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語日本史 · 52 吉野五十七年(一)
繼體之君
脆弱的建武中興很快結束了。從正中之變以來已有十年,朝廷費盡千辛萬苦,付出了巨大的犧牲才好不容易把鎌倉幕府打倒,卻早早就遭到足利氏謀反,迎來和承久那時一樣的悲劇。後醍醐天皇登上吉野山是在延元元年(1336)的年末,從那之後即位的是後村上天皇、長慶天皇、後龜山天皇。後龜山天皇回到京都時已是元中九年(1392)的冬天。這期間大約有五十七年,四代天皇都遠離京都,在山中的行在所度過了寂寥的歲月。
雖然這段時間被統稱為吉野時代,但實際上天皇並不是始終都安穩地在大家熟悉的吉野山,也就是被櫻花包圍的藏王堂附近度過歲月的。剛開始是在那裡,那段時間由楠木正成的兒子正行負責守衛。正行戰死後,高氏的家臣高師直馬上攻來,還放了火。於是,行在所就轉移到了穴生,當地地名的漢字被改成了賀名生 [1] 。這裡也屬於吉野郡內,雖說也能稱作吉野的行在所,但實際上連在這裡也沒辦法安定下來。天皇有時轉移到河內的金剛寺和觀心寺,有時轉移到攝津的住吉,有時則轉移到大和的宇智郡小島的榮山寺,居無定所。
讀到天皇們在這些行在所吟唱的和歌,實在是讓人痛心。
8ここにても 雲井の桜 咲きにけり
ただかりそめの 宿と思ふに
(就是在這深山中,雲井之櫻 [2] 也綻放了,可我只將這裡當作暫時的落腳之地而已。)
都だに 寂しかりしを 雲晴れぬ
吉野の奧の さみだれの頃
(五月雨的時節,就算在京中也會覺得寂寥,何況是在這陰沉的吉野行宮,寂寥之情愈發強烈。)
上面兩首都是後醍醐天皇的和歌。
み吉野は 見しにもあらず 荒れにけり
あだなる花は なほ殘れども
(這吉野已經不是曾經那熟悉的模樣了,變得如此荒廢。啊,只是那易散的櫻花依舊還在。)
吉野的行在所被高師直燒毀後的春天,後村上天皇的母后來到遺址,作了上面這樣一首和歌。
木の葉ふり、しぐるる雲の 立ち迷ふ
山の端みれば 冬は來にけり
(樹葉紛紛飄落,陣雨就要下來。看著天際的積雲,才知冬已到。)
上面這首是後村上天皇的和歌。
み吉野の 雲井の桜 名にしおはば
はやも都の 春を見せなむ
(這吉野山的櫻花,只要稱之為雲井櫻,就仿佛能看到京都的春天。)
而這首是長慶天皇的和歌。希望再次讓京都成為都城,深深地盼望能儘早回去,然而事實不盡如人意,只能在山中度過了寂寥的歲月,上面這些和歌都抒發了這樣的心情。
如果只是單純希望回到京都,實際上是可以馬上實現的。那麼要如何實現?按照足利高氏所說的,交出三種神器,承認足利幕府。做到這些,足利氏就會很樂意將天皇迎回京都吧。但是這樣一來,朝廷就屈服在了暴力之下,承認造反,也就否定了道義與道德。而且,承久那時以來無數犧牲的忠臣就白白送了性命。正因為如此,不管多麼辛苦,後醍醐天皇都不會容忍足利氏,不會承認幕府。《太平記》記載了後醍醐天皇駕崩時的遺命:
朕只望剿滅所有朝敵,讓天下太平。朕死後,讓位與第七皇子,忠臣賢士共謀事。賞義貞、義助父子之功,其子孫若無不忠,則作為股肱之臣,平天下之亂,安萬民之心。心懷此願,朕即使屍骸埋于吉野山的青苔下,魂魄也會常望北邊皇居的天空。若違背此命,背信棄義,則君非繼體 [3] 之君,臣亦非忠義之臣。
也就是說,天皇無論如何都不允許向大逆不道妥協,不能拋棄新田、楠木、名和、菊池,去和足利氏握手言和。就是抱著這樣決然的態度,四代天皇在吉野的山中度過了五十七年的寂寥歲月。這一點,在思考日本的國體、回顧日本的歷史時,是最重要的。
正成臨終
這就是天皇的態度。下面請看臣子們的態度。足利高氏率大軍從九州攻向京都之時,楠木正成提出了這樣的作戰方案:暫且放賊兵入京,然後從四面包圍,將其剿滅。但是朝廷沒有採用這個方案,命令不得放賊軍入京,要打防衛戰。於是正成沒有再發表異議,向兵庫進發。《太平記》里記載了當時的情景:
楠木正成做好了這是最後一戰的心理準備。十一歲的嫡子正行陪伴在其左右,正成略有所思,就讓他從櫻井的宿驛回到河內國去,並留下了庭訓:「獅子產子三日後,母獅會將幼子從萬丈懸崖下扔下。若幼子有作為獅子的天賦,就算沒有被教過,也會翻個筋斗上來,性命無恙,況且你已經十一歲了。要記住我的話,不能違背我的教誨。此戰是決定成敗之戰,這次怕是今生最後一次看到你了。記著,我正成若是戰死,這天下必會變成將軍的統治。但是就算如此,也不能為求一命,拋棄多年的忠誠節操,違背道義而投降。我一族之人,只要有一人還活命,就據守在金剛山里,敵人若是攻來,就豁出性命迎戰,留光榮於後世。這就是你最大的盡孝!」正成哭泣著吩咐完,就和正行各奔東西了。
這是楠木正成給其子正行的最後教誨。數日後,正成在湊川奮戰,大勢已去之後,和弟弟正季互刺而死。《太平記》里,在這一段之後這樣寫道:
自元弘以來,得到後醍醐天皇的信任,盡忠盡力立下戰功的人有千千萬萬。然而自從足利尊氏叛亂之後,無仁之人拋棄朝廷的恩典加入敵方,無勇之人苟且偷生卻遭刑罰,無智之人不識時局變換,做盡違背情理之事。眾人之中,智、仁、勇三智兼備,生命最後一刻也堅守正義的人,古往今來,沒有一個是像正成一樣的。但是,正成和弟弟一齊自盡了。這便是聖上再次失去國家,逆臣為非作歹的前兆。
《太平記》是誰寫的,如今無從得知。在足利氏的強權時代,能將其嚴厲地斥為逆賊,對自我了斷的楠木正成不惜讚美之辭,不得不說這作者是明辨是非、不畏強權、敢於發言的偉大的歷史家。
正行
在櫻井接受父親的遺訓時,正行十一歲。他聽從父親教誨,回到故鄉,養精蓄銳。只要楠木一族還在,足利氏就不能輕易進攻吉野。正平二年(1347)九月,細川顯氏率領三千多騎兵南下。正行這時二十二歲,領著七百多騎兵,打敗了細川,這就是藤井寺之戰。這一年年底,山名時氏、細川顯氏率六千騎兵逼近天王寺。正成帶五百騎打敗了他們,這就是安倍野合戰。在落荒而逃的賊兵中,很多人從渡邊的橋上掉了下去,被河流沖走。正行將他們救上來,給他們衣物,讓他們取暖,療養上四五天後,還熱情地送他們回去。大家都對此心懷感激,其中還有人成為正行的家臣,為報恩,在四條畷合戰中和正行一起戰死。
足利氏覺得這樣下去不妙,便任命重臣高師直、高師泰兄弟為大將,發動二十多國的大軍,向河內進發。正行知道後,前往吉野,向天皇上奏,已做好和師直兄弟決戰的覺悟,最後一次拜見後村上天皇。
聖上馬上讓人撩起紫宸殿的垂簾,龍顏特別溫和,看著眾將士,召正行到跟前:「此前兩戰,速戰速決,取得勝利,讓敵人喪失了戰意,一平朕心中之憤。這是你父子兩代的功勞,令人欽佩。但此次敵人全軍攻來,此戰關乎天下安危。(……)你們是朕最可靠的臣子。望你們小心行動,保全性命。」正行叩首跪拜,無言以對,只覺這定會是最後一次謁見天皇,就此退下了。正行、正時兩兄弟,(……)帶領著約好在這次戰鬥中一步也不後退,決心一起戰死的一百四十三名兵士,參拜了先帝(後醍醐天皇)的御廟,發誓說,若是此戰艱難,就全體戰死,然後,在如意輪堂的牆壁上按順序寫上自己的名字,再在死者名冊上各自寫上姓名,最後留下這首和歌:
返らじと かねて思へば 梓弓
なき數にいる 名をぞ留むる
(這雖不是梓木弓,但已決心一決死戰,就將赴死之人的姓名寫了上去。)
他們當天就離開了吉野山,向敵人陣營出發。
正行帶兵很快逼向師直,師直陷入險境,找來替身,好不容易逃脫。正行和賊軍一番惡戰之後,自己也身負重傷,便和弟弟正時一起自盡了。正行一戰死,吉野就已經不是安全之地了。正月二十八日,師直來到吉野,放了火,行宮和藏王堂都被燒毀了。
如果正行在櫻井和父親告別時是十一歲的話,在四條畷合戰中戰死時就是二十三歲。正行的一生不長。但是,這對父子的精神卻深深感動了人們的心。這精神被加以理論闡釋,被賦予了不朽的生命,成為日本的指導思想。人們將那位父親稱為大楠公,將那位兒子稱為小楠公,敬仰不止。
子孫繼承了父輩的忠義精神而不斷向前的,不只是楠木氏,新田、名和、菊池,大家都是這樣。延元三年(1338)閏七月二日,新田義貞在越前國的藤島莊戰死。其子義顯、義興、義宗等人,都繼承了父親的志向,英勇奮戰。義顯是越後守,延元元年(1336)冬天,他打算從越前前往越後,但由於跟隨他的兵士太少,就沒能去成。義顯要進入金崎城的時候,今莊入道擋住了他的路,義顯派由良光氏去交涉,對方回覆說:「交出一兩個有分量的家臣,我等取下他們的首級,作為打過仗的證據。你們做到的話就放行。」義顯說道:「陪我至今的將士,情義重於父子。就算用我義顯的命去換取他們的命,也難讓將士性命來換取我義顯之命。」他拒絕了今莊。今莊入道聽後很感動,便讓路,放義顯入城。次年三月金崎城淪陷之時,義顯為尊良親王獻出生命,戰死時年方二十一歲。
在武藏野的合戰中讓足利高氏頭疼的是義宗。正平七年(1352)閏二月,武藏守新田義宗跟隨宗良親王,發動一族出戰,在武藏野和足利高氏大戰一場。義宗一時間還占領了鎌倉,士氣高漲。宗良親王為了鼓勵兵士,作了和歌一首:
君が為 世の為何か 惜しからん
捨ててかひある 命なりせば
(為了聖上,為了世人,又有什麼可惜?只要這性命捨棄得有意義。)
那時,足利高氏雖率大軍卻潰敗而逃,義宗追擊上去。「從小手指原到石濱,坂東道五十多里路,(義宗)一下子就追上了。將軍(高氏)渡過石濱的時候,都準備要切腹自盡了,他將鎧甲的上紐 [4] 割下扔了,要解開高帶 [5] 」,家臣二十多騎浴血奮戰而死,趁著這時機,高氏好不容易渡過了隅田川逃走。據《太平記》記載,逃跑的高氏帶著三十多萬騎兵,而追擊的義宗只帶了五百騎兵。小手指原在所澤的西邊,石濱在淺草的觀音的北面,即今戶附近。坂東道那邊的習慣是六町為一里,四十六里的話按普通的三十六町作一里的話就是七里半,大概是三十公里。義宗一小時追了三十公里,可見這追擊有多激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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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穴生」讀作あなう,「賀名生」讀作あのう。——譯者注
[2] 雲井の桜(くもいのさくら),在和歌中常作為綻放在宮中的櫻花出現,在這首歌里可以理解為以此為名稱的櫻花。——譯者注
[3] 繼承皇位的君主。——譯者注
[4] 系在鎧甲表面的帶子。——譯者注
[5] 在肩膀上將鎧甲的前後連接起來的帶子。——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