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托邦 · 關於烏托邦人的旅行等等

托馬斯·莫爾 《烏托邦》
凡想到另一城市探望朋友或是從事遊覽的公民,可以很容易地得到攝護格朗特及特朗尼菩爾的准許,除非有充分理由不讓他們去。因此,一批出行者組成出發,持有總督的文件,證明他們獲得准許外出,上面規定了回來的日期。他們可領得一掛車,一名趕車駕牛的公共奴隸。不過如旅伴中無婦女,他們總是退車,認為有車反而累贅不便。他們在旅行全程中,什麼都不帶,卻什麼也不缺乏,因為到處象在自己家裡。如他們在任何地方住留一天以上,每人就在當地干自己那一行的活,受到同業殷勤的款待。 任何人擅自越過本城轄區,被捕經查明未持有總督的文件後,遭遇是很不光彩的;他作為逃亡者被押回,嚴重處罰。任何人輕率地重犯這個罪行被貶做奴隸。 任何人如想到本城的郊區觀光,只要自己的父親允許,妻子贊同,不在禁止之列。不管他來到鄉村中任何一個地區,他必須做完當天上午的活或晚餐前照例須做的活,然後他受到伙食款待。一個人只要遵守這個條件,可以隨意訪問本城轄區內任何地方。這樣,他就如同仍然在那個城市中一樣地作出貢獻。 由此你可以看出,不管在那兒,不容許浪費時間或藉口逃避工作。他們沒有酒館和烈性飲料店,沒有妓院,沒有腐化場所,沒有藏垢納污的暗洞,沒有秘密集會的地方。相反,在眾目睽睽之下,人們必須干通常的活,或是正當地消磨業餘時間。既然這是一般風尚,所有的商品就勢必異常豐富。商品又是在全部居民中均勻分配,任何人不至於變成窮人或乞丐。 在亞馬烏羅提的元老院會議上(上面我說過,每座城市每年派來三名代表出席),他們首先確定某一特殊地區哪一類商品充足,然後又確定島上哪些地區糧食歉收。他們立即在兩地之間以有餘濟不足。這是無補償的供應,他們不向受接濟的一方有所需索。凡從自己的儲存無報酬地支援某城市的人們,也可以從另一城市免費地取得他們所缺乏的任何東西。所以全烏托邦島是一個家庭。 當烏托邦人做到本身供應充足後(由於第二年收成不可前定,他們要有兩年的儲備,才認為供應完成),他們將剩餘運銷到別的國家,有大宗穀物、蜂蜜、羊毛、亞麻、木材、大紅和紫色染料、生皮、黃蠟、油脂、熟皮,以及牲口。他們把上述產品的七分之一送給這些國家的貧民,餘下的廉價出售。 通過這樣的交易,他們運回自己缺乏的商品(實際上缺乏的只有鐵一項),而且運回大量金銀。這樣的貿易日復一日繼續下去已經很久,以致他們國內到處都有大量金銀,多到令人難以相信。結果,他們目下毫不計較是售貨取得現款,還是用賒欠辦法。實際上,他們是用賒欠出售大宗貨物。然而他們對於一切信貸交易,不信任私人,必須有城市當局出面,照例簽訂合法文件。到了付還款項的一天,該城市當局向私人債戶收齊欠款存入公庫,在烏托邦人提取以前可將其作為資金使用。 其中大部分債務,烏托邦人從不索償。這筆錢他們用不著,對別人卻有用,因此他們認為將其從別人取去是不公平的。但如發生一種情況,使他們必須將這筆款項的一部分借給另一國家,他們就收回債款。當他們必須作戰時也是如此。其唯一目的是,將他們所有的金錢儲存在國內,作為極端危急時或突然事變中的保障。他們尤其用這些錢付出異乎尋常的高價召募外國僱傭兵(烏托邦人寧可使這種人上陣冒險,不肯使用本國公民),深知只要有大量錢幣,甚至可以收買和出賣敵人,或使其互懷鬼胎或公開動武而彼此殘殺。 出於以上軍事的理由,烏托邦人儲存了大宗金銀,但不僅僅是作為金銀。他們如何收藏金銀,說出來實在令我感到難為情,唯恐我所說的難以取信。我的唯恐心理更證明是正當的,因為我明白,如果我未到過烏托邦親眼看到這一現象,我也難以從別人的報告就對那點信而不疑。幾乎不可避免地這是一條通例:聽者對於自己越不習慣的東西,越是不信。然而一個看問題不偏的人既發現他們制度的其他一切方面與我們是如此不同,也許就不會那麼覺得奇怪何以他們使用金銀的方式適合於他們的生活習慣,而不必適合於我們的生活習慣。如上所說,他們自己不用錢,而是保存它以應付可能發生而又可能永不發生的突然事件。 同時,他們看待鑄錢的金銀,都只按其本身真實性質所應得的價值,不超過這個價值。盡人皆知,金銀的有用性遠遜於鐵。無鐵,猶如無火無水,人類難以生存。自然所賦予金銀的全部用途,對我們都非必要,假如不是由於人們的愚蠢而被看成物希為貴。相反,自然如同仁慈而寬容的母親一般,使一切最有用的東西都顯露出來,像空氣、水以及土本身,可是把所有空虛無益的東西儘量遠之又遠地從人類隔離開。 如果金銀在烏托邦是鎖藏在一座塔中,一般人出於胡猜亂想,會疑心這是總督及議事會的騙人詭計,企圖自己從中取利。如果烏托邦人又將金銀製成飲器以及類此的精巧工藝品,然後有必要又將其悉數熔毀以支付軍餉,那麼,他們明白,作為器皿的主人的老百姓是不願讓出一度心愛的東西的。 烏托邦人有鑒於此,想出一種符合於他們的其他一切制度的辦法。我們如此重視黃金,如此小心翼翼地保護它,因此那個辦法和我們的制度絕無相同之處,除身歷其境者外,也無人相信。原來烏托邦人飲食是用陶器及玻璃器皿,製作考究而值錢無幾;至於公共廳館和私人住宅等地的糞桶溺盆之類的用具倒是由金銀鑄成。再則套在奴隸身上的鏈銬也是取材於金銀。最後,因犯罪而成為可恥的人都戴著金耳環、金戒指、金項圈以及一頂金冠。烏托邦人就是這樣用盡心力使金銀成為可恥的標記。所以別的民族對於金銀喪失,萬分悲痛,好像扒出心肝一般;相反,在烏托邦,全部金銀如有必要被拿走,沒有人會感到損失一分錢。 烏托邦人在海濱撿珍珠,在某些崖壁上采鑽石寶玉。他們並非有意找這種東西,而是偶然碰到後,打磨加工一番,給小兒做裝飾品,幼小的兒童為此得意,等稍微長大以後,發見只有孩子佩戴這類玩物,便將其扔掉,不是出於父母的勸告,而是自己過意不去,如同我國的兒童一旦成人也扔掉彈子、撥浪鼓以及洋娃娃。 烏托邦制度和別國制度如此不同,因而思想感情截然相反。在這方面,阿尼蒙利安人①派來的外交使節們的例子,使我獲得深刻理解。他們到達亞馬烏羅提時,我正在那兒。因為他們有要事前來商談,烏托邦每座城市已有三位代表事先在此聚齊。凡過去光臨過的鄰近各國使節都深悉烏托邦風俗,知道華服盛裝不受重視,絲綢被看成賤品,黃金是可恥的標誌。所以這些外交官來時總是穿得異常樸素。可是阿尼蒙利安人住得較遠,和烏托邦人素少交往。他們因聽說在烏托邦大家衣服一樣,而且料子粗陋,便認定烏托邦所不用的東西也就是烏托邦人所沒有的東西。他們是高傲有餘而聰明不足的人,決心用豪華的裝束把自己打扮成天神一般,叫窮酸的烏托邦人在這般寶光四射的裝扮前眼花繚亂。 ①阿尼蒙利安人(Anemolians)——源於希臘語,意謂颳風的,吹牛的,虛浮的。——中譯者 於是那三個使節堂堂皇皇地進入烏托邦,隨從一百名,無不穿五顏六色的衣服,大部分用絲綢製成。三位使節本人在自己的國家是貴族,故穿的金鍛,戴著重金項圈及金耳環,手上有金戒指。他們的帽子上飾有成串的珍珠及寶石。他們打扮自己的全部東西恰是在烏托邦用來處罰奴隸,污辱罪犯,以及給兒童開心的。當阿尼蒙利安人自鳴得意,把身上的華裝和涌到街頭看他們走過的烏托邦人的衣服相比時,那幅景象煞是可觀。而注意一下,他們充滿樂觀的期望多麼毫無根據,他們想為自己獲得重視又多麼毫不受重視,這也是同樣有趣的。在所有烏托邦人眼中(除了少數因事出過國的以外),這種華麗的排場是丟臉的。因此他們把使節團體中最下等的僕從當做主人來敬禮,把使節本人當做奴隸,因為使節戴著金鍊,走過時受不到任何敬意。 是呀,你還可以發現,那些已經扔掉珍珠寶石的兒童見到這些使節帽子上有珍珠寶石,都輕推他們的母親說: 「看,媽媽,多麼大的傻蛋,還戴珍珠寶石,真是小孩子一般!」 可是母親們也當起真來,會說: 「莫作聲,孩子,我想那是外國使節身邊的小丑吧。」 又有些烏托邦人對那些金鍊諸多挑剔,說太細,不合用,容易被奴隸掙斷,並且太松,奴隸可任意把它摔脫,溜之大吉。 這些使節在烏托邦住上一兩天後,發見那兒金銀無數,毫不值錢,被視同賤物,與他們自己珍視金銀的情形正相反。他們又看到,一個逃亡奴隸身上鏈銬所用的金銀比他們三個使節全部打扮的金子還要多。他們因此神氣沮喪,羞愧萬分,不得不把使自己傲慢出風頭的華麗服飾全部收拾起來,尤其是在和烏托邦人親切交談因而了解其風俗和見解之後。 烏托邦人認為奇怪的是,一個人可以仰視星辰乃至太陽,何至於竟喜歡小塊珠寶的閃閃微光。他們認為奇怪的是,竟有人由於身上穿的是細線羊毛衣,就大發狂想,以為自己更加高貴:其實不管羊毛質地多麼細,原來是披在羊身上的,一隻羊終歸還是羊。 烏托邦人又覺得奇怪的是,黃金從其本身性質說毫無價值,竟在世界各地目前如此受到重視,以致人比黃金賤得多,而黃金之所以那樣昂貴是由於人力所致以及供人使用所致。這是非常實在的情況,所以一個木偶般的傻子,不正直,不懂事,只因為他手頭有非常多的金幣,就可以奴役大批聰明人和好人。然而如果由於某種運道或是某種法律騙局(這種騙局如運道一樣易於使貴者賤者互換地位),黃金從其主人手中轉到他全家最卑微的雜役手中,這個主人無疑不久會去伺候他的舊僕人,似乎他是金幣的附屬品或外加物。而烏托邦人更感到驚奇而且也憎恨的是某些人的瘋狂,這些人給富人幾乎以神聖的榮譽,只是由於富人有錢,他們自己既不欠富人的債,也並非在富人權力掌握之中。這些人又很清楚富人吝嗇小氣,深信富人只要還活在世上一天,決不會從成堆現錢里取出一分錢給他們。 烏托邦人的這些見解以及類似見解是從他們的教養形成的。他們是在這樣一個國家培養起來的,那兒的制度和上面說的那種愚昧無知是完全格格不入的。同時這些見解來自他們的學習和有益圖書的閱讀。每個城市中可免除其餘一切工作以便專門從事學術工作的人(即從小被發現性格特殊、聰明不凡並愛好學問的人)固然為數不多,然而所有兒童都被引導讀有益的書。大部分公民,無分男女,總是把體力勞動後的剩餘時間一輩子花在學習上,這在上面已經提到。 他們通過本國語學習各科知識。這種語言既詞彙豐富,又發音悅耳,是表達思想的準確工具。它和分布在那個世界的廣大地域上的語言幾乎相同,所不同的僅是,在其他各地這種語言有不同程度的形式訛誤。 舊世界一切著名的哲學家在我們到達以前對他們全是陌生的。但是在音樂、論證、算術以及幾何各個領域,他們的發現幾乎趕得上我們的古典哲學家。然而儘管他們在幾乎其他一切學科方面可以和古人相提並論,他們遠不如我們的新邏輯學家有所創造。關於我們的兒童在「小邏輯」這一科中普遍要學習的限制、擴大、假定等我們獨創出的各條規則,烏托邦人還未發現其中的任何一條。關於「再概念」,烏托邦人也未能對之進行思考,以致都無從認出人本身作為一般化的概念,雖然如你所知道的,這樣的人比任何巨人還更巨大,也可以用我們的手指指出。 然而烏托邦人對星辰的運行,天體的運動,極有研究。而且他們巧於發明各式儀器,用於十分精確地觀測日月的運行及部位,觀測地平線上出現的一切星辰的運行及部位。至於星辰相生相剋,總之,用星辰占卜的一切可恥胡說,他們做夢也沒有想到過。 他們從長期實踐所發現的確切徵兆能預測風雨及其他一切氣候變化。關於上述各種現象的起因,以及潮汐何以形成,海水何以含鹽,總之關於天體和宇宙的起源及本質,他們的論點部分地和我們古代哲學家的論點一致。我們古代哲學家相互之間有一定程度的分歧。同樣,他們在採用新理論中既部分地和所有古代哲學家發生意見分歧,而對所有的問既又本身缺乏統一的看法。 在哲學上論及道德的部分,他們所進行的爭論和我們相同。他們探究靈魂上、肉體上以及外部才能的善。他們又提出這樣的問題:善這個名稱是應用於以上所有三者呢,還是專門應用於靈魂的特性。他們討論德行及快樂,但他們主要的辯論是,構成幸福的是什麼,是一件事物,還是幾件事物。關於這個問題,他們似乎過分傾向於某一學派,認為構成人類的全部或主要幸福的是快樂。 尤其令人驚訝的是,他們竟援用他們的宗教為這種軟弱無力的學說作辯護,而他們的宗教則是認真的,嚴峻的,幾乎是一本正經的,冷酷無情的。他們一討論幸福問題,總是把哲學的理性和宗教的原則聯繫上。他們認為,沒有這些原則,理性本身就削弱到不足以展開對真正幸福所在這一問題的研究。這些原則可舉例如下。靈魂不滅,靈魂由於上帝的仁慈而生來註定享有幸福。我們行善修德,死後有賞;我們為非作惡,死後受罰。這些固然是屬於宗教的原則,然而烏托邦人主張,理性使人們承認這些原則。 一旦取消這些原則,烏托邦人便毫不遲疑地主張,一個人如不千方百計追求快樂,便是愚笨的,只不過他須力求不要貪圖小的快樂而妨礙大的快樂,也不要貪圖會招致痛苦後果的快樂。追求嚴峻艱苦的德行,不但不嘗人生的甜蜜,甚至甘願忍受不會帶來好處的痛苦,烏托邦人認為這是極不明智的行為。因為如果某人一生過的不快樂的日子,即是說,潦倒不堪,而死後並不因此得到任何酬報,這怎能談得上有好處呢? 實則烏托邦人主張,構成幸福的不是每一種快樂,而只是正當高尚的快樂。德行引導我們的自然本性趨向正當高尚的快樂,如同趨向至善一般。相反的一個學派把幸福歸因於至善。烏托邦人給至善下的定義是:符合於自然的生活。上帝創造人正是為了使其這樣地生活。烏托邦人說,一個人在追求什麼和避免什麼的問題上如果服從理性的吩咐,那就是遵循自然的指導。 而理性首先是在人們身上燃起對上帝的愛和敬,我們的生存以及能享受幸福都是來自上帝。其次,理性勸告和敦促我們過儘量免除憂慮和儘量充滿快樂的生活;並且,從愛吾同胞這個理由出發,幫助其他所有的人也達到上面的目標。從無一個人是那麼嚴峻的德行實踐者又兼快樂厭絕者,以至於強迫你工作、值夜、勞累,而不同時勸你盡力減輕別人的貧窮和困苦。他會以人道主義的名義,認為我們照顧到別人的康樂幸福,才是值得讚揚的——如果減輕別人的痛苦,使他們去掉生命中一切悲哀而恢復了享樂,這尤其是合乎人道主義的話(而人道主義是人所最特有的德行)。既然如此,自然為什麼不應該要求我們每人也這樣對待自己呢? 或者,舒適的亦即快樂的生活是壞事,那麼,你不但不該幫助任何人過這種生活,並且要儘量使人人擺脫這種被認為有害的生活。又或者,你不但可以而且應該為別人求得舒適的亦即快樂的生活,認為這種生活是好的,那麼,你為什麼不應該首先自己過這樣的生活呢(你總不能厚於別人而薄於自己)?當自然吩咐你善待別人,它不是反而教你苛待自己。烏托邦人認為,自然指示我們過舒適的亦即快樂的生活,作為我們全部行為的目標。烏托邦人把德行解釋為遵循自然的指示而生活。 因此,自然號召人人相互幫助以達到更愉快的生活。(它這樣號召無疑有充分理由,因為沒有一個人會比任何人都更幸運,成為得到自然照顧的唯一對象。自然對賦予同樣形體的一切人們是一視同仁的。)所以,自然教你留意不要在為自己謀利益的同時損害別人的利益。 以此烏托邦人認為不但私人間合同應該遵守,而且應該遵守關於生活物資亦即取得快樂的物質的分配上的公共法令,這種法令或是賢明國王公正地頒布的,或是免於暴政和欺騙的人民一致通過的。在這種法令不遭破壞情況下照顧個人利益,才是明智的。此外你的義務標誌是關心公眾的利益。為了自己得到快樂而使他人失去快樂,這當然是有失公平的。相反,取去自己的部分所有,將其轉讓給他人,這是具有人道主義和仁慈的意義的,由此而獲得的回報的實惠是大於施給的實惠的。這從兩方面取得酬報:對方回報的利益,自己意識到做了好事。當我們回憶起從我們得過好處的人對我們懷有友愛及善意,我們心頭所產生的愉快,遠非我們放棄了的肉體愉快所能比得上。最後——這是信宗教的人所易於接受的——為了代替暫短的小快樂,上帝給予永恆的大快樂。因此,烏托邦人經過對這個問題的認真的考慮和權衡,主張我們的全部行為,包括甚至道德行為,最後都是把快樂當做目標和幸福。 所謂快樂,烏托邦人指人們自然而然喜愛的身或心的活動及狀態。他們把人們的自然愛好包括在內,這是對的。由於官能和正當理性所要達到的是任何天生愉快的事物——即任何事物,追求時未通過不正當手段,未喪失更為愉快的事物,未招致痛苦的後果——因而他們認為,任何事物,如果雖然違反自然,人們卻一致不切實際地設想,以為那是使他們感到甜美的(好象他們有權改變事物的性質,如同有權改變事物的名稱一樣),那未,這種事物不但不能導致幸福,甚至還嚴重地阻礙幸福。其理由是,這種事物一經在某些人身上生根,在他們心頭便會留下牢固的關於快樂的謬見,無接受真正快樂的餘地。實際上,許多事物從本身性質說並不甜美,而且大部分還帶有不少苦味,可是由於壞欲望的誘騙,這樣的事物豈止被看成至上的快樂,簡直是生命所以具有價值的一些主要原因。 在追求虛假快樂的這一伙人中,烏托邦人把我先前說及的那般傢伙包括在內,他們以為穿的衣服越高級,自己也就越高級。在這點上,他們犯有雙重錯誤:認為身上穿的衣服高級並認為自己高級,都是騙自己。從衣服的實用觀點看,細毛線為什麼就優於粗毛線呢?可是,好像二者高下之分決定於羊毛的性質,並非他們弄錯。他們就不可一世,相信自己身價倍增。因此他們如穿著欠講究時所不敢覬覦的榮譽,他們竟然要求了,好像一披上華服,就理應有榮譽。如果受到怠慢,他們便勃然大怒。 把空虛無益的榮譽看得那麼重,這豈非又是同樣愚蠢?別人對你脫帽屈膝能給你什麼自然而真正的快樂呢?這個舉動能治好你的膝蓋痛和糾正你的神經失常嗎?人們從這種關於虛假快樂的觀念中顯示出一種奇異而愜意的瘋狂,這種人自認為是高貴的,並以此自負,為自己捧場,原因是有幸出身於某祖宗的後裔,屢世享有財名——因為當今的高貴門第都不外乎此——尤其富有地產。即使這種人的祖先不曾遺留下一方呎地,即使這種人把遺留給自己的產業揮霍得一乾二淨,他們還自以為完全同樣地高貴。 烏托邦人將其歸於上述這類分子的還有一種人,如我所說過的,他們貪愛珠寶成痴,如果獲得上等珠寶,特別是當時他們國中公認的最值錢的貨,就儼然以天神自居。一塊寶石並非隨時到處都估價很高。所以他們如果買寶石,一定要先將其從金鑲底座取下,使其本色畢露,還必須出售人發誓保證那是地道正路貨,唯恐珷玦冒充真玉弄花了他們的眼睛。可是如果你不能辨別真假,冒牌寶石何以使你不會一樣滿意呢?是真是假應該對你同樣地可寶貴,如同是對一個瞎子呀。 又有一種人以聚積多餘的財富為樂事,只供過目欣賞,不肯把錢花掉。對他們該怎樣評論呢?他們是享有真的快樂抑是為虛假的快樂所欺騙?還另有一種人,他們有不同的想法,把金子藏起來,永不使用,甚至永遠不再過日,唯恐失掉金子,倒是這樣的確把它失掉了。對這種人又怎樣評論呢?他們有金子不用,可能不許任何人去用,只把它埋在地里,這不是失掉它又是什麼?然而他們可以對著窖藏的財寶感到十分得意,好像心上沒有值得掛慮的事情了。假設一個小偷挖去金子,主人毫無所知,過了十年後才離開人世;當金子失竊而主人還健在的這十年中,究竟金子是被偷了或是很安全,對主人有什麼關係呢?在任何情況下,這批金子對主人毫無用處。 沉迷於這類愚蠢樂趣中的人,烏托邦人以為還有骰子賭客(烏托邦人對這種賭客的狂病未曾目睹,僅得之傳聞),以及打獵放鷹之徒。烏托邦人不明白,在桌上擲骰子有什麼可娛樂的。你經常擲骰子,即使其中有一些樂趣,積久總要生厭。至於聽到一群獵狗狂吠大叫,除掉令人反感,難道反而滿意?狗追兔比狗追狗何以使你更高興?兩者有一點相同,那就是追逐,而你只要看到飛奔就會開心的。 可是假如你希望看到的是殺戮以及生物血肉橫飛的景象,那麼,在你面前,一隻逃命的懦弱天真小兔給一隻兇猛殘忍的狗撕碎,這倒應該激起你的同情呀。所以烏托邦人把打鳥獵獸的全部活動看成不宜於自由公民,交與屠宰夫去干。我在上面曾提及,烏托邦人令奴隸操屠宰業。他們認為,打獵是屠宰業最下賤的一個部分,這個行業的其他職務較為有用和正當,因為對我們有較積極的好處,並且出於必要才屠宰牲畜。而獵人所追求的只是從殺死殺傷可憐的動物取樂。即使對象是野獸,它們流血被人當成好看的場面,據烏托邦人判斷,這是由於我們生性殘忍,或是由於經常從事這種野蠻的取樂而最後墮落成殘忍的人。 儘管普通人把這些以及所有類似的消遣看成樂事,而這類的人是無數的,烏托邦人卻明確主張這一切絲毫不構成真正的快樂,從本質說其中沒有任何令人愜意之處。普通人從這些消遣得到享受,而享受是快樂的功能。但這個事實改變不了烏托邦人的意見。因為享受不是來自事情本身的性質,而是來自那些人反常的習慣,這種習慣使他們以苦為甜,猶如一個孕婦口味壞了會覺得樹脂和獸脂比蜂蜜更可口。然而任何人從不健康狀態以及從習慣所形成的判斷,都不可能改變快樂的性質,如同不可能改變其他任何東西的性質一樣。 烏托邦人所承認的真正快樂分為各類,某些快樂是屬於精神的,又一些是屬於肉體的。屬於精神的,他們認為有理智以及從默察真理所獲得的喜悅。此外,還有對過去美滿生活的愜意回憶以及對未來幸福的期望。 他們分身體的快樂為兩類。第一類是人能充分感覺到的鮮明的愉快。有時,由於自然熱而虧損了的某些器官得到恢復,就產生愉快。這些器官是通過飲食而回到原狀的。有時愉快來自排泄掉體內過剩的東西。當我們或是拉屎,或是夫婦行房,或是搔癢抓痛,都會有這樣的快感。然而我們不時感到一種快樂,既不起於恢復身體某部的虧損,又不是來自任何苦痛的消除,而是由於有某種東西,它觸動我們的官能,使它感到一種秘密的非常動人的力量,吸引住它。這就是從音樂產生的快樂。 另一類身體的快樂,按照烏托邦人的意見,在於身體的安靜以及和諧。這其實是指每人享有免於疾病侵擾的健康。苦痛不入的健康本身即是快樂之源,雖然並無從外部所引起的快樂。比起饑渴者強烈口腹之慾,這種快樂誠然不那麼明顯地被感覺到,可是許多人承認健康才是最大的快樂。幾乎全部烏托邦人把健康看成最大的快樂,看成所有快樂的基礎和根本。只要有健康,生活就安靜舒適。相反,失去健康,絕對談不上有快樂的餘地。在沒有健康的情況下而不覺得痛苦,烏托邦人認為這是麻木不仁而不是快樂。 他們早就否定某些人的觀點,即安靜的健康生活(因為他們也就這個問題展開過熱烈討論)不能算是快樂,因為只有通過來自外部的運動,才可能感到這種快樂的存在。然而他們今天幾乎一致認為健康最能導致快樂。他們質問,既然疾病帶來痛苦,痛苦是快樂的大敵如同疾病是健康的大敵,為什麼在恬靜的健康中我們看不出快樂呢?烏托邦人覺得關於疾病即是苦痛或疾病帶來苦痛這個問題是不重要的,因為兩者的結果是一碼事。當然,如你認為健康即快樂或健康是快樂的不可少的起因,猶如火是熱的必要的起因,那末,兩種情況下的結論都是:享有永遠健康的人不可能不享有快樂。 烏托邦人還說,我們進食時不是健康開始不支、與食物聯成友軍向飢餓作戰嗎?等到健康逐漸加強,重新獲得通常的活力,這就使我們從恢復健康中取得快樂。健康既然興高采烈地作戰,能不為勝利而喜悅嗎?當健康終於達到作戰目的,即恢復固有的元氣,難道它便馬上麻木起來,對自己的好處熟視無睹嗎?關於健康無從被感覺到的斷言,烏托邦人認為那是全然與事實不符的。他們說,一個人在覺醒時(除非他是喪失了健康的)怎會不意識到自己很健康呢?誰會如此麻木不仁,毫無生氣,以至於否認健康對他是愜意可喜的呢?所謂可喜不就是快樂的別名嗎? 總而言之,烏托邦人特別不肯放過精神的快樂,以其為一切快樂中的第一位的、最重要的。他們認為主要的精神之樂來自德行的實踐以及高尚生活的自我意識。至於身體的快樂,他們首推健康。飲食可口,以及諸如此類的享受,他們喜歡,然而只是為了促進健康。這種享受本身沒有令人嚮往之處,而僅是由於其能抵抗疾病的侵襲。一個明智人力求避免生病,而不是病後求醫;總是使痛苦不生,而不是尋求減輕痛苦的藥。同樣,與其享樂於前,後果難堪,何如不要這種享樂。 如有人主張這種享樂構成他的幸福,他就勢必承認只有過這樣的生活,不斷饑渴,不斷吃喝,不斷發癢,不斷用指甲撓,那才算非常幸福。誰不知這樣的生活是可厭而悲慘的呢?那些快樂是最低級的、最不純的,因為伴隨這種快樂的決不能沒有痛苦作為其對立物。例如進食的快樂和飢餓有聯繫,而且兩者不均衡,痛苦較強烈而且更持久。痛苦產生於快樂之前,直到快樂和它一同消失它才結束。烏托邦人認為對這種快樂不應給以過高的評價,除非有必要。然而他們也還是享受這種快樂,並且感謝大自然母親仁慈為懷,非常親切地引導她的兒女使用經常必需的一切。倘使我們每天用以治療饑渴的,正是醫治其他所有較罕見病的苦毒藥物,我們的生活應該是多麼的難堪。 美觀、矯健、輕捷,這些是烏托邦人視為來自大自然的特殊的令人愉快的禮品而高興地加以珍視。甚至按大自然意旨為人類所獨有的耳眼鼻之樂(因為其他任何生物都不能領會宇宙的燦爛外觀,除選擇食物外不能聞香味,不辨音程和諧與不和諧),他們也去追求,將其作為生活中的愉快的調味品。但是他們對這一切訂出這樣的限制:不因小快樂而妨礙大快樂,不因快樂而引起痛苦後果。烏托邦人認為,低級快樂一定帶來痛苦後果。 可是,鄙視美觀,損害矯健的體力,變輕捷為遲鈍,因節食而傷生,糟蹋自己的健康,以及摒絕大自然的其他一切恩典(除非一個人忽視自己的這一切利益以便更熱心地為別人或公眾謀取快樂,期望由於這樣的犧牲,上帝會給他更大的快樂——否則所以苛待自己乃是為了博得有關德行的虛幻名聲而又無益於任何人,或是為了鍛煉自己,使自己更能忍受從不會到來的困苦),烏托邦人認為這種態度是極度瘋狂,是對自己殘忍而對自然忘恩負義的一種心境的標記,這種心境不屑於感謝自然,因而拒絕從自然來的任何好處。 以上是烏托邦人對德行及快樂的看法。他們認為人類理智不可能達到比這更正確的意見,除非一個天賜的宗教給人們提示一個更神聖的意見。烏托邦人的看法對不對,我們沒有研究的時間,也無研究的必要。我們的任務是描述他們的有關原則,不是給以辯護。但我堅信,不管你怎樣評價他們的觀點,世上沒有比他們更優秀的民族和更幸福的國家。他們的體態輕捷活潑,單看其身材,你想不到他們都那麼強壯,雖然他們的個子並不矮小。儘管他們的土地不太肥,氣候不太好,但他們生活有節制,使寒暑無從侵襲他們,並且努力耕作,土質從而得到改善。由於此,這兒是世界上糧食最豐產、牲畜最興旺的國家,它的人民也是體格最健和生病最少的。在烏托邦,你不但可以看到通常的農活進行得多麼仔細,使天然瘠土因人力加工而有所改良,還可以看到一整座樹林被人用手連根拔出從甲地移植乙地。這不是為了繁殖樹木,而是從便於運輸出發,使樹源近海、近河或近城市,因為從陸路運木材比運糧食更費力。 這兒的人民一般自由不拘,性情溫和,聰明伶俐,生活從容。每當必要,他們都耐心參加體力勞動,否則不一定喜歡這種勞動。對於從事智力探討,他們從不知疲倦。在聽到我們談起希臘文學及學術後(拉丁語中只有詩歌及歷史似乎大受他們的讚賞),他們渴望我們能進行講解,以便他們掌握。這是令我們感到驚奇的。 於是我們給烏托邦人公開講課,一開始僅為了表示不是不願擔任這項麻煩工作,但不希望有什麼效果。然而經過短短的進程,由於他們勤勉向學,我們深信我們認真講授不是徒勞的。他們很容易學會了希臘字母寫法,單詞發音無困難,記得牢固,學過的東西能正確無誤地背誦出來。我們為之驚訝不已。原因是他們大多數是有學問的人,根據能力選出,並且已達到成熟的年齡,又由於自願來學而積極性高,同時也按議事會的指示負有學習的任務。在不到三年的時間,他們精通了希臘文,能毫不困難地閱讀名家作品,除非遇到原文有訛誤。依我的推測,他們攻希臘文學不太費力,乃由其和他們自己的文學頗近。我覺得這個民族的祖先是希臘人,因為所操語言雖然幾乎全部和波斯語相似,但在城名及官名中保留著希臘語痕跡。 當我們準備第四次出航時,我未在船上裝出售的貨物,而是放進一大捆書,決心永遠不從那兒返航,而不是下次再來。烏托邦人從我取得柏拉圖著作的大部分,亞里士多德①論述數種,以及西俄夫拉斯塔斯②關於植物的書。不幸最後一種部分殘缺,因在航程中未注意保管,為一隻猴子發現,取去瞎開心,撕碎和扯壞了各章節中共好幾頁。至於我們的語法家,烏托邦人只有拉斯卡里①的書,因為我未將狄奧多②的書帶來。他們只有黑西基阿斯③及代俄斯科里提斯④二家的詞典,別無其他的。他們愛讀普盧塔克⑤的作品,為琉善⑥的妙語趣談所吸引。就詩人說,他們有亞里斯多芬⑦、荷馬⑧、幼里披底斯⑨、以及阿爾德[10]用小號字排印的索福克里斯[11].至於歷史家,他們有修昔的底斯①、希羅多德②,還有赫羅提安③。 ①亞里士多德(Aristotle,公元前384—322)——古希臘哲學家,柏拉圖弟子,有著述多種留傳。——中譯者 ②西俄夫拉斯塔斯(Theophrstus,公元前約371—約287)——希臘哲學家,留傳到今天的著述有關於植物的兩種。——中譯者 ①拉斯卡里(Constantine Lascaris)——十五世紀希臘學者,1453年後定居義大利,所著《希臘語法》為用希臘字體印刷的第一本書。——中譯者 ②狄奧多(Theodorus,1398—1478)——所著希臘語法1495年印行,受到高度的評價。——中譯者 ③黑西基阿斯(Hesychius)——四世紀或六世紀希臘語詞典編輯家。——中譯者 ④代俄斯科里提斯(Dioscorides)——五世紀至六世紀間希臘語詞典編輯家。——中譯者 ⑤普盧塔克(Plutarch,約46—約120)——著有《希臘及羅馬名人對比傳記》,甚有名,此處兼指其所著《倫理雜文集》。——中譯者 ⑥琉善(Lucian,約115—約200)——古希臘諷刺作家。⑦亞里斯多芬(Aristophanes,公元前約448—約380)——古希臘喜劇家。——中譯者 ⑧荷馬——相傳為古代希臘史詩《伊利亞特》(Iliad)及《奧德賽》的作者。兩首史詩可能為早於公元前七世紀的作品。——中譯者 ⑨幼里披底斯(Euripides,公元前約480—406)——古希臘悲劇家。——中譯者 [10]阿爾德(Aldus,1450—1515)——義大利威尼斯城印刷家,所印希臘語及拉丁語作品,校對精確,售價低廉,版式方便。他並首次用斜體字。——中譯者 [11]索福克里斯(Sophocles,公元前496—406)——古希臘悲劇家。——中譯者 ①修昔的底斯(Thucydides,公元前約460—約400)古希臘歷史家,著有《伯羅奔尼撒戰爭史》。——中譯者 ②希羅多德(Herodotus,公元前約480—約425)——古希臘歷史家,所處理的題材是公元前490—479年間希臘同波斯間的戰爭。——中譯者 ③赫羅提安(Herodian,約165—約250)——用希臘語寫作的敘利亞人,記述關於羅馬皇帝的史實,從馬可·奧里略(Marcus Aurelius,161—180年在位)逝世時起到238年止。——中譯者 此外醫藥書方面,我的同伴特里西阿斯·阿彼奈德④帶來了希波革拉底⑤的若干短篇論文,以及伽楞⑥的《小技藝》。烏托邦人很重視這些書。雖然在世界各國中,烏托邦對醫藥的需要最少,但烏托邦人最尊重醫藥,因為他們認為醫學是最高深和最切於實用的學問的一種。當他們藉助於這門學問對自然的秘密進行探索時,他們覺得不僅工作使他們十分愉快,而且自然的創造者和製造者還給他們以極大的稱許。他們設想,這個創造者和製造者如其他所有的工匠一樣,陳出宇宙的可見的結構,供人類觀察,單獨賦予人類以鑑賞這個神妙事物的本領。由於此,這個創造者和製造者所特別喜愛的,是留心認真觀察並讚賞他的成品的那種人,而不是另一種人,象畜生般冥頑不靈,在這樣偉大莊嚴的景象前顯示出愚昧和遲鈍。 ④特里西阿斯·同彼奈德(Tricius Apinatus)——杜撰詞,意謂無聊的人。——中譯者 ⑤希波革拉底(Hippocrates,公元前約460—約377)——古希臘醫生,醫藥著述家。——中譯者 ⑥伽楞(Galen,約129—199)——古希臘醫生,曾任羅馬皇帝馬可·奧里略的御醫。《小技藝》為其最流行的一種通俗醫學著述。——中譯者 因此,通過各科學問的鍛煉,烏托邦人的智力非常適宜於各種技藝發明,以促進生活的舒適方便。在兩件事上他們要感謝我們,即印刷與造紙——雖然不完全得力於我們,大部分還是得力於他們自己。我們給他們看了阿爾德用紙張印成的書,談起造紙的材料以及印刷技術,但談得很一般,因為我們自己都是門外漢。可是他們非常聰明,馬上摸索出那是怎麼一回事。以前他們只是在羊皮、樹皮和紙草上書寫,可是從這時起,他們試行造紙和搞印刷了。一開始,他們的嘗試不太成功,可是經過頻繁的試驗,他們很快掌握了這兩門技術。他們是非常成功的,只要有希臘作家的底本,就不愁書籍缺乏。但目前他們手頭的書只限於我上面提及的那些,可是他們印刷了好幾千冊,擴充了存書數量。 凡到來觀光的旅客,如果才智出眾或是具有長期遊歷而熟悉許多國家的經驗,一定受到烏托邦人的熱情洋溢的歡迎,他們樂於傾聽世界各地發生的事。以此我們在這兒登陸使得他們高興。為進行貿易而到烏托邦的人不多。除掉鐵而外,有什麼可以輸入的呢?至於金銀,那是外人要從這兒帶出的。而且,關於出口的商品,烏托邦人認為更聰明的辦法是由自己經營,不假手外國人運貨。通過這個政策,烏托邦掌握了更多的關於外國的情況,同時使自己的航海技能不因為不用而流於生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