道。
* * *
[1]溪齋英泉(1790—1848),日本江戶時代後期浮世繪畫家。擅長畫妖艷的美人畫。
[2]江戶末期的著名盜賊。因其個矮身輕,所以經常潛入武士家中偷盜。其人其事常被搬上舞台或作為小說創作的題材。
[3]石川啄木(1886—1912),近代日本著名的歌人、詩人。擅長用現代口語寫短歌,開創了日本短歌的新時代。代表短歌集有《一把沙子》《悲哀的玩具》等。
[4]即第一高等學校。1894年正式改名,為日本舊制高中的先驅,學制三年,畢業生中有很多升入東京帝國大學,為日本社會各界輸送了大量精英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