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台生活四十年 · 第四章 我和余叔岩合作時期
一 余叔岩的家世
一九一九年一月(陰曆戊午年臘月),姚佩蘭、王毓樓組織了喜群社,約我在新明大戲院開幕演出。我介紹餘三哥(叔岩)一同參加。那一時期,我和叔岩合演的戲有《梅龍鎮》《打漁殺家》《三擊掌》《戰蒲關》《南天門》《珠簾寨》等戲;他單唱的,除了譚派戲而外,還有一些比較冷的靠把戲和做工戲,為的是避免與王鳳卿先生戲碼雷同,另外也含有對觀眾展覽劇目的意思,所以在一個月內,儘量不唱翻頭的戲。當時,譚鑫培先生逝世不久,觀眾懷念他的藝術,因為余叔岩學譚有心得,引起大家重視,從此就成了名。
內行有句話:「一嗓定乾坤。」這意思說,演員首先要有一條好嗓子,才能在舞台上成為好角。所以演員的倒倉變嗓時期是一個關口,倒不過來,往往一蹶不振,淪為配角。但如果刻苦鍛煉,在藝術上達到某種高峰程度,就能夠克服生理上的缺點,扭轉乾坤,成為影響不小的流派。余叔岩的藝術成就,正是一個很好的例子。
叔岩早年以小小余三勝的藝名,在天津成為童伶中的紅角。倒倉後,由於勞累過度,嗓音受傷,經過八九年極艱苦的鍛煉,才以余叔岩的本名,參加我們的喜群社,正式搭班演出,終於繼承譚派,發展成為余派。我和叔岩在喜群社合作時期,雖只短短一年多,但我們互相切磋研究,在表演藝術的提高上,都有很大的收穫。我想談一談他的家世、繼承、發展、創造和學習方法,希望青年演員從這裡看出他經過的藝術道路,得到啟發和借鑑。
叔岩名第祺,是余三勝的孫子,余紫雲的第三個兒子。余三勝是晚清咸豐、同治年間與程長庚、張二奎鼎足而立的老生。程老先生是安徽潛山人,代表徽派;余老先生是湖北羅田人,代表漢派;張老先生是北京人,代表京派,他吸取程、餘二位的藝術,發展成為擅長王帽戲的「奎派」。
從戲曲歷史發展來看,京戲不是北京土生土長的戲曲,它是以徽、漢為主流的兩種地方戲,到北京受到歡迎,站定了腳,發展起來的。初期的京劇,不可避免地帶有較濃重的鄉音,以後才逐漸沖淡了。它在音韻、音樂、表演方面,為了適應北京觀眾的需要,竭力吸收崑曲、梆子等姊妹劇種的東西,才一天天走向了豐富成熟的階段。京劇的特點:一、它的語言文字,雖然粗淺,但比較通俗,而表演方面具有較大的靈活性,給演員以發揮創造的機會。二、善於向各方面學習,例如,武打一門,吸收武術的不少架勢,曲牌則大量採用崑曲的牌子,但都經過組織拆洗的工作,而變成自己的東西,這就不能不歸功於許多前輩的旁搜博採,精心創造。
今天舞台上,老生的唱念都帶有湖北音,是因為譚派(鑫培)、余派(叔岩)流行不衰。譚老先生是湖北江夏人,他的唱工做功,吸取程長庚、王九齡等各家之長,受余三勝的影響更多,晚年常演的《定軍山》《賣馬》《桑園寄子》《捉放曹》《托兆碰碑》《瓊林宴》,就都是余老先生的拿手戲。叔岩沒有看過祖父的戲,可是從繼承譚派又間接繼承了家學,成為新的「余派」。譚老先生的孫子譚富英同志,繼承家學,又曾拜叔岩為師,多年來,譚餘二家不斷交流,不斷發展,所以至今漢派在京劇舞台上的影響是比較大的。
(按)譚富英同志說:「先祖早年曾托外行朋友請余三勝先生教他《賣馬》《桑園寄子》《捉放曹》三齣戲。余老先生說:『我不是教戲匠,叫他遞門生帖子過來,我才教他。』我祖父就正式寫了帖子拜門。當然,這三出之外還學了不少好東西。但先祖自己又有了發展,像《賣馬》的耍鐧,就是跟一位武術家回教徒張四把研究的。武術的規矩很嚴,每一樣兵器有一定的姿勢,刀花、槍花、劍花、鐧花、錘花……不能隨便挪動的。我祖父只是採用了一部分姿勢。他在台上耍鐧時有『穿錘』的身段,按說只能在耍錘、耍刀時用,但他用在舞鐧里就很好看。先祖演《翠屏山》,石秀舞的『六合刀』也是張老先生教給他的,而他又根據舞台要求,重新組織過的。他認為練武術是為了防身、健身,台上的玩藝兒,講究邊式好看。像刀花、槍花,戲裡已經有成套架勢,也是分得很清楚,不能隨便挪用的,而有些兵器就可以變通些。我聽說,梅先生在《霸王別姬》里創造的舞劍,當時就有人諷刺他用『鐧花』,其實他也是採取太極劍的某些姿勢,而大部分還是把舞台上原有的東西穿插運用,組織起來的。這和先祖的創作意圖不謀而合。叔岩先生的『耍鐧』身段就和先祖不完全相同,由此可見藝術上的繼承、發展、創造三個步驟,古今一律。至於如何繼承、發展、創造,那就要善於體會梅先生常說的『辨別精粗美惡』才能夠琢磨出正確的、恰當的好東西來。」
戲曲畫家沈蓉圃所繪的《同光十三絕》里,余紫雲先生的代表作是《彩樓配》的王寶釧,其實他是打開「花衫」門路的先驅者。「花衫」這個名稱是辛亥革命後才流行起來的,但戲曲班社角色分工里,並沒有這種行當,它的含意就是青衣,花旦兩門抱的意思。余先生是青衣,但兼演花旦,像《翠屏山》的潘巧雲、《貪歡報》的李湘蘭,甚至時裝打扮,蘇灘曲調的《盪湖船》里的張大姐……他都能演。他是我祖父巧玲公的得意學生,我祖父就是青衣、花旦同時並唱的,但他成名後側重花旦,而余先生始終以青衣為主。
「花衫」的另一種說法,是有些角色介乎青衣、花旦兩門之間。例如二本《虹霓關》,余紫雲扮丫環,唱念是青衣的味兒,但穿襖子、裙子、坎肩,並且踩蹺,同時採用花旦的動作。托茶盤出場時,用碎步走著小圓場,如楊柳迎風,婀娜多姿,受到當時觀眾的歡迎;許多唱旦角的內行,紛紛揣摩他的演技,影響不小。以後,王瑤卿先生演二本《虹霓關》的丫環,根據余紫雲的扮相,穿裙襖坎肩,在唱做、化妝、服裝方面,又有了新的發展(但不踩蹺)。關於《虹霓關》丫環的扮相,曾經有人說,最早她是東方氏乳娘的身份,後改丫環。我覺得照現在演出的台詞來看,不像乳娘的口氣。以後,我整理祖父遺下來的曲本,發現有崑曲《虹霓關》總本,系光緒二年舊抄本,自瓦崗起義,秦瓊「點將」起到王伯黨「滅方」止,共十三出,與現在京劇所演頭二本《虹霓關》的情節大致相同,可以看出是從這個崑曲本翻改過來的。而崑曲《虹霓關》里確是丫環而非乳娘。所以京劇的丫環用花旦扮相穿裙襖是有根據的。
我演這個戲是向王瑤卿先生學習的,第一次到上海,這齣二刻來鐘的二本《虹霓關》,曾經屢屢貼演,上座不衰。當時觀眾的心理,以為唱功青衣還能表現一個活潑的丫頭,是覺得新鮮的。
我認為青衣的動作精神雖然講究端莊穩重,但不妨學一兩齣花旦戲調劑一下。我從演過二本《虹霓關》《春香鬧學》後,覺得對表演有幫助,特別是像扮演《宇宙鋒》的趙女、《汾河灣》的柳迎春等角色,表達複雜多變的內心思想,無形中有所提高。這裡要注意到不能過火。據老輩說:余紫雲演的青衣戲,既唱得好,又能做戲,但卻並不使人感到過火的。
余紫雲還善於鑑別古玩,收藏舊玉古磁甚精,琉璃廠的古玩行都佩服他的眼力。
余叔岩生長在這樣一個梨園世家,藝術氣氛極其濃厚的環境裡,幼年是個少老闆,九歲時,就在家裡延請教師姚增祿學《乾元山》《探莊》《蜈蚣嶺》等武戲,十一歲從吳連奎學老生戲,童伶時期,就以「小小余三勝」的藝名,在天津紅起來。他那時嗓音清脆,扮相漂亮,加之餘三勝先生在天津享過盛名,據說天津泥人張就因為捏余三勝的戲像得名,我在叔岩家裡曾看過泥人張捏的一尊余老先生扮《黃鶴樓》劉備的泥像,古貌如元代劉蘭塑。
(按)梅先生認為余三勝先生沒有畫像傳世,這尊泥像極為可貴,曾叫我打聽它的下落。我以一個偶然的機會,在中央工藝美術學院的工作室里,見到泥人張第四代張景枯先生,就向他打聽關於余三勝泥像的事。張先生說:「余三勝當時在天津紅得不得了,許多票友都學他的唱功做工。他額上有三道紋,別人捏的泥像都不像,我祖父張明山才十八歲,他捏的余三勝戲像,傳神逼真,從此得名。我祖父捏像時,眼睛看著人,兩手在袖管里捏,這是泥人張的第二代。後來我祖父被瀛貝勒約到北京府里,專為他一家捏像,甚至騾馬牲口,無所不捏。他看到童僕跪托臉盆,伺候主人的樣子,覺得不好受,就請假離京赴滬。祖父對家裡人說:『我不能讓他一家包了。』」張先生還說:「我現在手裡還保存著先祖捏的譚鑫培戲像模子,可惜余三勝《黃鶴樓》的戲像模子,前幾年搞丟了,否則我可以捏一個送給你。」
(按)陳少霖同志說:「余老先生的《黃鶴樓》戲像,當叔岩師(少霖是陳德霖的兒子,叔岩的內弟,但曾從姊夫學戲)在世時,供養在祖先堂,保藏得很完整,他逝世後,家裡的人不知重視,結果被小孩砸碎了。還有餘老師聽譚戲的筆記,以及一些親筆校訂,帶有身段譜的劇本,也在靈前焚化了,這是京劇界無可補償的損失,令人痛心的。」
由於上面這些有利條件,「小小余三勝」成為天津「下天仙」(趙廣順開的戲園)的台柱子,每月包銀逐漸漲到千元左右,這個數字,在當年是很可觀的。以藝術論,那就依靠天賦本錢來吸引觀眾。拿他早期灌過的唱片《空城計》等聽,從念字、行腔的技巧來看,與叔岩後來所灌唱片比較一下,可以說毫無相同之處,判若兩人。
一九二〇年,我在上海演出時,有一位老票友對我說:叔岩在「小小余三勝」時代所唱之腔,有些是為他操琴的哥哥余伯清教的,例如:《文昭關》里,「一輪明月」的「一」字,唱「十三噫」(此腔又名「滿江紅」,轉折甚多,相傳是余三勝的創造,以後,叔岩把它移用到《上天台》二黃慢板:「叫寡人怎捨得開國元勛」的「怎」字的唱腔里),以家傳余派號召。叔岩倒倉後,余伯清到上海為毛韻珂操琴,民國六七年間,還教過一個徒弟藝名賽三勝,初次出台,唱《碰碑》,在報紙上又以「余派」號召,內行和票友都去領教這位青年而唱余派老調的《碰碑》,哪知唱腔既花且怪,調門高而腔又屢屢拔高,聽的人只覺刺耳,認為余伯清所琢磨的「余派」唱腔是野狐禪。由此看來,叔岩早期唱腔,受他大哥的影響是不小的。
(按)張宇慈同志說:「叔岩在『小小余三勝』時期灌過《空城計》城樓的西皮慢板:『我本是臥龍崗散淡的人……』兩面;《打漁殺家》西皮:『昨夜晚吃酒醉和衣而臥……』一面;《托兆碰碑》二黃:『金烏墜玉兔升黃昏時候……』兩面,共五面。在他成名後,曾打算收回早期灌的唱片,但事實上不可能,所以他後期以余叔岩的本名,重灌這幾段,意在說明前後的區別。」
舊社會的大都市——租界裡,華洋雜處,紙醉金迷,有人把它比做染缸、開鍋。初出茅廬少年得意的演員,錢來得方便,上台有人叫好,下台到處歡迎,處在那樣的環境裡是很危險的。叔岩由於長期演唱重頭戲,累過了頭,加之生活上的不檢點,倒倉時,嗓子不能很快恢復,只得辭班離津。回京後,有人約他在「廣德樓」試演三天,但因嗓音低喑,結果只唱了兩天,從此就結束了「小小余三勝」時代。
有一次,我和叔岩談起少年時的舞台生活,他感慨地說:「咱們這一行,剛出門,紅起來時,的確得有人看著,太自由啦,就容易出岔兒。我當年在天津下天仙搭長班,我的大哥余伯清替我拉胡琴,按說應當看著我點兒,可是每天唱完戲,他到賬房拿了戲份先回家,就不管我啦。他右眼失明,大家送他個外號:『余大瞎子』。事實上他也管不了我,因為我必須和另一女角兒對戲,對完戲就可以自由行動,現在想起來,追悔莫及。」
我說:「三哥,您說得對,少年人不但需要有可靠的人監護,同時,交友也有關係,俗語說: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我記得早年有些浮滑少年,在穿著衣飾的顏色、花樣上帶點『匪氣』,非常刺眼。我看見有人腿上扎著五色絲線織成的花帶子,也照樣買了一副綁在腿腕上。那天被吳震修看見了,你知道吳先生是很幽默的,他的眼睛盯住我腿上瞧,半開玩笑地說:『好漂亮!你應該到大柵欄去遛彎兒,可以大出風頭。』我聽了這句話,大窘,臉紅了,就對他說:『我知道您瞧著不順眼,好,我馬上改。』我立刻回到臥房,換上常扎的黑色絲帶。這雖是一件小事,對我的關係卻不小,從此就注意服飾穿戴,以至應對周旋的如何大方端重,懂得辨別哪些是損友,哪些是益友的方法。」
我知道叔岩在倒倉後,也結交了不少外行朋友,有的是他父親紫雲先生的故交,有的是他自己的新朋友。這些人鼓勵他鑽研劇本文學,講求聲韻,辨別精粗美惡,注意生活作風,對叔岩此後在藝術事業上的成就,影響是不小的。
叔岩在倒倉休養時期,他的岳父陳老夫子(德霖)很關心女婿此後的出路,就把叔岩帶到研究譚派聲腔的陳十二爺(彥衡)家裡,請他傳授譚派的唱腔口法。陳十二爺與陳老夫子的交情很深,宣統初年,陳德霖隨劉鴻聲到天津河東奧租界的戲園裡作短期演出,曾約他操琴,由於這種關係,陳彥衡就慨然答應了。
(按)陳富年同志說:「叔岩跟先父學戲是民國元年(一九一二年)開始的。那時他天天到西四牌樓受壁胡同我家上課。一清早就來了,先哼腔,跟著上胡琴吊嗓,足足要用三個鐘頭的功;然後,我母親下一碗麵給叔岩吃了才走。叔岩也教我打把子,一同練功的還有錢寶森。他第一出學的是《托兆碰碑》,第二出《瓊林宴》,第三出《失街亭·空城計·斬馬謖》。先父覺得他天分極高,不但腔兒一學就會,對於出字收音,吞吐勁頭都很能領會,也肯用心往深里鑽,所以教得很有興趣。當他學會了《瓊林宴》以後,我父親叫他上台試試看。叔岩因為嗓子沒有把握,不敢唱。我父親就鼓勵他說:『我給你拉胡琴,保險砸不了。』就介紹他在彥明允家堂會中首次演出《瓊林宴》(《問樵鬧府·打棍出箱》),先父為他操琴,那天還有譚派名票王君直的《托兆碰碑》,也是先父操琴。演出後的輿論:叔岩的嗓子雖不如王君直的清亮腴潤,但唱做結合得好,《瓊林宴》勝過《碰碑》。以後叔岩又陸續學了《捉放曹》《賣馬》《桑園寄子》《連營寨》《八大錘》《探母回令》《武家坡》《打鼓罵曹》《定軍山》《戰太平》……十幾齣譚派戲的唱腔。」
二 我和譚、余的交往
民國初年,四川人李准(號直繩,前清時做過廣東水師提督,大家都叫他李軍門)家裡辦堂會戲。我和王蕙芳合演二本《虹霓關》《樊江關》兩齣;大軸是叔岩第一次唱《失街亭·空城計·斬馬謖》,黃三(潤甫)的馬謖,金秀山的司馬懿,鮑吉祥的趙雲,王長林、慈瑞泉的老軍,這些都是和譚老配戲多年的老先生。那天叔岩演戲是陳彥衡介紹的,配角也是他約的,所以由他操琴。我第一次看到叔岩的戲,覺得他的舉止神情,極有身份,雖然嗓音幽細,但吐字沉著,行腔大方,譚味很足,博得彩聲不少。當然,許多老先生的配演襯托,大為生色,而陳先生的胡琴是幫忙更多的。那一次的演出,觀眾感到滿意,口頭的宣傳,有時比報刊文字更有力量,就漸漸引起社會上愛好譚派藝術觀眾的注意。
當時譚老(鑫培)雖已年近古稀,但每月還有幾次演出,叔岩是每場必到。從前的習慣,內行在池座聽戲是犯忌的,叔岩那時參加春陽友會票房,以票友身份包桌,還約了懂戲的朋友同看,幫他記詞記腔,他自己則注重身段、表情。散戲後,同吃小館,彼此印證核對,朋友們看他如此發憤用功,都樂為幫助。
有一位滿族議員恆詩峰曾對我談起叔岩研究譚腔的故事:民國四年夏天,老譚在「天樂園」貼演《轅門斬子》,這本是劉鴻聲的拿手戲之一,譚久未演此戲,大家知道此老好勝,必有可觀。許多研究譚派的人如:紅豆館主(溥侗)、陳彥衡、言菊朋……都到場觀摩。叔岩約了恆詩峰同看。那天,譚的唱腔、做工,異常精彩,與劉鴻聲迥不相同,見宗保、見八賢王、見佘太君、見穆桂英,神情變化,層次分明,並且處處顧到楊延昭的元帥身份,大家覺得耳目一新,不暇應接。叔岩看完戲就約恆詩峰到正陽樓小吃。在吃飯時,恆詩峰看他心不在焉地嘴裡哼腔,就問他琢磨什麼?他說:「剛才《斬子》里那句:『叫焦贊和孟良急忙招架。』我覺得『和孟良』的腔很耳熟,仿佛在哪兒碰到過,但一時想不起來。」飯畢,同到余家聊天,叔岩躺在炕上,還是翻來覆去研究這句腔。
第二天,恆詩峰又到余家去串門,叔岩從客堂里迎出來,帶笑拍著手對他說:「昨兒那個腔,我找著准家啦,敢情就是《珠簾寨》里,李克用唱的『千里迢迢路遠來』的腔移過來的。」接著就把「和孟良」、「路遠來」兩個腔對照著念給恆詩峰聽。叔岩還說:「譚老闆的腔所以難學,就是拆用巧妙,他把七字句的末三字,挪到十字句的當中,所以不好找了。」
(按)陳富年同志說:「一九一六年冬,譚老與陳老夫子在吉祥園合演《南天門》。適先父去滬未歸,我一人去聽戲,找不到座。那時吉祥還是茶園式,每桌六人,可以包桌,叔岩托他岳父留了一張桌在『小池子』里,他邀我到他身旁坐下。座中有譚派票友王君直、莫敬一。那天,陳德霖唱第一句簾內導板:『急急忙忙走得慌。』嗓音滿宮滿調,唱腔迂迴曲折,得了一個滿堂彩。人家覺得老譚怕要相形見絀,哪知他在第四句:『虎口內逃出了兩隻羊』特別卯上,使炸音,高亢雄健,出人意表,觀眾的彩聲超過了前面的導板。當時叔岩對我說:『譚老闆的本錢真足,我可不能照他那麼唱,悠著點兒才保險。』(徐蘭沅先生說:『那次《南天門》是我拉的,虎口下不唱『內』字,而代以『哦』的襯音,比『內』字更難唱。譚的嗓子高音寬亮,所以可貴。我為譚拉《南天門》前後三次,吉祥是末一次。』)當曹福唱到『輕輕刺破紅繡花鞋』忽然下面加了四個字(是『跨句』性質,例如《珠簾寨》里『賢弟休回長安轉,就在沙陀過幾年』下面又跨上『落得個清閒』),倉促間都未聽清楚,叔岩得意地說:『我聽出來啦,是『好把路挨』四個字。這句加得好,不但腔兒收得有味,並且把刺破繡鞋是為了好趕路的道理也講清楚了。』以後,叔岩就照這樣唱,成為準詞。其實譚老生平只唱過這一次,先父聽譚戲最多,可是沒有聽到,後來我把那天的情形告訴他,他說:『叔岩可謂有心人。』」
我記得辛亥革命後,北京梨園行有進步思想的田際雲先生等,創議成立公會性質的「正樂育化會」,以代替「精忠廟」的舊制。一九一二年(民國元年)冬,本界發起為「正樂育化會」募款義演兩日,地點是「天樂園」。第一天由正樂育化會會長譚鑫培唱《桑園寄子》,第二天《托兆碰碑》。那時我的伯父雨田已經病故,由承辦人名票陳子芳(學余紫雲)、王君直(學譚鑫培)、丁緝甫(學陳德霖)、李丙庵(丑角票友)等約請陳彥衡為譚老操琴,約我唱《桑園寄子》里的金氏。當時,王大爺(瑤卿)的嗓子,已經開始往下坡走,怕唱二黃,所以譚老說他是「西皮旦」。唱《寄子》時,多半是陳德霖的金氏。那次陳老夫子剛好有事不能參加,所以譚老就點中了我。我第一次陪譚老唱戲,朋友們都替我擔心,其實我並不發怵,因為我搭「雙慶班」,經常和賈洪林、李鑫甫唱這齣戲,他們都是譚派路子,所以我心中有底。那次我當然隨著老生的調門唱,唱完了,向譚老道乏,他露出親切的微笑。可是幾天後,報紙上紛紛評論《桑園寄子》,都針對著旦角。有人認為譚老選擇配角一向甚嚴,這次忽然挑一個後生晚輩配演,未免有失身份;也有人稱讚他提攜後進的美德;另一種說法是介乎兩者之間的中立論調。
我從演過那場戲後,覺得與譚老合作,唱念蓋口(介:湖廣音讀作gǎi,京劇演員念作「蓋口」,從湖廣音來。「蓋口」指唱念中對方銜接的詞句),身段地位,他給我留的尺寸恰到好處,非常舒服。特別是「手攀藤帶嬌兒忙登山界」的身段,他一手拉著小孩,一手作攀藤上山的樣子,同時甩髯口,李五的鼓點子,緊密地烘托著他的身段。描摹山路崎嶇、艱難跋涉的情景,就好像比真事還要緊張動人。我跟在小孩身後,一同登山,所以看得非常清楚。以前和賈洪林、李鑫甫二位演《桑園寄子》,登山攀藤的身段,也做得很到家,但比起譚老來,就不如他的既準確,又自然。以後我和叔岩在喜群社也唱過《桑園寄子》,在對戲時,我談起與譚老合演的印象。叔岩說:「那天我也在台下聽戲,又要學腔,又要學做,耳朵、眼睛一刻都不得休息,比自己唱一出還要累。回家後,倒在床上就睡著了。睡到半夜裡,想起『手攀藤……』這句的身段,就到客廳里點上煤油燈(當時電燈尚未普遍安裝),連唱帶做地練習,一邊做甩髯口,拉小孩身段,一邊從椅子登上桌子的時候,不留神把條案上的磁帽筒碰到地上,砸碎了,都顧不得打掃碎磁片,接著做完了這些身段。我那時真成了譚迷。」
(按)劉硯芳先生說:「譚派《寄子》,『手攀藤帶嬌兒』的『兒』字唱完,老生就到了大邊,在『忙登』的唱腔里,左手預備『起范』(準備動作的勁頭)。『山界』的『界』字上,有一鐃鈸底錘,左手在這個底錘上往上一抓。第二個『忙登山』唱完,在『搓錘』的底錘上,把髯口甩到右臂上,右手向小孩一招,換過手來,用右手向上一抓,把髯口甩在左臂上,左手向小孩一招。當又換過左手抓的時候,譚老闆還有個右腳蹬空,左腳一滑,往後一仰的身段。我陪譚老唱過小孩,他還教給我,往後閃腰時,小孩得雙手趕緊扶住老生的腰,同時念京白:『您慢點。』譚老闆這場戲認真細緻,與眾不同。叔岩是照譚派路子演的,他的基本工好,所以準確到家。」
譚老的藝術,晚年已入化境,程式和生活融為一體,難於捉摸。一個不滿三十歲的青年人,要想學他是不容易的。叔岩天姿聰敏,加上眠里夢裡的揣摩,所以能夠吸收運用,自成一派。有一次,我到他家裡對戲,叔岩正開著留聲機聽譚老的《洪羊洞》《賣馬》唱片。他從唱機上取下唱片對我說:「這是我的法帖,必須『學而時習之』,但到台上,我卻不能完全照他這樣唱,因為我的嗓子和老師不一樣,得自己找俏頭。」
叔岩在「春陽友會」票房走票,收穫不小。這個票房裡的票友,老生如恩禹之、郭仲衡、喬蓋臣,老旦如松介眉,武生如世哲生、孫慶堂,小生如王又荃,花臉如賈福堂,旦角如林鈞甫等都是下工夫延請名師學戲,具有一定水平的。遇到堂會、義務戲,所約配角,大半是陪譚老演戲的老角。會長樊棣生單皮鼓打得不錯,所以全堂場面很講究,而聽戲的大半是行家。叔岩在這樣一個票房裡借台練戲,進步很快,在觀眾中有了印象,對他後來戲曲業的發展打下基礎。
(按)樊棣生先生說:「一九一三年(民國二年),我們在李經畲、丙庵父子家裡聚會,有王君直、陳彥衡、程繼仙、金仲仁等。還請了王長林教《瓊林宴》《審頭刺湯》《群英會》等戲。余叔岩也常來一起研究。民國三年,我發起成立『春陽友會』,叔岩是創辦人之一,李經畲是名譽會長,還聘請梅蘭芳、姜妙香、姚玉芙等為名譽會員。地點在三里河東大市浙慈館,沒有電燈設備,每逢星期日白天彩排。所用班底如方洪順、汪金林、白年、律佩芳、諸茹香、曹二庚等,大半是當年在『同慶班』陪譚鑫培唱戲的老人。檢場劉十也是傍譚多年的老手,他還帶了徒弟賈文會來一同做活。小賈以後就傍上叔岩。
「『春陽友會』彩排,戲票只收銅元十枚,不對外,購票須會友介紹,每場要開銷五十幾元,但收入只有三十幾元,其餘由我墊出。如遇堂會、義務戲收入較多,就另約錢金福、王長林、李順亭等參加。當時叔岩學譚很用功,他指定要這些人陪他唱,我們也覺得他有出息,就照他的意思約角。叔岩在『春陽友會』前後四年光景,起頭因為嗓子沒有復元,遇到義務戲,有時在前面唱一出。以後嗓子好轉,就大半唱大軸或倒第二。叔岩是個有心胸的人,可也真機靈,他雖然拜了譚老,但許多譚派戲都是聽會的。他一邊聽,一邊跟陳十二爺、王四爺(君直)研究腔兒、字兒,請錢金福、王長林說身段做派,甚至向檢場、上手請教。走票時,這些老先生陪他唱,打鼓是耿五(俊峰)和我,胡琴是李潤峰、龔靜軒,堂會裡陳十二爺也給他拉過胡琴,以後王四爺介紹李佩卿,他從此就傍上叔岩。叔岩在『春陽友會』連學帶練,就漸漸紅起來啦。」
樊先生還說:「『春陽友會』出過不少高人。程硯秋剛從陳嘯雲(陳秀華的父親)學了《彩樓配》《武家坡》《三擊掌》《桑園會》《教子》《硃砂痣》等幾齣青衣戲,他的師父榮蝶仙托耿五介紹到『春陽友會』借台練戲,榮蝶仙還請我們給他起個藝名,『艷秋』的名字就是那麼來的。以後程硯秋在台上有了地位,就找郭仲衡、王又荃、曹二庚等合作,根兒還在『春陽友會』。」
我曾和叔岩創辦「國劇學會」,並附設「國劇傳習所」,每星期規定我給學員講課兩次。王榮山(即北方麒麟童)是「國劇傳習所」專任教師。有一天我們課餘聊天,王榮山談起叔岩在「春陽友會」走票時的情況說:「那時叔岩的境況是相當艱苦的,上輩傳下來的一些房產古玩,弟兄幾人分家後,坐吃山空,而學戲是要花錢送禮的。手頭一天比一天困難,他的夫人陳氏(按即陳德霖的女兒)把首飾變賣了供他求學。叔岩有時為了學戲練功,懷裡揣著兩個卷子(麵粉做的)充飢,甚至一夜不回家,就在會館門洞裡的馬凳上睡一覺,五更起來,接著到窯台喊嗓。」
我說:「您說到這裡,我想起民國初年,有幾次去叔岩家裡,總看見他在練功。有一次是冬天,他把涼水潑在地下,讓它凝結成冰,他就扎著靠,穿厚底靴,在冰上『起霸』跑『圓場』,為的是在最滑的地面上,能夠行動自如,到台毯上就不會出事故,遇到新台毯,就更見功效。」
王榮山接著說:「我那時也因倒倉休息,與叔岩一同練功喊嗓,同聽譚老闆的戲,分工記憶,彼此交換。叔岩每天忙得很,一天的時間都排得嚴嚴的。早晨溜完嗓,就找裘桂仙調嗓。
(按)裘桂仙早年唱銅錘花臉,一度嗓音失潤,改拉胡琴,曾為譚鑫培伴奏,以後嗓又恢復,重登舞台,晚年與余叔岩合作。裘起得晚,叔岩捶裘的腳叫醒他;裘起床後,也不漱洗,拿起胡琴就給他調嗓,往往一口氣連唱兩三出;開頭唱二黃,當中西皮,最後仍歸二黃,每次總有一出《上天台》,大家給他起個外號「餘三出」。
(按)羅亮生先生說:「叔岩調嗓是有計劃的,譬如有一時期,他唱的戲都是『衣齊』、『人辰』轍,為的是練閉口音、腦後音。過一陣他又改調『發花』、『懷來』轍,練習張嘴音,這樣周而復始,寒暑不輟地用功,當然每部音都能夠指揮如意了。」
(按)孫慶堂先生說:「譚鑫培晚年在台上沒有唱過《上天台》,據叔岩對我談起,民國四五年間,譚老闆有時在總統府清唱,有一次叔岩暗中托義父王文卿,(王在總統府任職,叔岩倒倉後,因他的關係,曾在總統府掛了個名,譚每次入府唱戲,叔岩必盡力照顧他的飲食休息)煩他唱《上天台》,譚唱完了就對人說:『誰出的主意要我唱這齣?』叔岩的譚派《上天台》唱腔,就是這樣聽會的,所以他調嗓時,喜歡唱這齣。叔岩還說:『譚老師在清唱時,往往唱一些台上不常唱的冷戲,因為離得近,沒有嘈雜的人聲,可以靜靜地琢磨他的出字收音,行腔用氣的竅門,得益不少。』」
(按)王瑞芝先生說:「我從一九三八年開始給余先生調嗓,雖然相處的日子只有五六年,但還是學到了不少東西。他調嗓的程序,開頭先調正板二黃,常唱的是《桑園寄子》的『嘆兄弟……』;《七星燈》的『嘆高皇……』;《沙橋餞別》的『提龍筆……』;有時嗓子不痛快就從《馬鞍山》『老眼昏花路難行……』調起,我記得第一次調《馬鞍山》時他還教我一個過門,余先生對胡琴的襯托墊補非常在行,並且還有創造。他調嗓的調門是由軟六字調起逐漸漲到正工調,然後再回到軟六字調,但有時嗓子痛快,唱完正工調正板後,再饒幾句《下河東》的散板『陪王駕來怨王心……』稍稍休息就接著調西皮。西皮也是六字調起,他喜歡唱《摘纓會》《焚棉山》等舞台上不常見的冷戲。據他說《焚棉山》是向周長順學的,但在台上沒有唱過,因為這齣戲唱做繁重,費力不討俏,而觀眾對它陌生,所以就擱起來了。以上是余先生晚期調嗓的情況,雖然劇目與早期有不同,但由低而高、再由高而低的程序,多少年來是不變的。余先生認為由低而高,能夠保護嗓音不致受傷。」
叔岩也談起他和王榮山在「春陽友會」走票時的舊事說:「王榮山那時給樊棣生的弟弟樊潤田說戲,他偶爾也登台唱一出。但我們兩個人的嗓子都不好,遇到在館子裡唱義務戲就不敢登台,但又不肯失掉一個練習機會,都要搶前面的戲碼,為的是座兒沒有上齊,唱砸啦知道的人也不多。有一次『春陽友會』在『廣德樓』唱義務戲,我和王榮山爭唱開場,結果被我搶到開場《瓊林宴·鬧府》,他只得在後面唱《賣馬》。」
叔岩感慨地說:「如今的角兒爭唱大軸、壓軸,而我們當年爭唱開場,原因是嗓子沒有把握,聽戲的未必都是行家,你的唱工,做派再好,只要有一句『冒嚎』,『滋花』,就會前功盡棄,甚至得倒好。」
我的內侄王少樓是余門弟子,他曾談起余老師嗓音受傷的原因,叔岩對他說:「早年我的嗓子又高又亮,能唱乙字調。那時每天有戲,還要應外串堂會,有時嗓子不得勁,就託付我大哥(余伯清),落點調門,他到了台上還是按原調門拉,只能掙扎著唱,日子一長,嗓音就受了傷,所以倒倉後練了許久才出來。」少樓還說:「我的嗓子也是少年時唱苦啦,曾經一天裡唱兩個《探母回令》,就是鐵嗓子也受不了。」
名琴師——余門弟子楊寶忠說:「我師父倒倉後,我以『小小朵』的藝名在天津紅起來,嗓子可以唱『上』字調,既高且亮,甜潤好聽,可惜倒倉後就沒有那種味兒了。像余先生後來的嗓音那麼醇厚蒼涼,純然是下苦工練出來的。」
梅劇團的舞台監督李春林說:「叔岩的嗓子,高音用『立音』,膛音用本嗓,真假音參用,銜接無痕,非有極大本領,不能圓轉如意。」
從上面這些同行們的話來看,童年用嗓子累過了頭,恢復起來困難。但我認為過勞過逸,都有流弊,勞則傷音,逸則敗氣。少年人經驗不足,不能掌握分寸,恰到好處,那就要師友們隨時體察實際情況,細心輔導。
三 善於學習,人皆可師
叔岩的好學不倦,大家都知道了,但我更注意他的學習方法。從他口頭講的,以及別人談的,歸納起來,大約可分為三種:
一、向前輩老先生學習。譬如唱腔口法,得力於陳彥衡的指導;身段基本功和把子,得到錢金福的口傳心授。錢先生與譚老配戲多年,又深愛譚的藝術,用心揣摩,默記於胸,像《定軍山》《陽平關》《戰太平》等靠把戲,都有準譜,叔岩和他研究,學的時候很費勁,但到了台上,就能夠得心應手。
(按)錢寶森先生說:「叔岩跟我父親(錢金福)學戲,是從他十九歲那年在天津吐血回京休息時開始的。初學時,叫他試走台步,發現叔岩有甩胯骨的毛病,就先給他治這種病。方法是用一根木棍,兩手拿住兩頭,橫靠腰間,這樣走起來胯骨就不會甩了。叔岩在我家,每天走台步,又教他『前手、後手』等身段的基本原理,同時,教戲、教把子,指定由我陪他打把子。叔岩學玩藝兒既有興趣,又有耐心,就這樣斷斷續續學了十年。」
(按)張伯駒先生說:「叔岩善於把別人的身段,融化成自己的身段。例如《定軍山》『定計斬淵』一場,《戰太平》『嘆英雄失勢入羅網』一場的身段步法,都是錢老先生(金福)說的,不過錢老先生有時還不免帶有花臉氣味,但叔岩拿過來就變成自己風格的身段,有一次軍閥張宗昌家堂會戲要叔岩唱《一捧雪》,叔岩不會這齣,就請錢老先生到家裡說了兩夜,主要是場子、地方,身段也只是指手畫腳地比畫而已,叔岩演出時卻精彩異常,毫不像新排新演的戲。」
(按)陳少霖同志說:「某天,張宗昌在鐵獅子胡同住宅里唱堂會,梅蘭芳先生與余老師合演《打漁殺家》,我在後台看見張宗昌手下一個什麼司令李寶樞與叔岩發生口角,余老師連罵帶損,李火啦,就掏出手槍,對住叔岩的前胸。老師一點也不怕,就說:『你是好漢,立刻開槍打死我。』這時蕭恩馬上要出台,他當然不敢真開槍,有人勸解開了。因為有這個碴兒,有人說,點《一捧雪》是李的詭計,他知道余老師不會這齣戲,藉此報復。以後,我向余老師學《一捧雪》,他在一天之內,親筆寫了莫成的單本,搜杯——法場,認真地教給我。當我第一次演這齣戲時,老師來看戲。他扮戲向不抹粉,只是上紅彩,用熱手巾往臉上一蓋,就非常鮮明潤澤,我的皮膚比老師黑,那天抹了點粉。第二天,他教訓我說:『莫成雖是主角,但是個僕人,而且這齣戲是悲劇,你抹粉是什麼意思?』我就認了錯。余老師對徒弟一點不敷衍,做到了知無不言,我們又怕他,又敬他,又敬愛他。」
與譚老配戲多年的文武丑王長林,也是叔岩重點學習的對象。如《瓊林宴·問樵·出箱》樵夫帶報錄的與范仲禹對做的繁重身段;《打漁殺家》教師爺與蕭恩同場的地方和把子;《天雷報》的老旦,一向是醜行扮演,和張元秀始終同場,更為重要。叔岩和王先生仔細琢磨了譚的身段神情,在長期合作中,根據本身條件,作了不斷加工而有所發展。
(按)蕭長華先生說:「早年舊班社的組織,為了節省開支,所以人數非常精簡,生旦淨丑均須兼扮本行以外的角色。老輩常說,『江湖十八本』,那指的是十八個演員唱一台戲,場面在外,但打小鑼的兼管檢場。這是很早的事,我沒有趕上。從我記事時起,曾看見演《定軍山》,有一個著名的架子花臉,他先扮嚴顏,趕夏侯淵,開臉用粗筆寫意,神態兇猛。《打鼓罵曹》的旗牌,《陽平關》劉備方面的報子,《空城計》送地理圖的旗牌,都由老旦應行。《取成都》的王累,本應由老生應行。因為戲裡的劉璋、劉備、諸葛亮、馬超都是老生,所以歸小花臉應行。但《天雷報》里張元秀的妻賀氏歸醜行擔任,性質與上面所說的不同。這個角色做工繁重,屬於貧婆一類,本應由老旦應行,可是也帶點滑稽的做派。在清宮裡,譚鑫培扮張元秀,名丑羅百歲扮賀氏,他描摹窮苦的老年婦女,神情逼真,唱腔念白學幾句汪桂芬,王鳳卿的《釣金龜》是汪親授,也非常道地。這個角色就變成老旦、醜行兩門抱了。以後譚老闆在戲園裡演《天雷報》,多半是王長林或慈瑞泉演賀氏。宣統二年,在新豐市場『慶升園』後台,譚老闆叫馮蕙林把我叫到身邊問我:『你會《天雷報》嗎?』其實我會這齣,但在老輩面前,不敢說會。他就帶點開玩笑的口氣說:『唉!帶蛐蛐罩的王栓子(王長林的諢名,武丑所帶馬尾編織的鬃帽,形似鬥蟋蟀時用的蛐蛐罩,譚喜鬥蛐蛐,故以此比喻)都唱啦,你有嗓子為什麼不唱?』我說:『您哪天有工夫給我說說。』他答:『我天天在家,就怕你不來。』我心裡正願意陪他唱這齣,可以增長見識。第二天就到大外廊營找譚老闆對《天雷報》。他坐在炕上,給我仔細說了老生和老旦對做的身段神氣,甚至上步、撤步的地方位置都交代清楚。他還說:『當年有個全老旦,演這個角色最有神氣,可以學他。』我看過全老旦演的賀氏,所以過幾天在『慶升園』陪他唱這齣,他還覺得合適。入民國後,還在總統府陪譚老闆唱過《天雷報》。」
蕭先生還說:「清宮演《天雷報》,有一段有關政治的故事:某天,慈禧太后點譚鑫培演《天雷報》,小生鮑福山(諢名鮑黑子,是徐小香的徒弟,鮑吉祥的父親)扮張繼寶。他把張繼寶中了狀元後,不肯認撫養他的義父義母,那種忘恩負義的樣子,演得逼真。慈禧傳旨打張繼寶的板子,太監就在戲台上叫鮑福山扒下打了一板。那只是像戲裡那樣不挨皮肉的假打,鮑還只得嘴裡哼哼假裝疼痛的模樣。打完了,慈禧又傳旨賞鮑福山十兩銀子。打張續寶暗含著就是掃光緒帝的臉,因為光緒也不是她的親生兒子。光緒和康有為商量變法的時候,太監『印劉』嘴裡露出太后曾罵光緒是夜貓子(貓頭鷹)。慈禧還說:『我把他拉扯大啦,他跟我不掏良心。』所以恨透了光緒啦。」
余叔岩演《坐樓殺惜》就向著名花旦田桂鳳請教。譚的唱念做工,時時有變動,她細細追問歷次不同之點,審慎地加以選擇。譚演宋江,當他到烏龍院時,雖慪了一肚子的氣,但他還是很喜愛閻惜姣的,所以「坐樓」一場戲,宋江常常處於被動地位。及至失書後,閻百般刁難,忍無可忍,才露出梁山好漢的本性,頓起殺機。拔刀殺惜時,不做過多磨蹭,簡練異常。叔岩抓住這些特點,塑造了這個有血有肉的人物。
(按)關岳森(鍾四)先生說:「我曾在山西街錢金福的住宅對門(地藏廟裡)租了三間屋子做練功房,跟錢金福學把子和《蘆花盪》《錢龍山》……言菊朋、余叔岩也常來看我用功。叔岩正在『春陽友會』走票,有兩天義務戲,戲碼是:頭天《坐樓殺惜》;第二天《戰宛城》。他到田桂鳳家裡對了幾天《坐樓殺惜》,接著就在我練功房裡請錢金福給他說《戰宛城》。張繡的白靠,青素官衣還是借我的。有一次『賡陽集』票房在湖廣會館彩排,原定王君直的《空城計》,因病不能登台,臨時特約內行在後面唱三出。時慧寶的《上天台》,陳德霖的《彩樓配》,譚鑫培、田桂鳳的《坐樓殺惜》。那天老譚唱到『聽譙樓打罷了初更時分,眼前坐的對頭人』。下面應按唱『我本當向前來抱定』。在鑼鼓中做摟抱的姿勢,接唱『公明豈是下賤人,啊……下賤人』。譚忽改詞改身段,唱:『她從前待我恩情重,為何一旦變了心?啊……變了心?』身段是面對觀眾指一下閻惜姣,唱到第二個『變了心』時,雙手微搓,皺眉,即歸原位,不做摟抱的樣子。那天言菊朋和我同看,都認為譚老改得很好,很合乎宋江身份,以後菊朋和桂鳳合演這齣,就照這樣演,桂鳳卸裝時問菊朋,您的詞兒怎麼和別人不同?菊朋就把在『賡陽集』聽《坐樓殺惜》時,譚老改詞的事告訴他,他才想起來。但桂鳳可能沒有和叔岩談起,因為閻惜姣靠在桌上睡覺,宋江對觀眾做的身段神情是看不見的,所以說不上來了。」
關先生還說:「據我父親(奎樂峰)說,『光緒年間,田桂鳳搭譚家的『同春班』,色藝俱佳,紅極一時。常常以一出玩笑戲,唱在譚老後面,壓大軸,座客無一離座者。有些來京趕考的南方人,到戲院裡先打聽『小桂鳳』唱過沒有?他們情願花一吊三百錢(當時的幣制,一吊是五十枚「大個兒錢」,一枚大錢當兩個小錢,一吊三百等於小錢一百三十文)站著聽一出《送灰面》。到了民國初年,我看田桂鳳的戲時,雖然作工細膩,扮相已老,而神情作態也感到有些不合時宜,與譚老對比就未免遜色。小翠花是學田桂鳳的,可是他和叔岩合演《烏龍院》,都在壯年,旗鼓相當,非常飽滿。』」
以肚子寬,能戲多為內行推崇的李五先生(順亭),早年譚鑫培、王鳳卿等都向他學過戲,也是叔岩的顧問老師。在「喜群社」演出的不少較冷的戲,就都經過李順亭的指點加工。可惜一九一九年冬隨叔岩到漢口演出時,他高年不勝長途跋涉,在火車中得病,客死漢口。
(按)譚富英同志說:「某年先祖在宮裡唱《汾河灣》,老路子頭場薛仁貴坐帳、更衣、唱原板,先祖不會這一場,臨時請李五先生給他說的。後來我陪程硯秋先生唱全本《柳迎春》,也唱過頭場。」
叔岩向老藝人學戲,善於抓住最基本扼要的東西。為了節省財力、精力、時間,有些戲他向同輩中先學一個輪廓,再請老先生指點竅門。例如他和李春林一同喊嗓、練功時,洵貝勒(載濤先生的哥哥)找春林說戲,第一出要學《坐樓殺惜》。春林對叔岩說:「真糟糕,我只會《坐樓》,不會《殺惜》。」叔岩說:「你大膽應下來,我教你《殺惜》,這齣戲是吳先生(連奎)給我說的,有準譜。你把《太平橋》教給我,咱們交換。」有人說:叔岩拜了譚鑫培,老師只教過他一出《太平橋》,這是開場前三出的靠把老生戲,唱功只有一段二六和一些散板,並且是拿煙簽子比劃比劃而已。殊不知叔岩早已跟李春林學過,心中有底了,在「喜群社」曾演過一次《太平橋》。據春林說:他給叔岩說了《太平橋》,因為史敬思最後有個從椅子上往後倒的「殭屍」,他不敢來,所以走票時沒有唱。以後,檢場劉十告訴叔岩竅門:「你大膽摔下來,我拿墊子給你墊頭時,暗中在背上托一下,就保險摔不著了。」
(按)蕭長華先生說:「我在『四喜班』看過譚老闆的《太平橋》,最精彩是末場。史敬思拉馬上椅子,預備過太平橋,左腳剛跨上桌子,橋下躲著朱溫的將官卞應遂,突然起來,一槍扎在他肚子上,史敬思扔馬鞭,拔寶劍,漫卞應遂的頭,卞踢掉了他的寶劍。史又扔盔頭、起甩髮,雙手攥住槍頭,同時,把蹬在桌上的腳撤回椅子上,往後仰下腰,最後,靴子踢椅子背,身子蹬出去,起『殭屍』,仰面躺在台上大邊。這個身段,史敬思下腰時,左腿的勁虛著,完全右腿吃勁,卞應遂也是右腿吃勁,左腿虛著,但是檢場的卻在椅子後邊緊緊抓住卞應遂那隻蹬在椅子背上的左腳,因為史敬思攥住卞應遂的槍頭往後下腰,卞應遂必須順著他的勁頭,一點點往前送,淨等他撒手,是一種既往前送,又帶揪住的勁頭,如果後邊沒有人幫忙,一不留神會摔出桌子去的。」
叔岩和貫大元也交換過戲。據說大元跟他學過《寧武關》,可是《戰長沙》的黃忠,是貫的拿手戲,黃忠被關公刀劈落馬時,要拿著大刀翻一個「撥浪鼓」(一種搶背的名稱),他做得準確好看。有一次叔岩和鳳卿在總統府合演《戰長沙》,叔岩扮黃忠,這個身段翻得很乾淨,我想大概是貫先生告訴他竅門的。
(按)貫大元先生說:「某次堂會戲,派叔岩演《搜孤救孤》,那時他對『定計』一場的地方不大清楚,就找我給他站站地方,理一過。隔了些時,他托我親戚陳九榮(琴師)帶信問我要學什麼戲,只管找他。我就跟他研究《寧武關》《鐵蓮花》。」貫先生還說:「當年學點玩藝兒可不容易哪,尋師訪友,如同覓寶一般,全靠同輩互相琢磨核對。我記得民國初年有一天,梅先生打電話叫我快去,有要事面談。我急忙趕到他家,他說:『我昨天聽譚老闆《瓊林宴》,學會了《鬧府》里『棒打鴛鴦兩離分』的腔,我沒有用處,現在教給你吧!』他仔細地、準確地哼了『兩離分』的腔,這件事使我非常感動。」
叔岩向各方面廣泛學習,這部分人範圍最大,包括票友、對文學和音韻學有修養的外行朋友,愛聽譚戲的老觀眾,為譚老檢場的,甚至於「上手」,他都虛心請教,不肯放過任何一個機會。
叔岩鑽研劇本文學和重視音韻規律,受到魏鐵珊先生的薰陶。魏鐵珊別號匏公。晚清時,中過光緒乙酉科舉人,但卻不喜歡做官。寫北碑極有功夫,晚年在天津賣字為生,能唱崑曲、皮黃,通曉音律。生平最討厭軍閥顯僚,當面開銷,毫不留情。有一次他對徐世昌的弟弟徐世綱說:「你的哥哥,一生仰軍閥鼻息,獵取高位,除了會做官,一無可取。」但對梨園行的人,卻循循善誘,愛護備至。時慧寶從他學書法,就細細傳授用筆用墨的訣竅,時先生也肯下工夫,後來寫得很像魏先生,幾乎可以亂真。
叔岩和魏先生盤桓甚久,對劇本的訛字和一些文理欠通的句子,都和他研究修改,音韻方面,如何從中州韻的基礎上,適應皮黃的唱念,也得他的指點啟發。
我和鳳卿、妙香、硯秋等都很敬重魏先生,每到天津演戲時,一定去拜望魏三爺(內外行都這樣稱呼他),他必準備精緻家庖約我們吃午飯。當時宴會的習慣,客人大半不能按時而來,但魏三爺請客,過午不候,准十二時開飯,晚去一步,就吃完了,所以大家不敢遲到。我的伯父雨田先生、陳彥衡先生和魏三爺都很相好,二位名琴師為他調嗓,他一口氣連唱三四小時不停,兩把胡琴只能替換著拉,有一次我伯父拉得手都腫了。因為魏三爺有武術功夫,所以精力過人,生平不坐人力車,在市區內不論遠近,總是步行。他每到北京,大半住在王(鳳卿)、姜(妙香)、余(叔岩)幾家。鳳卿、叔岩不能起早,他就找姜先生陪他遛彎兒,到陶然亭吃點心。他七十歲那年在天津逝世,我們都趕到靈前撫棺哭奠,叔岩厚致奠敬千元,以報知己。
(按)姜妙香先生說:「那時我家住在騾馬市大街麻線胡同。魏三爺每天一清早就把我從被窩裡叫起來,要陪他走到陶然亭茶館裡吃點心——小排叉,還有燒酒就咸雞蛋、豆腐乾。茶館牆壁上就有他學生時慧寶題的字,那裡地勢很高,可以看得見故宮的樓台殿閣。」
姜先生還說:「魏三爺早年得過高人傳授,精通武術。有一次,他從上海買好船票北來(當時津浦鐵路尚未修建),朋友為他餞行,喝得大醉,誤登外國兵輪,水兵用槍刺攔住他,發生衝突,他奪槍把水兵扔到黃浦江中,就從艦上縱身跳上岸,後面追兵趕不上他,懸賞大索不得,他躲在朋友家中避風頭。事後,魏三爺用刀斷去小指一節,立志戒酒。」
有人在譚派票友王君直家裡,看到叔岩送他的照片,上款寫夫子大人惠存,下款寫受業餘叔岩。有一次我演堂會戲,前面有王君直的戲碼,叔岩把場,我曾聽見他叫王先生「老師」。王君直也提到曾給叔岩說過譚腔和身段,叔岩二次出山所用琴師李佩卿,據說就是王先生介紹的。
(按)姜妙香先生說:「李佩卿早年跟我學青衣,倒倉後,我父親(姜麗雲)就教他拉胡琴,先父對此道並不精通,我記得是用紅紙寫了工尺字,貼在胡琴擔子上教他練習的。以後李佩卿在票房裡給票友調嗓,隨王君直到天津,叔岩是向王四爺借來的。」
(按)徐蘭沅先生說:「李佩卿在內行中只傍過余叔岩,他和我是同門,都是方秉忠先生的學生,但他拜師很晚。當時叔岩在『春陽友會』走票,並不經常演出,傍他的人,沒有固定收入,而他調嗓往往在午夜一點後,已經成熟的琴師,不能那麼聽指揮,所以他找李佩卿,一邊琢磨唱腔,同時還研究胡琴襯托的訣竅,而李佩卿也願意藉此練習。從梅先生和叔岩合作時起,李佩卿才正式『下海』傍他,叔岩所灌唱片,大部分是他拉的。」
(按)張伯駒先生說:「我從一九二七年起向叔岩學戲,由李佩卿調嗓。李故後,我找朱家夔調嗓,經過一年後,就推薦家夔為叔岩調嗓。後來,我同陳香雪(曾向孫菊仙學戲)去『廣和樓』看言菊朋的《碰碑》,發現他的琴師王瑞芝手音很好,就找瑞芝調嗓,不久孟小冬也找他調嗓,因朱家夔常常有病,我們就把王瑞芝介紹給叔岩。叔岩對胡琴的襯托,如何在繁簡疏密上適應唱腔,都有研究,朱、王二位經過他的培植,都成了名琴師。」
夏山樓主韓慎先曾對我談起和叔岩交換譚腔,他說:「當叔岩和陳彥老鬧翻後,彥老教我唱《南陽關》,叔岩不會這齣戲的譚腔。有一次,我和叔岩同坐汽車,他要我哼《南陽關》的腔,並說:『你教我《南陽關》,我教你《戰太平》。』我們在汽車裡哼到飯莊,又從飯莊哼到他家裡,他就間接學會了譚派《南陽關》的唱腔。以後,他也認真地教會我《戰太平》的腔。」
久傍譚老的檢場劉十,也是叔岩的顧問。據叔岩說:「像《瓊林宴·出箱》的『鐵板橋』;《碰碑》里『卸甲又丟盔』的身段;《連營寨》里『撲火』、『吊毛』、『虎跳』;《王佐斷臂》的『吊毛』等,只有檢場看得最清楚,勁頭和『范兒』都說得上來,因為他必須在台上全神貫注地照顧角兒。而《連營寨》的火彩,就要和身段配得嚴絲合縫,還有許多『絕活』,都要靠他幫忙才保險不會出事。』
(按)貫大元先生說:《斷臂》的『吊毛』直起直落,必須翻得利落乾淨,叔岩起初來這個身段,『范兒』起得不高而且費勁。劉十告訴他竅門說;『譚老闆唱到『……天作主張』,用劍砍臂後,寶劍扔得高,把觀眾的眼睛往上領,這時,趁勢用手按桌子邊,『吊毛』就起得又高又穩又好看。』」
叔岩還談到,《定軍山》里「我主爺攻打葭萌關……」那場戲,他找「同慶班」的「上手」楊中和,仔細打聽譚老揮鞭、掄刀、馳馬的身段神情,因為這場戲,黃忠身邊,只有四個「上手」,就必須問他們才清楚。
叔岩的學習方法,雖然是多種多樣,但歸納鑑別的本領很大。他向一個人學習時,專心致志,涓滴不遺,必定把對方的全副本領學到手。然後拆開來仔細研究,哪些是最好的,哪些是一般的,哪些是要不得的,哪些好東西用到自己身上不合適,要變化運用。這如同一座大倉庫,裝滿了貨色,經過選擇加工,分成若干組,以備隨時取用。而最重的是要通曉音韻規律,基本身段譜,這如同電燈的總電門一樣,掌握了開關,才能普照整個庫房,取來的貨物自然得心應手,準確合用。
四 繼承譚派的雄心大志
當叔岩學譚有了門徑,入迷到忘餐廢寢的程度時,就托人介紹打算拜師。譚老生平不喜收徒,沒有答應。後來碰到一個機會,為譚老解決了一樁困難,才得入門受業。事情經過是這樣的:前清宮廷傳外班演戲,叫做「傳差」,錢是隨他們賞的。袁世凱做了總統後,仍仿舊例,傳譚老唱一齣戲,只給二十元。譚老的兒子譚二(嘉瑞)說:「總統府怎麼和皇宮一樣,也要傳差?可是錢又給得那麼少,從前宮裡還給四十兩呢。」這句話,傳到總統府管劇務的王文卿耳朵里,就暗中叫軍警方面的人對譚老說:「您德高望重,應該保養身體,不宜常常露演。」於是,戲園、堂會中有幾個月看不到譚的戲碼,許多譚迷大為失望。
叔岩早年在天津「下天仙」搭班時,王文卿正在直隸總督袁世凱衙門裡當差,曾叫叔岩拜他為義父。譚二知道他們的關係,就托叔岩從中疏通斡旋,叔岩慨然答應,但也托譚二給他辦拜師的事。以後,譚老到總統府演了《珠簾寨》,算是賠罪,才又許他照常演唱,接著叔岩也拜了門。
據說,譚老入府演《珠簾寨》那天,心裡憋了一口悶氣,但表面上卻要佯裝歡笑,敷衍他們。這種痛苦滋味,凡是從舊社會過來的人,都能體會到的。
一九一五年(民國四年)冬,蔡松坡(鍔)在雲南起義,反對袁世凱做皇帝,其他各省先後響應。袁世凱被迫取消帝制,一氣成病,一九一六年六月六日,死於中南海總統府。那天是星期日,譚老白天在「文明茶園」(解放後改華北戲院)唱《擊鼓罵曹》。登台前,他已知道這個做過八十三天短命洪憲皇帝「駕崩」的消息。譚老扮禰衡,唱到:「昔日裡韓信受胯下……」一段快板,口齒鋒利,精神憤慨。後邊罵張遼的道白,突然增加「狐假虎威,狗仗人勢,你是個什麼東西」等台詞,罵得扮張遼的汪金林垂頭喪氣,倉皇失措。有些觀眾從他激越的聲容中,覺得此老借題發揮,吐出了胸中的一口冤氣。
叔岩拜師後,譚對他說:「你還年輕,我先教你『五塊白』紮根。」五塊白就是《鳳鳴關》《泗水關》《太平橋》……五出穿白靠的靠把老生戲,一般都派在開場前三出。結果只教了一出《太平橋》,譚就逝世了。當時有人說,譚老脾氣古怪,不肯輕易傳藝,叔岩雖列門牆,收穫不大。我覺得這種說法,並不完全符合實際情況,據我推測是怕說戲。
譚先生的舞台生活,六十年沒有中斷,他晚年還經常演出,必須養精蓄銳,到台上去發揮他的藝術才能,而授徒說戲,相當吃力。他對兒子、女婿,也沒有掰著手教他們,不過偶爾指點而已。他曾說:「你們應該用心聽我的戲,我唱戲也是給你們看的。」
(按)譚富英同志說:「我家幾代都是科班出身,我父親(小培)是『小天仙』(『小榮椿』、『小天仙』都是楊隆壽辦的科班)的學生。我十歲時,我祖父延請陳秀華先生給我開蒙。拜師那天,備了豐盛的酒飯,還約了我外祖德珺如以及金秀山、陳德霖、張淇林等老先生作陪。秀華先生對先祖說:『我怕教不好。』祖父說:『小孩開蒙,只要規規矩矩就得啦。』當我學會了《魚藏劍》《黃金台》和半出《昭關》後,祖父見老師一走,我就玩去啦,覺得在家裡學戲太自由,就把葉春善老師請來,當面重託,要把我送進『富連成』科班。葉老師說:『我那裡是很苦的,怕孩子受不了。』先祖說:『我們家裡都是科班出身,不是少爺,我孫子跟別人家孩子不能兩樣,一切奉托。』我初進『富連成』,葉老師把我安置在蕭老(長華)屋裡。一年後,我覺得不合適,就要求搬出來和大家同住一房。我記得,有一天祖父把我叫到他身邊,問我在科班裡學什麼戲?我說:『學《仙圓》(《邯鄲夢》)。』祖父撫摸著我的頭說:『崑曲紮根最好,你好好兒用功吧!』他老人家逝世時,我才十二歲,雖然看過他的戲,但童年初學,印象不深。我學他的藝術,有些是先父和前輩們告訴我的,有些是余老師(叔岩)給我說的。余老師很喜歡我,好像子侄那樣親切,在藝術上是有問必答,知無不言的。」
我深知道譚老怕說戲,我陪他演過《桑園寄子》《汾河灣》《探母回令》。每次請他對戲,他總說:「我的戲都是通大路的,不用對,你到台上放大了膽,我都有肩膀交代清楚,不會出錯的。」
(按)姚玉芙先生說:「我幼年第一次給譚老配演《硃砂痣》的小孩,因為過於緊張,把幾句台詞忘得乾乾淨淨,從出場到進場,未發一言。譚老的本領真大,他照樣親切地問話,還用手摸我的頭,並沒有顯出忘詞兒的痕跡。事後,他對派戲的管事說:『你們哪兒找來這個小孩?「沒詞兒」。』十年後,我在《四郎探母》里陪譚老唱四夫人,請他對戲。他問我:『這齣戲是誰教你的?』我答:『吳菱仙』。他說:『那就不用對了,只是四夫人暈倒在地後,等我拍你的肩膀,再起『跪步』拉下。』譚老在宮裡演《四郎探母》,大半是時小福的四夫人,吳先生是時先生的徒弟,所以他認為不必對。」
我在《舞台生活四十年》第二集《春合社》一章里,曾具體介紹他為徐蘭沅先生說《南天門》的情形。當時有人說,譚派《南天門》有五個回龍腔,所以徐先生請譚說戲,哪知道譚老拿一根鼓楗子,打簾內導板說起,包括曹福、小姐的全部唱腔、念白,以及鑼經、過門,點滴不漏地說了一個多鐘頭,嚇得徐先生從此不敢再要求他說戲。徐先生曾對我說:「有人以為譚老闆架子大,不肯教人,其實他是不肯敷衍了事,也可以說是不善說戲。像《南天門》,他只要把『我的小姑娘』,『無奈何脫下了衣一件』兩個回龍腔給我說說就行了,最多花上十幾分鐘時間,而他卻比唱一出還累,據說譚老早年在京東教過三年科班,他離京之前,特為向有名的笛師浦阿四學了四十個崑曲牌子,所以他說戲還是按照科班的習慣,講究背通本,帶鑼經,這也可以看出老輩認真負責、一絲不苟的精神。」
據叔岩說:「我拜師後,還是得到不少好東西。譚老師的脾氣,有些高傲,那是無可諱言的,但他也因人而施,起初是試探我是否真心學藝,後來知道我的確愛他的玩藝兒,才把許多道理教給我,譬如有一次,我當了許多客人面前問他:『《天雷報》末場,張元秀什麼時候扔掉竹棍子?我在台下沒看清楚,請您說一說。』老師對我笑了笑,接著就和別人談話,始終沒有答覆我。於是在座的都覺得老師故意徒弟,給我下不了台。我卻耐心等候著。兩小時後,客人都散了,他見我還沒有走,就說:『你剛才不是問扔棍子的身段嗎?《天雷報》里要緊的東西多著呢。好吧,過兩天,我在台上唱一出給你看』。」
幾天後,老師果然貼出《天雷報》,唱得十分精彩。第二天,我到譚家,他問我:「看清楚了沒有?張元秀手裡的棍子,不是故意扔出去的,因為他下亭子,看到老旦死在亭下,一驚,不由自主地撒手,棍子就掉在地下了。這和《打侄上墳》里,陳伯禹看見陳大官那種狼狽落魄的樣子,一生氣,手裡的書掉在地下是一樣的道理。不過張老頭是打草鞋的手藝人,和有錢的陳員外是不同的,必須有點武工底子,儘管張元秀出場引子就念『年紀邁,血氣衰……』但腰腿時時要露出倔強不服老的神氣才合適。」
我緊跟著追問老師:「扔棍子是看清楚了,但張元秀臨死時應該摘了帽子,還是戴著帽子?」譚老師對我笑了笑說:「你如真打算死,戴著帽子也死得了;如不打算死,摘了帽子也是裝死。」
叔岩認為,從這些閒談中,悟出許多道理。因為老師知道這個徒弟已經有了相當程度,所以他說的都是節骨眼兒,緊要關子,普通的一招一式,一腔一調是無需細說的了。但叔岩卻謙虛地說:「譚老師晚年已經到了隨心所欲,無一毫做作的境界,我花那麼大的力氣,也不過學到他幾成而已。」
一九一七年,譚鑫培先生帶病被迫演出《洪羊洞》,招待軍閥陸榮廷,氣惱勞累,兩下夾攻,劫奪了他晚年珍貴的藝術生命。內外行的譚派老生如譚小培、王又宸、言菊朋、王君直、孟小茹、貴俊卿都紛紛爭取演出,想要在觀眾中樹立威信,繼承「王位」(譚生前有「伶界大王」的稱號)。
這時,叔岩心裡非常不安,他沒有搭班,無用武之地,就從看戲來研究譚派演員唱、做、念、打的程度。譬如他對王又宸,先聽《失街亭·空城計·斬馬謖》,研究他的唱念口法和臉上的神氣;接著看《瓊林宴》的做工;再看《賣馬當鐧》的武工。他每次看過後,與自己所學所知對照比較,他認為了解別人的本領,才知道自己哪些地方比他差,哪些地方勝過他。叔岩用了較長的時間,仔細看過京津兩地以及旅行來京演出的譚派演員的戲,對每個人都做出結論,以供自己參考。由於他的學習方法好,功夫結實,善用其長,就在參加「喜群社」的期間,得到觀眾的好評,水到渠成地獲得了譚派傳人的首席位次。
五 與余叔岩初排《梅龍鎮》
一九一八年秋,「春陽友會」的名譽會長李經畬找馮幼偉先生,研究叔岩搭班的事。李先生認為叔岩長此閒居,終非了局,勸他搭班。叔岩表示,「只願與蘭弟跨刀」,請馮先生徵求我的意見。
我在義務、堂會戲中,早已看過他的戲,很願意和他合作。那時,我雖搭朱幼芬的「翊群社」,但我的內兄王毓樓正和姚佩蘭醞釀組織「喜群社」(按:梅先生乳名「群子」,朱幼芬組織的「翊群社」,王毓樓、姚佩蘭合組的「喜群社」,都以梅先生為中心,所以把「群」字嵌在中間),約好我在新明大戲院開幕演出。我提出加入叔岩,他們認為社內已有頭牌老生王鳳卿,戲碼不好派,增加戲份開支也沒有必要。我說:「我已經答應叔岩,你們務必把這件事辦圓了。」最後他們表示,戲碼倒第三,戲份是鳳二爺的半數。當時我的戲份每場八十元,鳳二哥四十元,我覺得二十元似乎少了些。王毓樓、姚佩蘭說,「叔岩還要帶錢金福、王長林等陪他唱戲的配角,這都要另開錢,負擔已經不輕了」。我就托馮先生轉達這兩個條件,大家以為他未必肯屈就,那知叔岩一口答應,第三天就和介紹人馮、李兩位一起到了蘆草園我的家裡。李經畬說:「叔岩二次出山,希望多多關照,戲碼也要請您幫忙。」我說:「我和餘三哥是老弟兄,老世交,他的事我必盡力而為,咱們先想幾齣對兒戲,就可以和我在後面唱了。」
在研究戲碼時,首先要避開與鳳二哥合唱過的戲,一則我與王先生合作多年,不能換人,二來叔岩的嗓音尚未完全恢復,相形見絀,反為不美。
叔岩提出《戲鳳》(《綴白裘》里有梆子腔《戲鳳》的劇本,起初京劇叫《戲鳳》,後來也叫《游龍戲鳳》,又名《梅龍鎮》,還有寫作《美龍鎮》的),我立刻同意。我曾向路三寶先生學過這齣戲,始終沒有唱,這裡有兩種原因:一,我和鳳二哥的調門不合適,依了我的調門,他壓得慌,照他的調門,旦角唱調面,我嫌太高。二、這齣戲屬於閨門旦性質,花旦的本工,青衣如余紫雲也是拿手戲,但他還能踩蹺。當時,唱《梅龍鎮》的李鳳姐,幾乎沒有不踩蹺的。我雖然練過蹺工,但在台上沒有踩過蹺,如果穿彩鞋唱《梅龍鎮》,恐怕觀眾不以為然。現在叔岩提出來,我覺得調門合適,同時,這齣戲是譚老中年常唱的戲,他也可以見長;至於大腳片的李鳳姐,雖無前例,但我認為嘗試一下,不至於失敗的。
(按)譚富英同志說:「梅先生和余老師貼出《戲鳳》後,觀眾覺得細緻大方,耳目一新,所以很受歡迎。有一次窩窩頭會大義務戲,把梅、余合演的這齣小戲——《戲鳳》排在大軸,半夜三點鐘才出台,第一舞台兩千多座兒沒有『抽籤』(戲未終場,觀眾個別先後離座)的,可見叫座力量之大。有一天,我和王大爺(瑤卿)聊天,談到《戲鳳》,他說,當年,你祖父起『同春班』和田桂鳳唱過這齣,後來我搭你們家的『同慶班』時,田桂鳳就離開了。我也會唱《戲鳳》,是余紫雲的路子,因為我沒有蹺工,始終不敢貼出。現在蘭芳的大腳片李鳳姐唱紅了,我很後悔,當初為什麼不大膽試一試,拿你祖父和我在台上的人緣來說,應該也不會砸鍋的。」
我對叔岩說:「這雖是一出常演的熟戲,但我們要好好兒排對一番,找幾位看過譚老闆和您的老爺子《戲鳳》的內外行朋友,看我們排戲,請大家來指點。」叔岩說:「您說得對,我們雖然都會這齣戲,但沒有在台上合演過,先把詞兒溫一下,從後天起,我到您這兒對戲。」
馮先生說:「可以找陳十二來研究唱腔,修改台詞。」我說:「老票友陳子芳是學余老先生(紫雲)的,應該找他來幫忙。」有人反對說:「陳子芳號稱余紫雲第二,但唱的味兒很怪,做工也有過火的地方。」叔岩對我說:「唱腔您可以自己琢磨,不必聽他的,但陳子芳的確跟先父學過這齣,身段地方都有譜,找他一起研究,好的我們採用,不合適的就改,只要我們掌住主心骨,是有益無損的。」我說:「好!就這麼辦,後天我在家裡等您排戲。」
(按)姜妙香先生說:「有一次我到馬神廟找王大先生(瑤卿)聊天,在門口碰見陳子芳,一同進去,走到院子裡,聽見屋裡有人正學陳子芳唱的怪味兒,我怕他發僵,但他卻對我說:『好,才有人學呢。』」姜先生還說:「我在幼年曾聽過一次余紫雲的《戲鳳》,那時他的嗓子已經塌中,不久就逝世了。韓麟閣(夏山樓主韓慎先的父親)看過梅、余合演的《戲鳳》後對我說:『畹華的嗓音寬亮甜潤,做工細膩熨帖,頗似紫雲當年。』」
《梅龍鎮》的情節很簡單,明朝正德帝假扮軍官,出遊到山西大同府梅龍鎮。在一個酒店裡偶遇酒家女子李鳳姐,為她的美貌和嬌憨姿態所吸引,就用言語挑逗她。當正德賴在鳳姐房中不肯走出時,鳳姐就要喊叫,正德怕驚動當地官府,只得吐露皇帝身份,並封她為妃子。
這個傳說的故事發生在山西,《綴白裘》里有梆子腔《戲鳳》,京劇應該是從梆子裡移植過來的,在表演上還可以看出一些痕跡。
我當年演出《梅龍鎮》後,有一次與梁士詒同席,他告訴我,新近到過山西,那邊居然有李鳳姐的酒店遺址。解放後,我到太原旅行演出,大同文藝界的朋友曾談起關於正德和李鳳姐的兩種傳說:一、正德在大同酒樓見到李鳳姐以後,就把她帶回北京。到了居庸關,鳳姐就病死了。二、正德離開李鳳姐時她已經有了孕。正德回京後,就把這件事忘了,李鳳姐在大同賣炸糕為生。傳說雖不盡可靠,但可以想見,這個歷史上著名的好色貪玩的風流天子,是到處亂鑽、胡來一氣的。
(按)明史上說,正德於「十二年八月丙寅夜微服出德勝門如居庸關,辛未出關幸宣府。九月輸帑銀一百萬兩於宣府。冬十月駐蹕聖川。甲辰,小王子(韃靼)犯陽和,掠應州,丁未親督諸軍御之,戰五日,辛亥寇引去,駐蹕大同。十三年……七月復如宣府,八月乙酉如大同。」毛奇齡《武宗外紀》上談到,時江彬誘正德到西北,在宣府還蓋了鎮國府第,住過些日子。他跟著正德夜裡出來,闖進老百姓家裡,要酒喝,見到美貌的女人,是不肯放過的。正德在「偏頭」(邊關名,山西雁門關附近),還看中了樂戶劉良的女兒,當他南征(宸濠)時,把劉美人安頓到通州,劉美人脫簪子交正德,為接她的信物,正德馳馬失簪,派人去接劉美人,她不見簪子,不肯動身,正德只得親自坐船到張家灣,把她接回來,宮裡就稱她為劉娘娘。當正德動身時,大家都不知道,等發現皇帝失蹤,就追不著他了。從上面這些記載來看,似乎正德在宣府一帶鬧得最凶,但大同確也到過幾次,這個風流天子所到之處是不會老實的,關於李鳳姐和正德的傳說,應該是事出有因吧!
《戲鳳》的作者,在某些詞句和表演中,雖然也諷刺了正德,但結局,還是以鳳姐被玩弄而告終。這就說明作者是以封建社會時代「佳話」的看法來讚美這個故事的,從今天看,這不是一齣好戲。當年的觀眾只為娛樂,就忽略了劇本的壞處。而我們排戲時,雖然刪改了一些庸俗瑣碎的表演,看上去似乎比以前乾淨了,但對主要的根本性的問題,由於思想的局限,還沒有正確的認識。因而這些修改整理還是從欣賞趣昧的角度出發,結果是進一步美化了這個故事。我本來不想談這個戲,因為這是與叔岩合作的第一個戲,有些創作經驗、排練方法、舞台位置、身段表情等技術方面,在排演其他戲時,還可以有所借鑑,所以擇要談一談。
到了約定排戲那一天,下午兩點鐘,叔岩就來到我家客廳里。我們搬了一張茶几,一把椅子放在當中,鄭重其事地排練起來。預先約好的陳子芳、陳彥衡、李釋戡、齊如山等諸位先生都來了,他們作為坐在池座的觀眾,看我們排戲。我的琴師茹萊卿口裡哼著鑼經、過門,叔岩穿著綢大褂,手拿摺扇走著台步出場,他不做正冠動作,只略捋髯口就打引子。一般的念:「龍游芳草地,鳳繞牡丹池。」叔岩據古本念:「離金闕暗藏珠寶,游天下察訪民情。」定場詩的老詞:「大明一統錦山河,龍車鳳輦多快樂,孤王離了燕京地,梅龍鎮上景致多。」叔岩認為第二句「龍車鳳輦……」是「水詞」,而且「樂」字是仄聲,念著不順,就把它改為「國家閒暇太平歌」。第一句四平調,通常作「有孤王打坐在梅龍鎮」,叔岩改為「有寡人獨坐梅龍鎮」,並移用《烏龍院》中,「宋公明打坐在烏龍院」的譚腔。
李鳳姐出場,右手托茶盤,左手甩線尾子。在唱四平調「自幼兒生長梅龍鎮……」當中,換左手托盤。唱到第五句「我這裡捧香茶客堂進……」用右手虛擬掀帘子,先跨右步,再上左腳,偏著身子走進去。因為竹簾掀開的空隙是不大的,偏著身子,為的是好讓左肩先進去,以免打翻托著的茶具。跟著回身,放下帘子,就用右手捧茶盤,斜退到桌子前右側站定,害羞地拿手絹擋著半邊臉,放下了茶盤。正德用扇子把鳳姐的手輕輕按下去,兩人一對眼光,鳳姐含羞地念「呀啐」推帘子走出去。唱完末句「……繡房門」的回龍腔,把肩上的手巾(長條擦桌布)取下疊好,撣撣身上的土,仍朝左肩上一搭,轉身向上場門走去。這個身段,手巾要雙摺,捏著兩頭,轉身往後扔,一頭先撒手,一邊走著,再鬆手放另一頭,好像搭手巾不留神,滑下去的樣子。手巾一端要落在台中間,另一端朝著下場門,成一條斜的直線形。
正德從里場椅走出來,和鳳姐出門的動作要銜接呼應,因為他的目的,是追出來看這位美麗的姑娘,並不是專為踩手巾而來的。
下面一段對白如鳳姐自稱酒大姐,正德問鳳姐的名字,鳳姐告訴他備有上、中、下三等酒飯,並向他先要酒飯錢等,描寫正德偶到梅龍鎮,不過想在飲酒時找個人陪他說話解悶而已,但見了鳳姐後,為她的美貌天真所吸引,這是他在宮廷里不可能碰到的情景,所以開始向她挑逗。鳳姐對付這個軍官打扮的顧客,不得不存有戒心,但又覺得他舉止、氣派與一般赳赳武夫不同,很想琢磨他是怎麼樣一個人。所以應付正德的挑逗,要不即不離,恰到好處,才符合那個時代酒店當壚女子對付各種顧客的習慣與不得已的苦衷。
下面正德對鳳姐說:「將簾兒捲起。」這句台詞的含意,叔岩認為是正德不打算露出掏銀子的動作;舊社會裡旅客攜帶金銀財物,路遇歹人或住到黑店,如果不小心「露白」,就會遭到意外之禍,所以支使她去捲簾。
鳳姐捲簾的身段,要做出帘子掛在外面的卷法,先踏步蹲身,雙手托簾,中指翹著微顫,跟著身子慢慢站起來,託過頭頂,右手由外向里一引,好像捏著一根繩子的樣子,然後雙手挽繩,打一個結,把卷好的帘子捆住。
在鳳姐捲簾時,正德唱:「好一個乖嬌李鳳姐,未曾飲酒要錢文」,唱到第三句「龍袍袖內摸一把」,就走出桌子,站在大邊唱完「白花花取出一錠銀」。手裡拿著銀子叫鳳姐「拿去」。鳳姐對他說:「男女授受不親」,請他放在桌上。老詞這句說:「男女有別」,後面正德要進鳳姐的臥房,鳳姐攔住他時才說:「男女授受不親。」我們把這兩句台詞,前後倒置一下,因為鳳姐不願從男子手裡取銀子,用「授受」兩字比較貼切,後面男的要到女的臥室里去,用「男女有別」也合適,所以我們是這樣改的。
鳳姐取銀時,誆正德去看古畫,老詞這裡誆他看老鼠,後面在客堂里正德要她斟酒,鳳姐就誆他看古畫,我們也調換了前後的念白,我們覺得初見面,誆他看古畫較為合適,後面誆他看老鼠是因為和這位假軍官已經比較熟了。
下面的身段,鳳姐持燈先出門在前引路,往小邊走,正德出門往小邊望,就問:「這是哪個的臥房?」鳳姐答:「這是我哥哥的臥房。」指著到大邊再問,鳳姐說:「這是我的臥房。」正德做撩衣要進門的樣子。鳳姐攔住他說:「你可曉得男女有別?」就將燈放在台中地上,正德念:「這丫頭也曉得男女有別。」鳳姐說「啐」,向里做推開門的身段,正德拿起燈來一邊唱:「孤龍行虎步客堂進。」二人走著「推磨」,鳳姐搶走幾步,跑到正德的背後,把他推進客堂旁邊的一間虛擬的小屋裡,順手帶上剛才推開的兩扇門。
叔岩和陳彥衡研究,把譚老《烏龍院》里宋江猜閻惜姣心事:「這不是來那不是」的腔,借用到「孤龍行虎步客堂進」,很適合正德當時的心情。而「進」字在板上一擊小鑼,正好做關門身段,也很緊湊。
鳳姐留在場上唱下句:「……啊……兩扇門。」胡琴拉牌子〔八岔〕,鳳姐做擦桌子,擺酒壺、酒杯,坐里場椅,舉杯假裝喝酒等遊戲動作,唱「將酒宴擺得多齊整,有請軍爺飲杯巡」。從里場椅出來,推開小屋的門說:「啊軍爺出來飲酒吧。」就站在桌子前面擦盤子。正德「溜上」(沒有鑼鼓點上場),走到鳳姐身後,用扇子輕拂鳳姐的頭,放在鼻子邊嗅一嗅,念:「這梅龍鎮上好高大的房子啊!」
從前老本,鳳姐看正德不走出來,就說:「這個人真正少有,方才叫他進去,他不進去,如今叫他出來,他又不出來了,為了一桌酒,髒了我的手,不免打水淨手便了。」接著就在小邊椅上的臉盆里洗手,把手巾搭在椅子背上,捧著臉盆跪在椅子上,做開窗、潑水的身段。正德從下場門出來,走到鳳姐背後。去摟抱她的腰,我們覺得形象不大好看,所以刪去一些身段、念白,這樣動作經濟,也顯得不俗氣。
正德上下打量著鳳姐,鳳姐說:「我們女孩兒家,有什麼好看?」正德說:「大姐長得好看,為軍的愛看。」鳳姐站到台口正中說:「如此請看。」正德背著手斜身向鳳姐上下打量,鳳姐說:「再看看」,正德又從正面看,鳳姐雙手叉腰,臉上略帶怒容說:「再看看」,正德說:「不用看了,我看夠了。」
這一組身段,老的演法,鳳姐和正德對眼光時,還帶些害羞閃避的神氣。我以為戲進行到這裡,鳳姐和這個假軍人已經較熟,和初見面時有所不同,她的性格本是活潑嬌憨的,所以要大大方方地讓他看,略帶怒容是表示我也不是好欺侮的。下面她說:「我如不看你是我店裡的客人,不但罵你,還要打你。」正德說:「為軍的出世以來,未曾被人打過,大姐要打,就打上幾下。」鳳姐念:「如此我就打、打、打。」舉起了茶盤朝正德的右肩、左肩、頭頂虛晃三下。打完末一下,向右轉身,左手叉腰,右手高舉茶盤,使個小「躦步」,亮一下,很高興地跑下去。
老的演法,正德在鳳姐打他時,打開扇子做左、右、中間三擺的身段,有點像《小上墳》里劉祿景的意味。叔岩在這裡,不打開扇子,只把頭向左右略躲一下,表示情願挨這三下打的意思,比較切合正德的身份。
鳳姐不願斟酒,正德威脅她說:「銀子是打搶來的,不犯事便罷,犯了事,將你兄妹二人攀扯在內……」鳳姐說:「軍爺,商議商議。」正德問:「你與哪個商議?」鳳姐說:「待我心與口商議。」正德說:「快去商議。」叔岩在後面加了一句:「我還等著吃酒呢。」學譚老念白的口氣,很有生活。
(按)譚富英同志說:「余先生在念,『將你兄妹攀扯在內』,下面加了兩句:『有道是賊咬一口,入骨三分,那時,你是斟酒的好,是不斟的好。』後面念:『我還等著吃酒呢』時,用摺扇敲桌子,加重了威脅意味。這些念白,動作神情,他都帶幾分舊時代『營混子』的氣味。而梅先生在打背躬時,也把李鳳姐不敢和這個形跡可疑的軍人鬧僵,一種無可奈何,只得依他斟酒,敷衍過去的心理,表現得逼真。」
正德在房門外假做與李龍說話,鳳姐以為哥哥回來了,就開了門。正德趁勢進房,耍無賴不肯出去。鳳姐說:「你不出去,我要喊叫了。」正德問:「你喊叫什麼?」鳳姐答:「喊叫你殺人。」老詞正德說:「我手無寸鐵,怎能殺人?」叔岩改為:「我手中無刀,怎能殺人?」這樣就與鳳姐接念:「你那心比刀還厲害。」針鋒相對,顯得緊湊。
正德怕她喊叫,只得走出房門,站到大邊台口,用扇遮住鳳姐的視線打背躬。我在這裡加了一句台詞,含笑說:「哪怕你不出去。」免得正德打背躬時,鳳姐站在台中發僵,同時又表現這位小姑娘很天真地覺得自己勝利了。
我們從舊曆七月下句開始排戲,約計排了一個多月,一九一八年十月十七日(舊曆九月十三日)叔岩在吉祥園朱幼芬的「翊群社」,頭天打泡唱《盜宗卷》,第三天,我們合演《梅龍鎮》,這天座兒上得特別滿,許多內行票友都要看一看我們初次的合演。
那天,我到後台看叔岩,似乎有點緊張,就摸他的手,覺得冰涼。我說:「三哥!沉住了氣,這齣戲,我們下的工夫不少,大家都爛熟的了,您可別嘀咕嗓子,幾段四平調,怎麼都能對付過去了。」他說:「我聽您的。」沒有再說什麼話。我就回到自己的房裡扮戲。
叔岩出場後,有碰頭好,我在門帘邊聽他唱四平調,覺得嗓音悶一點,似乎緊張的勁兒還沒有完全松下來。等我出場,我們兩人對做的一段啞劇以後,他的緊張才過去。後面,他的嗓子也逐漸唱開了。台下的情緒也愈加熱烈,圓滿終場。卸妝時,我們互道辛苦,叔岩頭上頂著一塊熱氣騰騰的毛巾,面帶笑容地對我說:「今天的戲唱得痛快極了。」我說:「彼此彼此,您累啦,好好兒歇息一會兒吧!」他說:「跟您唱戲,不費勁,身段、蓋口留的尺寸,都合適,所以不覺得累。」我看他精神煥發,和未唱之前不同了。他還拉住我的手,研究剛才台上有幾個地方,要作修改,我說:「一半天咱們抓工夫,再往細里找一找。」以後,我們不斷加工,每演一次,必有新的收穫。
我和叔岩合演這齣戲的次數比較多,覺得他對正德這個人物性格的掌握是有分寸、有深度的。
我認為演正德這個角色,偏重佻達,固然會令人生厭,過於堂皇華貴,也不合適,應該從華貴中帶點故意模仿舊社會裡少年軍官的習氣,才符合這個好色貪玩的風流天子的性格。叔岩就演得恰如其分。
叔岩的扮相琢磨得也不錯,網子勒得比較高,自然顯得長眉入鬢,帶點武生氣,眼皮上的紅彩抹得略重一些,就顯得有點浪漫意味。當時給叔岩勒頭扮戲是閻七,像這種文戲,雖然扮得好,還未展所長,如果唱《戰太平》《定軍山》等靠把戲就更見他的手段。他和檢場賈文會都是舞台工作的能手,叔岩演出時離不開他們。
我們合演時,當我想要多繃一繃,或者立刻就接著來的地方,叔岩都和我的心氣兒碰得上,所以能夠對榫,彼此演得舒服。
叔岩曾對我說:「您這齣《戲鳳》雖然是路三寶教的,但路子和我父親比較接近,因為都是唱青衣的,所以有些地方不謀而合。」
陳子芳先生對我提供了余紫雲先生的身段、部位、神情,我斟酌採用了他的意見。但我認為:一些生活細節的描寫,要準確而又自然,不能被程式束縛,同時要理解到細緻不等於繁瑣,緊湊不等於趕落。我們對各方面意見的抉擇取捨,是本著這個原則做的。
在唱腔方面,陳彥衡先生對我也有幫助。例如:鳳姐所唱「一人用不了許多銀」,「用不了」三字的腔,突破一般四平調的唱法,是他想出來的。
從排練《梅龍鎮》中,我還取得了集體合作經驗。我們排戲時,旁觀者都有發言權,他們有時只提出問題。例如:台詞不通順,音節不好聽,身段不好看等。我們根據他們的意見,琢磨著修改,也有我們覺得不順或繁瑣的地方而刪改的。在演出後,這些朋友除了自己提意見之外,還把別人的反映告訴我們。
(按)姚玉芙先生說:「梅、餘二位在蘆草園排《梅龍鎮》時,我每次都到場,當初看過譚鑫培、余紫雲的人,也都來參加意見。但我斷定叔岩演的並不是譚老的原樣;畹華的表演,和紫雲先生的關係也不太大。主要是他們二位認真排對了幾十天,同時,旁邊有幾個朋友看著出主意,才把這齣戲演成這樣的,也可以說是梅、餘二位的創造。」
六 再排演《打漁殺家》
《梅龍鎮》演出後,輿論不錯。我和叔岩都覺得這種邊排邊改邊演的辦法很好,彼此都有興趣,緊接著我們又用這個方法排了《打漁殺家》。
《打漁殺家》是譚鑫培、王瑤卿二位前輩的拿手戲,看過的人都說好,我和叔岩不僅看過,還拿他們的表演作為範本。究竟譚、王二位怎樣好法呢?看上去與別人演的蕭恩、桂英也沒有多大區別,在唱做方面,並不故意玩弄花招,可是處處入情入理,使你深刻難忘。
我從名演員藝術創造,聯想到名廚師烹調做菜的共同道理。例如當年我們常吃的山東館泰豐樓,且不說它那些著名的拿手萊,我記得有一次吃他家做的小碗燴餅,這本是一般小飯館、切面鋪常備的食品,可是泰豐樓的小碗燴餅特別好吃。我就問夥計:「餅擱在鍋里,為什麼清湯不變渾?餅很爛,為什麼擺在碗裡一絲不亂?餅那麼入味,怎麼還帶焦香?」夥計笑著說:「這都是我們掌灶的精心用意做出來的。我們的做法與別家不同,這個餅得頭天烙出來晾著,當天烙的餅,燴了發粘不好吃。把餅切好了擺在漏勺里,大鍋滾開的高湯,一勺一勺往漏勺里澆,澆透往碗裡一倒,不帶一點湯,另外加上兩勺用文火燉的原鍋清湯,所以湯是清的,再加上一點糟鴨絲和豆苗就行啦。」王少卿在旁邊插嘴說:「你們捨得用好材料,當然別家比不上了。」夥計說:「盡仗好材料也不行,要把魚翅海參都加上,那就不是燴餅味兒了。」從這裡可以看出,一碗普通的菜,經過名廚的仔細研究,做出來味兒格外好,一出常見的戲,經過名演員的不斷琢磨,演出時就分外精彩了。
譚、王二位合演《打漁殺家》,一開場就用優美簡練的唱念身段,勾畫出漁家生活,舞台上充滿了詩情畫意。譚老在下場時所唱「猛抬頭見紅日墜落西斜」。突然把嗓音一放,「墜落西斜」的「斜」字,既寬又亮,使人有鶴唳高寒、江天舒嘯的感覺。王先生念:「一輪明月照蘆花」和同時做的搖櫓身段,也正如一幅漁舟晚歸圖那樣耐人尋味。
「昨夜晚吃酒醉和衣而臥……」一段膾炙人口的譚腔,其妙處在於像說話那樣自然地表達出來蕭恩宿醉未醒、懶散抑鬱的複雜心情,裡面包括隔夜許多情事,從抒情中透露出蕭恩對環境所抱的隱憂。
蕭恩對付教師爺,從詼諧、蔑視的對白里,暗含著忍耐克制,不願把事情擴大。直到忍無可忍時,唱「聽一言不由人七竅冒火」,使炸音,仿佛打了一個焦雷,震動了全場觀眾。譚老在這場戲裡設計的武打,輕靈簡練,舉手動足隨意出之,使人覺得這個地主惡霸的看家犬,不過是馬勺上的蒼蠅,不堪一擊的。
蕭恩告狀不准被打回家,父女商量報仇,連夜渡江,這一段戲是高潮。當蕭恩要撥轉船頭送女兒回去,桂英馬上用悽厲的聲音念:「孩兒捨不得爹爹。」這裡充分表達了她既想順從父意,又怕此去凶多吉少的矛盾心理。下面緊接著蕭恩唱哭頭:「啊啊啊,桂英哪,我的兒呀。」譚老演的蕭恩,前面是忍耐,公堂被打後是憤怒,可是在這句哭頭裡,卻止不住心酸落淚,描摹他雖是久闖江湖的老英雄,也免不了兒女情長。這兩位藝術大師猶如身臨其境地交流傳達了父女天性的真摯感情。
我們雖然以譚、王二位的表演作範本,但在排戲和演出中,還根據劇情,慎重地作了反覆試驗和必要的修改,現在擇要談一談。
頭場桂英幕後唱導板。蕭恩念:「開船哪」在「撕邊」鼓點裡出場,要緊走幾步「亮相」,和桂英做好船身的距離。以後蕭恩與桂英在任何時候,船身的距離都是與出場時一樣。
當桂英搖櫓唱:「哪個漁人常在家(後改『江岸俱是打漁家』),青山綠水難描畫,父女們打漁作生涯(後改『樹枝那旁日影斜』)。」蕭恩也隨著節奏搖槳,但不作誇張地甩髯口,只是把髯口在胸前搖擺,目的是給人一種微風吹動漁翁白須的感覺,顯出江上風和浪靜,正是打漁的好天氣。
蕭恩唱完「……桂英兒掌穩舵父把網撒」,停船,放下船槳。老的演法,接著就撒網了。我們覺得停槳捕魚,張著風帆,不大合適,就加了落帆的身段。桂英蹲身解繩,雙手緩緩地往上松繩,蕭恩抬起一條腿,高舉雙手往下接帆,這種高矮相是表現風帆正往下落,松繩與接帆的動作,必須緊密呼應,才顯得緊湊逼真。
叔岩撒網的身段,特別好看,每次都有個滿堂好。他用的漁網是自己研究特製的,網的四周綴著黑色小鐵片,但台下是看不出來的。扔出去比一般用的麻刀網有分量,容易把網張開,不致亂成一團。他在撒網之先,雙手提著網一抖,左邊套在手指上,好像半個「雲手」的范兒,把網披在右臂上,一亮,再左手捉網(網的總繩),右臂往前一送,隨著甩髯口,把網張開,撒開去。捉著網繩等一會兒,在「陰鑼」中左手往下一沉,好像有魚入網的意思,這個身段同時也就向打鼓的交代,「陰鑼」應該打住。下面要三鑼來做收網的身段,這時,桂英從船梢過來挨著蕭恩,蕭恩向前上步,長(掌)身,桂英趕緊扶住他,兩人隨著大鑼「鳳點頭」,微微晃幾下,這是表示打著的魚分量過重,用力收網時,以致船有些搖晃。叔岩說:「蕭恩的年紀衰邁,只能露一點不留神要失手的樣子就夠了,如果又哆嗦,又對眼,就顯得他太乏了。」
蕭恩、李俊、倪榮三人在船頭席地飲酒時,桂英坐在作為船艄的地方,沒有身段。我記得當年看瑤卿先生演到這裡,順手拿起漁網,從頭上拔下簪子,做收拾漁網的樣子。這時,台下都在注意三人喝酒談話,接著上一個穿褶子的小花臉,嘴裡唱著「……那旁坐著一枝花」,就向船尾盯住桂英張看(這個人是丁府的葛師爺,在戲裡雖沒有幾句台詞,但偷覷桂英,卻是「殺家」的導火線),台下的注意力就很自然地轉到了桂英的身上。在這裡,桂英有一個把漁網往地下一扔,扭過頭去,插上簪子的身段。我覺得比一直偏臉坐著不動,淨等小花臉偷看時再轉過臉去要活泛點。這些小動作顯得有生活氣息,同時也攪不了台上的中心表演區,所以我就照他的身段做。
(按)梅葆玖同志說:「我父親給我說《打漁殺家》,有拔簪修網的身段。他說:『老的演法,蕭恩與李俊、倪榮飲酒時,桂英坐著不動,有的人就下場休息,等小花臉快出場時才上來。王大爺加了拔簪修網的身段,我覺得很有意思,就照他的樣子做。』」
李俊、倪榮飲酒告別下船,從上場門下,蕭恩在岸上目送手揮地說:「二位賢弟慢走,愚兄不能遠送了。」同時,桂英從船梢出艙,站在船頭上招手說:「爹爹,上船來吧。」蕭恩回身自言自語地說:「這才是我的好朋友,這才是我的好朋友。」第二句末一個「友」字拖一下,從語氣里表現心裡的高興,接著就跳到了船上。這裡蕭恩和桂英的身段,只微微搖晃,因為船還在岸邊,沒有解纜。桂英問:「爹爹,方才那二位叔父,是甚等樣人?」蕭思念:「兒問的就是他,兒呀。」老路子,這裡的身段,兩人用手一磕,「拉山膀」、換位。我們覺得一磕的目的,無非為取齊,沒有什麼意義,就作了這樣的修改:
蕭恩念:「兒問的就是他」,邊念邊起「雲手」,往右甩髯口,轉身朝上場門躬腿指。桂英隨著蕭恩所指的方向,扶鬢、斜身、遠望,很自然地形成一條斜線的高矮相。蕭恩緊接著往左邊甩髯口轉回身來,同時念「兒呀」,右手使「通袖」歸到大邊,桂英也起「反雲手」歸到小邊。這樣就很經濟地換過位來了。
蕭恩念:「兒呀」,叫起板來唱四句搖板,介紹李俊、倪榮的身世:「他本是江湖二豪家,誅擒方臘也有他。蟒袍玉帶不願掛,弟兄雙雙走天涯。」桂英接唱:「昔日有個俞伯牙,千里迢迢訪豪家。」第三句老詞是:「父女們說的是知心話。」我覺得前面兩句是女兒讚美父親交友的事,忽然來一句「父女們……」意思不連貫,就把它改為「知心人說的是知心話」。在吐字方面,雖然「父女們」比較好唱,但「知心人」在行腔時,更能唱出味兒來。
下場時,蕭恩念:「父女打漁在江下,」桂英:「家貧那怕人笑咱。」蕭恩:「看看不覺紅日落,」桂英:「一輪明月照蘆花。」念到「一輪明月」站住,搖櫓斜退三步,鼓點子用三鑼「括兒答倉……」來配合,「照」、「蘆」、「花」三個字都念在空間,「答倉」往後撤步,這樣做才符合父女對白的內容,在蘆葦中緩緩歸去的情景。叔岩在三鑼里的身段,並不甩髯口,隨著搖槳的勁頭,使白須左右微晃,神氣自然。實際上這種表演,比甩髯口倒難。因為要懂得用腰腿的勁,可是勁頭要恰到好處,過大過小,看上去都不會舒服的。
(按)杭子和先生說:「一九一九年,我隨叔岩搭『喜群社』,《戲鳳》是梅先生的場面做活,何斌奎打鼓,茹萊卿拉胡琴;《打漁殺家》是李佩卿拉胡琴,我打鼓。『一輪明月照蘆花』,有些人打『叭搭倉倉倉』,把旦角的身段管得太死啦,我打『刮兒搭倉……』因為蕭恩父女打漁回家,無需用那麼硬的點子。這個點子是李五(奎林)發明的,劉順也學他這樣打,徐蘭沅先生很贊成這個點子,就轉告我。」
第二場,蕭恩披著老斗衣,從「小鑼奪頭」里唱西皮原板(這裡的尺寸比一般的原板要慢,比慢板又快些):
昨夜晚吃酒醉和衣而臥,
架上雞驚醒了夢裡南柯。
二賢弟在河下相勸於我,
他勸我把打漁的事一旦丟卻。
我本當不打漁關門閒坐,
怎奈我家貧窮無計奈何。
清早起開柴扉烏鴉叫過,
飛過來叫過去(轉二六)卻是為何。
將身兒來至在草堂悶坐,
桂英兒取茶來為父解渴。
這段台詞編得很有意思,把蕭恩酒後酣睡醒來的懶散心情,用通俗的白話描寫出來。在表演上,唱完了「烏鴉叫過」,場面上用一鑼和嗩吶哨子吹出鳥聲效果,蕭恩抬頭觀看,眼中露出驚疑的神氣,很有生活。舊時代的習慣,認為烏鴉對著人叫是不祥的,烏鴉是常見的鳥,往日蕭恩門口,必然也常有飛過來,叫過去的烏鴉,但這天因為隔夜有丁府狗腿子催索漁稅爭吵的事,使他心緒不寧。
這一段西皮是蕭恩的主要唱詞。唱腔偏重抒情意味,譚老以蒼渾勝,叔岩竭力揣摩譚腔,和我初演時,似乎比譚的尺寸略緊些,唱腔也較為細緻,但後期的唱法,尺寸和譚相似,唱法也從靈活之中更為沉著,可以說是「顏筋柳骨」(前人對唐代書法家顏真卿、柳公權的評語),各有千秋。
桂英捧茶來,蕭恩朝他看了一眼說:「叫兒不要漁家打扮,怎麼還是漁家打扮呢?」桂英帶點撒嬌的樣子反問蕭恩:「兒生在漁家,長在漁船,不叫兒漁家打扮,要怎樣打扮呢?」蕭恩:「不聽父言,就為不孝。」我們覺得這不是什麼了不得的事,不孝二字,似乎太重了,就商量著刪去「不聽父言,就為不孝」,蕭恩只是沉下臉來,鼻子裡哼一個「嗯」字,我覺得「不孝」的詞刪掉了,「改過」也嫌重一點,就改為:「兒遵命就是。」
在多次演出後,我們對這段台詞又作了推敲,為什麼蕭恩不要桂英漁家打扮,而桂英偏要漁家打扮?從戲裡找線索,頭場李俊、倪榮勸蕭恩不做河下生理,三人飲酒時,丁府的葛師爺偷覷桂英,緊接著狗腿子來催討漁稅,這裡包含著陰謀算計桂英的意味。當年,地主、惡霸看中佃戶的妻女,就慣用金錢來壓迫他們出妻獻女。蕭恩是經過風浪的老江湖,覺得此地不可久留。想起女兒早已許配花逢春,就打算趕快把她嫁出去,了卻一樁心事,所以叫桂英改穿閨中裝束,這可能是蕭恩的難言之隱。但桂英卻不能理解為什麼非改不可的原因,劇本在這裡含蓄地描寫了父女二人的心理,是很緊要的地方。經過這番研究,就恢復「不聽父言,就為不孝」的原詞,叔岩並且重念這兩句,顯出蕭恩堅決這樣辦;而我念:「兒改過就是。」也用柔順的聲音來表示她願意遵從父意。
(按)李少春同志說:「叔岩師給我說《打漁殺家》時,對這一段表演作了心理分析,基本觀點與梅先生相同。但他說:『梅先生念「兒改過就是」,聲音柔和,令人感動』。蕭恩接著念『這便才是』,也要用溫和語氣,同時臉上表現出慈祥的樣子,因為蕭恩覺得剛才那兩句話,聲色過於嚴厲,所以這裡帶有安慰女兒的意思。我和梅先生演過這齣戲,親身體會到梅、餘二位藝術大師所塑造的人物性格鮮明、典型,給人的印象是深刻難忘的。」
接著就是教師爺帶了徒弟來討漁稅,這裡講究劇場效果,教師爺很重要,老藝人王長林演得最出色,他陪譚、王二位演唱多年,後來我和叔岩合作時,也都是他扮這個角色。他不是一身僵勁,端起架子,用出洋相來博取觀眾的鬨笑。他從口裡數著大小十八般武藝,爽脆利落,形容舊社會裡,那些替有錢有勢的看家護院,保鏢助威,並無真本領,只憑花拳繡腿混飯吃的人,非常逼真。這樣,就有力地對托著蕭恩的表演,同時造成一種滑稽氣氛,這如同做菜,有時需要加點蔥蒜酒醋,起到調味的作用。
有一次在後台,我問王長林先生:「您這套詞兒比別人多,是怎麼琢磨的?」他說:「當年我來這個角,特意跟練把式的學過,以後別人也照我的詞兒念了。」
王先生還告訴我,他因為要演《落馬湖》的酒保,常到「海峰軒」(光緒年間開設在西單牌樓的一家茶館,帶賣點心和普通酒飯,當時又稱為「二葷鋪」,二葷指的是豬肉、羊肉)去喝茶吃飯,琢磨跑堂的招待座兒的神氣和嘴裡吆喝的口頭語。可見老輩也注意從現實生活中吸取養料。但他們經過一遍拆洗,變成自己的東西,拿到舞台上來就非常合適了。
(按)蕭長華先生說:「當初演教師爺的,數十八般武藝,刀槍劍戟,斧鉞鉤叉,鞭鐧錘抓,不夠十八的數。以後王長林跟武術家張四把學習研究,才弄清楚。例如:大十八般武藝不是從『刀』起,是從『槍』起;槍刀劍戟,斧鉞鉤叉、鏜棍槊棒,拐子流星(武術口訣原來是『橛』、『帶』。『橛』是『攔馬橛』,『帶』是短柄兩刃的大刀,在清末出版的點石齋畫報里,可以看到當時戰場上還有這種實用的兵器。但在台上念『橛』、『帶』這兩個字,觀眾不容易聽懂,所以就把它改為『拐子』、『流星』),鞭鐧錘抓。王先生的道白還有:『金回回大大有名,花兒市、土地廟,久站順治門大街,傳真方、賣假藥,賣松香膏藥的金回回,他老人家是我師父。』因為教師爺在這齣戲裡不是好人,所以他不提張四把而拿賣膏藥的金回回抓哏。據張四把告訴我,王長林這套詞兒是他教的。當年譚鑫培先生也跟這位張先生研究過《賣馬》的耍鐧,《翠屏山》的『六合刀』。武術的動作還有一種『夸步』,就是用腳跺地,譚老先生採取幾下用到戲台上,使人瞧著新鮮,但並不感到過火。」
這場戲,叔岩是下了私功來琢磨的,蕭恩與教師爺對做的身段,非常準確好看。他曾說:「戲要演得『整』,一場,一節,乃至一個身段,都要像『一棵菜』那麼整齊才有精神。」他舉例說:「像蕭恩與教師爺說翻了,開打之前,抓住教師爺的手說:『也罷』,在鑼鼓中,用最敏捷的身段脫老斗衣,同時抬左腿,把衣服搭在腿上,騰出手摘帽子,接著念:『待老漢將衣帽留在家中,打個樣兒與你們見識見識。』再轉身進門,放下衣帽,面沖里唱導板,這就是一個整身段,必須在極短的時間,連念帶做,並且要乾淨利落,不慌不忙,不經過反覆練習是難以做到『整』而自然的。」
(按)陳少霖同志說:「叔岩師教我《打漁殺家》,第二場,蕭恩披著老斗衣上唱原板,唱到『烏鴉叫過』,左手撳住衣襟,右手伸出來做開門身段,唱兩句關門披衣歸座,桂英送茶來,蕭恩從底襟下伸出手來接茶杯(因為衣服還披著),喝完茶,側身坐,桂英給他捶背時,蕭恩暗中把左手伸進袖子裡,接著教師爺叫門,蕭恩站起來轉一個身,左手伸出袖子,閃右肩滑下衣服,用左手掀住襟袖,等於穿了半件衣服,然後用右手開門,一直到念『也罷』,才脫老斗衣,摘帽子。余老師說,『脫老斗衣有竅門,首先右腳站穩了,抓住教師爺的手臂,這裡小花臉要幫忙,王長林先生最開竅,他的手臂使勁托住我的手,我好借勁把身子倚靠著他,這樣,才能高抬左腿,做脫衣摘帽的身段。脫衣的方法是巧勁,用手抓住老斗衣的後領,往下一扯,就既快又好看地脫了下來。』余老師還說:『在舞台上一舉一動,都是身段,但有的要『亮』出來,有的就不讓人注意,譬如以『烏鴉叫過』開門起,和後面脫老斗衣的身段都有關係,兩隻手怎麼騰挪,脫衣的勁頭在哪裡,也有準譜,如果手裡擇不乾淨,地方不清頭,瞧著就拖泥帶水了』。」
後面,蕭恩與大教師、小教師所打的手把子,非常嚴密精彩,其中有一部分是叔岩和錢寶森研究出來的新套子(錢寶森先生所著《京劇表演藝術雜談》曾提到這套把子)。
蕭恩告狀未歸,桂英放心不下,上唱:「老爹爹清晨起前去出首……」這四句原板要在平淡中唱出劇情來,戲裡面唱念和手眼身步法,給人的節奏感是千變萬化的,有時突出唱念,身段為輔,在沒有唱念時,手眼身步的節奏,要幫著烘托劇情。這一段唱,在過門裡夾著幕後效果,一十、二十、三十、四十打板子聲,場面上的鑼聲控制著前台幕後的節奏,在每一鑼中,桂英沒有什麼突出的身段,幕後效果是給觀眾聽的,不等於說桂英在家中聽得見父親在衙門裡挨打的聲音,不能誇張到聞聲而驚的程度。但身上的節奏和幕後的效果要有聯繫,因為這場戲的處理是一明一暗的手法,就要根據唱詞第二句「倒叫我桂英兒掛在心頭」的意思,在過門中,桂英抬眼一望,看看天色,表示她懸念父親,利用「板」上的鑼聲來突出桂英心驚肉跳,坐立不安的情緒。
桂英從原板過門小鑼「入頭」里出場,這裡的台步,筋節不好拿。腳步如果輕快,不合乎當時沉重的心情,因為在那個社會裡,漁民控告收稅的惡霸是人人都知道凶多吉少的。若是走得緩慢拘謹,她穿著打衣打袴又不合適,我是用刀馬旦夾點閨門旦的步法糅合起來走的。老輩常說:「唱念有板眼氣口,身段腳步亦復如是。走時必須肩膀放鬆,眼睛向前方平視,用腰裡一點『寸勁』,走得款式均勻,這是走台步的基本原理。」我認為還要靈活運用,因為腳步的尺寸不是固定的一步一拍或兩步一板,需要隨機應變,適合舞台尺寸(台有大小深淺),所以同樣夠板,還有好不好的區別。一出經過錘鍊加工的好戲,在表演藝術方面,是各種好的因素薈萃而成的。台步是劇中人生活中最常見的動作,應該擺在重要的地位,不能忽視的。我說的不能忽視,並不是強調賣弄腳步,在這段唱里也不是專看腳步。
觀眾有沒有專看腳步的時候?有。例如:一九二〇年三月(庚申年正月十五日),我在新明大戲院演出了應節令的新戲《上元夫人》。有一場,眾仙童、仙女扯「斜胡同」,一對一對地下場。場面上拉「小開門」,上元夫人最後進場。我記得頭幾次演到這裡,台下並沒有什麼反映,有一次演出,我揚起了拂塵,走了兩三步,那天場面上的堂鼓點子也長了調門,自己感到很高興地走得非常舒服,立刻台下來個滿堂好。
梅蘭芳飾蕭桂英(《打漁殺家》)
何以這個下場會有這樣的效果?因為《上元夫人》是神話劇,故事情節簡單,專看排場,而這一場有很多人排隊下場,已經造成了燦爛整齊的氣氛,最後剩下主角上元夫人,這時候觀眾就聚精會神地要看這幾步走了。是不是台下觀眾都學過戲?都能掌握台步尺寸呢?當然不是的,原因就是觀眾看了也舒服,所以不約而同地叫起好來。
我最早得力於青衣的步法,像《二進宮》的李艷妃、《彩樓配》的王寶釧等正工青衣的出場,台步必須走得緩慢均勻,起初我也感到發僵,但一年一年地在台上走,就一天比一天地自然而舒服了。
這裡我要提醒初學乍練的青年演員們,假使火候不到,寧可板一點,切不可扭捏過火,過火的毛病,比呆板要嚴重得多。
當蕭恩在公堂受責回來,叔岩根據譚的演法,突出他的憤怒。「惱恨那呂子秋為官不正,欺壓我三江口貧窮的良民。……」一段搖板,唱得斬釘截鐵,簡練挺拔。據叔岩說:「蕭恩在路上已經打定主意,所以對他女兒說了公堂受刑,還要過江賠罪等,緊接著又說:「恨不得肋生雙翅,飛過江去我就殺……殺他的全家。」就要表演他一腦門子的火,心裡只有過江報仇殺人,因為他知道無論告到哪個衙門裡,官官相護,官司都是輸的。這裡桂英的老詞是:「白晝殺人人不容,黑夜殺人天不容,爹爹,你還是忍耐了吧!」我念到這兩句,總覺得彆扭,但沒有立刻就改。一九三〇年,我帶了劇團赴美演出,事先對每一個劇目均經過審查,就把這兩句改為:「爹爹呀,他家勢力浩大,爹爹你、你、你還是忍耐了吧!」第一次用這台詞,是出國時,路過上海與馬連良合唱《打漁殺家》。我以為桂英是一個女孩子,表現得軟弱些是可以的。這樣更襯托出蕭恩的剛強,但她的顧慮是他家勢力浩大,怕父親白白送了性命,不是怕什麼因果報應,所以這樣改的。
(按)馬連良先生說:「梅先生赴美是在上海乘郵船出國的,出國前,我們在老大舞台(尚未翻蓋,大門開在三馬路)演了九天,頭天《探母》,末天《汾河灣》,並未演《打漁殺家》,但那次在百代公司灌了唱片,劇目是《探母》《寶蓮燈》《打漁殺家》,梅先生把桂英這兩句台詞改為『爹爹呀,他家勢力浩大……』我記得在徐家匯百代公司錄音室里還有一個小插曲,同我們一起去的一位周先生拿出菸捲來抽,法國錄音師說:『錄音室里不能吸菸。』後來這位錄音師自己點起一根雪茄菸抽起來,我就請翻譯問他,雪茄菸和紙菸有什麼區別?錄音師只得把煙滅掉向我們道歉。」
但蕭恩走出自家門首,桂英第二次喚他回來問:「還有度用的家具呢?」蕭恩答:「唉!門都不關了,還要的是什麼度用家具,好一個不省事的冤家呀!」這裡的念白尾音帶哭聲。下面船到江心,桂英念:「孩兒捨不得爹爹!」蕭恩唱哭頭:「啊啊啊,桂英哪,我的兒呀。」還有蕭恩念:「兒就逃往花家去吧!」桂英問:「爹爹你呢?」蕭恩答:「為父的麼,兒就不用管了。」也作淒楚的悲音。
叔岩認為,蕭恩突然遭到這場大禍,時間只有兩三天,眼看家破人亡,骨肉分離,所以離家後,對著心愛的嬌女,不禁一再流下英雄之淚,這是合乎情理和父女天性之愛的。
叔岩的表演確是很講究,例如:前後兩番拉船索的身段,勁頭就不一樣,第一番,因為撒網後,已經打到了魚,要把船搖到柳蔭之下,涼爽涼爽,那是白天,並且是每天打漁很熟悉的地方,所以船靠了岸,他跳上岸去,只是一腿繃著,一腿躬著,兩手很省事地往懷裡收船索,收完拴住再跳上船去,仿佛這隻船雖然靠了岸,並不是靠得太緊,因為他沒有做出費力的樣子;第二番是過江殺人,又是黑夜在一個比較生疏的地方停船,所以身段,神情和第一番不同,他面部露出緊張而小心的神氣,用手往懷裡收船索,抬起一條腿,往後倒著步退,最後一下,表示怕船飄走把它拉到岸邊靠緊些,看出是很費力的樣子,情景地點就劃分得很清楚了。
(按)李少春同志說:「二次過江時,收船索抬腿往後倒著步退的身段,余老師說:『這裡還要露出身上疼痛,掙扎用力的神氣,因為白天在公堂受刑,所以遇到用力時就流露出來,但只能點到為止,不能過火。』」
「殺家」時,桂英與大教師開打,錢金福先生出主意,可以加一套「鎖猴」,打得熱鬧些,我很贊成,就和扮大教師的王長林先生練習了幾遍,王先生那時雖已六十多歲了,但是身手矯健,和我打得很嚴,演出時,能要下好來。
「殺家」後的下場,老路子是蕭恩左手拿刀,右手拉著桂英,桂英跪著走,這個下場叫做「拉下」。從前譚、王二位就按老路「拉下」,我們也是這樣演法。有一次演義務戲,我和叔岩在前面唱《打漁殺家》,大軸是大家合演的《回荊州》。叔岩很關心地對我說:「您下面還有一出,我瞧咱們別『拉下』了,省得你跑著走,太累。」我說:「好呀,咱們改個樣試試。」我們就在後台商量著,比劃了兩遍,修改後的下場是這樣的:殺了教師爺後,兩人背對背一抄,蕭恩拿刀「掬腿」、「纏頭裹腦」,兩人同時往右起「反蹦子」,刀交左手,同時往左轉身,桂英扶著蕭恩的肩膀,亮一個「合扇」的高矮相。
那天唱過之後,我們覺得這樣也可以,沒想到傳得很快,以後演《打漁殺家》的都用這個下場,「拉下」倒少見了。據我看這兩種下場表現的情緒不同,應該並存。
我在《舞台生活四十年》第二集《漢劇》一章里,曾提到漢劇的《大鬧杭州府》,蕭恩父女分別一場,用「急急風」上場,蕭恩叫他女兒快快跳上船,扯起了篷,桂英念:「爹爹快快上船。」蕭恩念:「兒就去吧!」說完了就一腳踢開了船。正在緊張時候,後面追兵趕到,蕭恩奮勇上前還殺死了幾個敵人,後來因為寡不敵眾,眼看就要被擒,這才自刎而亡。《大鬧杭州府》是根據漢劇傳統戲《慶頂珠》改編的。京劇老身段「拉下」,預示他們的處境是悲慘的,和全本《慶頂珠》的情節暗中呼應。我們改的身段是表現殺了惡霸地主後的揚眉吐氣,因為只演到這裡為止,可以這樣處理。
譚老並沒有給叔岩說過《打漁殺家》,他是和王長林、錢金福等老藝人仔細研究了身段、地方,同時在台下揣摩老師的氣口、神情,所以學得很到家,並且有了發展。
我向王瑤卿先生學了二本《虹霓關》後,還請他指點過《打漁殺家》的桂英。在清末民初時搭「雙慶」和「玉成」班時,我就唱過這戲,是根據王派路子演的。聽老輩說,早年間桂英這個角色,武旦也唱。但究竟青衣、武旦兩門抱?還是從王先生起才由青衣應行?從前的桂英怎麼演?哪些是王先生琢磨加工出來的?可惜當時沒有細問。我知道王先生曾下工夫向錢金福先生學過把子,腳底下有準譜,看出他是用青衣和刀馬旦融合在一起演的。儘管桂英的戲沒有蕭恩多,但他還是能找到俏頭,使人耳目一新。
我們排演《打漁殺家》是在新明大戲院尚未開幕,「喜群社」正在籌備期間進行的。叔岩有比較從容的時間來琢磨蕭恩這個角色。我們排的時間,雖沒有《梅龍鎮》那麼長,但花的氣力卻更多,叔岩的身體本來不結實,有時一連排練幾個鐘頭,他順著脖子流汗,還不肯休息,我也樂而忘倦,甚至耽誤了吃飯的時間,可是到演出時,才覺得這些工夫,不是白費的。因為民國四年間,譚、王二位還在第一舞台合演過《打漁殺家》,我們覺得珠玉在前,更需要精益求精,細緻加工。在排練中,彼此挑眼,找毛病,有些身段,做出各種樣子來試驗,然後挑出可用的拿到台上去實踐。例如,行船時,兩人的距離,尺寸必須準確,絕不許忽長忽短,忽大忽小,如果距離已經大了,勉強追上;或已走近,再往後退,都是不舒服的事。上船的身段,也不是單純的一長一落的高矮相,必須和兩邊晃結合起來才像真事。
還有頭場戲是在船上表演的,桂英、蕭恩都坐矮座,這和平常坐椅子的習慣動作不一樣。初演時,我感到不舒服。蕭恩坐在地下起來,起來又坐下的次數,比旦角更多,叔岩也有同樣的感覺,在幾次演出後,才習慣成自然。
我常常這樣來測驗我的表演,一句腔、一個身段,凡是我感到彆扭的地方,和一些懂戲的觀眾談起來,他們往往也覺得不舒服。這裡就有了問題,需要加細琢磨修改,在下一次演出時,再作體驗。古人曾說:「校書如掃落葉。」那意思說,一遍一遍的校對,好像秋天樹木落下的葉子,一邊掃一邊落是掃不淨的。演員要想把一齣戲演好,必須有掃落葉的精神,同時也要懂得辨別精粗美惡,不要想入非非地胡琢磨,那樣會鑽進牛犄角里去,或者把好東西順手掃了出去。
我和叔岩合演的《梅龍鎮》《打漁殺家》是當時義務、堂會戲中常見的劇目,由於不斷演出,不斷修改,就漸漸達到成熟階段。有一位老觀眾曾對譚鑫培、余叔岩做出這樣的評價,他說:「叔岩演正德,年齡、扮相都比譚老占優勢,同時,經過細緻的排練琢磨,對這個風流天子的神情笑貌,描摹逼真,《戲鳳》這個戲應該說是青勝於藍。《打漁殺家》的蕭恩,老譚的年齡、扮相都占優勢,而一種如松柏般的蒼勁氣韻,不是單憑學力能夠達到的。叔岩家裡經常掛著一塊『范秀軒』(譚的堂名英秀)的匾額,可見他對老師是五體投地的。」
(按)言簡齋先生說:「光緒三十二年冬天,我在中和園『同慶班』(譚自己組織的班社)看譚鑫培、王瑤卿合演《打漁殺家》,那時譚老不過六十左右,正在精力彌滿的時候,瑤卿尚未塌中,台下人緣極好,正是他的黃金時代,而王長林的教師爺,身手矯健,白口爽脆,也很精彩,可算是珠聯璧合的好戲。以後譚的『同慶班』散了,改為不定期在城內外各戲院演唱。宣統二年夏間,我在東安市場丹桂茶園聽譚鑫培這齣戲,是陳德霖的蕭桂英。我初看梅先生的蕭桂英是宣統三年夏天在文明茶園『雙慶班』,戲碼在中軸,李順亭的蕭恩,打完教師爺下場,不帶《殺家》。民國二年春,梅先生赴滬之前,我在鮮魚口天樂園『玉成班』看他和孟小茹合演《打漁殺家》,是武丑張黑的教師爺,張是怯口,念白沒有王長林那麼多而脆,可是在台上練了幾套武術的架勢,類如桌子頂在頭上轉圈等表演,觀眾也有彩聲。民國十一年舊曆正月,林詒書壽辰,在江西會館演堂會戲,我看到梅、余合演的《打漁殺家》,余叔岩學譚很到家,而梅先生的桂英,比十年前初看時,大大提高,在形象的『美』和性格『美』上都超過了以前所看到的桂英。那次堂會,梅先生不受酬報,因為壽翁是林季鴻的哥哥,梅先生第一次唱《玉堂春》的新腔,就是他伯父梅雨田向林季鴻研究了教給他的,由於這種關係,所以梅先生送這齣戲祝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