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托邦 · 關於烏托邦人的宗教

托馬斯·莫爾 《烏托邦》
不但烏托邦全島總的說來有各種宗教,在每個城市也是如此。有人崇拜日神,有人崇拜月神,又有人崇拜其他某一種星辰。若干烏托邦人尊敬以道德或榮譽著稱的先賢,把他當做神,甚至最高的神。可是絕大多數人,也是較有見識的人,從不信這些,而只信某個單一的神,這個神是不為人知的,永恆的,巨大無邊的,奧妙無窮的,遠遠超出人類的悟解的,就其威力說而不是就其形體說是充塞宇宙間的。他們稱他為父,把萬物的起源、生長、發育、演化、老死都歸之於他。只有對他,烏托邦人才加以神的尊稱。 並且,其他所有的烏托邦人儘管信仰不一,卻在這點上意見一致,即只有一個至高的神,是全世界的創造者和真主宰,在本國語言中一致稱為「密特拉」①。但不同的人對這個神持不同的觀點。 ①密特拉(Mythras)——古波斯太陽神。——中譯者 然而烏托邦人都認為,不管這個至高的神指誰,他是自然本身,由於其無比的力量和威嚴,任何民族都承認,萬物的總和才形成。可是烏托邦人正擺脫各種混亂的盲目信仰,趨向於一致地承認在所有信仰中最合情理的一種信仰。毫無疑問,其他的信仰本來早就應該消失,可是他們的一名成員在考慮改變信仰時,偶然遇到不幸的事,於是出於恐懼心理不將其解釋成出於偶然,說成是來自天譴,仿佛不繼續受到某人禮拜的神對於這種不虔誠施以報復。 但是烏托邦人聽見我們提到基督的名字、他的教義、他的品德、他的奇蹟。他們還聽見我們談到許多殉道者同樣值得驚異的堅貞不屈精神,這些殉道者甘願流血,終於使遠近無數國家趨向於他們的信仰。當烏托邦人聽到這一切後,你很難相信,他們多麼欣然願意接受這個宗教,這也許由於上帝的頗為不可思議的靈感,或是由於他們認為這個宗教最接近他們中間普遍流行的信仰。可是我認為這一個因素也很重要,即他們聽說基督很贊同他的門徒的公共生活方式,又聽說這種方式在最真正的基督教團體中還保持著。然而不管對他們起影響的是什麼,他們不少人接受了我們的信仰,並經過洗禮。 可是在我們四人中(這是剩下的全部人數,我們一共六人,已死去兩人),很抱歉沒有一個神父,因此這些烏托邦人入教的其他儀式雖已履行,但迄今缺乏在我們中間只有神父方能施給的聖禮部分。但他們明白聖禮是怎麼一回事,很熱切地期望其實施。而且他們認真爭辯,在未派來基督教主教的情況下,能否從他們中間選出一人就教士的聖職。看來他們會推出一個候選人,但當我們離開時,還未推出。 即使不贊成基督教義的烏托邦人,既不阻止別人信從,也不侵犯已經信從的人。當我在那兒時,只有一個教徒受到處分。他一受過洗禮,便高度狂熱而不夠審慎地公開談說基督教義,儘管我們勸誡過他。他說教時態度激昂,既把基督教說得比其餘的什麼教都好,義譴責其餘一切的教。他宣稱這些教都是瀆神的,信仰者是不敬神的,侮辱神明的,應永受天罰。他長期這樣說教後,終於被捕受審,所定的罪名不是蔑視烏托邦人的宗教,而是在群眾中煽動事端。他被判有罪後受到放逐的處罰。原來烏托邦人有一條最古的制度,任何人不能由於自己的信仰而受到責罰。 烏托普國王最初聽說過,在他到來之前,當地人由於信仰不一而不斷爭吵。他還注意到,在各個教派各自為保衛本國而作戰時,這種普遍的意見紛歧為他提供了把他們全部征服的機會。因此,自從他取得勝利後,他一開始就規定每人信從自己所選擇的宗教是法律上認可的,一個人也可以向別人宣傳自己的教,勸其接受,但只能用溫和文靜的方式,講出道理為自己的教作辯護,如果他勸說無功,不應將其他一切的教都惡毒地摧毀,不得使用暴力,不得訴諸謾罵。如有人表達自己觀點時,齗齗爭辯,態度過分激烈,他將受到流放或奴役的處分。 烏托普國王制定這種法律,一方面是為了安定(他明白,經常的爭吵和不解的仇恨以往完全破壞了安定),另一方面他覺得這樣的解決辦法對宗教本身有利。對宗教問題,烏托普不輕率地作出武斷的結論。他不能肯定,上帝是否不願意看到各種各樣的多方面的信仰,因而不向不同的人灌輸不同的觀點。但是他肯定這一點,即強迫和威脅人人都接受你心目中的真理,那是既橫蠻又愚笨的。並且,即使情況確是那樣——只有一個宗教是真理,其餘的都是旁門左道,烏托普也預見到,如能用溫和而合理的方式處理問題,真理憑其本身的自然威力遲早會自己呈露出來,受到注意。如果這個爭論的解決是通過武力和暴亂,而最壞的人又總是最頑固不化的,那麼,最好的和最神聖的宗教也會淹沒在一堆互相傾軋的旁門左道中,猶如嘉禾會被叢生的荊棘窒息致死一樣。 因此烏托普把宗教的全部問題作為一個尚有待於解決的問題,容許每人選擇自己的信仰。可是有例外,如他嚴禁任何人降低人的尊嚴,竟至相信靈魂隨肉體消滅,或相信世界受盲目的擺布而不是由神意支配。因此烏托邦人的信仰是,人死後有過的必受罰,有德的必受賞。如有人有不同看法,烏托邦人甚至認為他不配做人,因為他把自己靈魂的崇高本質降到和獸類的粗鄙軀體一般無二。他們更不承認這種人是烏托邦公民,因為如果不是他還有所忌憚的話,一切法律和慣例都將對他無用處。當一個人除法律外什麼都不怕,除肉體外對什麼都不寄予希望,那麼,毫無疑問,為了滿足他的私人慾望,他會想方設法迴避國家法律,或是力圖用強暴手段破壞國家法律。 所以,懷有這種心理的人,烏托邦人取消他的一切榮譽,不給他官做,不使他掌管任何職責。他普遍被看成是懶惰下流漢。然而烏托邦人絲毫不處罰他,深知一人願意信仰什麼不能由自己控制。他們也不強迫或威脅他掩蓋自己的觀點。在這個問題上,他們不容許裝假說謊。他們最恨裝假說謊,認為這和欺騙幾乎毫無區別。他們禁止他在一般國民前為自己的意見作辯護,但允許並鼓勵他在教士前或重要人物前這樣做,深信這種荒謬最後將讓位於理性。 烏托邦還有另一些人,為數不少,所抱的見解並非全無理由,而且本身不是壞人,因此烏托邦對他們不加以干預。這種人有另一類的錯誤,即相信獸類也有不朽的靈魂,但不及人類靈魂尊嚴,亦不能註定得到同樣的幸福。幾乎全部烏托邦人十分肯定並深信,人可以達到無窮的天堂之樂。他們對病者表示悲痛,但對死者無所惋惜,除非是極端貪生而不願離開這個塵世的死者。一個人臨死而有如此的表現,他們認為不祥,預示他的靈魂無望,抱有內疚,對即將到臨的處罰懷有默默的預感,因而害怕死去。他們又覺得一個人在受到上帝召喚時不是欣然迅速從命而是勉強不得不去,上帝是不會樂意他的到來的。他們如看到一個人這樣死去,不禁為之毛骨悚然,因而在憂鬱的沉默中將死者送到墓地上,祈求上帝憐憫死者而且寬恕其罪愆,然後把屍體埋掉。 反之,他們對於高高興興滿懷樂觀而死去的人,不表示哀悼,在歌唱聲中為其舉行葬禮,充滿深情地將死者的靈魂交付與上帝。然後,他們懷著崇敬的心理而並非悲痛的情緒,為死者舉火焚屍。他們在現場樹碑,記載死者的優良品質。他們回去後,講述死者的性格和事跡,議論最多並且夸不絕口的是其臨死怡然自得的精神。 烏托邦人認為,這樣紀念正直的品德,不但是鼓勵生者嚮往善行的最有效的方法,而且給予死者以其所最樂於接受的敬意。烏托邦人認為當他們談到死者時,死者是在場的,雖然不為世人的遲鈍肉眼所見。如果可享受天堂之樂的靈魂不能自由隨意到處來去,那和它的遭遇是相互矛盾的。這樣的靈魂既全然棄絕回訪朋友的願望,又會是忘恩負義的,因為在生前對這些朋友有過相互友愛的情誼啊。他們估計,自由如其他美好的事物一樣,在一切好人身上不但死後不減少,還會增加。因此,他們覺得死者會在活人中間來來往往,目睹他們的言行。所以烏托邦人更有信心地處理自己的工作,託庇死者的保祐.而且,由於相信先人的亡靈在身旁,他們就不敢私下做愧心事。 烏托邦人極端輕視和非笑在其他國家受到重大注意的涉及迷信的一切占卜方術。可是他們崇拜那些不是憑自然而出現的奇蹟,將其看作運轉中神力的靈驗和啟示。他們說,在烏托邦也經常出現奇蹟。有時在重大危急事件中,他們公開祈求奇蹟降臨,抱著誠則靈的信心,終於求而必應。 他們認為,探索自然,於探索中讚美自然,是能為神所接受的一種禮拜形式。然而有些人,還是為數不少的人,他們出於宗教的動機,不從事專門知識和科學的探討,但又不偷閒。他們以為要在死後得到幸福,就必須勤幹活,多行善。因此他們有的照料病人,有的修路清溝,改建橋樑,挖除雜草沙石,以及砍劈樹木,用車輛運送柴糧等到城市中去。不管對公對私,他們都如同僕役般操作,比奴隸還賣氣力。 任何地方有粗重費力和骯髒的活路,大多數人覺得勞累、討厭、沒辦法,因此望而卻步,他們卻心情愉快地把這種活路全部承擔下來。他們自己辛苦不停,讓別人安閒,但又不以此居功。他們既不貶低別人的生活方式,也不表揚自己的生活方式。他們越是奴隸般地操作,越受到所有人的尊敬。 這類人分兩派。一派是獨身漢,不近女色,戒絕肉食,其中有些人甚至不嘗任何葷腥。他們屏絕人世的享樂,認為那是有害的。他們熬夜流汗,只是為了來世的希望。因為他們期待這樣的來世很快地到臨,他們就既愉快,又積極。 另一派同樣愛好勞動,但贊成婚姻,不輕視室家之樂,覺得對自然有義務結成配偶,對國家有義務生育兒女。凡是不妨礙他們勞動的任何享樂,他們都不迴避。他們喜歡肉食,理由是肉食會使他們更健壯,宜於任何勞動。烏托邦人認為這一派人更明智,而前面說的那一派人則更聖潔。假使第一派人寧可獨身而不結婚,寧可艱苦而不舒適,其所根據的論點是理性,這就要惹起烏托邦人的非笑。然而這種人既聲稱他們是受了宗教的促使,這就使烏托邦人對他們懷有敬意。因為,烏托邦人最小心翼翼、不輕易作出武斷結論的,莫過於在有關宗教的問題上了。這樣,他們在本國語中特稱第一種人為「部色累斯卡」①,可譯為「篤信宗教的人」。 ①部色累斯卡(Buthrescas)——從希臘語臆造,意謂「非常信仰宗教的人」。——中譯者 烏托邦人的教士是極端獻身宗教的,因此數目不大,每個城市不超過十三人(教堂也是十三座),戰時例外。遇到戰爭,其中七人隨軍出發,另由七人補他們的空額。從戰爭回來的正式教士全都回到原先的職位上。這時,補空額的人就權充主教侍從,遇有教士身故方遞補上去。主教只有一名,是所有教士的首領。凡是教士都由國民選舉出來,如同官員也是由國民選出一樣,其方式是秘密投票,以杜絕徇私。選中的教士由教會同僚為其舉行授予聖職的禮節。 教士主持禮拜,掌管宗教儀式,監察社會風紀。任何人如因生活放蕩而受到教士傳喚或申斥,都被認做奇恥大辱。現在教士職責限於勸說和告誡,至於制止和懲罰違犯者則由總督及其他文職官員執行。然而教士可將其認為非常壞的分子逐出,不許他們參加禮拜。這幾乎是一種最可怕的處罰,使人感到極不光彩,由於暗藏的宗教恐懼心理而覺得痛苦,甚至肉體上也會不久感到不安全,如果他們不向教士表明自己已迅速悔改,議事會就以不虔敬罪將他們逮捕法辦。 教士負有教育兒童及青年的任務,把關心培養他們的品德和關心他們讀書求知,看得同等重要。教士從一開始就向兒童的幼嫩而善於適應的心靈,大力灌輸有利於維護他們的國家的健全意識。這種意識一旦為兒童所牢固接受,成年後永不會忘記,大有助於對國家情況的關心。除非由於不正當的見解所引起的罪惡,否則這個國家永遠不會衰敗。 婦女擔任教士不受排除,但當選的僅限於老年寡婦,為數極少。若教士為男性,則其妻子必須是全國最優秀的女性。 沒有其他的公職比起教士職位在烏托邦更受尊敬了,以至於縱然教士犯罪,不是送交法庭,而是付與上帝和自己的良心去裁判。烏托邦人認為由人們強行拘捕教士是錯誤的,因為不管一個教士犯下什麼樣的罪,他已經獨個地把自己作為聖潔的祭品奉獻給上帝了。烏托邦人不難遵守這個慣例,因為他們教士少,而且是非常慎重地選出來的。 再則,一個人從品德上經過擇優拔萃而提升到這樣高貴的職位,選拔的唯一考慮是賢良,而這種人竟至於走上腐化邪惡的道路,那是不會輕易發生的事。縱然這樣的事會發生,因為人的本性是可以變的嘛,但是教士數目寥寥,而且除其榮譽地位具有影響外,並無實權,因此不必擔心其對國家會造成巨大的危害。事實上,教士所以人數少而又特殊,就是為了防止他們現在給以崇高敬意的尊嚴教士職位由於分享的人太濫而變成無價值。這點特別符合真實情況,因為烏托邦人發現要羅致許多有德足以勝任這種尊貴職位的人,不是容易事,只有普通道德修養的人是不夠擔任這個職位的。 烏托邦教士在外國得到的尊敬不亞於在本國得到的尊敬。這點從下面的事實可以看出,我認為這樣的事實正是烏托邦教士得到尊敬的原因。當兩軍交戰時,教士在一旁,但離戰士不太遠,他們跪在地上,身披法衣,伸出雙手朝天,首先祈禱和平,其次祈禱在雙方流血不多的情況下祖國取得勝利。當烏托邦軍隊占了上風,教士便馳進酣戰中心,阻止本國軍隊對敗軍濫肆殺戮。敗軍只要有看到教士並向其呼籲的,就能保全性命。敗軍中有觸摸教士身上飄揚的法衣的,就可以使自己留下的財物免於從戰爭來的任何破壞。 烏托邦教士的這種品質使其在外國到處受到尊敬,具有真正的威嚴,既往往保護本國公民不遭敵人屠殺,又往往從本國公民手下保全了敵人的性命。下面的事例是大家熟知的。有時烏托邦一方陣地動搖,在潰退中,情況很是危急,而敵人卻正一路衝上,要殺要搶。然而教士介入的結果,殺戮就防止了。雙方軍隊被分開不發生接觸後,和平在公正的條件下得以締結。任何國家,不管多麼野蠻、殘酷和兇惡,都承認烏托邦教士人身是神聖不可侵犯的。 朔日和月杪,元旦和除夕,在烏托邦被奉為節日。每年分若干月。月是按太陰在軌道上的運行計算,正如年是按太陽的歷程確定。在烏托邦語中,朔日名「西奈梅尼」①,月杪名「特拉佩梅尼」②,其意分別為「第一個節日」和「末了的節日」。 ①西奈梅尼(Cynemernes)——從希臘語臆造,一說指「開始的日子」,原詞頗晦澀難解。——中譯者 ②特位佩梅尼(Trapemernes)——從希臘語臆造,注家謂指「一個月末了的日子」。——中譯者 烏托邦人的教堂很美觀,工藝精細,並能容很多人,這也是勢必如此,因為居民中只有少數人是教士。教堂的光線都不太強。這個特點並非由於不懂得建築學,而是出於教士有意的打算。教士認為過多的光會令思想分散,微弱的光能使精神集中,虔誠得到促進。 上面已敘述過,在烏托邦,大家的信仰不相同。然而信仰的表現形式雖分歧不一,可以說條條路通到一個目標,即崇拜神格。因此,教堂內所見所聞都顯得與普遍的一切信仰不矛盾。任何教派如有其自己儀式,可在每人家中舉行。所以教堂中沒有神像,個人可自由去體會神的形象,不管他喜歡那一種最虔敬的方式。烏托邦人稱呼神為「密特拉」,另無其他特殊名稱。他們一致認為,可以用這個名稱體現神威的性質,不管這個性質是什麼。所用的祈禱文則是每個人都可以念,不至於和自己的信仰有牴觸。 每當月杪或除夕這些節日的晚上,他們在教堂集合,實行禁食,感謝神使他們幸運地度過了一個月或一個年,現在到了末了的節日。次晨,即朔日或元旦,他們一清早又群赴教堂,為到來的這一月或這一年能使他們幸福繁榮而祈禱,所以朔日或元旦成為預示吉祥開始的節日。 可是每逢末了的節日,在赴教堂前,妻子伏在丈夫的腳前,兒女伏在父母的腳前,對於自己的過錯或失職認罪懺悔,乞求寬恕。這樣,任何家庭所引起的不睦陰影都會由於此而全部消散,這樣,人們可以帶著潔淨的心去參加獻祭,因為如到時內心愧疚不安是褻瀆神靈的。所以他們如對某人感到憎恨或憤怒,他們在出席獻祭儀式前,必須和那人言歸於好,使他們自己的心淨化,以免遭到迅速的重大的譴罰。 在到達教堂時,人群分開,男趨向右方,女趨向左方。然後他們安排就坐,每戶男子坐在他們的父親前,女子坐在她們的母親前,這樣,在家管束子女的家長,出外仍監督子女的每一舉止。他們又注意到,年輕的務必和年長的坐在一起,深恐小孩子們如自己互相照管,就會嬉戲調皮,而這時正是應該對神懷有虔誠敬畏的心情,給實踐善行以最大的、幾乎是唯一的激勵。 他們不宰殺牲畜作獻祭用。既然上帝慈悲為懷,對萬物有好生之德,他們認為上帝不會看到流血和殺戮而感到高興。他們燒香以及其他有芬芳氣味的東西,燃大量的燭。他們明白,神所以是神,絲毫不藉助於香燭,如同絲毫不藉助於人的祈禱一樣。可是他們喜歡這樣無害的拜神的方式。人們感到,燒香燃燭,以及其他的儀式,不知怎地能使他們心境高尚,以更大的虔誠對神禮拜。 在教堂里,人們穿白色的外套。教士穿各種顏色的法衣,設計及式樣都很精彩,可是材料不象人們預期的那樣貴,既不繡金,也不鑲嵌寶石,而是用各種鳥羽巧妙地織成,其手工的價值不是任何貴重材料所能抵得上的。此外,他們說,教士的法衣既然用羽毛交織成章,掩映分明,就含有神秘的意味。人們體會了教士們關於這方面小心相傳的解釋後,會想起上帝對自己的恩澤,又從而想起自己對上帝應有的虔誠,以及人們相互的義務。 當這樣裝扮的教士從法衣室剛一走出,所有的人都恭敬地伏在地上。這時,一切寂靜無聲,一個人看到教堂全體會眾,感到惶悚,好象某種神的力量在眼面前。大家伏在地上一會兒後,教士作出手勢,他們才起來。 這時,他們唱贊神歌,雜以樂器奏出的音調。樂器和我們這兒所見到的在形式上大不相同。許多樂器比我們用的更加和諧,可是有些樂器卻甚至不能和我們的相提並論。不過在某一點上他們確比我們遠為先進。他們的全部音樂,無論是器樂還是聲樂,都能表達出自然情感,聲音和內容融合無間,無論是禱詞也好,是表示快樂、慰解、憂慮、悲傷或憤怒的歌詞也好,意義都能通過音調的形式表示出來,使聽眾深受感動,內心激奮。 最後,教士及會眾一齊念誦有固定形式的莊嚴禱文。這個禱文詞句的編寫做到凡是大家所共同朗誦的,每個人可以應用到自己身上。從禱文里,每人認出神是萬物的創造者,是統治者,是一切其他幸福的給與者。每人感謝神賜與自己全部的恩澤,尤其感謝神使自己有幸生在這個最快活的國家並且接受這個自己希望是最真正的信仰。如果他在這些問題上是弄錯了,或是如果比起他的國家和信仰還有更美好的並且是更為神所讚許的,他就祈求神慈悲為懷,讓他有所了解,因為他情願遵循神所指引的任何道路。可是如果他這個國家的形式是最好的,他的信仰是最真正的,那麼,他就祈求神使他堅定不移,並引導其他所有的人同樣過這種生活,同樣抱這種關於神的觀念,除非各種不同的信仰有給神的不可思議的意志以喜悅之處。 末了,每個人祈求能輕易地從塵世解脫,向神歸依,可是祈求人不敢決定這個解脫的來早來遲。然而,假如不至於冒犯神威的話,他寧願雖死於痛苦而可以歸依神,不願貪戀塵世榮華而無從更早地接近神。 念完這樣的禱詞後,會眾又伏在地上片刻,然後起身走開用餐。這天剩餘的時間,他們用於遊戲、運動、和戰術練習。 好,我已經力求準確地對你敘述了這個國家是怎樣組成的,認為這不但是最好的國家,而且是唯一名副其實的國家。在別的國家,人們固然談說公共福利,但所奔走打算的卻只是私人的利益。在烏托邦,私有財產不存在,人們就認真關心公事。誠然,以上兩種情況,都各有道理。因為,在別的國家,許多人知道,不管國家怎樣繁榮,如果他們不為自己另作打算,他們就要挨餓。因此,他們勢必把個人利益放在國民利益之上,亦即放在別人利益之上。 相反,在烏托邦,一切歸全民所有,因此只要公倉裝滿糧食,就決無人懷疑任何私人會感到什麼缺乏。原因是,這兒對物資分配十分慷慨。這兒看不到窮人和乞丐。每人一無所有,而又每人富裕。 當人們毫無憂慮,快樂而安靜地生活,不為吃飯問題操心,不因妻子有所需索的吵鬧而煩惱,不怕男孩貧困,不愁女孩沒有妝奩,而是對於自己以及家中的妻、兒、孫、曾孫、玄孫,以及綿綿不絕的無窮盡後代的生活和幸福都感到放心,那麼,還有什麼對他們來說是更大的財富呢?我們還要考慮到,那些曾經從事勞動而現在已經喪失勞動力的人,和仍然從事勞動的人受到同樣的照顧。 於此,我倒願意聽一聽誰敢於把這種公道無私和流行於其他各國的所謂正義作個比較。我敢保證,在那些國家中,我找不到關於正義以及公道無私的些微影蹤。任何樣的貴族以及金鋪老闆和高利貸者,還有其實一事不做或做非國家所急需的事的人,他們全都在遊蕩和無益的奔逐中過著奢侈豪華的生活!這算是什麼貨色的正義呢?而一般勞動者、車夫、木匠以及農民,卻不斷辛苦操作,牛馬不如,可是他們的勞動是非常必要的,所以任何國家倘缺少這種勞動,甚至維持不了一年。然而這些人所得不足以餬口,生活悽慘,還抵不上牛馬的遭遇。牛馬不須這樣不停地做工,吃的芻秣不一定更粗劣,實際上味道還更好些,牛馬也不必為將來擔憂。至於這些作工的,不但現在不得不一無所獲地勞累受苦,而且不免為將來貧苦的老年感到非常痛苦。他們每天的收入如此微薄,甚至不敷當天開支,更談不上有節餘可以逐日儲存起來養老。 這豈不是一個缺乏公正和不知恩義的國家嗎?所謂上流紳士、金鋪老闆等這般傢伙,不事勞動,徒然寄生,追求無益的享樂,卻從國家取得極大的報償。相反,國家對於農民、礦工、一般勞動者、車夫以及木匠,卻絲毫不慷慨,而沒有他們就會是國將不國。這些人為國家浪擲了青春勞力之後,挨受老病的折磨,生活窮苦不堪,可是國家忘記他們沒有睡眠的長夜,忘記從他們的雙手勞動所取得的全部巨大利益,十分無情義地讓他們潦倒不堪而死,作為對他們的酬報。 更糟的是富人不僅私下行騙,而且利用公共法令以侵吞窮人每日收入的一部分。即使富人不曾這樣侵吞,那些對國家最有貢獻的人卻獲得最低的酬報,這已經看來不公平了。可是現在富人進一步破壞並貶低正義,以至於制定法令,使其冒充正義。因此,我將現今各地一切繁榮的國家反覆考慮之後,我斷言我見到的無非是富人狼狽為奸,盜用國家名義為自己謀利。他們千方百計,首先把自己用不法手段聚斂的全部財富安全地保存起來,其次用極低廉的工價剝削所有窮人的勞動。等到富人假借公眾名義,即是說也包括假借窮人的名義,把他們的花招規定為必須遵守的東西,這樣的花招便成為法律了! 然而,這些壞蛋雖把可以滿足全體人民的一切財富都私相瓜分了,他們還是遠遠享受不到烏托邦國家的幸福啊!在烏托邦,金錢既不使用,人們也就不貪金錢。這就砍掉多少煩惱啊!這就剷除了多少罪惡啊!誰不知道,金錢既然取消,欺騙、盜竊、搶劫、吵架、騷亂、喧鬧、叛亂、暗殺、變節、放毒等雖然每天受到懲罰卻只能施以打擊而不能制止的罪行,就不發生了?誰又不知道,恐懼、焦慮、煩惱、辛苦的操作、不眠的通宵,也會隨金錢的消失而消失?而且,貧窮似乎是僅僅缺乏金錢所造成,一旦金錢到處廢除,貧窮也就馬上減少以至消失了。 為了使得這個斷言顯得更清楚,設想我們遭到一個收成不好的荒年,好幾千人餓死。我要強調的是,到了荒年盡頭,如果我們清查富人的糧倉,我們就會發現大量的糧食,要是餓死病死的人當初都分到這些糧食,誰也不會感到氣候和土壤曾造成了歉收。生活必需品本來不難取得,可是該死的金錢這個大發明,據說是用以便利我們取得生活必需品的,實際上卻阻礙了我們取得必需的東西。 毫無疑問,甚至富有者也覺得:與其吃著不盡,何如夠用夠使;與其為如山的財寶所包圍,何如使大量的煩惱消除。同樣毫無疑問,人們對自己利益的關心和人們對我們的救世主基督的關心(基督由於有大智慧,不會不了解什麼是最好的東西;由於慈善為懷,不會不把他所了解是最好的東西當作忠告),早就應該使得全世界都採用烏托邦國家的法制,若不是那唯一的怪魔加以反對,這怪魔便是驕狂,它是一切禍害之王,一切禍害之母。 驕狂所據以衡量繁榮的不是其自身的利,而是其他各方的不利。驕狂哪怕能成為女神,也不願做這個女神,如果她再也看不到她可以欺凌嘲笑的可憐蟲,如果她不能在這些可憐蟲的不幸前顯示自己的幸運,如果她誇耀的財富不能使這些可憐蟲因貧窮而受到折磨並且更加貧窮。這條從地獄鑽出的蛇盤繞在人們的心上,如同鮣魚①一般,阻礙人們走上更好的生活道路。 ①鮣魚——英語有suckfish,suckerfish,remora等名,漢語亦作「印頭魚」,有橢圓形吸盤,常吸附於大魚身上或船底而移徙遠方。——中譯者 驕狂在人身已經植根很深,不容易拔掉。所以,我很高興看到至少烏托邦人享有我巴不得所有的人都能享有的那種形式的國家。烏托邦人採用了那樣的生活制度以奠定他們的國家基礎,這個基礎不但是最幸福的,而且據人們所能預見,將永遠持續下去。烏托邦人在本國剷除了野心和派系以及其他一切罪惡的根源。因此他們沒有因內爭而引起糾紛的危險,而內爭曾是毀滅了許多城市的穩固繁榮的唯一原因。只要一國內部融洽一致,並有健全的制度,那末,鄰國的統治者就無從使這樣的國家發生動搖,儘管這些統治者心懷覬覦,常來擾亂,然而總是被擊退。 當拉斐爾說完他的故事,我覺得他所講述的人民的風俗和法律中有許多東西似乎規定得十分荒謬,不僅是他們的作戰方法、禮拜儀式和宗教信仰、以及其他制度,尤其是作為他們社會全部結構根本的那種特徵。我指的是他們的公共生活和給養——完全無須金錢流通。單這一點就使得一般人認為一個國家引以為自豪自榮的全部高貴宏偉和壯麗尊嚴都蕩然無存了。 可是我知道拉斐爾已經談得很累,又不能十分確定他能否容忍他的意見的任何對立面,我尤其記起他曾指摘過那些唯恐自己被看成不夠聰明因而對別人有所發現就去吹毛求疵的人。因此我讚揚了烏托邦人的生活方式,讚揚了拉斐爾的談話,挽著他的手帶他人內用晚餐。可是我先說了這樣的話:將來還會有機會更深入地考慮這些問題,並和他更全面地進行討論。但願有朝一日這成為可能啊! 同時,雖然他在其他各方面是有最真正的學問並對人情事理有最淵博知識的人,我不能同意他所說的一切。可是我情願承認,烏托邦國家有非常多的特徵,我雖願意我們的這些國家也具有,但畢竟難以希望看到這種特徵能夠實現。 第二部終 拉斐爾關於直到目前還很少有人知道的烏托邦島的法律和風俗的午後談話完結, 報道人為最著名和最博學的倫敦公民及行政司法長官 托馬斯·莫爾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