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則天 · 第五章
往事,像一塊石子投入水中所激起的漣漪,不久就消失,雖然,在人的心靈紀錄上,往事仍舊留著痕跡。
武媚娘拋開了往事,但並不揩拭留在心靈上的痕跡。
現在,她孜孜地從事鞏固權力。她工作著,悄悄地經由自己的情報人員而與外廷通聲氣,以及結好外臣。她明白,僅僅依靠在宮門之內為皇帝處理文書,雖然獲得斷奪的權力,但那只是皇帝個人的授與。
有一天,皇命將這項權力收回,她就毫無憑藉了,因此,她要建立一個屬於自己的權力。權力的欲望終於壓制了她生理的欲望。
在郭行真事件發生之前,她曾經想像兩舉兼得,她以為那是可能的,但是,事變的發生卻那樣地快,幾乎使她措手不及,而經過這一次的打擊之後,她以權力的欲望來壓抑自己青春的生理苦悶。
時日來來去去,武媚娘在爭取權力的漩渦中掙扎,終於將郭行真這個人淡忘了。
她心靈上的與肉慾上的空虛,由權力的伸張而獲得填充。那是大唐顯慶四年。
李治的身體在安樂中迅速地未老先衰,對武媚娘的關係,由於自己的衰疲而逐漸地變化——在過去,從太子時代到登基為皇時,他對她都是肉慾的戀愛,他覺得:只有和武氏在一起才能使生命燃燒!可是,漸漸地,他心有餘而力不足了,他寧願找幾個並不出色的少女廝混。
對媚娘的感情,他並未改變;甚至,他在心理上還有若干憚懼,那是由生理的自卑而出發的憚懼。
他遺憾於自己無力再和武媚娘在一起燃燒,為了減輕心靈的負擔,為了使她有所寄託,李治在顯慶四年將皇權公開地移交給武皇后。
他下詔:皇后決百司奏事。
這一道詔書使皇后由幕後走到了台前,在大唐皇朝的歷史上,這是創舉。
武媚娘的長期努力,終於獲得了輝煌的成功!在皇帝發頒這道詔書之前,她在爭取外廷控制權的過程中,終於獲得了勝利。
代表舊貴族的長孫無忌,長久就是武氏鬥爭的對象,長孫是外戚,朝北系統的貴族世家,又是太宗皇帝遺命輔政的重臣,人們以為長孫氏根深柢固,絕無人能動得了他。
可是,武皇后終於將他鬥倒了。她在幕後,借皇帝的手排斥了長孫無忌,使長孫無忌在貶斥中死去。
這是驚動天下的大事。
這也是使武皇后成功的基石。
李治的詔令皇后決百司奏事,就在長孫無忌被貶斥之後一個半月發頒的;倘若長孫無忌在朝,要這樣做是絕無可能的。
現在,雖然有不少人反對她,但她全無恐懼,她有能力解決問題,她也有能力使人服從。她不僅在政治上有才能,而且還懂得軍事,太宗皇帝對軍事上的智能,也感染了給她。她派遣李領三十五萬大軍遠征高麗,她派薛仁貴領兵去抵抗鐵勒的侵擾——勇敢的薛仁貴大破敵兵,創造了傳奇式的勝利。
勝利的兵士唱著讚美的歌詞,漸漸地,洛陽城內,也到處唱著「將軍三箭定天山,壯士長歌入漢關」的歌詞,連在深宮讀莊子的皇帝也聽到了。英雄的行徑刺激著,他忽然把莊子拋了,到東宮苑找武皇后。
他闊步而入,媚娘正在案上看奏章,皇帝從遠處大叫:
「皇后,傳旨下去,御駕親征高麗。」
武媚娘愕然看他,這是意外啊,懦弱怕事的皇帝居然要想帶兵遠征了,她不敢立刻回答,靜靜地站起來。
「你傳旨,明兒好讓人唱唱皇帝打勝仗。」李治把袖子一揚,「父皇南征北討,創造了許多勝利,只有高麗卻沒有打平,我要去完成父皇未竟之功!」
他說得眉飛色舞,武皇后立刻明白是薛仁貴的勝利刺激了可憐的皇帝,她微笑著,隔了一歇,才徐徐地問:
「陛下準備帶多少兵去征高麗呢?」
「這個——」李治並未想過實際問題,經此一問,就回答不出來,但是,他的銳氣未消,略一遲疑,就朗聲說,「我自己去,自然率領大軍呀!」
「嗯。」她溫婉地扶皇帝坐下,挨著他,低柔地叫了一聲阿治,隨即搖搖頭說:「現在和開國的當年不同,先皇輔佐高皇帝打天下,所以自己上戰場,現在,天下一統,皇帝不必親征,派一員大將就夠了。」
「這個——」李治的興趣並不因此而低落,他捋捋袖子,「我還想試試,當年父皇在世之時,那次征高麗本來要我去的,後來,父皇嫌我不懂兵!」
「那時,你也不想去吧?」她微帶譏刺地笑道,「我還記得那時的情形,我們有機會在一起,就從那時起的。」
「啊,對了!」李治也笑了起來,一隻手按在她肩上,往事的再提起,使得他意興悠悠,漸漸地,他全身傾在她肩上了,「媚娘,我來時,你在看什麼?」
「一些平凡的奏章!」她側轉頭,「阿治,你真要去高麗嗎?」
「為什麼不真要?」
「我奇怪,」她緩緩地說,「你是研究老莊哲學的人,老子說『不自用,故能成器長』,做皇帝的人,應該用人,不宜自用的呀——」
皇帝的勁道消退了,不住地點頭,隔了一歇,才訕笑著說:
「我用的人也不壞呀,第一個是你——」
「我不是你用的,我只是暫時幫你,過些日子,我就交回讓你自己去處理了,整天地看奏章,真煩死了!阿治,我是一個女人呀!一個女人的青春,消磨在奏章中,多麼不合理。」
「媚娘,」他環住她的腰肢的手放開,拍拍額角,「你體諒我怕煩,就替我做下去!」
「看不少人怨我了。」她把握了這一個機會說出來,「我本來只是一時興致,替你看著奏章,誰知你正式要百官來向我奏事,有人就老大不滿意,宰相上官儀,就恨了我,仔細想想,我真犯不著如此!」她說話時神容肅穆,好像真的被無數的事務壓得透不過氣來。
李治懶散慣了,怕多管事,一聽她推辭不干,他有些著慌,急促地接口道:
「上官儀敢反你?就免了他好啦,這人是有一點昏麻的,他前次還來奏告,說我不應把政事托你處理,一切都要自己來。他還把我看作小孩子樣,真豈有此理!」
武媚娘聳聳肩,迅速地由嚴肅轉為輕佻——她伸出手,托起皇帝的下巴,又裝出鑑賞的姿勢,似笑非笑地說:
「如果把鬍鬚剃掉,會像小孩子哩!阿治——阿治!」她以雙手捧住了他的面頰,猛烈地搖撼著,「阿治,阿治……」她的聲調變了。
李治由她此時的神態與聲音的誘導,忽然回到當年翠微宮的偷情時代。那時候的武媚娘,軀體內有如滿貯著火種,任何微細的摩擦,都會使她的軀體噴出火焰。現在,她又現出了原形——皇帝想:「這才是真正的媚娘啊!在一本正經的時候,她好像是另外一個人。」於是,他將她摟住。在親昵之中,他奔放……
她像狼,用自己的牙齒輕輕地吻齧他的頸項。
他以短須廝磨著她的髮鬢……
於是,她的四肢似乎化成了爪,將他捲住。
於是,她的身體像溶液,融化在他的身上。
翠微宮的往事、感業寺的往事,倏然地重回了。
李治有罕異與恍惚的感覺,近來,她很少如此——
「媚娘——」他的嘴唇含著她的耳根,「這些時,我以為你冷掉了。」
「我沒有冷掉,」她勃鬱地,似乎帶著恨意,「我不敢熱呀,阿治,有時,我真想咬你一口,你……」
李治知道她所指的是什麼,自卑感使他下降,他閉上眼低說:
「媚娘,王太醫對我說,再休息一兩個月,我會好……」
「哦!」她的雙手擰他,似乎集中了全身的力量,隨後,又漸漸地鬆弛,在緊張與鬆弛之間,她說,「少和些小姑娘鬼混,就會好得快一些呀!」
李治只能笑,期期地笑——
於是,她推開他!好像波浪將浮藻推上淺灘那樣,由動而轉為靜了。
但是,她的衣服皺了,襟斜了,髮鬢也蓬了開來,一支玉釵搖搖欲墜——他想像:此時的她似驟雨之後,迎著夕陽的花朵。
她低吁著,用雙手理攏髮鬢——她是意圖挑撥而沖淡自己與上官儀之間的問題,希圖使皇帝在不經意中順從自己的主張。可是,她終於也挑撥了自己。不過,一項奇異的心靈狀態使得她淆惑,當她被自我挑撥了之後,想的卻是郭行真——那個由她下令將之打死的巫醫。
這是無可解釋的,然而,這又是真實的,她自問,「我為什麼要這個野男人呢?」
於是,她有了怔忡。但皇帝卻以為她為自己而怔忡,因此,他需要有所轉移。
「媚娘,剛才我們只說到一半,上官儀——」
「我不理了!」她以負氣的神情接口,「我將全部交回,我不想管啦,本來,皇后是不必管這些的。」
「媚娘,為我啊!我身體不好,等我身體轉好了,你再交給我——上官儀的問題,你作主好了。」
「他欺侮我!」
這是一句稚氣的話,這是與皇后的身分不適宜的,可是,在這時候說出來,又恰到好處,懦弱的皇帝因此而動氣,他覺得自己應該保護武媚娘,不受旁人的欺侮。一些男性的英雄主義感情,使他激動,大聲說:
「上官儀,殺了他!」
「那也不必如此吧!」她低喟著,「不過,這人是奇怪的,他一直瞧我不起,有心反對我,凡是我講的,即使是對的,他也會反對,我講白,他說黑,我真不懂——」她長長地嘆息著,「阿治,前幾年,你為提高我的族望,改修氏族志為姓氏錄,列我的姓為首,上官儀就竭力諷刺,說武家是寒門,是傖族……」
「殺了他!」李治又說了一遍,堅決地。
武媚娘沒有再說話,緩緩地走向書桌,提筆寫下:
「同三品上官儀、劉祥道,罪在不赦,處死——」
她輕描淡寫地將詔書交內侍發下秘書監去——她加上了劉祥道這個名字,並不奏聞,那是由於劉祥道的名氣不及上官儀大,再說,劉祥道當年黨附長孫無忌,已經貶斥過,現在,她利用機會,剷除一個異己。
當手詔發出之後,武媚娘若無其事地再轉向皇帝。
「我們幾時上長安去?」
皇帝的意思受著她的控制,武氏一提,他恍然記起了,有一年多沒有上長安。
「是啊,你安排時間!」
「我想,驪山的溫泉對你的身體會有好處的,洛陽的氣候不及長安乾爽!」
「是啊,我們幾時去?」
「蓬萊宮的工程已經完成了,」她緩緩地說,「前幾天,那邊有報告來,這回去,我們可以住新宮殿啦!」
蓬萊宮是大建築,去年,李治在長安時曾親自看過基礎工程,而且曾詔命閻立本領導作壁畫。李治說過,等這項工程完成後偕武后入住,當時,他把蓬萊宮稱為皇后的宮殿。這些事事雖然發生的時間並不遠,但是,萎頹的李治已忘記了,經由武皇后提出,他忽然像孩子似地興奮起來:「這樣吧,下詔書,立刻擇吉日,我們到長安去。」
——武媚娘是別有用心的,她要上長安去,是藉此緩和洛陽城內的士族為殺上官儀而來的鬥爭,同時,她也要利用易地的時間,重行安排自己在外廷的勢力,她想大舉調整朝廷人事,將黨附自己的劉仁軌、許敬宗、楊宏武、竇德元等人提攜起來。
於是,車駕上長安了,這是大唐皇帝的例行公事,但是,上官儀被殺一案,卻因此而減輕了影響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