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語日本史 · 41 平家逃離京城
遷都福原
源三位賴政一家在宇治平等院全軍覆沒。從結果來看,這是徹底的敗戰,然而賴政他們奮戰的樣子令人吃驚。為了讓皇子逃到奈良,賴政僅靠五十騎兵抵擋平家的大軍,不畏死亡,全體奮戰,讓敵人喪了膽。特別是賴政的次子兼綱,他射箭殲敵數量最多。平家雖然獲勝了,但看到源氏一族如今還是如此英勇,大吃一驚。逃到了奈良的高倉宮以仁王,受到了興福寺僧兵的迎接,卻在最後一刻中敵流矢而亡。然而因為此事被嚴格保密,故平家未能確認皇子是否去世,為此頭疼不已。
保元、平治之亂後,存活在京中唯一的源氏就是賴政。而這賴政一家,在治承四年(1180)五月二十六日,全部喪命於宇治。說起源氏一族還剩下誰,賴朝被流放到了伊豆,義仲躲到了木曾,義經藏身在平泉,主要就剩這三人,其餘只有范賴等賴朝的幾個弟弟,失散在全國各地。這些人都是平治之亂的漏網之魚,臨危撿回一條性命,逃避在各個地方。即便如此,平家還是深切感受到了源氏一族的強大,覺得不得不防。如果比叡山、三井寺,再加上興福寺的眾僧徒和源氏聯合起來,事情就大大不妙了。於是平家決定把都城遷到福原去。
福原從前就有清盛的別墅。說起福原,大家可能不太熟悉,其實就是神戶。清盛以前擔任過安藝守,修了嚴島神社,建了壯觀的社殿,還曾在這裡迎接過天皇。他特別熱衷於和大宋進行貿易,非常青睞船隻來往頻繁的神戶。而今,如果源氏和僧兵舉兵,便可從比叡山和奈良輕易攻打到京都。清盛認為,若要避免這種情況發生,乾脆就遷都到福原去。此時的右大臣是藤原兼實,關於遷都一事,清盛卻完全沒有找兼實商量過。這一切都是由清盛入道一個人決定的,而且事發突然,大家都沒來得及做準備,立刻就決定行動了。六月二日,安德天皇、後白河法皇、高倉上皇,從京都乘車前往福原。天皇前往賴盛的住宅,上皇到了清盛的別墅,法皇則去了教盛的宅邸,然而侍從們沒有住處,頭疼不已。
賴朝舉兵
平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遷都上,福原因都市規劃而一團糟,而此時,各國的源氏都在準備舉兵,其中勢力最強的當屬賴朝。賴朝雖然是義朝的第三個兒子,但其氣量勝過了哥哥義平和朝長,所以父親也就特別寵愛他,把八幡太郎義家以來只傳家族繼承人的盔甲「產衣」和大刀「須切」給了賴朝。平治之亂時,賴朝十三歲,穿著這盔甲,佩戴著這大刀,騎著栗色的馬出陣。前面已經說過,賴朝戰敗逃亡到東國的時候,由於疲憊而和父親一行走散,落到了平家的手中,但因清盛的繼母池禪尼得救一命,被流放到了伊豆。
被流放到伊豆後,賴朝待在蛭之小島上,離韭山頗近。這一帶大概因為狩野川經常泛濫,地形變化,中洲一帶蘆葦繁茂,把被流放的人放在這裡是為了讓周圍的豪族監視吧。賴朝安頓在這裡是永曆元年(1160)的事情,那時他十四歲,到現在已經二十年了。他忍受著貧苦和侮辱,韜光養晦。治承四年(1180)四月二十七日,源行家意外來訪,帶來了高倉宮以仁王的令旨。賴朝整理衣裝,遙拜男山八幡宮,接下了令旨。而行家還要趕去聯絡甲斐、信濃各國的源氏族人,即刻離去了。
賴朝當時和北條時政的女兒政子成了親,住在北條。他接到令旨後,就先找了時政商量。這期間他收到了在京都的三善康信的聯繫:「宇治一戰之後,平家有計劃要討伐全國各地的源氏,請多注意!」既然如此,就在敵人攻來之前舉兵吧。賴朝派藤九郎盛長作為使者,召集源氏世代的御家人。八月十七日晚上,賴朝首先殲滅了山木兼隆,二十日,離開伊豆前往相模國的土肥,二十三日到達石橋山。此時,賴朝聚集了北條、土肥、岡崎、佐佐木等共約三百騎,三浦那邊的人已經出發了,但還沒到達。賴朝的兵還沒完全到齊,大庭景親等平家三千多騎精兵已經很快攻到了石橋山。戰鬥在二十三日夜晚的風雨中進行。源氏的兵力僅是平家的幾分之一,終於還是敗下陣來,賴朝逃到了山裡面。平家的追擊非常迅速,然而,梶原景時明明知道賴朝的藏身之地,卻巧妙地把景親引到了別的地方去,使賴朝得以脫險。此時梶原尚屬平家陣營,後來追隨源氏,並得到重用,就是因為這次事情。
八月二十日,賴朝乘小舟,從土肥的真鶴崎渡海,在安房上陸,然後派使者去命令關東的豪族們迅速來助。見到使者的千葉介常胤,激動不已,喜極而泣,率領一族前去相迎。石橋山戰敗後,險中撿得一命的賴朝得到了千葉介的相迎,手下兵士達到了三百。
這時候,上總介廣常帶著兩萬大軍前來。賴朝見之,非但不喜,反而責備其來得太遲,甚為惱怒,這令廣常大為吃驚。按現在這形勢,平家全盛,賴朝是被流放之人。一個被流放的人要舉兵去和全盛的清盛對決,如果不是氣量超群、古今無雙的英雄,是不可能成功的。廣常心想著,先探探賴朝是個怎樣的人物,如果是凡夫俗子一個,就馬上把他殺了獻給平家。然而賴朝對著這兩萬大軍,既不高興,也不害怕,還訓斥廣常說:「為何如此磨蹭,來得這麼遲?」廣常吃了一驚,佩服賴朝是個了不起的武將,這才對賴朝服服帖帖。
賴朝出發來到了武藏,迎接他的是豐島清光、葛西清重、足立遠元等人。八月還跟隨平家的畠山重忠、河越重賴、江戶重長,也變成了源氏一方的人,迎接賴朝。賴朝派畠山打頭陣,進入相模國的鎌倉,在此修建宅邸。
這時,賴朝率領的千葉介常胤、上總介廣常、畠山重忠,原皆在平氏麾下。不單如此,就連賴朝最大的靠山北條時政、三浦義澄、梶原景時,也曾效忠平氏。這些豪族都效勞過賴朝的祖先賴義,還有其兒子義家,都敬慕源氏的武略和為人,成為他們的家臣。正因為如此,賴朝才能指揮、號令這些平氏的豪族。也因為有這些淵源,千葉介常胤在迎接賴朝派來的使者的時候,才會感動得泣不成聲,說不出話來。
賴朝選鎌倉作為根據地,是因為此地自賴義和義家始便與源氏有著很深的淵源,父親義朝也曾在這裡建過宅邸。賴義將石清水八幡宮迎到此地,在鎌倉的由比建造了神殿,義家也修復過這神殿。賴朝來到鎌倉後,馬上把這八幡宮遷移到小高山上莊重地祭祀,這就是所謂的鶴岡八幡宮。
十月十五日,賴朝入住剛建好的邸宅,十六日參拜了鶴岡八幡宮,即日就向駿河出發了。這是因為得到消息說,平維盛領著大軍,攻向了東海道。這平家到底都在忙些什麼?宇治一戰是五月份的事情,石橋山之戰是八月,而賴朝在九月就控制了房總半島,十月上旬來到了武藏,向相模進軍。而平家就這樣眼睜睜地錯過了這一切,九月中旬任命追討使,讓清盛的嫡孫少將維盛擔任總指揮,派薩摩守忠度和三河守知度輔佐其左右,率五千多騎大軍從福原出發,這是九月二十一日的事。他們二十三日進入京中,又待了好些日子,二十九日的早上從京出發,十月十八日來到富士川。不得不說這樣的應戰極為遲鈍,行動極為緩慢。若是乘著石橋山的勝利追擊,關東的過半豪族都會跟隨平家吧。然而,就在這兩個多月,源氏的勢力變得決定性地強大起來。有句話叫兵貴神速,而身為追討使的平維盛的行動卻與這話恰恰相反。
富士川的合戰
源平兩軍隔著富士川對陣。平家的侍大將上總守忠清,抓了從常陸來的源氏的下人,問他源氏有多少兵。這下人回答說:「七八日之間,這山野河海,一下子全都是武者。昨日在黃瀨川聽人說,源氏一共有二十萬騎。」
忠清聽了,悲嘆道:「唉!真悲慘。京中的大將軍 [1] 悠閒自在,出手緩慢,真是可惜了!要是早一日下手,大庭兄弟和畠山等人,肯定會來加入我軍的。只要他們加入,伊豆駿河的人也都會來助陣。」
總司令官維盛,召來齋藤別當實盛,問道:「關東有多少像你這樣的強弓手精兵?」實盛說:「我這樣的根本不算什麼,比我厲害的強弓手大有人在。一般稱得上大名的,手下基本不會少於五百強弓手。」他又道:「關東武士只要上了馬就不怕摔下來。即使奔馳在險峻之地,馬也不會倒下。只要戰鬥開始,就算父親被擊倒,兒子被擊倒,也全然不顧,只會越過那屍骸,繼續戰鬥。」
聽到這些後,平家的士兵都戰戰兢兢。就這樣,平家的陣營里瀰漫著膽怯之風。就在這時,十月十八日的夜裡,甲斐源氏武田信義在繞到平家陣營的後面的時候,驚到了富士川的水鳥,水鳥一時全部飛了起來。本來就害怕得不行的平家士兵看到水鳥飛了起來,誤以為是敵人的夜襲,都爭先恐後地逃走了。
兵士們陷入了極度恐慌。拿弓的人丟了箭,拿箭的人丟了弓,自己的馬被別人騎了,就騎上了別人的馬。有的馬是連著一起的,就只能一圈圈地繞著馬嚼子打轉。
源氏攻打過來的時候,據說平家的陣營裡面一個人都沒有。維盛出征的時候帶領的五千多騎都散得七零八落,只剩不過十騎回到京里。清盛聽到後大發雷霆:「既然身為追討使,就應該獻身給君主與國家,戰死不丟人,不知廉恥地跑回來才是恥辱!早早地在半路去哪裡都好,決不能回京!」不愧是身經百戰的武將,說的話都不一樣。
清盛之死
清盛嘴上說著硬話,氣勢卻下去了。富士川戰敗一個月後,清盛放棄遷都福原,又回到了京都。十二月十八日,他把政權交還給了後白河法皇。
治承四年六月初的時候,平清盛獨斷地從京都遷都到福原。人們內心都是強烈反對的,但因為懼怕平家,雖不情願也只能遷去了福原。《平家物語》中有這樣的描寫:
戶戶緊挨的人家日漸荒廢。房屋拆卸後被扔到賀茂川 [2] 和桂川,綁在筏上,家裡的財物堆到了船上,運往福原。花之都就這樣完全變成了一副鄉下模樣,真是可悲。不知道是誰,在舊都內里的柱子上寫下了兩首歌:
百年を 四返りまでに 過ぎ來にし
おたぎの里の 荒れや果てなん
(四次百年輪迴,一直是首都的故里愛宕,現今要荒廢了吧。)
咲き出づる 花の都を ふりすてて
風ふくはらの 末ぞ危なき
(捨棄這花之都,而將首都遷到淒風陣陣的福原,未來讓人擔憂。)
這生動地再現了那時的狀況。八月中旬的時候,左大將德大寺實定為了看到舊都的明月,從福原回到了京都。《平家物語》也描寫了當時的情景:
一切都變了樣。偶爾見到有人家,門前的雜草很深,庭院被露水打濕了。雜草長得如同杣山一樣,白茅長成了原野,荒涼的好似鳥的棲息之地,幽怨的蟲聲陣陣,已經變成了黃菊紫蘭 [3] 的原野。能讓人依稀回憶起昔日都城的影子的,只剩近衛河原御所里的大宮 [4] 。大將前往其御所。(中略)懷舊許久,天也漸漸亮了起來。看著這舊都的荒涼之景,大將唱起了今樣 [5] :
舊き都を 來て見れば
淺茅が原とぞ 荒れにける
月の光は 隈なくて
秋風のみぞ 身にはしむ
(來到這舊都一看,白茅已長成原野,一片荒涼。月光遍地,秋風滲入身里。)
從這一描述大抵可以推測京中是多麼荒涼。京都的荒廢,全都是清盛一手造成的。人們埋怨,憤怒。這一切清盛也一定有所耳聞。於是,十一月初的時候,清盛看到被富士川的水鳥驚嚇的維盛帶著不到十騎的人垂頭喪氣地回來,便放棄了在福原建都的想法,決定把都城遷回京都,以緩和世人的不滿,並在十一月二十六日就行動了。然而京都卻已經荒廢得厲害,人們在感到喜悅的同時,也憤憤不平。
清盛先是在治承三年(1179)十一月的時候,不滿後白河法皇的院政,把法皇幽禁在鳥羽殿,廢除了院政。然而他的擅自執政非但不順利,還演變成巨大的失敗,只好請求法皇像以前那樣實行院政,這是治承四年十二月的事情。清盛本人也許覺得自己的責任輕了一些,然而他的罪過沒有消失,問題愈發嚴重了。
接下來發生的是火攻奈良。奈良有興福寺和東大寺兩個大寺院,其武力可與比叡山和三井寺相比。自從奉高倉宮之命討伐平家,源三位賴政戰死之後,這兩個寺院的態度也絲毫沒有改變,反抗的聲勢越來越高漲。於是,治承四年年末,清盛派頭中將(中將,被任命為蔵人頭)重衡做大將軍,討伐興福寺和東大寺。重衡是清盛的第五個兒子,重盛和宗盛的弟弟。重盛一年前病逝,現在還活著的兄弟中,重衡是優秀的人物,在攻打奈良時,英勇奮戰,擊退僧兵,攻下了兩座城池。到這為止一切還是順利的,然而到了夜裡,因為太暗,重衡下令點起火,兵士們就向民家放了火。正當那時颳起了強風,火被風煽動燒了許多寺院。興福寺起火了,東大寺也起火了。更嚴重的是,東大寺的大佛殿也燒了起來,大佛的頭都給燒掉了。這可不單單是寺院被燒了。人們覺得寺院裡面安全,就跑進來避難,結果和寺院一同化為灰燼。
一算這在火焰中喪生的人數,大佛殿的二樓上有一千七百多人,山階寺(興福寺)有八百多人,某間堂里有五百多人,另一間堂里又有三百多人。全部算下來,有三千五百多人。
這發生在治承四年(1180)十二月二十八日的夜晚。重衡戰勝歸京,然而高興的只有清盛一人。
開年便是養和元年(1181)。全國各地都人心惶惶。平家不知道應該先進攻哪裡,彷徨不決。正當此時,作為關鍵人物的平清盛卻病倒了。他自二月底以來一直發高燒,痛苦不已。閏二月四日,清盛去世,時年六十四歲,他臨終之前留下遺言:
我自保元、平治以來,為後白河效忠,多次鎮壓朝敵,受到無上的賞賜。身為天子的外戚,誠惶誠恐。升及大臣,子孫榮華。現今已無奢無求,但有一事未了,沒能看到被流放到伊豆的賴朝的首級,實在遺憾!我死後,無須建立堂塔,無須祭奠。即刻派兵,將賴朝首級提來我墓前!這就是最好的祭奠。
木曾義仲
很快,源行家帶著尾張和三河的兵封鎖了東海道。平重衡、維盛、通盛等人一起進攻行家,三月十日在墨股河合戰中擊退源氏。牛若丸的哥哥乙若丸,出家後叫作義圓,在這場戰鬥中陣亡。平家難得打勝一次,卻沒有追擊,而是回到了京中。
這時,北陸風雲驟變,木曾義仲攻向京都。義仲是源義朝的弟弟義賢的兒子,相當於賴朝和義經的堂兄弟。兩歲的時候,父親被外甥惡源太義平殺害,義仲也一時生命垂危。這時,齋藤別當實盛把他藏了起來,送到了信濃的木曾,請求中原兼遠保護義仲。義仲漸漸長大成人,悲嘆源氏的衰退,對平家的專橫感到憤怒。治承四年,義仲收到了高倉宮以仁王的令旨,非常高興地舉兵了。他引領信濃、甲斐、上野、下野的源氏,攻入越後,以破竹之勢進攻北陸道。
平家任命清盛的嫡孫維盛做大將軍,維盛就是那位在富士川被水鳥給嚇跑的人,但不管怎麼說他也是平家一族的嫡系,就重新被任命為大將軍,通盛、經正、忠度、知度等人作為副將軍輔佐他,共約四萬多騎兵。他們平定了越前和加賀,進軍越中。壽永二年(1183)五月,決戰地點在礪波山。義仲帶領五千多騎迎戰,故意採取放箭的打法,拖到天黑,然後就攻入敵人後方,吶喊起來。趁著平家受驚之時,義仲的主力軍配合著吶喊聲,發動進攻。《平家物語》中這樣描述道:
在源氏大軍的叫喊聲中,山河似乎就要即刻崩裂。(中略)平家的大軍爭先恐後地跳入身後的俱梨迦羅谷。(中略)父親進去了,兒子也跟著進去。哥哥進去了,弟弟也跟著進去。主人進去了,家子郎等 [6] 們也跟著進去了。馬的上面是人,人的上面是馬,重重掉了下去。如此深的俱梨迦羅谷,就被平家大軍七萬多騎給填滿了。
忠綱、景高、秀國等平家的侍大將,據說都葬身在谷底。這樣一來,平家不得已撤退了,扎陣在加賀國的筱原。義仲繼續進攻。平家節節敗退,只有一騎停留下來作戰。那人穿著紅錦直垂,負著萌黃威盔甲,戴著犄角形的頭盔,佩戴金錢大刀,騎著連錢蘆毛的馬,配著金覆輪的馬鞍,一看就是身份高貴的人,然而沒有家臣跟隨。手塚太郎與其對戰:「報上名來!」對方靠近說:「吾心中有數,無須報。」手塚的手下們被砍死了,而手塚趁機刺中對方,終於砍下他的首級,拿到木曾的面前。木曾以為是齋藤別當,然而這黑鬍鬚也太奇怪了,鬍鬚一洗就變白了。原來是實盛,他已做好這是最後一戰的覺悟,向宗盛請求,特許穿上錦直垂,把鬍鬚染了,讓人無法分辨年齡。實盛若是報上姓名,源氏就會知道這是義仲的大恩人,說不定就會救他一命,正因如此實盛才隱瞞了姓名。木曾主僕們知道後,悲傷不已,流下了眼淚。
平家吃了大敗仗,回到京里。四萬多騎兵,回來時佩戴頭盔盔甲的才四五騎,其餘的人據說都把裝備扔了,逃了回來。木曾追擊,逼近京都。京中流傳著四面八方的源氏都全部起兵了的消息,大家都惶惶不安。壽永二年(1183)七月二十五日,終於,平家逃離京都。六波羅、四條、八條,所有豪宅都被放火燒成了灰燼,一處不留。煙霧之中,平家全族離開了京都,再也沒能回來。
黎明來了,七月二十五日,銀河清晰可見的天空很早就亮了,雲朵拉得很長,漂浮在東山那邊。這時的月亮白得清澈,陣陣雞鳴傳來。事到如今,真是做夢也想不到。那年遷都到福原,匆匆忙忙地離開了京都。現在想起來,那就是今日之事的前兆。
這就是《平家物語》對當時的記錄。
平家不單逃離了京都,在福原也只度過了一夜,翌日就放火燒掉宅邸,離去了。
春季,有賞花的岡之御所;秋季,有觀月的濱之御所、泉殿、松陰殿、馬場殿、兩層的棧敷殿,還有觀雪的御所、萱之御所,此外還有人們的宅邸。
清盛入道的所有榮華富貴都化成了灰燼。從那之後,平家乘船逃到了西邊的海上。
昨日在逢坂山的關卡,十萬多騎人馬牽著轡頭。今日來到這西海的海上的不過七千多人。雲朵如海般沉靜,暮色降臨。晚霧籠罩著孤零零漂浮著的島,月亮升起在海上。這海濱荒無人煙,船隻穿梭在波浪中,順著潮汐流淌,劃著劃著,仿佛要消失在空中的雲里。就這樣,幾日過後,京都已遠隔在山川之外,在那遙遠的雲端。千里迢迢來到了此地,唯有淚水流不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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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指平宗盛。——譯者注
[2] 即鴨川。——譯者注
[3] 即秋七草。——譯者注
[4] 指太皇太后多子,實定的妹妹。——譯者注
[5] 平安末期大為流行的一種詩歌類型。——譯者注
[6] 家の子郎等(いえのころうどう)。一般來說,家子是指和主人有血緣關係的侍從,郎等是沒有血緣關係的侍從,表達相對於「主」而言的「仆」時就可以用這個詞總括。——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