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子登科 · 第十一回 樂上心頭失言呼已矣 媚居眼底回答總嫣然

張恨水 《五子登科》
房裡人正談得熱鬧,可是門外有個人,卻站得不耐煩了。因為劉伯同奉了專員之命,和那房主人屈太太一談。他索性把專員的話告訴了她,這是漢奸的房產,遲早要充公的。屈太太料著強硬不得半個字,只管向劉伯同說好話,請他轉懇專員,把這房子連家具,全部都買了。至於專員願意給幾個錢,那都不敢計較,就只望事情趕快解決,而且就請專員立即交下一句話。自己家住天津,來往商量費事,總希望這次來了,就把房子脫手。劉伯同聽了這話,正中下懷,趕快就來回報。不想走到門外,就聽屋子裡唧唧噥噥說一陣,又是嘻嘻嗤嗤笑一陣,他實在不便貿然的衝進去,只有在帘子外呆呆的站著。他站了幾分鐘,又延長几分鐘,而屋子裡說一陣笑一陣的情形,始終沒有停止。像劉伯同這樣世故很深的人,自然知道不可胡亂闖了進去。而和房主人接洽的事,又不能耽誤得太久了,人家還坐在前面客廳里,等候回音呢。於是站在門外,輕輕的咳嗽了兩聲。這個信號,發生了效力。楊小姐已掀開了門帘,向他點著頭道:「請進來吧。」 劉伯同還是放緩了步子,輕輕的走進來的。金子原依舊靠了椅子背吸紙菸,一見他就笑道:「你和她們談得怎麼樣了?」 劉伯同道:「屈太太說,她等著錢用,急於把房子出手,隨便給她幾個錢就行了。」 金子原把嘴裡的紙菸取出來,在煙碟子上輕輕的敲了幾下煩灰。笑道:「她說隨便給幾個錢?給多少餞呢?三千兩千就行了嗎?」 劉伯同笑道:「三千兩千現在只好吃一頓飯。」 金子原笑道:「我省掉了一個萬字。」 劉伯同笑著一拍手道:「那太行了,也太多了。我想,連家具在內,出她五百萬以上,一千萬以下。她們就可以心滿意足了。」 金子原道:「我出那個價錢,至於實數多少,你斟著情形辦吧。這樣一所大房子,還有許多精緻的家具,慢說在後方找不到,就是找得到,根據重慶普通的行市,也應當值到一億兩億。」 楊露珠插嘴道:「你們重慶來人,總說北平東西便宜,讓你們說得越來越貴,你還要說便宜哩。——老劉,他不是說出兩三千萬嗎?你又不是說只要五百萬嗎?人家專員說話,不會變更的,你就這樣去辦。多了的錢,省下來給我,我也買點便宜東西去。」 她說著,將身子半側著,站在桌子旁邊,已是把皮包裡帶的隨身武器,如粉鏡、胭脂膏、口紅全部取了出來,放在面前小茶几上擺下進攻姿勢。這時,她是左手舉了粉鏡,對臉上照著。右手拿了胭脂裔小撲子,在臉腮上,慢慢的抹著。劉伯同看她樣子,已經用她的柔術進攻,突破了專員的堅固的防線。看那瞼上,笑嘻嘻的全是喜容,那麼,她必定已經得到金專員什麼新的諾言了。便笑道:「楊小姐,我斗膽駁你一句話。這房子買了下來,難道是專員一個人住嗎?和他省了錢……」 楊露珠迴轉臉來,將胭脂裔撲子向他指著,笑著嗤了一聲。 她聽了這話,當然心裡很痛快,向他笑道:「你也是飽人不知餓人飢。人家正想在這房子上找一點零錢來用,你就趕快把問題給人解決了吧。你還在這裡開玩笑!」 劉伯同道:「我不是在這裡請示嗎?專員答應多給她們錢,這是大恩大德,將來多生幾個強壯的小公民。」 這話本是恭維專員的,可是楊小姐聽到偏要多心,她向他揮著手道:「廢話!快去回人家的信吧。」 劉伯同心想,這位小姨子的態度真也變得快,早上還打算和金專員決裂,到了這個時候,忽然又和金專員要好起來,而且更以未來的專員太太自居了。想著想著就向她點了點頭,笑邊:「我知道你的心事,無非是一番人類同情心。我去對屈太太說,這是楊小姐從中說的好話,讓金專員多給你們幾個錢,你看好不好?」 楊露珠嘻嘻的笑著,兩手將他推了推,笑道:「你不用胡攪,將來我會罰你的!」 劉伯同哈哈大笑,出門向前院而去。 過了不到一小時,只見劉伯同拿著一張大白紙寫好了的房契,滿臉帶了笑容,走將進來。到了金專員面前,先是拱手一揖,然後又向楊小姐一揖,口裡連說著「恭喜恭喜」!這回楊小姐倒是坦然受之,向他笑道:「你辦得很順利,給了人家多少錢?」 劉伯同笑道:「你們都願意作好事了,我也就落得慷他人之慨,共總給他們一千二百萬法幣。我沒有拿法幣算,我是用偽幣折合的,共是六千萬元。她們真沒有想到我們這樣大方,一伸手就是六千萬。所以絲毫沒有留難之處,滿口答應了我們的要求。今天先寫一張倒字,先取三分之一的款子。她們今天就趕回天津,明天把所有上手紅契都拿過來。然後寫正式契紙,契款兩交。」 金子原將倒字接了過去,看了一看,就交給楊小姐,笑道:「一千二百萬買這麼一所大房子,中西家具,古董宇畫,樣樣俱全,實在是太便宜了。」 楊小姐接了那倒字,也就笑嘻嘻的匆匆看了一遍,點了點頭。那自然也是許可之意。金子原笑道:「我自從住在這裡以後,雖然感覺得都很滿意,可是心裡頭總是有點不自然,我也說不出什麼原故,大概是為了借住的原故吧現在這點不安,可以消失了。——露珠,你覺得怎麼樣?」 她望著他,嫣然一笑。金子原笑道:「這個樣子,猶們似乎還應當請一次客。要我親自出面嗎?這恐怕太招搖。」 劉伯同道:「她們那方面賣主是女人,這方面就由楊小姐出面好了。」 露珠飄了他一眼道:「劉先生,你這是怎麼回事,今天老和我開玩笑!」 劉伯同笑道:「並非我和你開玩笑。你想,專員買房子,若派女代表出馬,不派你出去派誰出去?當秘書的人,不就是代表上司作這些事嗎?」 露珠笑道:「你這張嘴真會說。可是你心眼裡真是這樣嗎?你把我當傻子嗎?」 劉伯同向金子原笑道:「她說我心眼裡不是這樣,你看我是怎樣呢?」 金子原笑道:「現在不是討論這問題的時候吧?外面客廳里還有兩個人等著你給錢呢。」 說著,將手揮了一下。劉伯同聽了這話,方才拱手而去。他以一千二百萬元法幣,給專員買了一所大房子,還附帶了滿屋家具,錦上添花的獻了這個大殷勤,當然是得意之至。只看專員有說有笑,也就可以知道他心裡是怎樣的高興了。 金專員和楊小姐在裡面屋子裡說笑,劉伯同並不令打攪他們,可也不離開的太遠。他拿了幾份日報,捧著在外面客室里翻著看。約莫半小時工夫,屋子外一陣腳步響,隔了窗戶向外看去,乃是張丕誠來了。他兩手抄著大衣岔袋,邁著很急促的步子,並沒有什麼考慮,掀著棉帘子就闖了進來。劉伯同迎著他低聲笑道:「你有什麼急事嗎,這樣匆忙!」 張丕誠笑道:「當然有點事,專座在家嗎?」 劉伯同這倒為了難,說是在家,他和楊小姐正在談話,恐怕不許別人打攪。說是不在家,又怕張丕誠真有要事來報告,耽誤了事情,可負不起責任。便向他笑了沉吟著道:「假如這件事我可以參與機密的話,何妨說出來兄弟聽聽瑪?」 張丕誠向房門帘子看了看,心裡就有點瞭然,便伸手向門帘子指了一指,又伸出兩個指頭來,里外亂閃動一陣,向劉迨同又作了一個鬼臉。劉伯同是更願意把金、楊二人的關係,向公開的路上引導的,這就微笑的連點了點頭,而且又低聲報告著道:「昨天晚上專座和她有點小彆扭。這位小姐,早上鬧起病來了,大概是專員打電話再三請了來的,現在正是負荊請罪之時吧。」 張丕誠未嘗不知道楊小姐經常在屋子裡的。尤其是劉伯同坐在外面屋子裡看報,大有代為把門之意。心想著劉伯同以美人計勾引專員,搭上自己的登青雲之路,這何必給他湊趣?拆散這條計最好,不拆散這條計,也讓他們進行的不痛快。於是也就坐在沙發上向劉伯同笑道:「既然如此,我和你先談談吧。那個愛克斯廠里的東西,只有小件搬開了。那些笨重東西,一盤散沙,封在大門裡,這不是辦法,我們應當根據原來的物資帳,給它編上號頭。我們不能說珍貴的就管,普通的就不問。此外還有大小七輛車子,除了專員調一輛給楊小姐坐用而外,還有三輛卡車和三輛座車。這些車輛雖然不能使用,但在勝利前都是好的,不過有些小毛病,應該修理,想法子利用它。現在滿街有人抓車,都是清查敵偽用車。開出來用也好,鎖在廠子裡也好,我們先得確定這些車子的身份。」 劉伯同對於這個建議,當然也不會反對,不過他一連串的說著,未免嗓門兒大了一點,這就向他微笑道:「我也想到這層的,不過專員這些時候忙一點,我們還無法騰出工夫來做這些小事。」 張丕誠心想,這小子好大的口氣,一下子處理六輛汽車,還是小事。一定要到庫房裡去搬金條那才是大事!心裡這麼一想,不由得哈哈一笑。他這笑聲,算是把專員驚動了。他掀著門帘子出來,問道:「老張什麼事這樣高興?你來請我吃館子嗎?」 劉、張二人連忙站起來,張丕誠道:「凡家有名的館子,專座都吃膩了吧?我正想請一次小客,不要吃大館子了。」 當然,金子原約了五六點鐘到田寶珍家這件事不敢提,金子原道:「吃小館子也好,北平吃小館子的風味最美。」 張丕誠道:「不,吃小館子要二三友好,或者帶了愛人……」 說到這裡,楊露珠正掀開門帘,露出半截身子,斜靠在門框上,向外屋子裡望著,聽張丕誠說到「愛人」兩個字,就向他看了一眼,只見胖臉腮向上擁擠著,閃動了眼角上的魚尾紋。那一種輕鬆的微笑,可說是給對方很大的刺激。當然,楊小姐知道他是有意如此說的,卻假裝不大明白,向他點點頭道:「對的,吃小館子要帶愛人才有趣眛,專員要帶愛人,以張先生這種人最為合宜。」 這個反擊,出人意外,大家都哈哈大笑起來。楊露珠隨又望了他們一眼,淡淡的笑道:「真的,我不知道張先生是什麼意思?還是請專員吃飯呢?還是請同人吃飯呢?」 張丕誠笑道:「主客是專員和楊小姐,然後請同人作陪。」 楊露珠聽他這樣指明了,倒也並不怎麼去謙遜。她走了出來,見金子原正在身上掏出銀制雕花的扁煙盒子,打開來,托著煙盒子取煙,也就順手取了一支。金子原按著打火機,伸到她面前,替她將煙點著。她靠近專員站定,懸起一隻腳來顛了幾顛,然後噴出一口煙來,向張丕誠笑道:「當然,我們這幾個熟人,都在你邀請之列,還有什麼外客沒有?」 張丕誠聽她的口氣,看她的態度,就知道她指的是田寶珍了。但依然裝著不明白,向她笑道:「我們隨便小吃,何必邀外人呢?自己談談笑笑,隨便吃喝,多麼高興。」 楊露珠望了他微笑道:「不邀一邀田寶珍嗎?」 張丕誠臉上並不露出絲毫的笑意,很坦率的答道:「我不是說不請外人嗎?」 露珠向金子原笑道:「專座,你說田老闆是不是外人?」 金子原伸手拍了她的肩膀,笑道:「這個孩子,真是調皮得很!」 她笑道:「我說的是真話,田老闆是專員的好友,難道還算是外人?」 金子原道:「朋友當然是外人。」 楊露珠倒沒考慮,笑道:「算了,算了,田小姐是外人,難道我們是內人?」 這句話她突然出了口,立刻也就感到不妥,於是將手連連搖著道:「我不來,我不來,我說急了……」 說著趕快掀開門帘子向屋子裡一鑽,在這裡的三位先生都哈哈大笑。 這時那個日本下女杏子正將烏漆托盤,托著茶壺茶杯進來。張丕誠對於這位新客人,在這裡還是初次看見,就不免縱超了眼角上的魚尾紋,只管向她笑著。杏子倒是,很大方的,對他深深的鞠了個躬。金子原道:「這是張先生,也是我們同事,天天來的。老張,這是陳六爺那裡的女傭人杏子,借給我使喚的。她中國話說得很好。」 杏子就在這個時候,斟了一杯茶,兩手捧著,送到他面前來。張丕誠向她點點頭笑道:「你應當認得我。去年戲園子裡聽戲,彼此連著包廂坐的。我把你當了陳小姐,鬧了個大笑話,你應當記得吧?」 杏子兩手捧了托盤站著,笑著抿了嘴,向他飄了一眼,卻沒有答覆。金子原道:「怎麼樣,你對她很感興趣嗎?現在中國是戰勝國,日本人不能看不起中國人了。你現在可以坦率的向她求愛了。」 張丕誠「呵喲」了一聲,笑得全身顫動,把手上的茶杯震動著,潑了衣襟上一大片水。金子原笑道:「就是我這樣一句話,你也不致樂的這個樣子。」 張丕誠笑道:「專座,人家還是個姑娘呢,你就這樣當面和人家開玩笑。」 金子原道:「那要什麼緊?日本人的風格,我是知道的。他們對於男女之間的事,並不像我們中國人那樣神秘。杏子,你說是不是?」 他索性掉轉頭來,對這位日本下女問著。杏子沒有什麼表示,還是微笑著向各人倒完了茶,然後也就走開了。 於是金子原和劉、張二人三角式的坐下,然後問道:「老張好像有什麼急事跑來報告,並非為了請吃什麼名廚一吧?」 張丕誠因把汽車的事報告了一遍。金子原道:「這幾部車子,我也看到過,全是壞的。」 張丕誠道:「專座,這是您不了解生意經。我們找家汽車修理廠,把車子全交給他們,花幾個小錢,等候個十天半月,車子就全好了。大後方來的人,非常需要車子。我飣修好了,把車子賣出去,你還怕沒有人要嗎?我們帳上接收下來的車子,寫得明明白白,是殘破車身一座。這『殘破車身』四個字,就大有騰挪餘地。脫掉了幾個螺絲釘,這可以說是殘破;車子就剩了個光殼子,也可以說是殘破。我們落得賣了它。現錢到手買他一點金子,比什麼……」 他說得正高興,金子原卻也聽得有趣,楊小姐也正好掀開帘子,露出身體來,將手指了他道:「張先生,你談生意經,是對的,只可惜嗓門兒大了一點。」 張丕誠一縮脖子,又一吐舌頭,笑道:「我雖然說話大意一點,可是我們這裡,究竟沒有外人。楊小姐也請過來,加入我們的座談會吧。」 露珠笑道:「有關於要我作的事情嗎?」 她說著話走了過來。劉、張二人原是各坐一張小沙發,只有金專員坐的是雙座大沙發,還空著大半邊座位,楊小姐絲毫沒有考慮,就在那雙座沙發上和專員一同坐著。看到金子原吸的紙菸灰落在西服褲子上,她就抽出衣襟鈕扣上掖的花綢手絹,向他大腿上輕輕的拂著,因笑道:「這是新衣服,你也不仔細一點!」 張丕誠看看她這番做作,心裡想著,這位小姐,真肯放下身份。田寶珍若是想和她對抗,只靠那幾次的殷勤的請客,那還不行,這就得在此以外去想點辦法才是。他心裡這樣想著,就不免對露珠身上看去,楊露珠偏過頭來,向他微笑著道:「張先生望著我幹什麼,有與我有關的事嗎?」 張丕誠笑道:「沒有什麼事。我有一點意見貢獻,就是現在有兩所公家房子,不算大,可也不算小,現在正空著。若是現在接收過來,不費什麼事;再不接收的話,就怕有人要搬進去了」楊露珠道:「你怎麼知道的?」 她說著,靠了沙發,搖撼著腿,對人望著,表示恰然自得的樣子。同時又取了茶桌上一支煙,放在嘴裡抿著,然後擦了火柴將煙燃起。吸了一口煙,手指夾著,向金子原面前一伸,說了個「煙」字,金專員自然接著煙吸了。 這時張丕誠接著笑道:「我怎麼會知道的呢?我不應該不知道。凡是關於我們部門可以拉上交情的東西,無論動產與不動產,我都是注意著的。專員事忙,這些瑣事,不必他費神。我已暗地裡調查清楚。除了自己不斷的去看看外,遂和那裡住著的人約好,有什麼事,隨時給我打電話。」 楊露珠道:「那房子還有電話?」 張丕誠說道:「當然是水電衛生設備俱全。這兩天,就常有人去看房子。那裡看守房子的人就說了,這是重慶來的金專員看定了的房子。人家也就不多問了。」 金子原道:「難道沒有在門口貼上封條嗎?」 張丕誠道:「當然有封條。可是這些麻煩,就是由封條惹出來的。因為人家看見門上的大封條,才知道這裡面是空房子。」 金子原道:「難道我們的封條都擋不住駕嗎?」 劉伯同道:「當然,我們的封條人家不敢問。不過次一等的,這一類的事情就多了。你貼封條,人家也可以貼封條,你說和我們的接收部門有關係,人家也可以說和他的接收部門有關係。這年頭什麼東西不接收?就是不接收人。」 金子原回過臉來向楊露珠笑道:「他說沒有接收人的,你說可信嗎?」 說時,正好杏子送著幾破璃碟子點心進來。楊露珠就指了杏子道「你問她吧。」 杏子將碟子放在茶桌上,笑道:「楊小姐,我什麼都不懂。我很喜歡中國,我很喜歡北平,這話是實實在在的。」 她故意把話說的牛頭不對馬嘴。楊露珠笑道:「你什麼都不懂?我說的話,你可別見怪。反正現在日本投降了,過去的事,全不用隱瞞。我看日本人無論是男女老少,到中國來的,全都是間諜。當間諜的人,那自然是懂得太多了。小姐,你替日本帝國又作過地下工作沒有?」 她說話時,還是帶了笑容,瞪起眼睛來向杏子望著,好像她應讀立即向這個日本女人加以偵察似的。杏子對於這些事情,似乎已經經歷得太多了。她很坦然的聽著,等楊露珠說完了才笑道:「我們當下女的,程度差得很,哪裡知道什麼事情?」她這樣說著,態度表示得很輕鬆,臉上帶了微微的笑容。 楊露珠偏轉頭來,向金子原道:「日本小鬼投降以後,你直接和他們談過話沒有?」 金子原因她當杏子的面罵日本小鬼,覺得這很使人難堪,只是向她笑笑,並未答話。楊露珠又道:「這個我倒有經驗,日本人有他的一套答覆:第一日本戰敗是事實,對中國發動戰爭,估計有錯誤!這只是估計錯誤而已,他們好像沒有一點罪惡。第二,中國寬大。第三,有關天皇的,他們不談,至多說日本是家族式的,天皇只能算是一位家長。總而言之,他們什麼負責的話也不說。」 金子原點點頭:「你這話倒是說得很對的,他們確實是這樣對人說話的。」 杏子聽著,又是一笑。金專員倒很願為杏子解圍,就顧左右而言他的向張丕誠道:「你說的那房子怎麼樣?繼續向下說。」 張丕誠道:「百聞不如一見。我們立刻去看看房子好不好?」 金子原還沒有回答,楊露珠立刻站了起來,笑道:「好吧好吧!我們立刻就去。」 金子原道:「還是吃了午飯再說吧。今天上午真忙,我累了,也需要休息一下。」 張丕誠聽到金專員這般說話,當然不便再催。吃過午飯以後,又碰到金專員要午睡,他同劉伯同幾個人,又在金公館靜候。這位楊秘書遇到金專員午睡,她總在裡面不出來。後來到了兩點多鐘了,才聽到她在大客廳里大聲說話。張丕誠跑了進去,問道:「這所房子,專員去看不去看呢?封條貼了,長久放著不問,這也不好呀!」 楊露珠手扶著門,問道:「這房子果然很好嗎?」張丕誠裝著鞠躬道:「小姐,我還能騙專座嗎?」 楊露珠點點頭道:「好的,我去催他,你去穿上大衣。」 張丕誠當然照辦。她透著很高興的樣子,到屋子裡穿起大衣,夾了皮包,走了出來。這時,金子原又很聽她的話了,也就穿上大衣,陪了她帶著張、劉二人一翊而出。門口停著四輛汽車,擺成一字長蛇陣,駛向那新房子而去。到了那所房屋門口,車子停了下來,也是個朱漆門樓,門樓上一個白球燈泡,上面已經貼上紙,分明是要把原來那個主人的姓氏遮掩起來,這樣做,雖然不知道那個主人姓什麼,可是更無異說這所屋子是漢奸的產業了。汽車喇機一響朱漆大門裡就擁出許多人來。他們兩邊一分,像排班似的,有意讓這批貴人揚長而入。張丕誠正著面孔,首先走下汽車,看到門口的那個人,就向他們道:「專員親自來看房子了。」 這個時候,重慶來的專員,是最吃香不過的名稱。在這大門口的人,也就很了解專員是怎樣一種人物。加上來了四部汽車,就更顯得聲勢浩蕩。張丕誠平常到這裡來就大模大樣的,表示他是一種不可侵犯的人物,現在也下得汽車,向門洞旁邊一站,大有站班之勢。大家也就想著他是迎接更闊的人,也都閃到一邊,眼光都在注視著。金子原兩手插在大衣袋裡,挺著胸脯向大門裡走,楊露珠緊緊跟隨。大家也就聯想著這是專員夫人,一齊向金子原鞠躬,也一齊向她鞠躬。到了院子裡,楊露珠四面一看,雖然這屋子的富麗不及專員現在住的公館,可是大廊子紅柱,一列雕花格扇的正面房屋,大玻璃擦得雪亮,遠遠的就可以看到裡面陳設的家具,都是最新式的,她心裡先就有三分願意,就迴轉頭來向金子原笑道:「這房子還湊合。我們再仔細看看。」 金子原已經很便宜的買了一所住宅了,這時更感覺到在北平買房子是極不費力的事,而且買什麼東西,也不是由重慶帶來的錢,實在也無須怎樣去吝惜,想了一下,便毫不經意的笑著對她說道:「你若是中意的這房子就給你留下吧。」 說請話,又陪她在前院看過,然後到後院走走。這所房屋裡面,不如金子原現在住的那所房子完整,古董字畫固然沒有,就是細軟箱櫃也沒有。除了客廳還布置的有點樣子而外,其餘各屋裡,都是散落的放著幾樣家具。後院原是住房的內室,上面一列的玻璃窗子,白窗紗作了窗簾,隔住了視線。在屋檐下面,伸出取暖的鐵爐子白鐵煙囪,卻也可以證明煙筒裡面正向外冒著黑煙,這也可以證明這裡還往著人。再看看兩邊廂房,也是如此。 這時楊小姐倒有點遲疑了,這裡面既然有人住著,似乎不便進去。可是張丕誠也跟著來了,接著就向里走。於是正屋子的風門被推開,有一個女郎迎了出來。她半蓬著頭髮,微微攔了一根紅色辮帶。身上穿件棗紅色的棉袍,小小的身軀,長長的袖子,顯得那個兒非常苗條。這位女郎並沒有塗抹脂粉,而皮膚卻特別白嫩,反顯得有種自然之美。 金子原現在貴為專員,手邊有的是方便的錢,每小時所接觸到的廣都是順心的事,正合了那句成語:「飽暖思淫慾。」 如在平常,一個人看到了美麗女子,雖也不免多看她一眼,可是決不會因了這一看,就有什麼企圖。然而在金子原就不同了。這時他看到正屋出來的這位少年女子,樸素之中,又帶了幾分艷麗,覺得和平常接觸的人物比起來,簡直是耳目一新。所以他站在院子裡,已經把眼神釘住了她,不再移動腳步。那女郎倒是很大方的站在走廊上向進來的人向道:「是看房子的嗎?」 張丕誠搶前一步說道:「這是重慶來的金專員。來看看房子的」那女郎本來堵住風門站著,是有意拒絕來人向內室探看房屋的。現在聽說是專員,而且又帶有女眷,因點點頭道「就請進來看吧,裡面也沒有什麼。」 金子原隨在張丕誠之後,已經過來了,女郎所說的話,恰是句句聽到,就手扶了帽沿,向女郎點了個頭道:「我們是公事,不能不看看。對不起得很。」 說著,他站在風門口並不進去,只伸著頭向屋子裡探望了一下。 這是一列北屋,正面是兩間有地板的屋子,只將雕花格扇攔為兩間。事實上是通暢的,主人家當了內客室,兩邊也陳設著硬木家具,還懸掛了一些字畫。裡面古色古香,倒還是有點雅意。兩邊有通往內室的門,都垂了門帘子。屋子裡有位五十開外的老太太,穿著黑綢棉袍,手裡拿著佛珠,頭髮一抹平向後剪齊,臉上乾乾淨淨,僅略微有點皺紋,坐在一張有紅呢墊子的硬木太師椅上。看到人來,她從容的站起身來,微笑道:「既然重慶來的上賓,那都是抗戰英雄,我們欽佩之至,請到裡面來坐吧。」 金子原聽到這樣的恭維,就向那位老太太點了個頭道:「不要客氣。我們雖然也常到前線去,不過到底是文職,談不上什麼英雄。不過這八年以來,我們算沒有少吃苦而已。」 那位老太太道:「專員請坐吧。我們這裡窄狹得很。」 金子原微笑道:「不必客氣了。我們也是奉令來辦理的,只要公事能交代的過去,我們就沒什麼可說的了。」 那位老太太道:「請看吧。當然我們要專員公事交代得過去。」 金子原聽到人家一味的將就,便也向她點了個頭道:「你貴姓?」 老太太欠著身子說是姓劉。金子原見那位淡裝的姑娘,依傍在劉老太太身邊,始終是靜悄悄的站著,也不好意思不理會人家,便舉向她點了個頭道:「這位小姐貴姓?」 女郎忍不住笑了,身子只是微微的一顫,輕輕的答覆了四個字道:「我也姓劉。」 金子原也笑了,向劉老太太笑道:「那麼,她是你的小姐了。現在哪個大學念書?」 劉老太太答道:「髙中畢業以後就沒再念了,她的意思,淪陷期間受日本人奴化教育,又何必去念書呢?金子原道:「現在勝利了,回到祖國的懷抱,可以接受祖國的教育了。」 劉小姐微微笑著,露出了兩排整齊而潔甴的牙齒,同時臉上也泛起了一陣紅暈,似乎有點難為情。金子原覺得她不用化裝品,一切都是本色美,她的笑。她的羞澀,也都很本色。他心裡這樣想著,臉上也泛出不可遏止的笑容來。但一笑之後,立刻覺著不妥,這就回過頭來對站在身邊的楊露珠笑道:「這位劉小姐很可以作你一個朋友。」 楊露珠鼻子裡哼了一聲,嘴角略微歪了一歪,發出十分勉強的笑容,隨後就把脖頸歪了過去。金子原見她這樣子,分明是含著極濃厚的醋味。可是對於她這樣作風,覺得太對劉小姐不起,便故意向前一步,對劉太太道:「這位是楊小姐,是我們辦公處秘書。她也是為公事而來的。」 他這一解釋,是向劉小姐表示,這並非是自己的太太;第二也可以讓人知道她在上司面前,不便隨便交朋友。劉太太倒不怎麼介意。就坐著向楊露珠點頭道:「楊小姐,先請坐吧。您也是從重慶來嗎?那是太辛苦了。」 楊露珠著到人家滿臉是笑容,一倒不好意思不睬,便點點頭道:「不必客氣,我們看看就走的。」 劉伯同擠向前一步,低聲問了幾句話。金子原搖搖頭道:「劉府上也是清白人家,我們這樣把房子的輪廓看過,也就行了。我們再到外面去看看吧。」 劉伯同、張丕誠二人跟在後面,大為失望。他們的意思,以為專員進門以後,一定向住家的人發一頓脾氣,責問他們為什麼不搬家。現在專員不但不責問他們,而且還說他們是清白人家。兩人彼此望了一下,沒有敢說什麼。金子原扶著帽沿向劉氏母女連連點頭,就退到院子裡來了。跟隨著來的人,也只好跟著到院子裡來。 這時劉伯同走到他身邊,低聲問道:「這所房子,我們應當怎樣處理?」 金子原沉吟了一會,點點頭笑道:「這所房子容易處理,讓我自己來辦吧。」 楊露珠也走到他身邊,低聲笑道:「你對這房子的印象怎麼樣?」 金子原笑著點了點頭。張丕誠看那樣子,這房子是不能立刻打什麼主意的,於是笑道:「還有一所房子要看呢,也在這胡同里,我們可以順便去看看。」 金子原隨便應一聲好,又迴轉身來,拉開正屋的風門,伸著頭向裡面連點了幾下道:「劉老太太,我們打擾了,再見吧。」 劉老太太在裡面答道:「改日再去奉看。素蘭代我送一送。」 聽了這句話,那位劉小姐出來了。在一大群人後面緩步相送。張丕誠本想引著金專員在外院子再轉個圈子看看的,看到劉小姐在後面跟著送客,這話就不用開口了,兩手插在衣袋裡,也輯在他身後走出了院子來。到了大門口,金子原首先站著,將臉向里,看到了劉小姐站在門洞子裡,就取下帽於,向她彎著腰說道:「劉小姐,打攪了,請回吧」劉小姐只是站定了身子微微一笑不過她隨著這一笑鞠了一躬,那彎度還是很深的。楊露珠站在金子原身旁,將目光看定了她,她倒是照樣客氣,又向她一鞠躬,笑道:「楊小姐,我們怠慢得很了。」 楊露珠總不能過於驕傲,也只好向人家點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