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雜俎 · ●卷十二 物部四

謝肇淛 《五雜俎》
《太公筆銘》云:「毫毛茂茂,陷水可脫,陷文不活。」則周初已有筆矣。《衛詩》稱:「彤管有煒。」援《神契》:「孔子作《孝經》,簪縹筆,又絕筆於獲麟。」《莊子》:「畫者吮筆和墨。」則謂筆始蒙恬,非也。崔豹《古今注》:「謂恬始作秦筆,以枯木為管。」鹿毛為柱,羊毛為被。所謂蒼毫,非兔毫竹管也。」果爾,則退之《毛穎傳》謂中山人蒙恬賜以湯沐者,亦誤矣。 古人書鳥文小篆,似不用筆,亦可自真草八分興而筆之,權逾重矣。鍾繇、張芝、王右軍皆用鼠須。歐陽通用狸毛為心。蕭祭酒用胎髮為柱。張華用鹿毛。嶺南郡牧用人須。陶景行用羊須。鄭虔謂:「麝毛一管,可書四十張;狸毛八十張。」又有用豐狐、向蛉、龍筋、虎仆及猩猩毛、狼毫、鴨毛、雀雉毛者,恐皆好奇之過。要其純正得宜,剛柔相濟,終不及中山之兔,下此則羊毫耳,然羊毫柔而無鋒,終非上乘。 王右軍嘗嘆江東下濕,兔毛不及中山;然唐、宋推宣城,自元以來,造筆之工即屬吳興,北地作者不敢望也。吳興自兔毫外,有鼠毫、羊毫二種,近乃以兔毫為柱,羊毫輔之,剛柔適宜,名曰巨細,其價直百錢。然行書可用,楷非所宜。 草書筆須柔,然過柔無鋒,近墨豬矣。皇象謂「草書欲得精毫煢筆,委曲宛轉不叛散者」,非神手不能道此筆中事也。 巨細,筆直柔耳,若要楷書正鋒,須是純毫。大約鋒欲其長,管欲其小,頭欲其牢,柱欲其細。吳興作家多不辦此也。 南北異宜,兔毫入北地,一經霜風即脆,故長安多用水筆,然不過宜於庸胥輩耳。今書家賣字為活者,大率羊毫,不但柔便耐書,亦賤而易置耳。古人退筆成冢,倘有百錢之直,貧士安所辦此? 漢揚子云把三寸弱翰,賚白素三尺,《問異》語,弱翰柔毛筆也。故今人相沿動稱柔翰,然則筆之尚柔,其來久矣。 相傳宣州陳氏,世能作筆,有右軍與其祖求筆帖藏於家。至唐柳公權求筆,老工先與二管,語其子曰:「柳學士如能書,當留此筆;若退還,可以常筆與之。」既進,柳果以為不堪用,遂與常筆,乃大稱佳。陳退嘆曰:「古今人不相及,信遠矣!」余謂柳書與王所以異者,剛柔之分耳。右軍用鼠須筆,想當苦勁,非神手不能用也。歐、虞尚用剛筆,蘭台漸失故步,至魯公誠懸,雖有筋肉之別,其取態一也,宜其不能用右軍之筆耳。公權又有《謝筆帖》云:「蒙寄筆,出鋒太短,傷於勁硬。所要優柔,出鋒須長,擇毫須細。管不在大,副切須齊。副齊則波撇有憑,管小則運動省力。毛細則點畫無失,鋒長則洪闊圓潤。」即此數語,公權之用筆可知矣! 筆之所貴者,毫中用耳,然古今談詠多及鏤飾。劉婕好折琉璃筆管。晉武賜張茂先麟角為管。袁彖贈庾廣象牙筆管。南朝筆工鐵頭者,能瑩管如玉。湘州守贈李德裕斑竹管。段成式寄溫飛卿葫蘆筆管。《西京雜記》:「天子筆管,以錯寶為跗,雜寶為匣,廁以玉璧翠羽。漢末一筆之匣,雕以黃金,飾以和璧,綴以隋珠,文以翡翠。湘東王筆有三等:金玉為上,銀竹次之,至於王使君,以鼠牙刻筆管,作《從軍行》,人馬毛髮,屋宇山川,無不畢具。」噫!精則極矣,於筆何與?譬之擇姝者,不觀其貌,而惟衣飾之是尚也,惑亦甚矣。 歐陽通,能書者也,猶以象牙、犀角為筆管,況庸人乎?右軍謂:「人有以琉璃、象牙為筆管者,麗飾則有之,然筆須輕便,重則躓矣;惟有綠沉,漆竹及鏤管可愛。」余謂筆苟中書,則綠沉、漆鏤,亦不必可也。 蔡君謨云:「宣州諸葛高造鼠須及長心筆絕佳。常州許ν所造二品,亦不減之。」則君謨尚用鼠須筆也。今吳興作者,間用鼠、狼毫,臧晉叔以貂鼠令工制之,曾寄餘數枝,圓勁殊甚,然稍覺肥笨,用之亦苦不能自由,政不知右軍端明所用,法度若何耳。 鼠須苦勁,何以中書?陸佃《埤雅》云:「栗鼠蒼黑而小,取其毫於尾,可以制筆,世所謂鼠須栗尾者也。其鋒乃健於兔。」然則實尾而名以須耳。栗鼠,若今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