侮辱 · 第八章 大胡桃地的殘疾農民
麥格雷從沙博家出來後一直往下坡方向走,快走到橋那兒時往右拐。他沿著一條長長的路走了大概十分鐘,路兩邊既不是城鎮,也不是鄉村。
路的前面,房子被漆成白色、紅色和灰色的,還有一幢酒商的大房子和酒庫。這些房子彼此隔得很近,但已經不是城鎮的感覺了。有些房子直接是石灰塗色,還有些平房幾乎和茅草屋無異。
他再往前走一點,便看到了寬闊的小巷,小巷盡頭是平緩的斜坡,斜坡下面是河邊的菜地。有時他能看見白色的山羊被拴在小木樁上。
他在這條路上幾乎沒碰到人。他透過敞開的屋門,瞥見在黑暗之中,每戶人家仿佛都一動不動,不是在聽廣播,就是在吃餡餅。有一個似乎穿著襯衣的男人在讀報紙,還有一個矮小的老太太在碩大的銅製鐘擺時鐘旁邊打瞌睡。
麥格雷繼續往前走,院子變得越來越寬大,兩個院子之間的空地越來越開闊。旺代河貼著路邊,夾帶著最近幾次狂風吹落的斷枝殘木,滾滾而去。
麥格雷後悔沒有坐車過來,他沒想到這條路有這麼長。太陽把他的後頸曬得發燙。他走了將近半個小時,才到達大胡桃地的交叉路口,再往前去,似乎除了草場還是草場。
三個身著海軍藍衣裳、頭髮用護理品精心梳理過的年輕人背靠著一家客棧的門站著。他們不認得他是誰,帶著莊稼人對在他們領地上迷路的城裡人的放肆的嘲諷表情,打算看他的笑話。
「帕日太太是哪家?」他問這三人。
「您是說列昂蒂內吧?」
「我不清楚她的名字叫什麼。」
這都能讓他們哈哈大笑一番。找人但不知道對方的名字,他們都覺得這很滑稽。
「就是那扇門。」
他們指給他看的房子也是平房,房檐低得很。麥格雷伸手就能觸到屋頂。屋門被漆成綠色,由上下兩部分組成,就像家畜棚。上面部分開著,下面部分關得嚴嚴實實。
他在廚房裡沒看見人。順便一提,這個廚房乾淨異常,一個白色陶砌火爐,一張覆蓋蠟染格子圖案檯布的圓桌,簇簇丁香花放置在一個五顏六色的花瓶里,這個花瓶一定是在某次市集上參加小遊戲得來的獎勵;壁爐上是各種小擺設和各色相片,不剩一點空間。
麥格雷看到一個細繩吊著的小鈴鐺,拽了一下。
「是誰?」
麥格雷看見一個女人從左邊的臥室門內出來:這房子只有廚房、臥室兩間。這個女人可能是五十歲,也可能是六十五歲。乾癟,結實,和旅館那個女服務員一模一樣。她以莊稼人懷疑、執拗、不屑的神情審視了他一番,不往他站的門邊靠近。
「您想幹嗎?」
她馬上又說道:
「您不是報紙上的那個人嗎?」
麥格雷聽見臥室里有聲響。一個男人問道:
「是誰啊,列昂蒂內?」
「那個巴黎警長。」
「麥格雷警長嗎?」
「我想他是叫這個名字。」
「讓他進來呀。」
她原地不動,複述了男人的話:
「進來呀。」
他自己拉開插銷,打開下半部分的門。列昂蒂內沒請他坐下,也不再對他說話。
「您是羅伯特·德·古爾松的女傭人,對嗎?」
「幹了十五年。警察和記者已經問過我很多問題了。我什麼也不知道。」
警長從他所站的位置,隱約看到一間白色牆面上裝飾著彩色石頭的臥室,胡桃木高架床的一角上是紅色鴨絨蓋被。菸斗的薰煙直衝進他的鼻孔。臥室里的男人一直動彈不停。
「我要看看他長什麼樣——」臥室里的男人喃喃道。
女人就對著麥格雷毫不客氣地說:
「聽見我丈夫的話了?過去啊。他不能下床。」
坐靠在床上的這個男人臉上鬍子拉碴;周圍到處都是報紙和各種通俗小說。他抽著一根長管菸斗,嘴巴周圍滿是唾沫星子;床頭柜上,在他伸手能及的距離內,擺放著一瓶一升左右的白葡萄酒和一隻杯子。
「他的腿,」列昂蒂內解釋道,「被夾在兩節車廂中間的緩衝器裡面。他以前在鐵路上做事。骨頭壞了。」
陽光濾過帶鏤空花邊的窗簾,兩盆天竺葵將窗台裝點得賞心悅目。
「我讀過所有關於您的故事,麥格雷先生。我整天都在讀。以前我是什麼都不看的。拿個杯子來,列昂蒂內。」
麥格雷無法拒絕。他敬了一杯下肚。然後,他趁女主人也在臥室里,從口袋裡拿出暫時由他保管的那截鉛管。
「您認識這個嗎?」
女主人沒有一點慌張,說:
「當然。」
「您最後一次是在哪兒看見這件東西的?」
「在起居室的大桌上。」
「在羅伯特·德·古爾松家?」
「在先生家裡,是的。這東西原來是在車庫裡,去年冬天,車庫裡換了一部分管道,因為先前的管道被凍壞了。」
「他就把這截管子一直放在桌子上?」
「他的桌子上什麼都有。那裡說是起居室,可他一天到晚就待在裡面做事。」
「您為他打掃衛生?」
「他讓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清掃地面,撣撣灰——但什麼東西都不能碰!——外加洗洗碗。」
「他是有怪癖的那種人嘍?」
「這我可沒說。」
「你可以跟警長說的。」她丈夫用氣聲提醒她。很難確定他是不是想讓麥格雷也聽到他說的話。
「我沒有什麼要抱怨他的。」
「除了他已經有幾個月沒有付你工錢了。」
「這可不是他的錯。要是對面那些人,把屬於他的錢給他——」
「您從來沒有請示過要扔了這管子嗎?」
「我問過。他命令我別動它。他把它當鎮紙用。我記得他當時還說,要是有強盜闖進房子,這東西可能會派上用場。真是可笑的想法,因為他已經在牆上掛滿了槍。他收集槍。」
「警長先生,他的外甥真的自殺了?」
「是真的。」
「您認為是他用重物砸死他們的嗎?您知道嗎,我跟我老婆說過,想要明白那些富人在想什麼是白費力氣。他們怎麼想怎麼做,都和我們不一樣。」
「您認識韋爾努一家?」
「跟所有人一樣,只在街上碰上過他們。我聽說他們把錢花完了,都到要向傭人借錢的地步了。這應該不是謠言,因為列昂蒂內的主人沒有收到生活費,所以沒法付她工錢。」
妻子示意他少說點。他其實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信息可以提供,但他高興能有個伴兒,很高興看到了麥格雷警長本人。
他跟他們道別,嘴裡還有淡淡的白葡萄酒的酸味。在回去的路上,他覺得精神好了一點。年輕男女騎車往鄉村方向的家而去。拖家帶口的城裡人正在慢吞吞地回城。
他們那幫人應該還聚集在立法大樓內法官的辦公室里。麥格雷拒絕參與其中。他不想影響他們做出終歸要做出的那個決定。
他們是否會認為醫生是畏罪自殺,進而宣布終止調查,案件已結呢?
基本可以確定他們會得出這個結論。但沙博會因此遺憾一輩子的。
他到達克列蒙梭街,眺望前方遠處的共和國大街。那裡人潮湧動,有人行走在兩邊的人行道上,還有人從電影院出來。在郵政咖啡館的露天座位上,所有的椅子上都坐了人。太陽此時已經西沉,天邊一片血紅。
他朝維埃特廣場走去,經過朋友家門前,隱約看見沙博老夫人在二樓的窗玻璃後面。在拉伯雷街,好奇之士依舊駐足在韋爾努家正門前。不過,可能是因為畢竟這家有人去世,大家保持了一段合理的距離,大多數人站在另一邊的人行道上。
麥格雷此時默默念叨,這案子跟他無關,他晚上還要趕車。他要是參與了,會引起所有人不快,可能還會和朋友產生齟齬。
可他沒辦法矇混自己,他向大門門環伸出手去。他在眾目睽睽之下等了好一會兒,總算聽到腳步聲走近。管事將門打開一條縫。
「我想見於貝爾·韋爾努先生一面。」
「先生現在誰也不見。」
麥格雷強行進去了。門廳里沉浸在昏暗之中,聽不到絲毫動響。
「他在自己的房間裡嗎?」
「他肯定正在睡覺呢。」
「先回答我一個問題:您臥室的窗戶對著街嗎?」
管事面露難色,壓低聲音說:
「是。在四層。我妻子和我住在頂樓斜坡房間裡。」
「所以您能看見對面房子嘍?」
他們誰都沒聽見動靜,但客廳的門就開了。麥格雷在門縫間認出了這家男主人的小姨子。
「有什麼事嗎,阿爾塞內?」
她明明看見了警長,但不對他說話。
「我跟麥格雷先生說,先生現在不見任何人。」
她終於轉臉面向麥格雷。
「您有話要對我姐夫說嗎?」
她只得將門開得更大些。
「請進。」
她獨自一人在窗簾拉上的空蕩蕩的客廳裡面,唯一一盞燈在獨腳桌上亮著。沒有攤開的書、報紙、針線活,或其他可以忙一忙的事。麥格雷撩起門環的那一刻,她應該就在這兒一動不動地坐著。
「我可以代替他接待您。」
「我想見的人是他。」
「您就算是到了他的房間,他應該也無法回答您的問題。」
她走到桌子旁邊,在許多瓶酒中拿起一瓶。本來裝著勃艮第燒酒的酒瓶已經空了。
「中午還有半瓶呢。他只在這個房間裡待了不到一刻鐘的時間,那會兒我們其他人正在用午餐。」
「他經常這樣嗎?」
「基本上每天都是如此。他正在睡覺,會一直睡到五六點,他醒來後眼睛會不好使。我姐姐和我試過把酒都鎖起來,可他總有辦法說服我們,讓我們妥協。這總比他一天到晚待在天知道的哪個小咖啡館裡要強得多。」
「他會不時光顧那種小咖啡館嗎?」
「您認為我們會知道這個嗎?他每次都不讓我們知道,從邊門出去。我們直到他回到家,看見他瞪圓眼睛,說話結巴,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他最後會落得跟他父親一樣的結局。」
「他從很久以前就開始這樣了嗎?」
「很多年了。說不定他以前喝得比現在更多呢。他看上去比他實際年齡年輕,其實他已經六十七歲了。」
「我還是要麻煩管事把我帶到他的房間去。」
「您就不能晚些時候再過來嗎?」
「我今晚回巴黎。」
她明白再討論也無濟於事,便按下鈴。阿爾塞內出現在門口:
「帶警長先生去到先生的房間。」
阿爾塞內怔怔地看她,意思是她是否想清楚了。
「該來的總會來的。」
沒有管事引路,麥格雷一定會在縱橫交錯、一如修道院寬闊、威嚴稍嫌過頭的走廊里迷失方向。他瞥見廚房裡的銅製器皿被擦得鋥亮。而且跟大胡桃地的小平房裡一樣,這裡的廚房桌上也擺著一瓶白葡萄酒。阿爾塞內原來也需要這杯中之物。
他完全不知道麥格雷想要幹什麼。他回答了關於房間朝向的問題後,做好了接受全面詢問的準備。可麥格雷居然不再問他問題了。
在一樓右翼,管事輕叩一扇雕紋橡木門。
「是我,先生!」他提高音量,好讓裡面的人聽見。
裡面好像有聲響,是呼嚕聲,然後是被打攪產生的埋怨。
「警長在我身邊,一再堅持要見先生。」
房間內有人來回走動,他們原地靜候。終於,門開了一條縫。
他的小姨子說得一點沒錯,那雙瞪圓了的眼睛死死盯著警長的眼睛,表情驚愕,神態僵硬。
「是您!」于貝爾·韋爾努結巴道,他的舌頭不聽使喚了。
他是和衣睡下的。衣服折皺,不再挺括,稀稀拉拉的幾簇白頭髮塌在前額上。他下意識地扭捏作態地捋了一下白髮。
「您想怎麼樣?」
「我想跟您談談。」
他似乎覺得讓麥格雷吃閉門羹過意不去,而且他也沒完全清醒,於是便屈服了。麥格雷想到了這個房間會很大,但沒想到是這麼大。一張木雕華蓋大床看上去陰沉沉的,周邊的裝飾布藝都是有些年頭的絲織品。
所有的家具都是老古董,從風格看屬於同一時期,讓人不由聯想到祭台或是供奉聖器的房間。
「請見諒。」
韋爾努走進浴室,倒了一杯水,然後漱口,還漱了喉嚨。他再回到屋子中時,看上去好些了。
「請坐。您要願意就坐這張椅子。您已經見過誰了嗎?」
「您的小姨。」
「她跟您說我喝酒了?」
「她給我看了那瓶燒酒。」
他聳聳肩。
「還是老一套。這些女人們不會明白。一個男人在沒有任何先兆的情況下被突然告知他的兒子——」
他的雙眼變得濕潤。他的聲音降低了,悲傷,哽咽。麥格雷分辨不出這是真是假。
「這可是致命打擊,警長。我只有這一個兒子。他母親該怎麼辦啊?」
「我不知道——」
「她會一病不起的。她只有這一個能耐。她病倒了,別人什麼事情都不敢跟她說了。您明白我的話嗎?然後,她妹妹就代替了她:她妹妹管這個叫執掌家業——」
他讓麥格雷想到年邁不濟的表演家,絞盡腦汁想要打動觀眾。在這張微微腫脹的臉龐上,面部表情的轉變之快讓麥格雷由衷讚嘆。在短短几分鐘內,他相繼表達出鬱悶,一定程度的恐懼,白髮人送黑髮人的痛楚,針對家中那兩位女性的苦澀。這一秒,又是恐懼彰顯在臉上。
「您為什麼堅持要見我?」
麥格雷沒在指給他的那張椅子裡坐下,從口袋裡拿出那截鉛管,放在桌子上。
「您經常去您的大舅子家嗎?」
「差不多一個月一次,得把他的錢給他拿過去。我想大家都知道我在接濟他過日子吧?」
「因此您在他的書桌上看見過這截鉛管嘍?」
他沒有馬上回答,完全了解這個問題的重要性。但他必須儘快回答。
「我想是的。」
「這是在這個案子當中,警察掌握的唯一一件物證。直到現在,他們好像也沒有明白這個物證的全部意義。」
他坐下,從口袋裡拿出菸斗,塞上菸草。韋爾努始終站著,神情疲憊不堪,好像頭痛欲裂。
「您能給我一小會兒時間,聽聽我是怎麼想的嗎?」
麥格雷沒等對方回答,便繼續說下去:
「發生了三起兇案,作案手法似乎相同。沒有人注意到,這第一起案件其實與另外兩起完全不同。寡婦吉邦和高畢耶都是被有預謀地殘忍殺害的。敲開原助產士老婦家門的人,去那兒不為別的,就是要殺人,所以沒有等待和猶豫,在受害人開門後在走廊里就動手了。因此他在寡婦家門口時,手裡已經握有兇器。兩天之後,他襲擊了高畢耶,他可能並沒有事先選定這個對象,他在那個時間、那個地點出現,只是為了殺人。您明白我的意思嗎?」
韋爾努看上去痛心疾首,非常想知道麥格雷會得出什麼結論。
「古爾松案不同。兇手到他家時,手上並無兇器。我們可以就此推斷,他不是為了殺人去那兒的。發生了什麼事情,刺激他起了殺念。可能是古爾松的態度刺激了他,古爾松就是這樣一個人。也有可能是古爾松先做出了威脅的舉動。」
麥格雷停下,劃根火柴,點著菸斗。
「您對此怎麼想?」
「對什麼怎麼想?」
「對我的推理。」
「我認為案子已經了結了。」
「就算如此,我也要弄明白前因後果。」
「瘋子不會考慮這麼多的。」
「可要是案子跟一般所謂的瘋子無關呢?請稍等,我馬上就要說完了。某人晚上光明正大地隻身來到羅伯特·德·古爾松家,因為他沒有什麼不良企圖,沒有必要躲躲藏藏。可是,出於一些我們還不得而知的原因,他將古爾松殺害了。他沒有在案發現場留下痕跡,帶走了兇器,這表明他不想被抓住。
「這個案子發生的方式還說明,兇手認識受害者,習慣於在這個時間點去探訪受害者。
「警察最終會朝這個方向調查的。
「兇手遲早會被抓住。」
韋爾努注視著麥格雷,一副深思熟慮、權衡利弊的表情。
「接著,在城鎮的另一頭,又有人被殺。這次的受害者和第一個受害人古爾松沒有一丁點的關聯。為什麼會這樣呢?」
對方聽到他的講述,情不自禁地笑了。麥格雷接著道:
「所以,警方不必從第一位死者的人際關係中尋找線索。每個人的想法都是,這是瘋子乾的。」
他說得不緊不慢,有條不紊。
「而這正是兇手的目的。他為了確保萬無一失,為了鞏固大家認為這是瘋子作案的想法,殺了第二個人,又在大街上犯下第三起案件。這一次,他隨機選擇了迎面走來的第一個醉漢。法官、檢察官、警察已經形成思維定式,被牽著鼻子走。」
「您沒有?」
「我不是唯一一個對此不買賬的人。沒錯,公眾輿論是會弄錯。可不得不承認,它經常有婦女和孩子擁有的直覺。」
「您是想說,這種直覺認為是我兒子殺了人?」
「我指的是這幢房子。」
他起身,毫不猶豫地走向一張路易十三時代的書桌。書桌邊上有一摞信紙放在一塊寫字板上。他從中取了一張,又從自己的口袋裡拿出一張紙來。
「阿爾塞內寫的。」他由著自己口袋裡的那張紙飄落而下。
「我的管事?」
韋爾努沒有任何遲疑就靠過去。麥格雷發覺,他身體肥胖,但是身姿輕盈的那種胖子。
「他很想被詢問,可又不敢在警察局或者立法大樓露面。」
「阿爾塞內一無所知。」
「可能吧,可他的房間正對著街道呢。」
「您已經找他談過了?」
「還沒有。我在想,他是否怨恨您沒有付給他工錢,還向他借了錢。」
「您連這個都知道?」
「您就沒有什麼要對我說的嗎,韋爾努先生?」
「我對您有什麼可說的呢?我的兒子——」
「我們不談您的兒子。我猜想,您從來沒有覺得過幸福吧?」
他不回答,直勾勾看向深色花枝圖案的地毯。
「您擁有相當的財富之後,虛榮心得到了很大的滿足。畢竟,您是這一帶的有錢老爺。」
「這些都是私人問題,我不願意多談。」
「最近幾年,您的錢變少了很多嗎?」
麥格雷的語氣緩和了很多,好像他說的話無關緊要。
「與您的預料恰恰相反,調查沒有結束,一切都還在懸而未決的狀態。到目前為止,因為這樣那樣的原因,這與我無關,案件的調查工作並沒有遵循正常規律開展。但是,用不了多久,就會有人來詢問您的僕人們。警方還會想到要查一查您的生意和銀行賬戶的情況。然後,真相會正如人們懷疑的那樣大白於天下,您這幾年個人財富日益減少,所剩無幾,您苦苦掙扎,可均告徒勞。表面依然風光,但背後是財富消耗殆盡,即將一無所有。您自從喪失了賺錢的能力後,被家人呼之即來呵之即去。」
于貝爾·韋爾努張嘴想要說話。麥格雷沒有給他機會。
「警方還會請教精神科大夫。」
對方硬生生抬起頭,顯露出粗野的樣子。
「我想不到他們會怎麼說,但他們肯定自有判斷。我到這兒來也不是官方行為。今晚我就回巴黎了,我的朋友沙博依然擁有調查的指揮權。
「我剛才跟您說過了,第一起案件不太可能是瘋子所為。我還說,另兩起案子是兇手根據一個殘忍的理論,有目的地實施的。
「如果精神病大夫將兇犯的這種理論視為他發瘋的依據,認為這是一種特殊的瘋病,我不會吃驚。也許這種病和另一種更為普遍的心理疾病,偏執症有相似之處。
「您兒子的書房裡應該有這方面的書籍,您讀過嗎?」
「我稍微翻過。」
「您應該再好好看看。」
「您不會是認定我——」
「我什麼都沒認定。我昨天看了您打牌。我看到您贏了對手。您應該是認定了您也能用同樣的招數贏下現在這一局。」
「我可沒在玩什麼牌局。」
他輕描淡寫地反駁,其實心裡很是受用。麥格雷居然在他身上花了這麼多心思,還變相誇讚他聰明。
「我雖然堅持認為應該立即把您監管起來,以防再發生什麼事情。可這樣做毫無意義,無法改變任何事情,不會再有連續謀殺案或單一謀殺案發生了。您明白我的意思嗎?正如您兒子所言,瘋子有自己的邏輯。」
韋爾努再次張開嘴,警長還是沒給他機會說話。
「我說完了。我坐晚上九點半的火車回巴黎,我該在晚餐前收拾好行李。」
對方一時不知該怎麼才好,失魂落魄地看著一直仿佛自言自語的麥格雷。他還沒緩過勁兒來,下意識地想要留住警長,但麥格雷已經迅速往門口而去。
「我自己能出去。」
他花了幾分鐘找到出去的路,重又回到廚房,阿爾塞內期待的眼神太過明顯。
麥格雷沒對他說一句話,沿著中央走廊一路走,自己開門,然後管事在他身後把門關上。
對面的人行道上,只剩三四個執拗的好奇者。警衛委員會今晚還會安排巡邏嗎?
他考慮要不要往立法大樓方向去,會議很可能仍在繼續。最後他決定按照自己之前說的去做,去把行李收拾好。他走在街上,突然想要來杯啤酒,於是在郵政咖啡館的露天座位上坐下。
所有人都瞧他。大家說話聲更輕了。有人開始交頭接耳。
他喝了兩大杯啤酒,慢悠悠地,好好回味,感覺自己身處巴黎林蔭大街上的某個露天座位上。春意漸濃,舒心愜意,有父母停下腳步,把他指給孩子看。
他看見沙呂走過,就是之前作證的那個教員。他身邊的同伴大腹便便,教員正在向同伴指手畫腳地講述一個故事。沙呂沒有看見警長,兩個男人消失在街角。
他身心疲倦,好不容易才起來,拖著身子往沙博家去。天色漸已全黑,露天座位上已經空落落的。沙博給他開門,向他投來關切的目光。
「我還在想你到哪兒去了呢。」
「在咖啡館外面坐了一會兒。」
他把帽子搭在衣帽架上,瞅到餐廳里的餐桌上餐具已經布置齊全,只是晚餐還沒有準備停當。朋友讓他先進書房。
兩人都沒有說話。漫長的沉默過後,沙博沒有看麥格雷,低聲說道:
「調查繼續。」
他好像在說:
「你贏了。你看吧!我們也不是那麼愚蠢無能。」
麥格雷並未回以微笑,只是做了個讚許的小動作。
「從現在開始,拉伯雷街上的那所房子處在監控之下。明天一早,我就派人詢問傭人們。」
「對了,我差點忘記把這個還給你了。」
「你真的今晚就要走?」
「我得走了。」
「我在想,我們真的會調查出個所以然嗎?」
警長把鉛管放在桌子上,掏了掏口袋,拿出阿爾塞內的信。
「露易絲·薩巴蒂怎麼樣了?」他問。
「她應該脫離危險了。她都吐出來了,撿回一條命。她剛開始吃東西,是否消化還要進一步觀察。」
「她說什麼了?」
「她只用單個字回答問題。」
「她知道他們兩個都會死嗎?」
「是。」
「她是順從的態度?」
「醫生對她說,旁人永遠不會讓他們享有幸福的。」
「他沒有跟她說三起案件嗎?」
「沒有。」
「也沒有說到他的父親?」
沙博注視他。
「你認為是他?」
麥格雷閉上眼睛。
「他瘋了?」
「這由精神科大夫判定。」
「你的看法呢?」
「我本人一向認為,理智的人是不會殺人的。但這只是我的觀點。」
「可能不是太主流的觀點吧?」
「確實不是。」
「你看上去很不安。」
「我在等。」
「等什麼?」
「等事情發生。」
「你相信今天還會發生什麼事情嗎?」
「我希望是的。」
「為什麼?」
「因為我拜會過了于貝爾·韋爾努。」
「你已經對他說——」
「我對他說了兇手是如何以及為何犯下這三起案件。我只是憑經驗隨便說說。」
沙博剛才那麼得意自己在前幾個小時艱難做出的決定,現在他驚慌失措。
「可是——這樣一來——你就不擔心他——」
「晚餐準備好了。」羅絲進來宣布。沙博老夫人往餐廳方向走去,沖他們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