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影 · 第二回 和尚誘佳人寺內姦淫 太守賈拈香放出書生
詩曰:
今朝欲向問扁舟,有楫無人未肯浮;
露出一團情甚好,吹開兩片意休。
天緣不與人心合,國法方知我自投;
正是水平波叉起,招來風雨滿江愁。
天下最可恨者,莫過這些壞法的一一婬一一僧,既占了名勝山川,復討盡色界便宜。偏有那些宰官護法,世宦皈依,拚著自己的嬌妻弱女,為佞佛長生之計。世所謂肉布施者也。
當初漢梁諸君,創辟黎弘訓,請迎經懺佛牙,留此異流,貽毒中國者,總因緣障未開,喜供奉犧之祭,業塵猶擁,願奴同泰之身。(同泰是塔名,梁武帝願捨身在此,群臣 錢贖之。)雖功遍檀林,施逾衣缽,皆是貪痴贖罪之念,所以致此。那知你生平,不消做那一件傷筋動骨之事。將這些好善的虛文,那敵得過行惡的實際,此事人天無漏之因。雖多方奉佛,有何益處,怎奈這些執迷不悟的,貪疑到底,抬得這班佛子,一發軒張,要銀錢就是銀錢;要齋糧就是齋糧;要蓋造就得蓋造;要裝修就能裝修;那些法兒生髮無窮,有時生髮盡了,到反怪那數間殿宇,如何尚未傾翻?兩旁佛像,怎麽還不跌倒,以致施捨無因,化緣莫藉。其設心何等險惡?假如今有貧儒寒士,無可控訴的,即嘆向朱門,乞其銖兩,即欲問慈悲,望他拯濟,悉屬鬼門問卦,何曾有百求一應,反添了許多憎惡不堪。但只是有一班人,學和尚之搖尾而不得者,皆系猥瑣下流,非吾道也。蓋是貧非病,寧憎無憐,吾惟不食嗟來之食,雖至死而不變,斯其人為何等哉!要知作福者未必有功,而作孽者定然有報。古云:
人間私語,天聞若雷;
暗室虧心,神目如電。
萬惡一一婬一一為首,神天不可欺。但作惡者,僧尼為甚。凡世人將兒女送入空門者,真正痴愚。子女幼時焉知修行,大來看了老禿之樣,就能無法無天,總由和尚清閒無事,未免胡思亂想。每想到微妙去處,不覺興致勃發起來,就要無所不至的形容出來。但天下之大愚匹夫甚夥,肯放妻女入寺遊玩,飽齋和尚,這等人最可恥。吾想僧尼並無益世處,比如雜亂之時,何不將和尚出陣,以報朝廷,又不損兵民,豈不美哉?竟聽其安然,其乃朝廷之惰民,民間的蛀蟲,色中之餓鬼,一一婬一一盜之專謀,天下之人,受他蠱毒者,不可勝數。若與僧尼往來,決受其害。東坡云:
不禿不毒,不毒不禿;
愈毒愈禿,愈禿愈毒。
何以見得禿毒?昔明朝年間,蘇州有一秀才葉心安,常在華山寺讀書,與僧普占朝夕交遊,普占一日,往心安家相訪,適心安外出。其妻花氏艷娘,聞夫常說在寺讀書,多承普占湯飯,因出來相見,留他一飯。普占見花氏容貌美麗,言詞清婉,不勝喜慕。後心安復往寺讀書,月餘未回。普占遂心生一計,將銀買囑香火道人。假扮轎夫,午後到花氏家道:「你相公讀書,勞神太過,忽然中風死去。難得普占救醒,尚奄奄在床,死生未保。今叫我二人來接娘子,他有話吩咐。」花氏說:「何不將眠轎送他回來!」二人道:「寺中長老要將轎送他回來,奈此去路途甚遠,恐路上冒風,症候加重,便難救治。娘子可自去看之,臨時或接回;或在彼處醫治,有個親人在傍,也好伏侍病的。」花氏聽得信為實然,焉不著急,即登轎去。
天晚到寺,直抬入僧房深處,卻已整排厚筵,欲與花氏對飲。那花氏到彼處,即問道:「我官人在那房裡?領我去看!」普占道:「你官人因眾友相邀,往靈 遊玩山景,適有來報他中風。小僧去看,幸已清安。此去有五六里路,天色已晚,可暫在此歇宿,明日早去。」花氏心內生疑,奈進退無路,只飲酒數杯,又催轎夫去。普占道:「此處轎夫不肯夜行,各自回去了。娘子可寬飲數杯,不要性急。」又令侍者,小心奉勸。酒已微醉,乃取燈照入禪房。普占道聲:「娘子,此處安置。」竟自去了。
花艷娘進內,見錦衾繡褥,羅帳花枕,件件美麗。以燈照之,四壁皆嚴密,花氏只得閉門帶衣而寢,終疑慮不寐。及鍾定後,普占從背地進來,近床抱住,艷娘喊聲:「有賊!」普占道:「你就喊到天亮,無人來拿賊。我為你費盡了多少心機,今日 得你到此,自是前生夙緣註定,不由你不肯。」花氏道:「野僧何得無禮!我寧死決不受辱。」普占道:「娘子肯行方便一宵,明日送你見夫。若不憫憐,小僧定要斷送你命,將埋在廁中,永不輪迴。」艷娘喊罵,纏至半夜,被普占行強。剝去衣服,將手足捆縛,恣行一一婬一一污。
次日半朝方起,普占謂艷娘道:「你被我設計誘來,事已至此,可削髮為僧,藏在寺中,衣食受用,都不虧你,亦有老公陪伴。若使昨日性子,有麻繩剃刀毒藥在此,憑你死罷。」艷娘想道:「身已受辱,死則永無見夫之日。此冤莫報,不如忍耐受辱。倘得見夫,報了此讎,然後就死。」乃從其披剃 點。
過了半月,忽一日,心安來會普占,艷娘聽得是丈夫聲音,挺身奔出。普占即趕出,心安 與艷娘作揖,艷娘哭叫官人:「可認得我了,我被普占哄騙在此,日夜望你來救我。」心安大怒,扭住普占便打。被普占撞鐘聚集眾僧,將心安捆住,取出刀來,要殺心安。艷娘上前奪刀道:「可先殺我,後殺我夫。」普占將刀藏起,強扯艷娘,人房吊住。再出來殺心安。心安道:「妻被你拐,夫被你殺,我到一陰一司,焉放你過。若要殺,可與我妻相見,一處死罷。」普占道:「你死,花氏無所望。花氏終身自我妻,安肯與你同死?」心安道:「全我身體,容我自死罷。」普占道:「我且積些一陰一功,將他鎖在後山塔上第九層內,聽其自死。」
自關入塔內之後,花氏日夜啼哭,拜禱觀音菩薩,願有人來救他丈夫。過了叄日,適值海公巡行其地。夜夢觀音引他至華山寺方丈後,塔內關鎖一黑龍,初夜亦不為意。至第二叄夜,連夢此事,心始疑異。乃命人役相隨,逕到華山寺中試看。一進方丈坐定,果見方丈後有一塔,即令手下人打開,層層尋看。只見一人,餒餓將死,但氣未絕。海公知是被僧所囚,即令人役守住前後寺門,不得令僧眾潛遁。當即取粥湯,漸漸灌下。一飯頃方蘇,心安蘇回。見海公在上,乃訴道:「僧普占既拐我妻,削髮為僧,又將我捆囚塔內,望老爺伸冤。」海公命拿普占。頃刻拿到,但四處搜覓,並無婦人,海公再命嚴搜,乃於複壁中,鋪地木板揭起,有梯入地下,乃是地窖。點燈明亮,一少年和尚在內,當即叫他上來,拿見海公,此和尚正是花氏。見丈夫已放出,普占已鎖住。花氏乃從頭敘其先時騙誘的巧計,到寺強一姦的隱情,後來削髮的根由,及已聞聲見夫,普占捆夫要殺,因鎖塔內之事,一一分訴明白。普占不能抵辯,只磕頭道:「僧人該死!甘受處置。」海公隨即判道:
審得一一婬一一僧普占,稔惡貫盈。與生員葉心安交遊,常以酒食徵逐,見其妻花氏美麗,不覺巧計橫生,賺其入寺看夫,強行一一婬一一玷。劫其披緇削髮,混作僧徒。雖抑鬱而何言,將待機而圖報。偶心安之來寺,會花氏之聞聲,相見泣訴,未盡衷腸之語。群僧拘執,至行刃殺之凶,懇求身體之全,得囚塔內,乃感黑龍之困。夢入二更,因至方丈後而開塔,餓已五日。心安從危得活,後必亨通;花氏求死得生,終當完聚;普占拐人妻、坑人命、合梟首以何疑,群僧黨一惡,害一身,皆充軍於邊遠。
判訖,將普占斬首示眾,助惡眾僧,皆發充軍,海公又責花氏道:「你當日被拐,便當一死,則身潔名榮,亦不累夫囚塔之難。若非我感觀音託夢而來救,夫卻不為你而餓死乎?」花氏道:「婦人先未死者,以不得見夫,未報此僧之仇,將圖見夫而死。今夫已救出,僧已就誅,妾身既辱,不可為人,固當一死。」即以頭擊柱,流血滿地。海公乃命人扶住,血出暈倒,以藥醫救,死而後生。海公謂心安道:「依花氏之言,其始之從也,勢非得已。其不死,因欲思得以報仇也。今擊柱甘死,則是非偷生無恥者比,當養起發來,重敦舊好。」心安夫婦,拜謝而去。
即此看來,花氏不過略漏春光,即生出如許險陷玷辱,可見以「一一婬一一毒」二字,加之賊禿,非過言也。而何以與無恥俳優並論,蓋品類雖似懸殊,而叵測居心,實有相等。待我說一個同惡共濟,一一婬一一毒滔天,法網難逃,冥報昭著的一件事,與看官們看。正是:
苦心道出從君悟,悟到通時始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