戊戌己亥見聞錄 · 光緒二十五年己亥(1899年)
正月
二十五日 雨 記直隸裁併淮練各軍事入《國聞錄》。
二十六日 午後有晴 意族人陳子元見過,言鎮江各麻行每年總共有三十餘萬金交易,並無腳貨,與他業不同。安徽六安州所出麻為大宗,池州府東西梁山次之,武穴、漢口亦出苧麻,萬載夏布即此麻所織也。
二十八日 陰,早有雨新疆羅布淖爾於客歲由撫臣饒應祺奏請建治設官,錄具要略入《國聞錄》。
二月
十三日 淡晴 粥後出城購米二石,每石五元一角;洋價每元八百五十餘文,仍非上等米也。
至柳鶴儕處,知現在遣散饑民每名發二百文,至淮安交卸;再由彼處鎮江善士發給續賑雲。惟近查饑民約七千餘人,每日尚有北來者,籌款殊不易也。
十九日 早有微雪 飯後,先業師柳逢源之子詒徵見過,借去藏書樓書數種,渠喜選學。余告以作文非用古字,色澤不能厚、意義不能顯者,則用之。若專為塗附,溺心於其中,則此必應戒。古人作文,其用心與今人異。史遷用《尚書》,多以訓詁字代之,恐人之不明也。今人作文,多易通行之字而為僻古之字,慮人之易曉也。其實己於此字亦不能熟,多方摭拾,久而後得,越日稍久,或亦自忘其聲義。自愚愚人,莫甚於此。
三月
初三日 雨 咸豐二年,胡文忠[林翼]守黎平,盜出沒剽奪,粵寇已及西南境,公建碉辦團,日不暇給,凡黎平文武紳士鄉居之人,苟於學冊有名者,盡入保甲團練冊內,分別才德,撫而用之。其村寨有讀書人者皆易治,無讀書者難治。遺書友人謂:若得歲假帑金一二萬兩,招致英俊,與之講求方略,則小寇何足患。每誦其言,引以為壯。
初六日 晴,熱,入夜雷雨書院春季脩金庫平一百兩送來,合市平多三兩二錢,換洋一百四十七元七角零(每元合銀七錢一分三厘)。
飯後翻日本所出《清議報》數冊,即梁啓超所為,所作文自稱「任公」。南皮師已囑漢報館不必代售。
初八日 晴 閱《通典·兵類》。借得光緒江蘇全省輿圖(光緒二十一年蘇局刊本),繪出鎮江府總圖及丹德縣圖。江蘇有全圖始於曾文正。當同治三年由蘇撫丁日昌設局開辦,至六年丁卯蘇藩圖始成,接辦寧屬至十二年癸酉始葳事。光緒十五年十二月,會典館奏頒章程格式,令直省測繪輿圖,至十七年七月又頒續章,乃就前圖破整為零,縮大至小,雖稽檔列表,秩然可觀,究不如當日之精詳矣。
初九日 晴 飯店渡江過鐵路總局,訪總辦鄭君蘇庵略談,不見者二年餘矣。渠言客歲之受禍,由譚嗣同彼等四人參議新政時,曾屢過楊銳言事,一次未遇,因往見林旭,囑引裕壽帥(祿)入軍機,皇上有事,由裕持交,有所參議,由裕進御。林等不見聽,而禍作矣。
二十日 晴 昨日德親王亨利抵鄂,南皮師請閱操於牛馬廠,並至武備學堂閱學生操。余均往觀。
四月
十八日 淡晴 早車,趙森甫來,以馬眉叔《文通》六冊見贈。飯後翻閱首冊,其於中文行文之法,一一求其定例,亦甚用心也。
義大利以兵輪至浙洋,要求割地;英、俄立約,以長城北為俄施權之所,長江南為英施權之所,彼此不相干預,現已照會我使臣達總署轉奏。各洋債皆一時力索。時局至此,不知所為。南皮師百為[事]具舉,最是妙法。譬如子女玉帛將為他人所有,我不享用,亦是無益。又譬如病夫身且不保,何憂於債?以湖北所有之財,以總督得為之權,一息尚存,區處各事,又何譏焉。日前德親王亨利來鄂,極謂湖北有文明氣象。如一事不作,遠人何觀?持黃老無為之學,猶囂然以議其後,其不仁不智也甚矣!中國洋務,出於不得已,不能不辦。而辦事諸人,多不可問,為持正者所藉口,亦非苛論。然其弊在前數十年持清議者,不屑留意此事,任肖人布滿其間,毋抑與有責乎?!
二十六日 晴 湖院今日開學,南皮及於中丞[于蔭霖]與各分教,先謁聖于禁學祠,然後至講堂行送學禮。司道皆與,主東賓西,易位答拜;諸生行謁見禮而退。
五月
初五日 晴 天久不雨,督、撫各員日詣壇祈禱,迄無所應。秧苗殆不能支。時未入伏,炎威之厲,人已難受,奈何!
二十九日 晴 是日,院生體操後兼習放洋槍,派護軍營教之。
三十日 晴 看體操後複閱洋槍,昨日散放,今日排放;每一人各派一兵教之,響聲頗能齊整。由每日在講堂講習機件,已曉使用之法;臨時又有人幫助,故能如此,然亦可貴矣。書院道藝兼習,實自湖院始;習體操洋槍,尤開山之祖師也。
六月
初一日 晴 南皮師與於次棠(蔭霖)中丞至院看諸生功課,按門皆發問題,諸生即在粉牌上當面寫答,南皮與中丞周閱。飯後,又至後齋閱兵法課。竟日衣冠甚苦。司道以下均至各學堂,提調亦來,煩熱無比。南皮師悉心校閱,且為諸生講解餘義。薄晚,閱體操放槍。遠近周巡,毫無倦容,誠難事也。南皮師與於中丞言:凡人必先去昏、惰二字,方能言辦事。昏者不明,惰者不勤,何言治事。
初四日 陰 南皮師書來,謂一院十二師,天下所無,可謂楚士有福。囑梁節庵一一致意深謝。曾文正所謂米湯若醍醐之灌頂者,此類是也。於中丞看功課後,亦欲令子侄輩來學,已商之南皮師矣。
十一日 晴 汪荃台言:前月二十六日操行軍隊於白沙洲,作兩軍對敵狀,布置無法,多以為兒戲。彼時南皮囑邀日本大原武慶(在武備學堂翻譯日本武學書)往觀。事後,大原指陳得失,密陳約二十餘則,力言其與真正對敵多不合理解。由於西人來教者,無大本領,多系後備兵士,故所教諸事止是兵事,非將事也。余聞之惘然。
二十一日 晴,夜有暴雨汪和卿師昨日來約,今日宴於城外第一樓,有茅子貞師及趙銘辛在座。復至寶蓋山下文昌宮坐談,子貞師所設鎮江商會公所處也。邇來上海商務總局已經剛相[毅]裁撤,此間支會已不得力,現惟為各商家調處訟事而已。
二十四日 陰有小雨 閱江督轅抄,本月初七日總理兩江營務處陶稟,知今日撤練將學堂,學生各回本營。客歲日本大操,陶榘林觀察往觀,知其得力全在士官學堂,因稟江督劉峴帥設此堂,以教將領。此次大學士剛毅以欽差大臣巡視江南,搜括經費,故奏裁此堂。聞新奏設之高等學堂亦同時裁去。惜未得其原奏一讀,不知其如何措詞也。
餘十五日見江中有兵輪下碇,高掛帥字旗,詢知為劉中堂[坤一]將巡視蘇州,駐泊於此。聞其至時,有丹徒縣團防勇丁鵠立江干。邑尊楊太令於其將至時,以中堂檄辦此事詢之於北貨商董張仰蟾云:計將安出?張告以辦團防大旗兩面,先一日雇四十人迎於江口,日給值二百文。楊遂照行雲。
二十五日 陰,夜雨甚大作書與汪芝房,詢伊藤應中國密召來華,確否?
二十七日 晴陰,晚有小雨購瞿氏《鐵琴銅劍樓書目》,三元一角(市價每元九百文)。
七月
初二日 陰陽不定 聞江南高等學堂有試辦三月之說,作書致鐘山書院問繆師[荃孫]。
初三日 晴 晤茅子貞師,言楊縣令約商董議團練事,北貨董張仰蟾主「團而不練」之說,吳實秋謂不練則巡防不得力,雖團何用?子貞師亦爭之。仰蟾謂,有武藝則滋事易,因無用此;且劉相過鎮時諭大令固如此。眾聞之,不能有異議。現擬募四十人,人約月各四元,由各業籌款,歸三衙辦理。惟客歲錢業以屢次被盜,已出此資,由三衙募二十人,分守各錢莊門首,此次不能再籌練款。故籌資益艱雲。
初七日 晴,天轉涼得汪芝房及繆師書,均雲密召伊藤事大都無有,出於捏造。繆師且謂,各報訪事人各處訛詐,盡可不看。又謂,江寧文武學堂、商務局並撤,學生大散,而藩台忽有酌改書院之議,姑妄聽之。所謂試辦三月者,上文非本題也。原奏改學堂,遵旨辦理,為奏明辦理教導無法,萬難收效云云。
得芝房書,言自強學堂總辦張君聽帆,前月已沒於日本神戶舟次。聽帆名斯栒,游泰西最久。去歲南皮師檄調至鄂參贊幕府事,與余同居學堂。心氣和平,無毫毛洋務習氣。精天文格致,余常向之問學,不厭不倦。著有《游英國蘇格蘭日記》,敘述簡淨,曾惠敏公極為傾倒,評語嘆賞不已。惜尚未付刊。夏間在外洋購到《無線電報法》書及《照骨相》即「愛克司電光」書,謀翻譯示人。謂余所改《法國律例》極明晰,囑將為之潤色,未及從事,檄往日本觀操;鄂中又派學生往彼國習學,欲在彼接待摒檔一切,未及回國。今年錢念劬往充監督,渠以病足,醫不奏效,力疾回里,竟沒於道,聞之惋悼。今年芝房分教湖院,方言聽帆佐之,正擬待其來時開館,噩耗遽來,我輩失此好同事,惜哉!
十一日 晴 薄晚,同餘東屏茶話,知南菁院中龍學師所置機器近無人過問,將成廢鐵矣。丁院長(名立鈞,字叔衡,吾郡人)亦不足振興學術,院生亦無博習樂群之意,瞿宗師又毫不以為意,為可嘆也。
十六日 陰 得傅苕生書云:江南高等學堂新任方伯極欲續辦,但改名書院,另請總教習一人,不用總辦,其餘章程悉因之。未知此後有無變局。
二十四日 淡晴 施莘漁君業船行,言鎮江船行共十二家,分東西南北四路,運載客貨。惟北路淮安所獲多,行有六家;西路至金陵者貨最少,只有一家;東路二家;南路有三家。均無不以官差為苦雲。
二十八日 雨 閱《勸學篇書後》,南海何啟、三水胡禮垣作也。有意與南皮師為難。語多不通。
八月
初三日 晴 劉善昌約觀「四經絲廠」。廠在京幾嶺西北金山河東,機座二百張。繅絲者皆幼女,熟手每人遇頭繭可出絲十餘兩,日可得工資三角。連二道繭扯計,每天可出絲一百餘金。連剝繭女工計,約有三百人,每月工金約二千餘元。連司事俸金、局用計之,每日需有百餘金方能敷用也。帳房陳竹屏留飯。該廠之東復有尹姓繅絲廠,前年以虧折閉歇矣。
江南木行,大宗生意全在金陵上新河鎮,原箄皆在此改把出售;而下駛之木,往往運入鎮江鯰魚套,改扎小把,分銷他處。同治九年九月,金陵生員施賢等稟請示禁,限制下游之箄不准入套,違者全數充公。江督曾[國藩]僅以該套行戶能否遷移飭木厘局酌量曉示,並未以入套一節懸為厲禁。然下駛木植自是遂移泊金山河之下、蒜山之上矣。光緒二年設木厘分局於鎮江金山河,抽收洋商船跨木植厘金,其詳文即有「洋商運木入鯰魚套,改扎小把,分銷他處」之語,並無禁鯰魚套停泊改把木植明文。本年金山河木商以金山河江干之外長有沙灘,不能停泊,請改移套內做把量捐。金陵上新河木商意存把持,藉詞刁控,謂向來定章,以入套為厲禁,如一旦馳禁,不獨原箄盡改洋旗,厘金反成虛設各語,危詞聳聽。木厘局總辦道員歐陽霖詳稱:遍查卷宗,並無如該商所稟設為厲禁之據。蓋從上新河改把下駛木植,皆從上新河完過厘金,可以聽其隨處停泊,並非違禁;即洋商船跨木植,亦已將沙捐八四捐由賣客一併呈繳,而所收之數較上新河為重。如果悉掛洋旗,則厘金收數轉多。上新河原箄由賣客完納沙捐,買客完八四捐。沙捐按碼計根,西木每根收錢十八文,廣木每根收錢十六文。八四捐按碼收銀,合之不過一千數百文。較之鎮江由賣客並完兩捐,應繳錢四千四百六十文,輕重懸殊。其停於金山之下、蒜山之上,與停於鯰魚套,於木業毫無增損。且改泊該套,仍只將改把下駛與船跨木植而言,非一經改泊,即可聽應泊上新河原箄亦可改泊鯰魚套也。嗣於本年七月間,總辦穆克登布詳駁,略言:上年十一月奉憲台批示,上游下駛木箄,除行銷鎮江之西木准其於上新河完過厘金後,改赴永固洲(系鯰魚套之別名)停泊外,其餘概不准行。是該套久在禁例,已確有憲批可考。且金山之下、蒜山之上,系鎮江關道勘定地段,專為洋旗船隻停泊之所,如果實系長有沙灘,礙難停泊,自有關道籌議,又何待該行等妄為稟請。且通商地段,界址分明,更何能因該行戶一請,率准馳禁,轉恐洋商得步進步,致啟將來口實之端。擬請仍遵憲批,除銷鎮江之西木准予入套外,其餘各項木植仍不准停泊鯰魚套,以符定案。按此詳甚疏。木商此請但說金山河不便泊箄,並非欲改勘通商地段。西木可銷鎮江,廣木何不可銷?何不思也。
十四日 陰,夜雨粥後過錢念劬,渠今年在日本為南洋、湖北留學生監督,近以事新歸。言日本待異地人,其利益與本國人迥異。學校但教言語,普通學且不授,何論專門?其意不過留為服役之用而已。黃種人待黃種尚如此,何況白種?聞德在山東收獵戶之銃與工匠之器,且擬限制民間屯積糧食。其說果信,不過五百年而華種生殖日窘,孳生日少,必有靡有子遺之慮。民智未開,無知懼之人,為可慨也。
十五日(中秋節) 陰 午刻,節飲,與學堂各教席合併一局,提調程子大陪。端陽節譯書局專開一席,僅餘與森甫二人,故此次合辦,以節費也。
十八日 晴 明季顧亭林先生,謀新之士也。彼時國敝已極,無遠西之法可以借鏡,乃博貫大事,以救時弊,故著《日知錄》,以俟後王。其守舊即是維新。近人不喜洋法,不救秕政,而自以為守舊。譬之衣然,污已久矣,棄之不浣,是守污耳,何嘗是守舊哉!
二十日 晴 上虞羅叔蘊(振玉)見過,同往黃鶴樓眺望,荃台、森甫偕去。
二十二日 晴 拜王勝之學使。勝之言:客歲在施南度年,其地僻陋,倡捐銀三百金,官紳繼之,約得二千金,至鄂來購書籍存施南書院,俾多士觀摩,後當少有可觀。又言:風氣之通不通,可於女人裝飾知之。鄖陽婦人衣飾以為極時者,尚是蘇省三十年前之式,是其地風氣遲蘇省三十餘年也。乃知開通道路為國家第一大政。如三十年前議政諸臣能持開鐵路之說,何至有今日乎?!
三十日 晴 晚間羅叔蘊見過。叔蘊之農學以化驗土質為第一義,然欲藥水化驗,其事難行。其實至簡之法,但用清水將泥數次澄清,看其含沙之多,土質即定。此事可通行也。
九月
初二日 晴 書院擬派四人至日本學陸軍測繪。
初七日 晴 過鄒沅帆略談。渠問余古今繪地圖事甚多,兵史考法注圖四條,何以必舉朱子?余曰:節庵說此間行西法,而必避其名,兵法堂定名後齋,體操廠改曰兵操廠,並是此意。於中丞(蔭霖)篤信朱子,一及繪圖,即擬為洋鬼,故不引朱子,不足以間執其口而使之悅從,故必及之。朱子最講考據,無學不治,若生今日,必精究新學,勤苦甚於我輩。而治朱學,乃以為專講心性,他事均無容介意,其對朱之誣之也甚矣!
初十日 晴 湖院派諸生十二人往日本學農、工、商三事,陸軍測繪派四人,陳士可、胡千之亦附往遊歷彼中學校。午刻齊至講堂,行禮作別,各分教衣冠送至大門外。如客歲之例,節庵送過江,其於諸勤懇之意,不可及也。
見善後局、保甲局司道告示諭:武漢煙燈店戶領牌開設,無者勒閉。每牌繳費一千,每鋪按月繳一千文。雲援九江、鎮江章程辦理。九江我不知,鎮江則客歲議此,實未行也。
十七日 陰 《洋務輯要》中「道路」一門,以應編事例舊譯都無,六月初旬曾上書於南皮師商辦法,迄未得復命。今日又來催問,只得就能搜輯者少備崖略,令譯候趕寫。
十月
初二日 陰 日本近衛公爵篤麻慮來湖院看課,僅閱天、地、圖、算。夜飯後過鄭蘇庵敘談。蘇庵言:今日陪近衛看課,日前本預囑節庵,屆時屏各官騶從於大門外,講堂尤宜肅靜。故今早至大門外即下轎,乃走至湖北廳漢關道,轎夫跟隨,群噪於中庭,久之始驅出。上堂一刻許,節庵小公子,忽有人抱來觀戲,均可怪。外人來游,看課一半,看章程一半。近衛在堂未久,即往視學生齋房,雖已先事掃除,然土氣猶滿鼻。觀總之一污字而已。天下未有不整齊清淨而能辦事者也。《淮南子》言:「亡國似盛」,此言極有味。盛者,即囂然群噪之意。士無紀綱,官無紀綱,兵無紀綱,此像遂成矣。哀哉!
初三日 晴 昨日近衛看湖院功課,以課程兼治舊學(指經史),謂當以今學者通曉各國今事為佳,少致不足之意。其實分教講授,果能通曉時局,引史傳以發明,與引今事以佐證,理本無二。特以時距近則愈切,事較新則更喜,多講近事,人所欲聞;緩治史事,亦可不必過執。余將來「史略」一學,俟講《左傳》數大戰,即帶此事。
初四日 晴 天晚過沈子培,渠言:湖院宜增課外國史,以切於鑒觀者為主,如日本、高麗、安南、暹羅、土耳其各史,皆宜看。或變法而效,或變法而亂,其資於勸戒甚大。若泰西新史攬要,尚未緊切也。
初十日 晴 至湖院後齋,送唐崑山行。余言於鄭蘇庵(漢口鐵路總辦),近委黃陂鐵路彈壓差使,今日到差矣。每月薪水四十金,公費三十九金。羈困此間,旅費將盡,有此亦可樂也。
二十一日 晴 遊歷漢陽槍炮廠,同去者為梁節庵、張聞遠、馬季立、賈志鴻、羅海田諸同事,學生去者亦有八十人。至廠時已午刻,廠中提調沈夢蘭留飲。至一時許往觀,廠工有三百餘人,機座亦三百餘,月可出槍二十五枝,若經費足,月可增十枝槍。廠現造五生三口徑之炮,月出炮不足二尊,若合兩月計,則可出四尊。炮管銅心須購洋麻丁鋼,餘皆鐵廠自煉之麻丁鋼。其功夫次第:自打銅心起,而鑽眼,而車光,而套箍,而車箍耳,而鑽耳眼,而鑽四方塞門,而做方塞零件(計十八件),而較方塞,而拔來複線,歷十數道始成為炮。故炮學未易言也。
二十二日 晴 日本深山虎太郎《養士論》(在《亞東時報》第15號)謂:古今中西變革成法,必經歷二時期,譬之改造室家:破壞舊屋,掃除瓦礫,平定基址,堅築周垣,則廓清掃蕩之期也;斫削梁棟,布置牖戶,塗塈壁牆,安設幾席,則潤飾贊治之期也。廓清掃蕩,有待於慷慨義烈之士,雖有博學之士、才智之徒,無所用之。潤飾贊治,有待於練達時務、學問淹博之士,非抗厲血氣之輩所能濟。今支那士人,不審變法次序,動欲改革官制,設立議院,是何異未置基礎,欲橫柱樑而施之丹雘哉!其所謂變法也者,距亂法幾何?夫法,死物也。今支那欲變其成法,而仿歐、美、日本,則舌人半月之業耳。然其所定之新法,而不合於時宜,又活用無其人,則其效無異不變者矣!支那通患,不在法之不變,而在襄助變法者無其人。去年某某所保經濟特科之士,徒拾李提摩、林樂知輩據為己有。所謂齊虜以口舌得官者,彌望皆是,何望其排萬難、冒萬死而為變法之先哉。原註:譚、林諸君,不在此例。
二十四日 陰,大北風同局殷東屏(名雯)言:黃岡大家為婚喪二事破家者不少。喪事逾年,自正月元旦起,至月杪止,親友例須來奠,喪主例須留席,僅有一人至,亦必一席;不甚熟者,甚至為哺啜而來,眾必以禮接待,耗費不支。名為「拜馨香」,大敝俗也。
十一月
初一日 晴 是日,湖北武官皆至陸營公所,從洋人受武學。
初四日 晴 日本明治五年三月,置教部省頒之教則,許僧侶食肉、帶妻(見日本美甘光太郎《萬國歷史年鑑》後附《今代史月表》)。
初五日 陰,大風唐崑山來漢領薪水。言鐵路每三十里派一洋工師,勘定工程,分為數段,招民人包辦,遇坎即填平,逢山即鑿開。往往民人故減工料,所做土路不能如法,洋人不肯驗收,工價不發,或令彈壓委員拘人責枷,因此釀成事故者不少,事極棘手。邇來,以李姓包工,擅開缺口,放塘水沖壞堤路斜坡,洋人勒令擒捕拘治。親兵往提,致被李姓毆打,不能不予責罰。洋人定欲枷示,且欲多責,共打九百板。胡紳出而干預,唆使父子來漢上控。鄭蘇庵亦以書來,說崑山負氣施威,出於權限之外,囑轉勸崑山,力改前失。大約崑山先因李姓兇橫,後徇洋人之情,應付失宜,亦不得辭也。
十二月
初六日 晴 薄暮至學院前購書,其價極廉。現以武昌院試書攤甚多。湖南永州刻工、瀏陽紙價,皆較各處便宜,故滿街皆是湖南板也。
初七日 陰 近日,鐵路張家寨洋工司以招娼女住宿,為鄉民所圍,幾釀大禍。洋總公司調其至黃陂,唐崑山恐其不能共事,絕計辭差。余薄暮以其事詢之鄭蘇庵,渠云:洋工司以事調差,亦不好看,此次亦當自顧體面,不至如以前之荒謬,崑山可姑安之也。
初十日 晴 康熙四十二年四月,大學士熊賜履呈明神宗、熹宗以下史書四本,上諭曰:朕自沖齡,即每事好問。明時之太監,朕皆及見之,所以彼時之事,朕知之甚悉。太監魏忠賢惡跡,史書僅記其大略而已,猶未詳載也。明末之君,多有不識字者,遇講書,則垂幔聽之,諸事皆任太監辦理,所以生殺之權,盡歸此輩也。
十二日 晴 日前有人奏請在京師建武備學堂,由總署複議,奉旨允准。奏中言:待北洋與湖北出洋學生學成,派為教習,亦近日可喜之事也。
十四日 陰 早過梁節庵少談。渠以院事忙,人事雜,靡費不支,身體將壞,擬決意離湖北矣。出今年日本年終大課試驗表見示,合南、北洋及湖院與武備學生通考,以盧靜遠為第一,湖院學生也,字惺源,鄖陽府竹溪附生。將來必能成材,日望之矣。
十五日 晴 午飯後至王息存處少談,知此次慶寬自日本還,有條陳十二則呈慶王進呈朝廷,均允行。是又有維新之機矣,甚美事也。
二十四日 陰 飯後過余東屏,得《南菁文鈔》二集。出南菁院長丁叔衡書見示,於余頗眷眷,並囑東屏索余所刻書。擬以《兵法史略學課程》一冊贈之。惜彼此未謀面也。
二十五日 陰 過下游捐局,見告示略敘:去年蘇撫奎俊奏請停抽米厘。蘇滬厘金每年收一百二十萬金,系並此項米厘統計在內。是年蘇滬厘金抵歸洋債,每月所解,以米厘無捐,短數甚巨。本年總稅務司以為言,因於九月十一日起,鎮江下游復收米厘。
光緒二十一年(1895年),戶部議准重征煙、酒二項坐賈,蘇、常、鎮三屬因查明煙行作場,令其認捐。計煙業每刨一張,日捐錢五十文,月一千五百文,並加征行商一倍卡厘。至本年(二十五年)九月,戶部又以帑項支絀,令再加征一倍。鎮江煙業,以江北並未一起加捐,議三月不決,惟日求豁免雲。
三十日 陰 本月二十四日上諭,以諸病未愈,以多羅端郡王載漪之子溥繼承穆宗為子,仰遵慈訓,封溥為皇子。
鎮江食豬,其來源多在淮安、泗州及泰興等處。邇年以歲荒,餵養者少,肉價每斤至一百二十文,油貴至每斤三百餘文。計鎮江每日殺豬須一百五十餘頭,牛須二十餘頭。豬行、店每年終三日所獲之資本歸店主,利歸店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