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語日本史 · 37 保元之亂(下)

平泉澄 《物語日本史》
亂後的處分 保元之亂的戰鬥只持續四五個小時就結束了,但這戰鬥所留下的傷痕是巨大的。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為人倫,即為人之道已遭到破壞。人倫是怎麼被破壞的,道德又是如何被踐踏的?第一,這亂是崇德上皇和兄弟後白河天皇的鬥爭。儘管有著各種內幕,天皇和上皇爭鬥,哥哥和弟弟爭鬥,實在令人遺憾。 第二,這亂是藤原忠通與其弟弟賴長的兄弟之爭。哥哥是關白,弟弟是左大臣,儘管如此,父親疼愛弟弟,憎恨哥哥,從哥哥的手中奪走「氏之長者」的地位給了弟弟。藤原氏一家的內訌和皇室內部的對立摻雜在一起,最終引發了大亂。若是沒有藤原氏的內訌,皇室內就算有感情上的對立,也不可能發展到戰亂這種地步。 第三,源氏一族的父子兄弟,分成了兩派而戰。一方是義朝,他已是源氏一門的頭領,手下家臣也多。而另一方的為義,儘管是義朝父親,但已將頭領的地位讓給了長子義朝,也就是說已經隱居,手下家臣不多。但義朝之外的孩子們都跟隨父親為義,四郎賴賢、五郎賴仲、六郎為宗、七郎為成、八郎為朝都跟隨著父親,守衛上皇的御所,與哥哥義朝作戰。 第四,平家一族也分為兩派作戰。守衛上皇御所的是右馬助平忠正,率子長盛和正綱等人,成為一方的大將。而攻打他們的是清盛。對清盛來說,忠正是叔叔,長盛和正綱等人是堂兄弟,他們也是分裂成敵我作戰。 就這樣,父子之間、兄弟之間、叔侄之間的戰鬥,本來已是不道德,更過分的是戰後的處分,這更加釀下大錯。戰鬥的勝負一分,朝廷就把崇德上皇流放到了贊岐。左大臣賴長遭亂箭射死,其子兼長被流放到出雲,師長被流放到土佐,隆長被流放到伊豆,已經出家的范長被流放到安藝。另外,加入了上皇一方的公卿們也都被流放到各方,這些都是無可奈何的事情。上面說的大錯不是指這些,而是說對於武士的處分實在是殘忍至極、慘絕人寰。朝廷逮捕了平忠正父子,讓清盛將他們斬首,又逮捕了源為義父子,讓義朝將他們斬首。 作為武士,本來就該有戰敗後被捕被斬首的覺悟。然而,讓兒子去斬首,讓外甥去斬首,讓堂兄弟去斬首,這是多麼殘酷又讓人意想不到的處罰。朝廷的命令是錯的,遵照命令去實行的人也是錯的。 其中最惡毒的是源義朝,他不僅斬了父親為義,斬了弟弟賴賢、賴仲等人,還把和戰亂沒有任何關係的幼小的弟弟也斬了。乙若丸十三歲,龜若丸十一歲,鶴若丸九歲,天王丸七歲,都被義朝斬了。 負責戰後處分的是少納言入道信西,而義朝遵照命令斬了父親與弟弟,清盛斬了叔父和堂兄弟。這些人都必須為此行為負責,遭受報應。報應不會來得太慢,分別在三年後、四年後、二十多年後,信西、義朝、清盛都遭到了可怕的報應。 亂世 《保元物語》中記載,嵯峨天皇的時代以來,朝廷很久都沒有執行過死刑,儘管有依法該判死罪的人,但通常都是對其減罪一等判為流放。天皇二十六代共三百四十七年的歲月中,一直都沒有實行過死刑,而今卻斬了源家和平家七十多人,實在是讓人遺憾。物語感慨道:「讓義朝去斬首自己父親,簡直是前所未聞,這是朝廷的過失。」 京中天皇和上皇之間發生了戰鬥,多人因此喪命。事情演變到這一步,雖然平安京這一名稱還在,但平安時代就此結束。比起公卿,武家更有權勢,世間因此變得野蠻,讓人無可奈何。 嵯峨天皇時代的弘仁元年(810),發生了藤原仲成之亂,之後一直到保元元年(1156),這期間的三百四十六年中,朝廷基本沒有執行過死刑。所謂「基本」是指比如像將門和純友這樣的叛亂,還有奧羽地區的戰爭,都要算作例外。一般來說,朝廷逮捕了人,儘管確認是死刑,而一上奏天皇,天皇就會開恩,降罪一等,改判流放。比如淳和天皇時候的天長五年(828),大中臣春繼殺了萩原王,卻沒被判死罪,而是被流放到伊豆。仁明天皇時候的承和九年(842),伴健岑和橘逸勢等人計劃謀反,但也因天皇開恩免了死刑,被流放到隱岐或伊豆。清和天皇時候的貞觀八年(866),伴善男等十三人燒了應天門,本應判斬首,也天皇開恩降罪一等,判了流放。像這樣的例子還有很多,這是平安時代的特徵。不,這不單單是一個時代的特徵,還是日本的特色。 生活在平安時代,習慣了天皇慈悲仁愛的人,就會覺得這是理所應當的,到了這武力橫行的時代,回顧過去,一定會覺得延喜、天曆的時代就好比春日一般溫暖。 村上天皇時,清涼殿前的梅樹枯萎了,天皇就讓人去尋找替代的良木。奉旨之人尋遍京中,卻找不到良木。好不容易在西京的某戶人家中找到了一株形態美妙的梅樹,就把它挖了起來,帶到御所。這人家的主人,將某樣東西綁在樹上,說道:「請就這樣拿回去。」這東西讓天皇看到了,天皇拿到手中一看,是一女子寫的歌: 勅なれば いとも畏し うぐひすの 宿はと問はば いかが答へむ (既然是敕命,只能恭恭敬敬獻上這梅樹。只是,如果鶯兒來問,它的落腳之處去了哪裡,我該怎麼回答呢?) 天皇讓人去調查這是哪戶人家,原來是紀貫之女兒住的地方。「我做了這無心之事,讓人受罪了」,天皇后悔不已。這是《大鏡》中的故事。為了裝飾庭院,從各方收集良木美石,這樣的事情後來在足利將軍的時代也曾有過,但那是沒有半分情義的強取豪奪。天皇的執政和武家的做法之間有著極大的差異。從溫和的政治突然躍入充滿暴力武斷的世界,就是因為保元元年的大亂。北畠親房在《神皇正統記》中對此大亂感慨道: 自保元之亂起,世態開始紊亂,時運衰退。 還道: 義朝身為代代侍奉君主之武士,不舍這保元之功勳。然而,命家臣斬父親之首級,此乃大錯。古今未聞,和漢也無此先例。或用功勳抵過,或辭退官職,怎無救其父性命之路?不盡本分,又怎能保全其身?義朝滅亡亦是天理。 最後親房總結說: 而今世上不太平,只因名行已毀。 親房說的「名行」,是指君、臣、父、子、兄、弟,都有著與各自之名相當的責任,只有負起這責任才是有道德之人。君臣相戰,父子相爭,最終演變成子斬父,這完全破壞了人倫秩序,從今往後,亂世拉開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