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子登科 · 第十回 佯怒又嬌羞疏交函電 低聲兼下氣贖罪茶煙

張恨水 《五子登科》
金子原回來,進得他的臥室,脫了大衣,摘下帽子,都放在衣架上。自己正要看看有什麼信件,忽見他臥室的桌子上,檯燈正在燦爛的亮著。在玻璃板底下,有個洋式信封,平整的壓著,上面寫著「金專員親啟」,旁邊寫了「楊緘」兩個字。一看筆跡,就知道是楊露珠寫的。他取出信來,拆開一看,在一張洋信箋上寫著: 原:我今天懊喪萬分,恨不得自殺。你是個抗戰英雄,不能對人邪正不分吧?我珍重你的前途,和珍重我的前途是一樣的。我在這裡,等了你到一點多鐘,還沒有回來,我實在不能再忍耐了。你看,這紙上不是有許多淚痕嗎?我心亂如麻,什麼也寫不出來,但願你心裡明白就是了。再會吧!晨安! 金子原看了這張信紙,自己噗嗤一聲笑了起來,自言自語道:「這不是小孩子說的話嗎?」 剛剛說完了這句話,電話鈴就叮叮的響起來了。他拿起著機的聽筒一聽,正是楊露珠的聲音,她在電話里說道:「你回來了,我放在桌上那封信你給燒了吧。」 金子原笑道:「不要耍小孩子脾氣,我是到陳六爺那裡去的,商量實東西的事。你明天上午來一談,你就明白了。」 楊露珠道:「你是專員,我怎麼能過問你的行動呢?你無論到哪裡去,那是你的自由,我不便過問。我明天也不能來,我要到天津去。再見吧。」 說著,電話就擱下了。金子原緩緩的放下電話機,向言白語的道:「好大的脾氣!」 他這話是淡淡的說著的,對於這件事,也沒有怎樣放在心上。因為已經到了深夜兩點多鐘了,他也就解衣就寢。 他這一覺,睡得非常安適,直到次日十二點鐘方才被聲音驚醒。在床上一翻身,睜開眼時,見劉伯同推著門,伸進半截身子來探望著,便道:「老劉有什麼事嗎?」 他笑道:「沒什麼事。你睡吧,我在外面等你。」 金子原在床頭邊抓了睡衣,披了起床,伸了個懶腰笑道:「我也該起來了。下午我還有點事。」 劉伯同笑道:「外面還有個女賓在等著你呢。」 金子原笑道:「露珠不是說要上天津去嗎?難道沒有走?」 劉伯同道:「我沒見她。來的是另外一位女賓。」 金子原料著是田寶珍來了,笑道:「你請她坐一會,我馬上就出來。穿了睡衣見客,那是太不恭敬了。」 說著這話,他轉身正要向洗澡間裡去。劉伯同站在門邊,卻向外邊笑道:「專員起來了,進來吧。」 金子原只好將睡衣上的腰帶緊了一緊,又把衣襟抄攏了一點。可是門推開,來的不是田寶珍,乃是杏子。她是中國人裝束,穿了件紅條子的綢旗袍廠走進門,就深深的一鞠躬。頭上去掉了那根束髮的帶子,頭髮蓬鬆著,在兩耳邊卷了兩個烏雲鉤。臉腮上的胭脂,塗江了兩大片,直紅到烏雲鉤下面去。她把兩片紅嘴唇笑開,露出了兩排整齊而雪白的牙齒,叫了聲「專員」,又是個九十搜的鞠躬。金子原點著頭笑道:「你來了,好好!」 杏子見金子原一派和氣,心裡就想到所謂中央大員,見了人也是很好的呀,便道:「六爺叫我來伺候專員的,專員有什麼事,儘管吩咐。」 金子原見杏子這般打扮,見了中國人也很有禮貌,便將兩手塞在睡衣袋裡,笑道:「也沒什麼了不得的事,就是一點零碎瑣事罷了。從前有勤務專管我這屋裡的事,現在不用他們了,一起交給你了。」 杏子答應一聲「是」。金子原想到這時候,當著許多人,也不便說什麼,就道:「我這裡有一隻電鈴,專門叫我屋裡勤務的。以後一聽電鈴響,你來就是了,現在沒事,你去休息吧。」 杏子深深一個鞠躬,然後告退。 劉伯同始終站在旁邊,等杏子走了,覺得是一個進言的機會,便垂著兩手道:「專員,楊秘書這時候沒有來,據說是……。」 金子原冷笑道:「楊秘書要到天津去了,我已經知道了。不要提她。」 說畢,自己向洗澡間去了。劉伯同看金子原的樣子,雖沒說什麼,可是態度不好得很。這一個僵局,別人解決不下來,還得要楊露珠陪點小心才好。這屋裡本來有三個電話,當然頂裡頭那個電話不能打,只有到外面客廳里去打。電話一打就通了,恰是楊小姐自己接的。劉伯同道:「楊小姐,他現在也在氣頭上呢,叫他與你通個電話,那是不可能的事呀!……小姐,你不該寫那封信,又不該與他通那一回電話……小姐,你別糊塗呀,他是一個中央大員呀,別讓旁人搶去了呀,你應該自己來呀,現在還來得及呀,今天有一個日本下女,叫作杏子,還是相當漂亮的,過一天,那就……。好,我總找個台階讓你下……不管怎樣,你得來。你若不來,可失去了天大的機會了。」 正說到這裡,勤務進來了,劉伯同只好掛上電話。隨著勤務進來的是一位四十上下的婦人,還有個二十邊的少女梳著兩個小辮子。兩個人都穿了灰背大衣,自然是有錢的。這婦人臉上,也略施脂粉,可想是時髦過時的人物,那少女卻是蘋果一樣的圓臉。見了劉伯同都深深一鞠躬。那婦人問道:「這就是專員嗎?」 劉伯同道:「我是金專員的同事劉伯同。你這位太太貴姓。」 勤務站在旁邊就代介紹著道:「她是這房子的老房主屈太太。」 屈太太又代介紹著少女道:「這是舍妹史小姐。」 說著話,這兩位女賓,帶著幾分尷尬的情形,只是向屋子四周觀望著,好像她們眼光里有這麼一個感慨:「這屋子原來是我們的!」 劉伯同讓她們坐下,她們委委屈屈的坐著,屈太太帶著幾分強笑道:「劉先生向來就很照顧我們的。大伸到東北去了,一去就無音信。我們現在寄居在天津朋友家裡,實在也不是辦法。北平就是這一所房產。這所房產,雖是淪陷時間買下的,這筆錢,是我們自己的,不是大伸的。」 劉伯同微微一笑道:「關於這一切,我都很明白。屈太太的意思,是想把這房子出賣?」 屈太太坐在沙發椅子上,將手牽了牽衣襟,又對同來的這位史小姐看了一看,低聲道:「好在劉先生是老朋友,我們就照實說了吧。」 史小姐笑著,點點頭。屈太太就向劉伯同道:「我們也是經濟逼迫得沒奈何。我們知道專員來了,總也要地方辦公的。這房子我們也不必費事出賣。就請劉先生轉呈金專員,連家具在內,隨便作個價錢,把房子留下吧。」 劉伯同笑道:「屈太太,大伸是我的老朋友,有話不妨實說。你這房子,照國家法令是應當查封的。你哪裡還能找到什麼錢?契紙上是誰的名字?」 屈太太道:「自然是我的名字。」 劉伯同道:「這好一點。我們究竟是老朋友,應當彼此幫助。你趁早把房子讓給金專員,可是出賣這兩字……。」 屈太太道:「我們還談什麼出賣不出賣,只要專員可憐可憐我們,幫我一點忙罷了。」 劉伯同手扶了頭,沉默著想了幾分鐘。因道:「雖然這樣說,你究竟要多少錢?」 屈太太緊緊的把眉毛皺了起來,向史小姐看看,又向劉伯同看看,可是心裡那句話,嘴唇皮子顫動幾下,始終沒有說出來。劉伯同道:「那麼,我先和專員去商量商量。先看他能出多少價錢。」 屈太太聽了這話,似乎感到很急迫,這就兩手牽扯了衣襟,站了起來,向劉伯同深深的鞠了個躬道:「那麼,諸事都拜託劉先生了*我就在這裡暫等一下,請劉先生去向金專員請示一下。我們現在的日子,實在艱困萬分。」 說著,不但皺著的眉毛深鎖得不能展開,而且連她的嘴,也是緊緊的閉著。好像她要噓出來的那口怨氣,卻整個的咽了下去。劉伯同道:「金專員這人是十分寬厚的,既是你們有困難,我去和他說,讓他儘量幫忙吧。」 兩位女賓只好笑著點了點頭。劉伯同又道:「你們在這裡坐著等上一會,我見了專員,就來回你們的話。」 說著,拉開門就走出去了。 劉伯同從容的在走廊上走著,就見楊露珠兩手抄了皮大衣的袋子,走的步伐前後顛倒。劉伯同站著等她走近前來。她雖然是像往日一樣,滿臉抹著胭脂粉,可是兩隻眼皮下垂,顯然是經過—度哭泣的。等她走到前面,他向她笑道:「你來的正好,我引你一路進去。」 說著,讓開路向屋子裡引。楊露珠委委屈屈的在後面走,把頭低了勉勉強強的走到屋子裡來。但是他們走到外面大客廳里,卻空洞無人。到專員的那間小辦公室,已是垂下了門帘子,只聽到裡面發出嗤嗤的笑聲。楊露珠本來就不願意到裡面屋子裡去的,聽到這聲音以後,她更加躊躇了,這就隨身坐到旁邊一張小沙發上,皮大衣敞著懷,紛披在椅子周圍。她將一隻手托住了自己的頭,斜靠在椅子背上,而且還是微微的閉了眼睛。劉伯同當然知道她這是一種姿態,她決不會向金專員發出通知「我來了」的信號的,於是就重聲道:「你就在這裡坐坐吧。我還有點要緊的事要和專員商量呢。」 這聲音當然是為了要讓屋子裡面的人聽到。果然,門帘立刻掀開,那個下女杏子,滿面春風的走出來。她手裡提著一隻烏漆描金小托盤,像是送東西給專員吃過似的。劉伯同笑道:「杏子,我給你引薦引薦,這就是這裡的秘書楊小姐。」 說著向露珠一指。杏子看著楊小姐這派頭,就知道在這公館裡是有地位的,就對她來了個九十度鞠躬。如在三個月前,楊露珠受到日本人這一鞠躬那是相當榮寵的,一定得站起身來回禮。現在她以戰勝國大國民的身份出現,根本就不必理會。再加上她心裡就惱恨杏子這樣鑽隙而入的行為,所以杏子雖然執禮甚恭,她卻只把眼睛看了她一下,不但沒有站起來,臉上一點笑容也沒有。 那杏子有著一般日本人投降的耐性,鞠完了躬,還是滿臉帶笑的走了出去。劉伯同看了這樣子,倒很擔心。一方面怕金專員受楊小姐脾氣,一方面又怕楊小姐反受金專員的冷淡。這個戀愛的場面,雖然僅僅是他倆的事,可是萬一他兩人弄翻了,自己作的月下老人,整個失敗可能也就連累到自己的地位。於是就向楊小姐笑道:「露珠,你怎麼著?有點不舒服嗎?也許昨晚受了點涼了。」 她還是撐了頭靠著沙發椅子上半躺著,板著臉,一言不發。劉伯同走過來,彎下腰去,低低的向她說道:「你來幹什麼的,可別小孩子脾氣,凡事要往遠處去著。」 她將撐頭的手向他一揮,把他的衣服打得響了一下。劉伯同看她的氣大了,心想,你儘管撒嬌,一定要鬧出個不好的事來,那我也只好由你去了,於是微微的一笑。 這時金子原在屋裡用很沉著的聲音叫道:「伯同,怎麼不進來?」 劉伯同一聽這話,心裡更是一驚。想道不對呀!怎麼變了態度呢?於是趕快脫下大衣,掀著帘子走了進去。金子原架了腿,坐在寫字椅子上,昂著頭,口裡銜了一支紙菸,連連的噴了兩口,對劉伯同似理不理的樣子。劉伯同站在桌子邊,笑問道:「有什麼事嗎?」 金子原道:「你在外面客廳里和誰見面?」 劉伯同道:「是個姓屈的,是這屋子原來的老房東。」 金子原道:「我們也不是房客,怎麼會鑽出房東來了?」 劉伯同心想:不好呀,說出來的話,全是橫的。這就彎了腰,向他微微的鞠了個躬,笑道:「我這話說錯了。她丈夫是個漢奸。這屋子也是他當漢奸到地皮刮來的。現在這屋子應當查封。不過契紙上是太太的名字。」 金子原道:「太太的名字,那不是和漢奸一樣嗎?我明白,有了這一著退棋,他們想偸箱換底,在沒有查封之前,悄悄的賣給中央來的人。這樣,他們就可以白撈上一筆錢,是不是?」 說著,他手夾了菸捲,微微的冷笑著,噴出一口煙來。當他噴煙的時候,他鼻子裡又哼著一聲。劉伯同覺得說什麼話都碰釘子,這話簡直不能再說下去了。於是呆呆的站在桌子邊不說話,也不走開。 過了一會,金子原又把煙拳送到嘴裡連吸了兩口,自己點頭道:「不管怎樣,我也犯不上和婦女為難,你可以去問問她,這房子要多少錢?」 劉伯同道:「她沒有敢定價錢,我們願出多少,她就收多少。看這樣子,那是一說即合,容易解決。」 金子厚道:「那成了君子國了。既然如此,她不收錢好不好?」 劉伯同聽了這位專員的話,始終僵持著。心裡估計著,看這情形,說什麼話,也會碰了回來,這就站著笑了一笑。金子原道:「老劉,我們是老朋友,我也沒有什麼話不能和你說。你有什麼事,儘管和我商量,不要和我使手腕。對於這所房子,你知道我是需要的。而且姓屈的漢奸,對這房子也不能賣。趁著沒有查封,用他太太的名字,弄幾個錢到手,那不比白送給人好的多嗎?」 劉伯同笑道:「事情當然是這樣辦。不過我總當向專員請示一下。還有……」 金子原道:「請示什麼?我沒有叫你引進來的人,你不也是引進來了嗎?」 劉伯同聽他的話鋒,直接是指著楊小姐,這倒不能再裝馬虎,就笑道:「請到裡面屋子裡來說句話,行不行?」 他說著,先向裡面屋子裡走。金子原倒也願聽他有什麼報告,就跟著走到裡面來。劉伯同不說話,先向他鞠了個躬,低聲笑道:「我表示歉意,露珠是我打電話叫來的。不過我有點微意。我在背後聽她的言語,她根據那崇拜英雄的心理,對你是十分敬仰的。這也可說是她一番痴心。現在未免感到失望,所以焦急起來。只要你安慰她兩句,她就不會鬧小孩子脾氣了。我叫她進來向你道歉。」 金子原哈哈大笑道:「我有什麼資格叫她道歉呢?」 他說話的嗓門,還真是不低,雖然楊露珠所坐的地方,中間還隔了—間小辦公室,可是他這幾句話,她絕對可以聽到。劉伯同抱著拳頭,向他連連拱了幾下,笑道:「不要和她計較了。我到外面客廳里去和屈太太談談。」 說著向金子原作了個鬼臉,立刻就走了出去。 劉伯同到了外面,見楊露珠還是坐在沙發上,可是兩手放在懷裡,已不撐著頭作生氣的樣子了,微低了頭,而且微垂了眼皮。劉伯同向她笑笑,又向屋子裡指指,低聲說道:「進去吧!進去吧!別傻了!」 說著,他便走出去了。楊小姐呆呆坐了十來分鐘,就像坐了兩三小時一般,劉伯同沒進來,金子原在裡面也沒響聲。她回頭看了看,只得站起身來,向屋子裡走進去。金子原仰著頭坐在沙發上,看了窗戶上的帘子,有人進來了,就像沒有看到一樣,那態度可說是極不友好的。楊露珠本就帶著一分委屈的情形走到這屋子裡來的,及至看到金專員這種樣子,倒把她僵住了。若是向前和他客氣幾句,那就更增加了他的氣焰,以後對於他的行動,絲毫不能過問了;可是不屈服呢,彼此到現在還沒有開口說話,兩個人的情感,從即刻起,就要完全喪失。朋友的感情喪失了,那倒是無所謂,只是現在眼看到的這所華麗的房子,自己以為日後就是這裡未來的主人翁了;這樣一變,未來的主人翁就當不成了。他送的那枚金鋼鑽戒指,雖是不能收回去了,但他送的那部汽車,只是口頭上說讓自己坐幾天,不但沒有說送,就是開車子的司機,還是直接受著專員的指揮。他說聲車子開走,就把車子開走了。這還是眼前的事情。至於以後的希望,自己所幻想著的一切榮華富貴,完全成了一股輕煙了,那麼,這一程子跟專員當秘書,簡直是作了一個簡短的夢。兩三分鐘之內,她站在桌子邊上,眼皮垂下,身子死呆呆的,兩手插在大衣袋裡,成了個木雕泥塑的人了。 金於原仰頭靠了沙發後身,只是抽紙菸,眼望了窗子外的天空,一語不發。楊露珠扭著身子走開,慢慢的脫下了舟上的大衣,慢慢的在衣架子上掛著,慢慢的再迴轉身來,看到桌子上有一把小茶壺,又是兩隻茶杯,就走到桌子邊來,先斟滿了一杯,然後兩手捧著,從從容容的送到他面前梟子沿上,而且用柔和的聲音道:「請喝杯荼。」 不過她說話的聲音雖是很柔軟,面色也很平和,可是絕不帶一點笑意。金子原坐在那裡想著,偏不睬你,看你拿什麼手腕來對付我?現在她忽然無條件的投降,沒有一點火氣,這就無法和她再鬧彆扭了。何況她說話,好像有一半聲音在嗓子眼裡忍住了,分明是把萬斤重的怨氣,都自咽了下去,也只好垂下頭來,欠了欠身子,向她微點了一下,說聲「謝澍」。楊露珠並不和他謙遜,兩手同撐了桌子角,又柔軟的問道:「吃過了點心嗎?」 金子原道:「今天起來得太晚,一會兒就要吃午飯了,沒有吃早點。喝了半杯牛乳。你吃過了嗎?」 她道:「我也因為起來得太晚,沒有吃早點。」 說著話時,在桌子上煙聽子裡取了一支紙菸,擦火點著吸了一口,然後將紅指甲的手指夾著,悄悄的送到他面前。金子原雖然還是板著面孔的,可是人家這樣殷勤伺候,實在不能再向人家表示不友好,只得接著紙菸,向她點點頭道:「謝謝!」 露珠笑道:「謝謝什麼呢?煙是你的煙,火還是你的火。」 金子原吸著煙,噴出一口來,笑問道:「我聽說你要到天津去,沒有走成嗎?」 露珠向他飄了一服,又微微一笑道:「你還要追問這件事!」 說著,拖了一把椅子過來,放在寫字檯橫頭,然後兩手抬起來,十指上伸,分別托著自己的兩腮,然後向他笑道:「一個女孩子,總有一個女孩子的脾氣,其實並沒有什麼不友好的意思。若是主觀一點的說,也許正是更友好的表示。」 金子原望了她的臉笑道:「更友好的表示?怎麼是更友好的表示呢?我還不大明白,請你解釋給我聽聽。」 露珠笑道:「你有什麼不明白的?明知故問罷了。不過我昨天寫給你的那封信,實在是出於誤會。劉伯同告訴過我,你是為接洽公款的事情去了。這個我完全贊同。公事辦妥了,不是大家的好事嗎?」 金子原默然的吸了幾口煙,微笑道:「我作的這番事也不能瞞你。除了公家的款子,我私人也有點現鈔,根據我們在重慶的經驗,放在銀行里,絕對不是辦法;套買物資吧,我沒有那工夫,也十二分外行。所以我就想了個笨主意,把所有現鈔,都變為金子。為了這件事作得謹慎周到一點,我就改在深夜去訪一位金融家。」 露珠笑道:「不就是陳六爺?他家闊得很,淪陷時期,家裡就用著日本下女。」 金子原笑道:「是的,你對這個下女,有點兒不放心吧?其實我們現在對於日本人,只有可憐他們寬大為懷,是中國人的本性,你也就寬大為懷得了。」 露珠還是將兩隻手向上叉著,託了自己的兩爿臉聰,望了他微微一笑道:「我也寬大為懷?這怎麼說得上呢?你用下女,是你的權利,我怎麼敢多說什麼呢?」 金子原口裡吸著紙菸,對她望了一眼,伸手在她臉腮上輕輕的掏了一下,笑道:「你不說什麼?這不正在說著嗎?這好辦。我在家也罷,我不在家也罷,這名下女,交給你女秘書指揮。好,你就繼續的用她,不好,你就開銷她。」 露珠連連的說著:「不敢不敢!」 金子原又伸手在她臉上掏了一把。楊露珠也不作聲,微微一笑,撩著眼皮看了他一下。金子原在蟫這柔情似水的情形下實在不能說什麼了,便笑道:「我有什麼與可生的,首先是你生我的氣呀!」 楊露珠道:「你能讓我解釋解釋嗎?」 金子原拍著身邊的沙發道「坐著坐著,有話我們慢慢的談吧其實你也不必解釋,我不是那種糊塗人,沒有什麼不明白的。」 楊露珠還是站在桌子頭邊,默然無言的,將一個手指在桌面上畫著圈圈。金子原看她半垂了頭,眼睛圈上面一道睫毛,高高的族擁而起,臉上不免有憂愁之色,但可以看到,她是竭力忍耐住了的,便手扯了她的衣袖,輕輕的拉到身邊,笑道:「坐下,我們有話慢慢的說。」 楊露珠隨了他這一牽,就在旁邊的沙發上坐下,還是垂下頭去,低著眼睛看著自己的腳尖。金子原笑道:「你現在相信我的話嗎?」 她笑道:「我有什麼不相信呢?不過我相信你又有什麼用?你那麼些個金子,我有萬分之一或十萬分之一嗎?」 金子原笑道:「你也太妄自菲薄了。」 楊露珠望著他道:「這話怎麼解釋?你以為我有金子?」 金子原道:「你當然有。不過你現在雖然沒有,可是誰人的金子,也不是由天上掉下來的,或者是娘胎裡帶來的。自然會有呀!你吸一支煙,可以慢慢的想我這句話。」 說著,在煙聽子裡取出一支煙來,交到她手上,並且把他身上打火機掏出來,先打著火,手舉了等著。她也就帶著三分出神的樣子,把紙菸抿在嘴裡,然後偏過頭來,就了火吸著。她吸了兩口煙,金子原笑道:「你想出這個道理來了嗎?」 她吸著煙,連搖了兩下頭道:「想不出來,反正我不會在夢裡挖了金窯;就是挖得了金窯,那也不會變成真的金子吧。」 金子原笑道:「你別在本身想,兜個圈子由我這裡想想,你就明白了。」 楊露珠微微一笑,把頭低了。將手指夾了菸捲,只管轉著看上面的字記。金子原道:「你現在是想明白了嗎?」 她還是搖搖頭,也不作聲。金子原伸過手去,將她另一隻手握著,低聲笑道:「你不要三心二意的了。我也不是那朝三暮四的人,你對我那樣真心,我還有什麼不明白的。只要你不嫌棄我,將來我擠有的,也就是你所有的。我這話應當是說得很明白的了你為什麼不說話?對於我的言語,還有些不入耳嗎?」 露珠這才向他一笑道:「你說這些話,教我說什麼呢?反正我到了現在,已是身份明確的人了。當然,你待我這番好意,我是感激的。不過我有兩層顧慮!第一,我不知道你家庭的情形怎麼樣?為了你,我什麼都可以犧牲,只求你對我始終如一就得了!第二,你現在有錢有勢,要什麼有什麼,這求你的人就多了。男子漢們總是喜新厭舊的。我和你認識的日子太淺而交情卻進步得太快。我相信我把握你不住,所以你形跡有點可疑的時候,我就急了。」 金子原笑道:「這叫多此一急。只舉一件事,你就可以放心,哪個女朋友,有那資格,可以坐在我的辦公室里說話?又有哪個女朋友能隨便到我臥室里來?」 楊露珠對他飄了一眼,笑道:「你怕我不知道?人家朋友們都在說我的閒話。說閒話就說閒話吧,反正我是隨著你走的。可是你要有了第二條心,我就進退兩難了。」 說著,臉上又表示著沉鬱的樣子。金子原左手握了她的肩膀,笑道:「不要多心,不要多心。雖然我在應酬場合上,可能會遇到一些太太小姐,可是比較接近一點的,只有一個坤伶田寶珍。她的為人我還有什麼不知道的,我也不至於愛上了她。」 露珠將頭一扭道:「我不信,你這不是真話!」 金子原笑著,連說「真話真話」。他們談到這已算從問題本身談起,正好揭開天窗說亮話,繼續的往下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