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台生活四十年 · 第三章 《童女斬蛇》

一 為破除迷信編演新戲 我在《舞台生活四十年》第二集裡曾談過,編演時裝新戲,往往採取現實題材,意在警世砭俗,但是舊社會裡形形色色,可以描寫的東西很多,一齣戲里是包括不盡的,在選題時,只能針對某一方面的現象來暴露、諷刺。例如《孽海波瀾》是暴露娼寮黑暗,呼籲妓女解放;《宦海潮》是反映官場的陰謀險詐,人面獸心;《鄧霞姑》是敘述女子為爭取婚姻自由,與惡勢力作鬥爭;《一縷麻》是說明包辦婚姻的悲慘後果。 到了一九一八年春天,我演出《童女斬蛇》,用意是為了破除迷信。 一九一七年秋天,天津發大水,市區可以陸地行舟,有些低洼的地方,從樓窗里出來就能上船,災情十分嚴重,居民的損失是無法估計的。靠近天津的一個村子,有些投機取巧的人,就造謠說,那次水災是得罪了「金龍大王」,他們以奉祀金龍大王為名,設局騙人,並且說信奉大王,不但能夠免受水災,還能治病。治病的方法,無非是服用簽上和壇上的仙方,許多「善男信女」,燒香許願,問病求方,耗財誤事,上當不小。《童女斬蛇》的作者主要是針對這一事實來編寫的。 「金龍四大王」的神話,當年在山東、河南的黃河附近,傳播很廣。辦理河工的大小官員,為了祈禱安瀾,每年要唱戲給「金龍四大王」聽,大王居然還能點戲。在開戲之前,掌班人用牙笏寫著戲目,交給辦河工的官員,官員們衣冠整肅地親手捧到所謂「金龍四大王」的法身前面,請大王點戲。大王的法身是一條方頭小蛇,蟠屈在一隻描金朱漆盤內,據說它會向牙笏點頭,頭點到哪出就是哪出。其實究竟大王點了幾下頭,也只有捧牙笏的知道。 關於「金龍四大王」的神話傳說,我曾問過陳師曾先生,他查了清康熙間詩人施閏章所著《矩齋雜記》並抄給我看: (按)清江浦廟碑,金龍四大王者姓謝氏,宋會稽處士,兄弟四人,紀、綱、統、緒。緒最小,隱居錢塘之金龍山,宋亡,日夜痛哭,陰結義士圖恢復,知勢去不可為,遂赴水死,題詩於石曰:「立志平生尚未酬,莫名心事赴東流。淪胥大下憑誰救,一死千年恨不休。」後明太祖與蠻子海牙戰於呂梁,不利,忽見雲中有天將揮戈,驅河逆流,元兵大敗。帝夜夢儒生素服前謁曰:「臣謝緒也,憤宋祚移,沈淵而死,上帝憐我忠,命為河伯,今助真人破敵。」 據這種傳說來看,謝緒是有民族氣節的愛國者,可惜被一些投機分子拿他來作惡斂財,使忠魂蒙垢,冤哉枉也。 還有,從前北京西郊潭柘寺很早就有蛇的故事傳說。潭柘寺在西山,是遼代的建築,元明清三朝繼續增修,復道飛閣,殿宇宏敞,茂林修竹,曲水流觴,是一處足以流連的勝境。春夏之際,草木繁盛,流泉繞徑,廟的附近又沒有居民,這樣一個環境,常有蛇出沒,本不足為奇,可是這個廟幾百年來就有「大青、二青」的傳說,這就給廟內一部分不守清規的住持創造了騙人的條件。 有一年七月里,我游西山潭柘寺,住了幾天。那天,雨後初晴,長松落翠,滿地細細的流泉奔向低處,正當心曠神怡的時候,忽然住持和尚來了,我和他寒暄了幾句,就對他說,今天打算進城。他說:「您難得到佛地,我很短禮,因為下院(潭柘寺的下院是城內翊教寺)有佛事,今天才回來,現在陪您到大殿上隨喜隨喜。」我們一邊說,一邊走,過了幾重院落,走進大殿,正是他們做功課的時候,許多和尚跪著,鍾兒磬兒都在響著。我順著東邊想繞到後門出去,走近牆角邊,住持指著一個小龕說:「您是福大命大的人,真是造化不小,您看二青爺,正在這兒哪,沒有佛緣的人是見不著的。」我抬眼看時,只見佛龕上盤著一條草綠色的小蛇,龕內有個小小的朱漆金字牌位,上面刻著「大青爺二青爺之神位」。前面有幾件小巧精緻的供器,他正預備介紹「大青、二青」的歷史,見我沒有追問,就陪我走出大殿,到「玉蘭院」的樓下。院裡擺著一張楠木古書案,牆上掛著三個大字「獅子吼」的橫批,四壁還掛著幾幅字畫。他請我在一把圈椅內坐下,鋪排(廟內的僕人)端上茶來。這時,他從楠木案上拿過一張八寸照片給我看,他說:「您瞧!這是那一次二青爺降壇傳諭:某月某日要大顯法身。我們就在那天找照相館的人給二青爺照了這個法像,您別瞧剛才法身那麼小,它是能屈能伸,說大就大。」 我細看這張照片,照的是潭柘寺的大殿,殿前站著很多和尚,大殿脊圍繞著三匝比殿柱要粗幾倍的濕濕糊糊的一條大蛇。我幾乎忍不住要笑出來。拿它來矇騙一般善男信女,當然是很有功效的。像我們會照相的人,一眼就能看穿,這是在底片上搗的鬼。我隨口敷衍了幾句,他見我話不投機,也就不再宣傳二青爺的「聖跡」了。 臨走時,除了照例給鋪排的小費外,還要在他們的緣簿上寫一筆相當數目的香資,比大都市裡旅館費用要大得多。其實,廟裡並不依靠這種收入。從前大廟裡的當家方丈,幾乎都是大地主,拿潭柘寺說,就有三百六十個莊子,他們的收入是可想而知了。從老輩口頭,前人筆記里,還可以看出當年北京城大廟裡的方丈,結交權勢,生活奢華,所以有「在京和尚出京官」的說法。當然,有學問、守清規的高僧,也還不少,有的還能畫能書,卓然成家,像明末清初的石濤、石溪和尚就是鮮明的例子,所以不能一概而論。 據朋友說,潭柘寺下院翊教寺里一個偏殿內也供著大青、二青的牌位,他們也曾經弄條小蛇蒙人。有一時期香火極盛,求嗣問病的絡繹不絕。但不可能總找到青蛇,於是紅蛇、灰蛇、花蛇都進了神龕,他們美其名曰「今天二青爺換了袍啦」。 這些耳聞目睹的怪現象,積累在我的腦子裡,就打算找題材排一出破除迷信的戲,可巧那時北京的通俗教育研究會編印了一些劇本,有話劇也有京劇,我挑選了《童女斬蛇》。劇本內容是通過這個故事暴露三姑六婆的惡毒,揭發算命相面的黑幕,諷刺官吏的貪污顢頇,表現童女的勇敢智慧,是一出帶有喜劇性的諷刺劇。 故事是這樣的:福建庸嶺下出了一條大蛇,有人造謠說是金龍大王下凡,每年八月,將樂縣令募童女祭蛇,前後已有九女葬送蛇穴。這一年又到祭蛇時候,老百姓李誕的女兒寄娥挺身應募,身懷匕首,機智地斬了蛇,把設局騙人的何仙姑扭送到官,為地方除害。 這個故事出在晉朝干寶所著《搜神記》,大意是說:童女帶了一把寶劍,一隻咋蛇犬,斬蛇除害。越王聽說小女孩這樣聰明英勇,就聘她為王妃。 劇作者沒有採用「王妃」的結局,這大概因為辛亥革命後,已經推翻帝制的緣故;也沒有用「咋蛇犬」,則顯然是由於在舞台上不好處理。這樣,故事與《搜神記》原作,已無多大關係。劇本沒有點出什麼時代,念白又都是通俗的京話,我覺得出場人物有知縣、衙役、道婆以及算命看相的江湖術士等,如果按一般戲裝來表演,不能突出形象,所以決定用清代裝束。這樣,知縣可以戴紅纓帽,穿袍褂,衙役、地保也有固定的服裝,既與知縣的台詞「在省城裡候補吃苦時候……」能夠適應,同時也把時代規定在前清末年。其餘角色包括我個人的穿戴衣飾,都是民國初年流行的時裝。當時,一般老百姓穿的衣服和清末是差不多的,因此,看上去都還調和統一。 二 新戲比舊戲更受歡迎 我以前唱過四出時裝戲,劇中人的年齡都比童女大,所以這次琢磨寄娥的扮相,是梳一條大辮子,額前有一排短髮,當年把這排短髮叫「劉海」,北京人又稱為「看發兒」,耳朵前面還有兩縷短髮,叫做「水鬢」,也叫「水葫蘆」,都是當時婦女流行的打扮。我把「看發」「水鬢」的假髮加厚,「看發」兩邊下垂的部位和「水鬢」連接起來,看上去就有貼片子的感覺。腦後的辮子也比平常女孩子的辮子大些。面部的脂粉和畫眉,畫眼邊,都是照京劇的化妝方法,不過淡些薄些。勒頭時,眉毛、眼睛也要吊得低一些,這種化妝的目的,是要使觀眾覺得和日常生活里接觸到的人差不多,但比她們更鮮明、更美,這樣才能和身上穿的襖袴相稱。襖子、袴子不是行頭店裡做的刻繡平金的,是我約了許伯明、舒石父(電影演員舒適的父親)先生同到瑞蚨祥揀選色彩鮮明的杭州某廠出品的鐵機花緞料子,找寧波裁縫做的。 (按)梅夫人福芝芳說:「大爺早年排時裝戲,除了自己選料找裁縫做的以外,也兼穿元配夫人的衣服,後來就常穿我的衣服,目的為了節約。時裝戲演出的次數,比其他戲少,而時裝的式樣(下擺的圓角、方角、領子的高低,袖口,腰身的寬窄長短都有變動),花頭(綢緞的圖案,大花、小花、圓花、散花)、鑲滾、花邊,都要適合當時看戲的眼光,過時後就要重做,他覺得不經濟,所以常常挑揀我的衣服搭了穿,但他做蟒、靠、宮裝、帔、褶子等行頭,對於料子,圖案,金銀線等十分講究,決不惜費,他認為這些行頭,用途廣泛,必須工精料好,才能延年耐用。」 有一天,我在家裡穿扮起來,大家看我排戲。羅癭公先生說:「你的樣子好像『廣生行』『雙妹牌』的商標。」(廣生行是老牌化妝品公司,出品的雙妹牌花露水,當年在城市和農村里都很受歡迎)我們一面研究服裝化裝,同時對劇本還作了修改加工。一九一八年二月二日,在吉祥戲園演出了時裝新戲《童女斬蛇》。 《童女斬蛇》初次上演,就受到觀眾歡迎,不少老朋友認為,這個戲不僅拆穿了天津村子裡金龍大王的騙局,也反映出晚清時期,官吏貪污昏庸,衙役狐假虎威,鄉民愚昧盲從的社會風貌,對世道人心有益。一位有文學修養的老太太曾對我談起:李寄娥的名字,並沒有人知道,可是看了《童女斬蛇》後,覺得這個小姑娘的人品,就像人人都熟悉的孝女曹娥抱父屍、緹縈上書救父、木蘭代父從軍一類故事那樣深入人心。 我記得隔夜在吉祥戲園演《祭塔》,那是一出極其繁重的唱功戲。在短短三刻來鐘的時間內,白娘子對中了狀元的兒子許仕林,訴說她一生的痛苦遭遇。其中大段反二黃,有三十六句唱詞,還包括八個大腔,唱起來相當費勁。我當時並不常演這齣戲。倒第二是王鳳卿、程繼仙的《雄州關》,也是許久未演的靠把戲。早年鳳二爺為了學習這齣戲,還曾在一次堂會中,慫恿主人,特煩譚鑫培、王楞仙二位前輩演出《雄州關》,以資觀摩。這次王先生演韓世忠,程先生演韓彥直,各有師承(王學譚鑫培、程學王楞仙),旗鼓相當。倒第三是李壽峰的拿手戲崑曲——《伏虎》。這三齣戲,演員下台卸妝時,都是一身大汗,而那天賣座不過六七成。《童女斬蛇》的唱功,只有幾句慢板,一段流水,情節亦比較簡單,可是先後幾場都滿座,可以看出是這齣戲還能吸引觀眾。 當時的趨勢,各劇團非排演新戲不能聳動觀聽,而新戲的質量,由於爭取早日演出,只有「串排」(個別重要場子的便衣對戲)、「響排」而沒有「彩排」的習慣,初演時,難免有粗糙的地方。排練《童女斬蛇》時,我曾對參加演出的夥伴說:排演這個戲是為了破除迷信,請諸位加把力。大家聽了都很興奮,每個人聚精會神地完成了角色任務。 這齣戲裡的道婆、算命先生、糊塗知縣、地保、衙役都用丑角扮演。當時距清末不遠,許多觀眾都能喚起回憶,為之失笑。 三 《童女斬蛇》的場次 第一場:李敬山扮何仙姑上場,表白她如何藉口一條蛇是金龍大王下界,每年要吃一個童女的騙人勾當。接著縣裡派來的地保,向何仙姑請示童女祭蛇的事。李敬山有時扮文丑,有的觀眾嫌他不雅,這次扮演何仙姑,形容她的狠毒庸俗,則頗為對工。 第二場:地保和鄉民商量選派童女。四個鄉民裡面,只有李誕有女兒,地保就派他獻出女兒。 第三場:李誕(高慶奎扮)回家,把這件事告訴妻子劉氏(李壽山扮)、女兒寄娥(我扮),大意說:地保奉太爺之命,硬逼他把女兒獻出去祭那金龍大王。李誕主張把寄娥送到女婿家中躲避,劉氏恐怕連累女兒女婿,想要逃走。高慶奎、李壽山表達了這兩個忠厚老實的鄉民既捨不得女兒,又無法抗拒官府壓力的矛盾心情。那時,高慶奎在俞振庭的「雙慶社」里,還是二路老生,賈洪林逝世後,像《一縷麻》里的林太守,《木蘭從軍》里的花弧,以及這齣戲裡的李誕,都歸他接活。但俞振庭很提拔他,常常在中軸派他唱做並重的老生戲,像《空城計》《洪羊洞》《打棍出箱》等。有一次振庭和我商量,打算派高慶奎唱《轅門斬子》,要我在他前面唱《穆柯寨》《槍挑穆天王》(斬子的穆桂英照例換人)。我表示贊成,以後就漸漸紅起來,成為頭路老生了。 李壽山一向應架子花臉一工,但他在三慶科班是學貼旦的。他在《風箏誤》里的丑小姐演得不錯,扮演老旦劉氏更是輕而易舉了。三慶科班是程長庚老先生主持的。他的教學方針,我們從老藝人錢寶森寫的《京劇表演藝術雜談》里可見一斑,大約有三個特點:一、不惜重金禮聘有真才實學的名師;二、尊重老師的意見,由他們自己選擇劇目,也不限定時間,以仔細紮實為主;三、學生排戲時,不同行當的學生都來旁聽。所以學生學到的東西是貨真價實,見多識廣,即使因生理上有變化,從這一行改那一行也並不困難。李壽山就因為個子越長越高大,從旦行改到了淨行。 我演寄娥,起初聽說要把她獻給大王,心中未免吃驚,當看到父母手忙腳亂地商量了半天沒有好辦法時,就向二老說:「還是放我去的好。」李誕夫婦堅決不肯。在這進退為難時,寄娥略一停頓,就勸爹娘先找趙鐵嘴算命再作決定。李誕夫婦下場後,她有一段獨白: 我想世界之上,哪有什麼金龍大王,一定是那婆子造的謠言,你想哪有神仙吃活人的道理?為什麼一年只吃一個?可恨地方官府,糊塗迷信,不知為民除害,反把好好的人命,生給害死,今天輪到我的頭上啦,我倒要趁此機會,看看他是怎麼回事。我爹娘一定不放我去,故此假說前去算命,判斷吉凶,再定行止。我不免趕緊先到趙鐵嘴那裡,給他幾個錢,想法子讓他說我決無災難,那時爹娘信他的話,放我前去,也未可知。咳!正是:心中巧計安排定,虎口扳牙顯才能。 我對角色的體會是這樣:一個十幾歲的小姑娘,處於官府壓迫下,為了解決父母的困難,才不得不挺身應募。她知道此去是「虎口扳牙」,但她有膽量,不怕事,打定主意後,不再顧慮。這些心理變化過程,主要依靠眼神、面部表情、語氣的運用得當,才能層次分明地表達出來。 第四場:趙鐵嘴算命。這場戲描寫江湖術士的信口開河很有意思,當寄娥跑到命館裡託付他:「回頭我爹媽來請先生給我算命,務必說我流年很好,什麼災難都避得過去。」郭春山扮趙鐵嘴,他鼻樑上架著古老樣式水晶寬邊大眼鏡,嘴上兩撇小鬍子,頭戴瓜皮帽,身穿洋縐大褂,裝腔作勢,一派江湖氣地說:「姑娘這話大錯啦,我們算命的先生,向來直言奉告……不能恭維人,可也不敢撒謊……要讓我胡說可萬不敢的,不是我的聲名要緊嗎!」他略作停頓,對寄娥使了一個眼神,兩手往外一攤說:「再說姑娘您給我想想,我圖個什麼呀?」等寄娥拿出耳環送給他當謝儀時,他立刻又換了一副神氣,好像醫生問病源那樣親切地說:「姑娘不必多禮,我請問是怎麼回事?」寄娥:「這事亦不便明言。」趙鐵嘴賊嘻嘻地說:「一定是姑娘的婚姻大事,恐怕爹媽攔阻。」寄娥見他錯會了意,就將錯就錯地帶笑說:「先生就不必細問了。」趙鐵嘴滿有把握地說:「猜對啦嗎!那麼我先給姑娘看一看。」他站起身來,對寄娥上下打量一番說:「姑娘這步運氣本來好得很,用不著我撒謊,就是不託付我,也是這麼說的呀。」 接著李誕夫婦帶了寄娥到命館算命,劉氏把寫著八字的紙條交給趙鐵嘴,他先看八字,嘴裡念念有詞,又看著寄娥說:「姑娘這步運好得很哪,滿面清光,煞星遠避,好得很,好得很。」李誕面帶愁容說:「恐怕目下有一步災難,先生要仔細看一看。」趙鐵嘴把脖梗微微往後一挺,用手理了理嘴上的小鬍子,盯著寄娥臉上看了一會兒說:「不妨事、不妨事,目下雖說有點災難,但是福星解救,逢凶化吉,遇難呈祥,依命相合參來看,現時老先生一定有點喜事呢!」趙鐵嘴和李誕說話時,偶然瞟寄娥一眼,寄娥也用眼神表示滿意,還有他當著李誕和寄娥相面時,那種一本正經的樣子,我幾乎要笑出來。在當對的社會裡,命館、卦攤還是盛行,所以也引起觀眾的笑聲。 在排演《童女斬蛇》時,郭春山接到趙鐵嘴的單本後,還花錢到命館裡算了一個命,察看算命先生那種話里套話,借風使舵的神情語氣,所以演來是入木三分的。 郭先生出生在小榮椿科班(我外祖楊隆壽先生辦的科班),是醜行教師唐玉喜的學生。唐玉喜初唱武旦,後改昆丑,方巾丑演得好,《取帥印》《選元戎》里的程咬金最拿手。郭春山得他的傳授,成為京昆兩門抱的丑角,戲路子很寬,我演昆戲,離不開他,像《風箏誤》的丑公子,《玉簪記》的進安都演得好。 第五場:何仙姑把貼身徒弟慕貞(姚玉芙扮)喚上,通過師徒的對白來說明用童女祭蛇,謀財害命的黑幕:為什麼用童女不用童男?為的是從童女身上可以騙取首飾簪環。何仙姑還說:「……那條蛇靠著我們養活,我們也靠它發財。世界上本來沒有吃人的妖怪,好在人家相信,我們樂得借這個名目多騙幾個錢。」 這場戲是描寫慕貞從何仙姑口中聽到種種黑幕後,引起反感,為下面被寄娥說服,合謀斬蛇作伏筆。 第六場:地保張柳兒到李誕家裡付官價五十串錢領走寄娥。張柳兒上場念:「大王要吃活人肉,地方先鬧九五扣。」下面表白「……今天已是大王生日,我這裡領了官價五十串去領他的姑娘,發下來是滿錢,到我手裡給來個九五扣,列位也別笑話,您瞧借洋債的老爺們,誰不是先鬧一份呀……」當年,老百姓對於付賠款、借洋債是非常痛心的,所以念到這裡,台下有諷刺的笑聲,雖然題外抓哏,但穿著清朝打扮說京白,拿時代來說,還不覺生硬。 李誕夫婦再三要求地保不要帶走寄娥,雙方爭執,寄娥從中解勸。寄娥在動身時,揣了一把匕首在身上,一面敷衍地保。出門後,打背躬說:「此去落一個什麼結果。尚不能知道。」又回頭對爹娘說:「女兒去後,可接我姐姐家來與二老解悶。」這裡的表演,要描寫一個小女孩子,雖然鼓足勇氣,要看看這個金龍大王是怎麼回事;但生離死別,身入險地,究竟前途難測,演員就要把這種複雜矛盾心理入情入理地表達出來,使觀眾替寄娥捏著一把汗,才能襯起後面的高潮。 第七場:曹二庚扮的知縣——胡圖,翎頂袍褂上場,念引子表白。有兩句話:「……大王吃肉,我們喝湯。」台下有反映。最後:「打道大王廟。」 第八場:四道姑引何仙姑上,向佛堂燒香行禮,接著眾鄉民拿著酒肉米麵等祭品交何仙姑過目,獻與大王。眾衙役鳴鑼喝道引知縣上,鄉民下,何仙姑迎接太爺下轎,知縣向大王磕頭後歸座,張柳兒帶童女見知縣,何仙姑喚出慕貞領寄娥到後面修飾打扮。 這時,何仙姑就從縣太爺身上打主意,對知縣說:昨晚大王跟我託了一夢,他說:「這幾年的祭品,都是窮人家的女兒,肉也不細,血也不鮮,味兒也不好。說是縣太爺有一位千金,最好把她作為祭品,管保升官發財。」知縣說:「啊呀,這個小女是小姨奶奶生的,恐怕她不肯,仙姑有什麼好法子,搭救搭救才好。」說著就給何仙姑請安。何仙姑想了半天,慢吞吞地說;「只好把小姐的首飾拿來,給剛才送來的童女穿戴上,裝作小姐,或者混得過去,不知太爺肯不肯?」底下知縣背躬獨白,女兒、首飾,掂斤播兩地反覆打算,最後一跺腳說:「還是將首飾獻出,雖說糟蹋幾個錢,以後使點勁兒,也還颳得回來。」 這裡李敬山的何仙姑、曹二庚的知縣都演得好。何仙姑先是吞吞吐吐,要說又不肯說,知縣追問,才說出大王託夢指名要吃知縣的女兒。接著就裝腔作勢想主意。知縣以為犧牲女兒,大王可以保佑他升官發財,又怕姨奶奶不答應。描寫兩個壞蛋,一個是奸詐狠毒、一個是卑鄙昏庸,像這種人,在舊社會裡是碰得到的,所以觀眾看了並不覺得過分。 第九場:這是寄娥說服慕貞的重要場子。寄娥見了慕貞就問:「姑娘一天忙得很哪?」慕:「也沒有什麼忙。」寄:「每天都做些什麼事?」慕:「也就是服侍我師父,收拾屋子。」寄:「不燒香念佛麼?」慕:「不會念經。」寄:「你師父沒教給你?」幕:「我師父也不會念經。」寄娥這時稍作停頓說:「哦……你師父也不會念經,那麼她每天做些什麼?」慕貞衝口而出說:「天天除餵那大王,也無非到各處閒坐串門。」寄娥聽到這裡,心裡一動,眼珠一轉緊跟著問:「那大王是怎麼個餵法呢?」慕貞不肯往下講,反過來問寄娥:「姑娘家中還有什麼人哪?」寄娥沉吟了一下說:「只有父母二人,並無弟兄姊妹。」慕:「那麼將來二老倚靠何人?」寄娥做出天真的樣子說:「聽說這裡大王靈驗得很,吃我之後,一定保佑我父母福壽康寧,就是沒人服侍也不要緊哪。」 慕貞臉朝外打背躬暗笑後對寄娥說:「姑娘,我看你很明白的,怎麼說這些糊塗話呀。」寄娥見有機可乘就裝傻說:「外面的人都說大王靈驗得很,怎麼姑娘倒不信哪?」慕貞愣著出神不答茬兒,寄娥緊緊追問:「倒是怎麼回事呀?」慕:「我不說啦。」寄:「為什麼?」慕:「怕師父打我。」寄:「你對我說,師父怎麼會知道。」慕:「你傳揚出去,教師父知道了可不得了。」寄娥看到時機已成熟,就輕輕嘆一口氣說:「咳!我是快死的人啦,我往哪兒傳說呀?姑娘快告訴我,讓我死了也做個明白的鬼。」 慕貞站起來出門兩望,又進門說:「我實對你說了吧!哪有什麼大王?不過是一條長蟲,我師父天天餵它,年年送來的童女,我師父也就把她害死啦,圖她點首飾釵環,哪有什麼大王呀?」寄娥做出如夢方醒的樣子說:「原來你師父是圖財害命啊!」慕貞說:「可不是麼。」 寄娥立刻抓住慕貞的手,臉上顯出誠懇的樣子說:「姑娘得想法子救我。」慕:「我可沒法子救你。」寄娥問:「那麼這大王的洞在什麼地方?你領我去看一看。」慕:「洞口的門鎖得嚴密,鑰匙在我師父身上,這裡是天羅地網,進來了休想出去。」寄蛾把眼睛盯住慕貞說:「啊姑娘,不但應該救我,連自己都應該逃命。」慕:「我幹嗎逃命呀?」 下面寄娥用正面的大道理勸說慕貞:「倘被外人知道,告到當官,說你們通同謀財害命,那時候,你還活得了嗎?」「……外邊就是不知道,你一個姑娘家,就在廟裡過一輩子不成嗎?」最後慕貞請她拿主意,寄娥做出勇敢的樣子說:「等你師父將我帶到洞口,你就把你師父的屋子用火點著,趕快到洞裡報信,我就有法子救你。」兩人商量好了,何仙姑在簾內咳嗽,寄娥下場,何仙姑帶道婆上場,派兩個道婆帶了鑰匙先去開洞門,跟著都下。 這場戲,我和扮慕貞的姚玉芙,在排練時,仔細揣摩了劇本所刻畫的兩個人物性格。寄娥是個聰明機智、有膽有識的小姑娘,慕貞雖比她年長,但關在廟裡,外面的事一概不知,是舊社會裡一個忠厚懦弱的女子。 在表演方面,寄娥好比站在亮處存心打聽廟內的秘密,慕貞則站在暗處,因同情寄娥死在臨頭還茫然不知,無意中泄露了秘密,寄娥乘虛而入,隨話套話,終於說服了慕貞。這種試探性的對白,全靠語氣、眼神來表達內心的活動。當然,用京白是有利條件,但輕重緩急,抑揚頓挫,要逐句逐字地來回地哼對,以求圓熟自然。時裝戲的京白,和《四郎探母》的鐵鏡公主、《穆柯寨》的穆桂英念的京白還有所不同,既要接近現實生活,又須字字著力,使觀眾聽得清楚,才能「壓堂」(即肅靜的意思)。這場戲是寄娥生死成敗的關鍵,只要演得嚴絲合縫,無懈可擊,觀眾是會屏息凝神,細細領略的。 第十場:二道婆往洞門的過場。為的是給寄娥留出穿戴換裝時間。 第十一場:斬蛇。前面十場戲,大半是對白,我扮的寄娥,也只有一些散板,所以在這斬蛇一場,我安了二黃導板、慢板的唱腔。寄娥先在簾內唱導板:「適才間聽罷了妖人陷阱,」何仙姑、二道婆引寄娥上唱慢板:「我只得上前去細看分明。惟恐那小慕貞懦弱成性,所定下機密事未必能成。一路上我心中自思自忖,不覺的來到了妖蛇洞門。」 (按)在《舞台生活四十年》一、二集裡都作「倒板」。一九六〇年一月,歐陽予倩先生送了梅先生一本他寫的《一得余抄》。梅先生看到183頁,刊列著一張腔調、板路表,「倒板」寫作「導板」。梅先生認為「導」字有引導的意思,比通常用的「倒」字來得貼切。他當時就對我說:「咱們以後也改寫『導板』。」現在根據他的意思改作「導板」。 在琢磨唱腔時,陳彥衡先生幫我按腔。第三句「惟恐那小慕貞……」他採用林季鴻先生在《刺湯》里創造的新腔和譚鑫培先生在《洪羊洞》里的老生腔,非常新穎好聽。 寄娥「扯四門」唱完慢板,到了洞口,何仙姑叫道姑剝她的衣服,寄娥不肯脫。何仙姑說:「脫了衣裳好供獻大王,你別瞧這衣服好看,可不好吃,倘若硌了大王的牙,誰擔得起呀。」寄娥求她饒命,何仙姑冷笑說:「……大王每年才吃這麼一頓飽飯,要再空他一膆還成嗎?」寄娥為了磨蹭時間,一面哀告,一面跑,道婆趕著她剝衣裳,正在緊張當口,慕貞來報:「師父屋裡著火啦!」何仙姑帶道婆、慕貞下,寄娥把慕貞喚回,同她商量斬蛇的事。慕貞說:「沒有刀哇。」寄娥從懷中取出匕首,就叫慕貞拿餑餑引長蟲出洞,叫起板來唱西皮:「想定了巧機關膽氣一振,要與那毒蛇斗見個輸贏。將米麵撒洞口把它來引,刀過處血濺衣斬斷禍根。」寄娥將蛇頭斬下,與慕貞跳牆出廟,到縣裡報官。 這齣戲沒有用布景,斬蛇的場面,只是擺一片畫著石洞的「砌末」,由檢場在片子後面操縱「蛇形」。等我唱到「將米麵撒洞口將它來引」,走一個圓場,檢場就舞動紙紮的「蛇形」從洞口伸出來,我拿著小刀,一閃兩閃身子,割下蛇頭。 大家以為「斬蛇」,在戲裡必定是一個高潮,但我穿著時裝襖袴,手裡又拿的是一把小刀,表演受到了局限,就不能發揮舞蹈動作,所以舞台效果並不突出。事實上,寄娥斬的是一條普通的蛇,並不是小說上所說那種有法術、能變化的蛇仙,當然不能強調童女降妖伏魔的本領。 十二場:何仙姑、眾道婆救火過場。 十三場:李誕夫婦到廟前探聽寄娥的生死。行路時,上下句對唱西皮原板,好像《打侄上墳》的場面。有幾句唱詞編得不錯,李誕:「疏林上掛斜暉黃昏晚景,」劉氏:「手提著白紙錢前去招魂。」李誕:「猛聽得禽鳥啼心神不定,」劉氏:「不見我嬌兒面兩淚淋淋。」 下面,寄娥、慕貞同上,路遇李誕夫婦,四人同到縣衙告狀。寄娥擊堂鼓,知縣升堂。知縣看到寄娥,大吃一驚,以為替他女兒一死,前來顯魂索命。寄娥唱一段流水,說明斬蛇經過,請他拿辦妖人: 尊聲太爺聽奴稟,細聽民女訴分明。只為鄉民多迷信,世上哪有大王的靈,可恨那道婆心腸忒狠,圖謀金錢首飾殘害良民,奴家已斬長蛇命,還望太爺就捉拿妖人。 知縣想起何仙姑訛他首飾衣服的事,就大發雷霆,命衙役將廟內人犯、蛇頭捆來。 何仙姑、眾道婆、蛇頭帶到,大堂上聚集眾百姓聽審,何仙姑供出歷年罪惡,知縣判一干人犯死刑,候部復到,分別罪名大小,凌遲斬首。曾經被害的鄉民打何仙姑,要她還女兒的命,何仙姑下場時說:「別打我,我這就給你找女兒去。」 眾鄉民問縣官:道婆子是死定啦,這所大王廟怎麼辦哪?縣官先說充公,又說應該送給自己。一個鄉民罵道:「你別不害羞啦,你做地方的父母官,不知為民除害,也去給那長蟲磕頭,像你這樣的官,就該回家抱孩子去。」知縣說:「別這麼說呀,現在比知縣大好幾等的官,都去給大王磕頭……這都是飯碗問題,有什麼法子呢?」 這一段鄉民與縣官的對白,是我們修改劇本時添出來的,當時是「五四」運動的前夕,軍閥當道,橫行不法,所以拿大王來諷刺中央和各省的軍閥頭子。 眾鄉民都說,廟產應該送給寄娥,酬謝她斬蛇除害的功勞。寄娥不受,主張把廟產贈與慕貞。慕貞也不要。寄娥就勸她拜李誕夫婦做義女,一同過活。縣官看到眾怒難犯,只得把廟產斷歸寄娥,結案退堂。他走近門帘邊,又翻身走到寄娥面前說:「姑娘穿戴的釵環衣服,還是我女兒的哪,回頭可別忘記給我送來呀。」這是套的《一匹布》最後一場的處理:知縣現出了驢夫的本相,一把揪住張古董要他還驢。 知縣下場後,一個鄉民對寄娥說:「姑娘小小年紀,怎麼就敢將大王殺死,我們真真佩服。」寄娥說:「世界上哪有什麼大王,不過是道婆騙人。」「……也別光怨道婆,我們大家就不該信她裝神弄鬼,這都是我們沒念過書的毛病。」鄉民說:「姑娘也別淨抱怨我們,人家做官的也有給大王磕頭的,難道他們也沒念過書嗎?」寄娥說:「眾位這話就錯啦,念書是念書,做官是做官,你別看他官大,未必念過書,真正念書的人,不會迷信的。」 結尾這段話,也是原劇本沒有的,我們針對著當時農村里文盲眾多,有感而言,同時也諷刺那些目不識丁,或者識字不多的大軍閥。例如,早年毅軍統領薑桂題把「要掛麵」三個字,認作自己名字,早已傳遍官場。以後,殺害革命戲劇家王鐘聲的劊子手——張懷芝,「票抓參謀處」的笑話,更是喧騰眾口的。 (按)前清末年,楊士驤做直隸總督時,請提督薑桂題吃飯,他寫了『要掛麵」三個字拿給薑桂題看,說:「老薑!你認得這三個字嗎?」姜答:「這是我的名字,怎麼會不認得。」 張懷芝做山東督軍時,有老友栗某到濟南找他求差,張懷芝在姓栗的名片上寫了「票抓參謀處」,他的部下就把姓栗的抓來押在參謀處。張懷芝知道了大發脾氣說:「我批得很清楚:『栗派參謀處』,怎麼把他拘押起來?」 四 最後一出時裝新戲 《童女斬蛇》是我排演時裝戲的最後一個,以後就向古裝歌舞劇發展,不再排演時裝戲,因為我覺得年齡一天天增加,時裝戲裡的少婦少女對我來說,已經不頂合適了。同時,我也感到京劇表現現代生活,由於內容與形式的矛盾,在藝術處理上受到局限。拿我前後演出的五個時裝戲來說,雖然輿論不錯,能夠叫座,我們在這方面也摸索出一些經驗,但有些問題,卻沒有得到好好解決。首先是音樂與動作的矛盾。京劇的組織,角色登場,穿扮誇張,長鬍子、厚底靴、勾臉譜、吊眉眼、貼片子、長水袖、寬大的服裝……一舉一動,都要跟著音樂節奏,做出舞蹈化身段,從規定的程式中表現劇中人的生活。時裝戲一切都縮小了,於是緩慢的唱腔就不好安排,很自然地變成話多唱少。一些成套的鑼鼓點、曲牌,使用起來,也顯得生硬,甚至起「叫頭」的鑼鼓點都用不上,在大段對白進行中,有時只能停止打擊樂。而演員離開音樂,手、眼、身、法、步和語氣都要自己控制節奏,創造角色時,必須從現實生活中吸取各種類型人物的習慣語言、動作,加工組織成「有規則的自由動作」,才能保持京劇的風格。這些問題,都是值得不懈地向前探索深思的。 還有,京劇的主要曲調是二黃、西皮,板式從快板到慢板。在某些情景中,必須用慢板來表達劇中人的情緒,動作就要與唱腔吻合一致。旦角——青衣進行大段慢板唱腔時,外部動作講究簡練穩重,內心活動則根據唱詞中角色的思想感情,層次分明地表現出來。這是考驗演員的火候、修養的地方,沒有深厚的功底、名師指導和自己的領悟,是很難達到穩而不板、靜中有動的境界的,這裡,台步和腰腿肩肘的勁頭,是極其重要的關鍵。 時裝戲裡安插慢板,是最傷腦筋的事。像我這樣一個有嗓子能唱的演員,假使編演新戲而沒有一段過癮的唱工,京劇的觀眾是不滿意的。有時為了適應觀眾的需要,就只能想盡方法,把它加進去。 例如我演《鄧霞姑》里女主角鄧霞姑,在她裝瘋時說:「你們聽我學一段梅蘭芳的《宇宙鋒》好不好?」台下齊聲喝彩,表示歡迎。然後我叫起板來唱反二黃。現在想起來這種為了劇場效果而採取近乎「噱頭」的手段,在藝術處理上不是高明的辦法,可是在這齣戲裡,除此之外,別的場子,根本按不上緩慢的腔調。而當初看過《鄧霞姑》的老觀眾,至今談起這個戲,總會提到這段反二黃,可見一大段唱功給人的印象是相當深刻的。 《童女斬蛇》里,「斬蛇」一場,寄娥簾內唱導板後,上場「扯四門」唱二黃慢板,這種場子按慢板,是比較自然而不覺生硬的。但在表演上,就要有新的創造,譬如台步、手勢,當然要跟著唱腔、過門的節奏來活動,但她是一個十幾歲的小姑娘,穿著緊身窄袖、露手露腳的襖袴,就不能照青褶子、長水袖的做法。必須從緩慢動作中,如行雲流水般,使觀眾沒有拘束「拿勁」的感覺。還有,寄娥當時的心情,最使她擔憂的是「惟恐那小慕貞懦弱成性」。所以也要表現她外面故作鎮靜,內心忐忑不安的特定情景。我在琢磨這場戲時,是從內到外來表演的,用心裡的勁頭指揮動作,這樣,我所主觀想要表達角色的複雜感情,就能適當地表達出來,不至於陷入僵硬枯竭的境界。話又說回來啦,我當年如果沒有青衣、閨門旦、貼旦(青衣是皮黃的名稱,閨門旦、貼旦是崑曲的定名)的功底,和名師傳授訣竅,想要由內到外、內外統一是很難想像的。我覺得花旦、丑角這兩門行當,由於在傳統劇目里,穿的服裝,大半露手露腳,又常常說京白,習慣語言動作,比較接近現實生活,所以演時裝戲,在創造人物時,比其他行當要便利些。 當年有人把針對社會現象的時裝戲,比做應時的菜餚、果品,有人就認為這種戲很快就會過時的,犯不著花很多的力氣,這就錯啦。按節令上市的菜餚、果品,必定要讓顧客吃得鮮美可口。那麼,時裝戲也要花更多的勞動來爭取時間,滿足觀眾的要求。 至今老觀眾談起賈洪林在《一縷麻》里扮林知府,勸女兒上轎時的大段道白,神情、語氣的逼真動人;程繼仙的傻姑爺,在靈堂祭奠時的傻相,和伺候林紉芬的病時,那種傻中含著誠摯感情的演技;路三寶扮林知府的姨奶奶,描寫她心裡希望把老爺的掌上明珠早點嫁出去,當著老爺的面卻不敢露出來的矛盾心理,都是津津樂道的。這些表演之所以能夠給人留下深刻印象,回味無窮,在於他們能夠通過故事,藝術地、真實地反映出那個時代面貌,而人捧戲的說法,在這裡又得到了有力證明。 我體會到,演員掌握了基本功和正確的表演法則,扮演任何戲曲形式的角色,是能夠得心應手,扮誰像誰的。但他們在創造角色時,卻必須經過冥心探索,深入鑽研,不可能一蹴而致,不勞而獲的。賈洪林琢磨林知府勸女上轎那場戲的台詞,他整夜地躺在炕上,反覆哼念,他沒有照劇本所規定的台詞念,而是經過縝密的語言加工,達到諧適鏗鏘,入情入理,這樣才能字字打入觀眾心坎里,留下深刻的印象。 我演林紉芬,也是先把台詞念熟,然後琢磨哪裡意思不完備,要加幾句;哪裡重複,顯得囉嗦,要減詞兒;哪句里某幾個字念起來拗口。要逐字調換試驗,同時,請別人聽,是否順口好聽。而神情話氣,如何適應角色的思想感情,與同場人物如何交流,都要細針密縷,用心揣摩。例如林知府勸林紉芬上轎那場戲,賈洪林的話多,我的話少,我的戲不在口裡而在臉上,要隨著對方說話的層次,時刻變換神色,試問,不下工夫行嗎? 最近,一位老觀眾對我說:「我當年看過《童女斬蛇》,具體情況已記不清楚,但有一個印象非常深刻,覺得您在舞台上演寄娥,比扮演其他角色,好像矮了一截,也小了不少。這是什麼緣故?」我告訴他:「第一是化妝。大辮子、劉海的特徵,和眉、眼的勾勒畫法,都能夠從外形上顯示出寄娥是一個十二三歲的小姑娘。第二是動作。前輩名演員曾創造出一套表現男孩女孩的程式,我演過《鬧學》里的『花面丫頭十三四』的春香,起初喬先生(蕙蘭)給我排身段,他是擅演杜麗娘類型的閨門旦,我覺得不合適,後來李七(壽山)先生給我排春香的身段,出場時一個亮相,就抓住了女孩子的特徵,我跟他學會了貼旦的基本動作,有這方面的經驗。雖然演時裝戲,不能搬套某一齣戲的身段,但有了準確的範本,是可以融會貫通,推陳出新的。由於化妝、動作的配合得當,你們就覺得我比平時矮小了,這並不是變戲法。一個演員只要經過名師傳授,掌握了塑造各種類型人物的基本功,是必然會達到這種效果的。楊小樓那麼高大的個子,他演《八大錘》的陸文龍,就覺得他像個十幾歲的大孩子,侯俊山(老十三旦)、王長林兩位七十左右的老先生,在一次堂會裡合演《小放牛》,給我的印象,還是一對跳跳蹦蹦,無拘無束的小姑娘、小小子。」 上面所指的基本功,不是演員們日常必須練習的壓腿、下腰……而是把手、眼、身、法、步如何貫穿起來,與內心成為一致,可以由內到外,由外到內,隨心所欲,指揮如意,達到和諧順適的境地。 解放後,戲曲表演現代生活。有了提高發展,雖然在內容與形式的矛盾上,還沒有徹底解決。僅就我看到的京劇《白毛女》《綠原紅旗》、郿鄠戲《梁秋燕》、豫劇《袁天成革命》……有的巧妙地運用了傳統程式,有的在傳統基礎上創造了新的動作,確已大大提高了一步。有些地方劇種,由於形式上更適宜於表現現代生活,已經有了更好更多的保留節目,這些現象是可喜的。 我認為,中國有那麼多劇種,積累的遺產是豐富多彩的,但長於此,絀於彼,各有不同,應該按照自己的風格,保持自己的特點,各抒所長地擔負起歷史任務,努力向前發展! 五 與陳彥衡談創造新腔 在民國初年,新腔之風雖未盛行,但我排演新戲時,總想琢磨些新穎動聽的腔調,加強表現劇中的人物。陳彥衡先生常到我家(蘆草園)聊天,我和他研究旦角的唱腔。他是主張革新的,但他曾對我說:腔無所謂新舊,悅耳為上。歌唱音樂結構第一,如同作文,作詩,寫字,繪畫,講究布局、章法。所以繁簡、單雙要安排得當,工尺高低的銜接,好比上下樓梯,必須拾級而登,順流而下,才能和諧酣暢,要注意避免幾個字:怪、亂、俗。戲是唱給別人聽的,要讓他們聽得舒服,就要懂得「和為貴」的道理,然後體貼劇情來按腔,有的悲壯淋漓,有的纏綿含蓄,有的富麗堂皇,有的爽脆流利。崑曲講究唱出曲情,皮黃就要有「味兒」。古人所說:「餘音繞樑」,「三月不知肉味」,都是形容歌唱音樂的感人之深。琢磨唱腔,大忌雜亂無章,硬山擱檁,使聽的人一愣一愣地莫名其妙。 陳先生認為,孫春山修改《祭江》的唱詞,唱腔:「想當年截江事心中悔恨……」《打金枝》西皮慢板:「祿山賊破潼關烽煙四起……」清新脫俗,切合劇情;林季鴻琢磨的《玉堂春》《刺湯》的腔,也是膾炙人口,許多內行,爭相仿效,陳德霖、王瑤卿都唱他們的腔。 我說:「當年,我伯父(梅雨田)教我唱《玉堂春》,就是按照林季鴻的腔,他又略加變動,並且親自登台為我操琴,我唱得舒服極了。現在,《刺湯》的腔,我也學會了。」陳先生就拿起胡琴,試弦定調後說:「您唱這段,試試我的胡琴。」 在先,陳先生已經不止一次地給我拉過胡琴,那天他特別高興,《刺湯》慢板的腔,托得綿密大方,如同寫字繪畫的得意之筆。唱完了,我說:「您的托腔氣口,和我伯父一樣,唱起來又省勁、又舒服。我伯父曾對我說:『陳十二爺的胡琴,最難得是占一個『秀』字,這是因為他有學問的緣故。』我當時還不能領會這句話的意思,今天才辨出滋味。」 陳先生感慨地說:「你大爺(北京人稱伯父為大爺,也稱長兄為大爺,區別在語氣的輕重長短,稱長輩要重讀「大」字,平輩則「爺」字拖長)的胡琴是當代第一手,我們相處十多年,他對我絕不藏私,把所有的訣竅都教給我啦,可惜正在壯年就去世了,想起來真有人琴之感。」 下面他把話頭轉到時小福身上說:「時小福還有一段《武昭關》的腔,非常好聽。」我請他教給我。陳先生給人說腔,不論老生、青衣,都用「立音」來哼唱,音色甜美動聽,凡是跟他學過戲,或者聽他哼過的,就能體會這種味兒。馬昭儀所唱二黃慢板的唱詞是: 獨坐在大佛殿自思自恨,懷抱著年幼兒大放悲聲。恨只恨兒祖父綱常喪盡,父納了子的妃敗壞人倫。連累了兒的父東逃西奔,連累了伍將軍喪盪遊魂。到如今母子們無方寄命,奔天涯,走地角,淒淒,慘慘,何處安身。 這一段唱腔,哀感悽惻,正好表達馬昭儀流離顛沛的處境。末句,「奔天涯,走地角……」垛起來唱,悲楚動人,「淒淒,慘慘」都作停頓,更顯出古剎荒涼,四顧茫茫的意境。 以後,我就貼演這齣戲,王鳳卿先生扮伍子胥,唱念身段,蒼涼沉著,觀眾感到滿意,這齣戲的老生,既要有高亢的嗓音,又須有靠把工底,因為伍子胥扎著靠連唱帶做,有許多工架亮相,鳳二先生正好具備這兩種條件,所以演來出色當行。 我的慢板唱腔,也受到觀眾的歡迎,陳彥衡先生在台下聽,顧而樂之。事後,我看到他就說:「您還有什麼好腔,都教給我。」陳先生說:「這些腔雖然好,是別人想出來的,內行所謂『捋葉子』,咱們為什麼不自己琢磨,也讓別人來學我們呢,別忙,等你排新戲時,我給你謅幾個腔試試看。」 (按)姜妙香先生說,一九三六年梅先生帶了劇團到上海新落成的「大新舞台」(在福州路、雲南路轉角,即現在天蟾舞台的前身)演出,那次營業情況特別旺盛,上下三層樓層層客滿,凳子一直加到舞台上演區旁邊。帶去的劇目,老戲、新戲十分豐富。梅先生第一次從班底中把金少山選拔出來,叫他唱霸王,一炮而紅。當然,新劇目《太真外傳》也是占主要力量的。頭十天,大半唱的老戲,第十一天,梅先生提出唱《武昭關》,在以往像這路只演二刻鐘的戲是派雙出的,而那天,梅蘭芳、王鳳卿演的《武昭關》依然滿座,散場時,觀眾還說「短而精」。 一天,我和琴師茹萊卿(那時,徐蘭沅先生尚未參加我的班社,王少卿先生雖然已經為他父親鳳卿先生伴奏胡琴,但為我拉二胡,卻是從一九二三年排《西施》開始的)正在研究《童女斬蛇》二黃慢板的腔,陳彥衡先生和馮幼偉先生同車來到我家,我就請他幫忙安腔,他說:「你哼給我聽,我給你想主意。」我就哼了一遍,他說:「大致還穩妥,我再替你往細里找找。」他點了一支埃及煙抽著,靜靜地構思,大約一盞茶時,就借茹先生的胡琴,輕輕地自拉自哼,然後放下胡琴,給我說腔,並不是大拆大改,只作了些小小的變動。 第三句「惟恐那小慕貞懦弱成性」的腔較為突出,「惟恐那」是採用林季鴻所編《刺湯》里「小莫成替老爺……」起首三字的腔,這個腔,在當年青衣二黃慢板頭三字里是罕見的。「恐」字由「合」起,不用一般唱法的「尺」。「那」字的「四」下加「乙」就覺得低回宛轉,韻致清新。「小慕貞」又借用譚鑫培先生《洪羊洞》:「宗保兒攙為父」後三字的腔。「攙為父」的腔,不僅腔落中眼,是二黃的創格,而「父」字「合工」之後用「乙四」就覺得親切沉鬱,切合楊延昭病中的情景。「小慕貞」腔雖大輪廓仿此,但「慕」字疊轉,「貞」字下面墊些工尺,圓滾而下,歸到板上,就更適合旦角的唱法。我在台上唱到這句,覺得不僅唱腔新穎好聽,還吻合寄娥走向洞門時思潮起伏的忐忑心情。 一九六〇年夏天,陳彥衡先生的兒子富年同志,隨成都市京劇團來京,我看了他編導的《鍾離春》後,約他到家裡敘舊,我提起四十年前,陳彥衡先生在《童女斬蛇》里按腔的事,富年對我說:「當年先父從您府上回家,就告訴我,給您琢磨『惟恐那小慕貞……』的腔,他當時就哼給我聽,看樣子很滿意。您初次在吉祥演出時,他帶了我去看戲,教我注意聽這一段慢板的腔,過了幾天,我一個人又到戲院內聽了一次,所以直到今天我還記得這句腔的工尺。這以後,您的學生徐碧雲(徐現任陝西省戲曲學校藝術指導)曾把『惟恐那小慕貞』的腔,用到《寶蓮燈》里,王桂英所唱二黃慢板『站立在屏風後……』一句里,還灌過唱片。後來,我父親和王大爺(瑤卿)談起這句《寶蓮燈》的腔,他們兩位又商量著作了小小的修改,字與腔更為諧適。」 我笑著說:「您的老爺子,見多識廣,學問淵博,精粗美惡,到眼立辨,怹研究譚腔,不是墨守成規,亦步亦趨,而是根據譚老的風格,體察劇情,創造性地發展了『譚派唱腔』。余叔岩、言菊朋都得到怹的薰陶而能夠自成一派,夏山樓主也是經怹一手培養出來的,像怹那種天才學力,真不愧為一位卓越的戲曲音樂家。」 我們還談到創造唱腔,應不拘一格,但以清新大方,不落窠臼為宜。富年介紹他父親的看法:「先父常說,青衣、老生的唱腔,可以互相借鑑,但要善於運用、剪裁得當,有些泥古不化的人,認為破壞成規,真是坐井觀天。老譚就採用過青衣、老旦的腔,例如《桑園寄子》:『山又高水又深難以忍耐』的長腔,來自青衣;《洪羊洞》:『又誰知焦克明他私自後跟』的『後跟』二字的腔,就借用老旦的腔,由於融化得好,沒有纖巧的毛病。而王大爺(瑤卿)在《宇宙鋒》反二黃『有許多冤鬼魂站立在面前』,借用老譚《碰碑》反二黃『馬前英豪』的腔,按在『站立在面前』」。聽上去就覺得耳目一新、異常緊湊。王瑤老曾對先父說:『馬前的英豪』的腔,悲壯蒼涼,最能發泄老令公壓在肚子裡的一腔怨氣,我加了幾個工尺,多用揉音,就有淒涼宛轉的味兒,但採用這個腔的意思,還不僅為了別致好聽,因為下面有『打鬼』一句念白,老腔比較長,『打鬼』二字只好另起,顯得鬆懈。現在改用這個腔,緊接著念『打鬼』同時轉身,往後退,三抖袖,可以和身段一氣呵成。先父贊成這種修改,認為他把唱腔、白口、身段糅在一起,既有俏頭,又合戲情。因為趙女假說看見鬼魂應該立刻做出恐怖的神氣,緊接『打鬼』二字,最有力量,使趙高相信她是瘋子的胡說八道,精神恍惚。」 (按)《宇宙鋒》的反二黃,當年陳德霖、王瑤卿先生等都是按照老路子唱八句。梅先生很早就減去「猛然間睜眼看天昏地暗,有許多冤鬼魂站立在面前」兩句。當趙女唱完:「隨我到閨房內共話纏綿」(這句唱詞是一九五五年改的)後,趙高念:「呸!」趙女轉身抬頭做出害怕的樣子念:「打鬼。」趙高念:「那是太湖石。」趙女接唱:「那邊廂又來了牛頭馬面。」也聯繫得很緊密,與王瑤卿先生的修改唱腔,各有千秋。從這裡體會到,同一齣戲,在藝術處理上,可以用各種不同的手段,但目的都為了集中地表現人物的思想變化,這種精神卻是一致的。 我說:「王大爺是有真才實學的,怹研究出來的東西,夠得上真、美、善的標準。我記得一九三〇年我和令尊在上海有一次同席吃飯,怹告訴我一段譚、王二位琢磨《桑園會》對口唱腔的故事:老譚唱『站立在桑田把話講,尊聲娘行聽端詳……』一段流水板,像『臨行送至在陽關上,叮嚀的言語記在心旁……』耍著板唱,口齒清楚,就像平常說話那樣自然,所以唱到這裡,台下一定叫好,瑤卿覺得相形之下,旦角的腔不如老生的腔緊湊有味,就琢磨著修改了唱腔,『有書快把書呈上,無書早早離田桑……』也耍著板,垛起來唱,和老生的腔針鋒相對,台下果然也報以彩聲。」 富年說:「我曾向瑤老學過這段流水板,『書呈上』的『上』字,雙板拖長,搖曳生姿,別有丰韻,所以大家都學這段,風行一時。」我說:「『書呈上』的『上』字,用『凡』(四)音拉長,『無書早早離田桑』的『無』字,板,當年的確感到非常新奇,但後來,旦角在流水板里都沿用這路唱腔,就數見不鮮了。我還可以舉一個例子,《蘆花河》:『迎接王爺進唐營』的腔,圓融簡潔,當年也是膾炙人口的。一九五九年春,我排《穆桂英掛帥》,和徐蘭沅先生琢磨唱腔,有人建議,穆桂英登壇點將一場,在簾內唱完導板後出場,披蟒、扎靠,抱令旗,拿馬鞭,唱原板『擐繡甲跨征鞍整頓乾坤』。可以把《蘆花河》里『進唐營』的腔安在『整頓乾坤』上。徐先生反對,他說:『您開無線電試聽,很容易碰上這個腔,已經用『濫』了,並且也不合穆桂英這位大元帥的身份。』我同意他的看法,所以我們琢磨這場戲的腔,以凝重大方為主,不尚花巧,著重在表達穆桂英的大將風度。當她停鞭勒馬在校場上看到楊宗保以後,峰迴路轉地轉入兩句抒情的南梆子,喚起她的青春回憶,使人聯想到《穆柯寨》招親種種情事,卻大大有助於抒發角色的內心情感。這裡,唱腔與過門的銜接出入,都是徐先生的設計,也是他晚年的得意之作。」 最後我對富年說:「台上的玩藝兒最忌雷同,好腔不宜重唱,燈籠王學程大老闆,連用一腔,觀者大笑說:長庚好腔無重用者。名青衣胡喜祿腔簡韻厚,不以花巧取寵,偶一為之,觀眾反覺清新。令尊所說,腔無所謂新舊,悅耳為上,和為貴,歌唱音樂要講究結構、章法,體貼劇情、安排唱腔……都是提綱挈領的經驗之談。我認為不少名演員創造的好腔,多半是按照角色當時的思想感情,喜怒哀樂的情緒來安排組織的,才能流傳眾口,爭相仿效。而吸取他人的東西,也要量體裁衣,運用得當。譚鑫培唱《武家坡》快板:『後影兒好似王寶釧』的腔,是採用當時二路老生馮柱(瑞祥)的腔,馮屢屢使用,聽眾已無新鮮之感。而譚老用在這裡,就十分切合薛仁貴急於辨認分別十八年的妻子的迫切心情。 「有了好腔,並不等於萬事大吉,還要看你嘴裡咬字是否清楚了,但有些人只顧為了吐字清楚齜牙咧嘴,矯揉造作,就會有損舞台形象,給觀眾以過火的感覺,當然,有些人『包音』,同時,唇、齒、舌、牙、喉的發音勁頭,沒有找到,嘴角飄浮,使聽眾覺得模糊不真,非看字幕不能明了唱詞內容。打字幕對觀眾來說,是一件有功德的事,但演員如果把他們的眼睛都引導到字幕上去,反覆核對,那就無暇再欣賞你在唱功以外的手、眼、身、步、法,也是藝病之一。所以必須吐字準確,氣口熨帖,面部還要保持形象的『美』,然後配合動作表情,唱出曲情、味兒,使觀眾看了聽了之後,回味無窮,經久難忘。 「還有令尊指出『和為貴』的道理,也是值得深思的。有些炫奇取勝的唱腔,雖然收效於一時,但終歸是站不住腳的,因為它本身是不協調的,同時,風格也是不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