侮辱 · 第七章 露易絲的寶貝
他們等待的過程中,麥格雷突然覺得不好意思。沙博看著比他們剛見面時更顯老了。他身上的生命力只夠維持日常的生存,眼下這種突如其來的情況發生,需要他突破自我時,他只有承認自己的無助、崩陷,對自己無法進取感到羞愧。
但麥格雷敢肯定,這跟年齡無關。法官其實從來都是如此。麥格雷從老早前開始,從他們還是同窗,從他羨慕這個朋友的那個年代開始,就弄錯了。曾經何時,沙博對他而言就是少年不識愁的典型。在豐特納,有位母親精心照顧他,有個舒適的、裡面一切都讓人覺得安穩的家等著他。他也早就明白自己會繼承下這一切,除了這幢房子,還有兩三個農場。他那時每個月就有足夠零用的收入,可以借給同學。
三十年過去了,沙博果然長成了他本就該成為的樣子。今時今日,是他來找麥格雷尋求幫助。
時間分分秒秒地過去。法官假裝瀏覽一份文件,可連他的視線只是順著一行行的字裝裝樣子。電話總也不響。
他從口袋裡掏出懷表。
「開車的話,不用五分鐘就能到那兒。他們應該已經——」
正午一刻。該留出幾分鐘給在前線的兩個男人,因為他們得在房子各處好好看看。
「如果他不承認,如果兩三天後,我都還沒有發現任何確鑿無疑的證據,我會離開,請求提前退休。」
他先前下的指令,最大原因是在於懼怕公眾。現在這番話,是對韋爾努家族以及以他們為代表的那個集團說的,他也害怕他們。
「正午二十分了。我真不知道他們到底在幹什麼。」
正午二十五分,他再也坐不住了,緊張地站起來。
「你沒有車可以用嗎?」警長問他。
他面露尷尬。
「我有一輛,但只在周末帶母親去鄉下時才用。」
從一個雖說住在城裡,可距離城裡主要街道五百米就有牛群吃草的人嘴裡聽到什麼去鄉下,真是太滑稽了。
「眼下我母親除了參加周日彌撒就再不出門了,所以我還要那輛車幹嗎呢?」
或許他如今也變得吝嗇了?應該是的。這不完全是他本人的錯。擁有一點功名財富的人,總無可避免會擔憂失去它。
麥格雷從到達豐特納的那一刻起,就覺得想通了一些事情,一些他以前從來沒想過的事情。他以前想像中的城鎮,和如今身在其中的城鎮完全不一樣。
「肯定有新情況了。」
兩個警察已經去了筒子樓街區二十多分鐘。照理說,搜查露易絲·薩巴蒂的住所要不了多長時間。阿蘭·韋爾努也不是會從窗戶逃走、讓人緊追的那種人,更何況筒子樓街區人員混雜,街道狹窄,根本無法展開追逐戰。
他們聽到有汽車上坡,發動機吃力地運行時,有那麼一刻覺得是他們回來了。法官在企盼中屏息不動,可是汽車徑直開過去了。
「我真是想不明白。」
他兩手攥著,互相摩挲覆著淡色汗毛的細長手指,不時瞥麥格雷一眼,又馬上收回視線。他多麼希望能從麥格雷那裡得到些許安慰,可警長下定決心保持那副不可捉摸的模樣。
正午三十分稍過一會兒,當電話鈴總算響起來時,沙博是撲到電話上去的。
「喂!」他叫嚷道。
一轉眼工夫,他的面色就變得相當難看了。麥格雷聽得到是一個女人的聲音,而且是個沒怎麼打過電話的女人。女人本能地在那頭大聲叫喊,警長能將她的話聽得一清二楚。
「是法官嗎?」她問。
「是預審法官沙博。說吧,我聽著。」
她大聲重複:
「是法官嗎?」
「是呀!您到底想說什麼啊?」
「您是法官?」
法官發起火來:
「沒錯。我就是法官。您聽不見嗎?」
「不是的。」
「您想說什麼?」
如果她再問一次他是不是法官,他估計會把電話摔在地上。
「警長請您過來。」
「什麼?」
她轉而跟與她同處一室的一個人說話,聲音完全不同了:
「我跟他講了。然後呢?」
那人交待道:
「掛上。」
「掛上什麼?」
他們聽見立法大樓內外響起一陣喧囂。沙博和麥格雷都豎起耳朵。
「有人在敲大門。」
「快來。」
他們一路跑過走廊。捶門聲愈來愈急促。沙博急忙去掉門栓,把鑰匙插進鎖孔里。
「他們打來電話了嗎?」
是隆美勒,被三四個同行夾在中間。其餘幾個記者在街上散開,往鄉村的方向而去。
「沙比隆剛剛開車經過這兒。他旁邊有個昏迷的女人。他應該是把她送到醫院去了。」
法院門前停著一輛車。
「誰的車?」
「是我的,確切地說是我們報社的。」一個波爾多的記者說。
「開車帶我們過去。」
「去醫院?」
「不。先往下朝共和國大街開。然後朝右轉,去筒子樓方向。」
他們所有人都擠進車子裡。汽車開過韋爾努家門前。二十來人聚集在那兒,看他們而過時毫無動靜。
「發生什麼事了,法官?」隆美勒問。
「我不知道。他們在執行逮捕令。」
「是醫生?」
他沒有勇氣撒謊或打哈哈矇混過去。零星幾個人坐在郵政咖啡館的露天座上。一位著周日盛裝的婦人從甜點店出來,一根手指優雅而平穩地提著白色紙盒,紙盒用紅色細帶綑紮著。
「是這個方向嗎?」
「對。現在,左轉——再往前一點——過了這幢樓轉彎——」
他們不可能搞錯地方。露易絲所住的樓房前人頭攢動,人群中婦女和孩子居多。車子一停下,看客全都涌到車門旁邊來。昨天給麥格雷指路的那個體型肥胖的婦人就在第一排,她兩手握成拳,抵在胯上。
「是我在雜貨鋪給你們打了電話。警長在樓上呢。」
法官、麥格雷、記者和人群組成的小分隊繞過樓房。麥格雷認識路,走在最前面。所有人都一頭霧水。
大樓裡面,看熱鬧的人更多。大門口堵滿了人,樓梯上也站滿人。本地小警長站在那位姑娘家已被撞壞的門前守著。
「讓我們過去——你們向後退——」
費隆臉色蒼白,頭髮遢拉在額頭上。他的帽子不見了,不知道被擠到哪兒去了。他看到總算有人來增援,如釋重負。
「你們有沒有通知警局,讓他們給我派人?」
「我不知道這到底是——」法官第一個開口。
「我告訴這個女人跟您說這一點的——」
記者們百折不撓要照相。一個襁褓中的娃娃在哭鬧。被麥格雷朝過的沙博,現在也登上最後幾級台階,追問道:
「出了什麼事?」
「他死了。」
警長推開門扇,已經被撞裂的木頭又噼啪彈飛幾塊。
「在臥室里。」
臥室里一片狼藉。窗戶大開,陽光透進來,還有蒼蠅。
阿蘭·韋爾努醫生躺在沒有整理過的床上,衣服紋絲不亂,眼鏡勾在一隻耳朵上,斜躺在臉龐一側。那一側臉已經不流血了。
「說吧,費隆。」
「其實沒有什麼好說的。調查員和我先前到達這裡,他們給我們指了這個樓梯。我們上來敲了門。沒有人回應,我就下了必要的指令。沙比隆用肩膀撞了門兩三次。然後我們就找到他了,就是現在這個樣子,就是在這裡。我摸了摸他的脈搏,已經不跳了。我還拿了鏡子放在他嘴巴前,看看有沒有出氣。」
「那姑娘呢?」
「她當時在地上,好像是從床上滑下來的,吐了。」
他們所有人都踩到了她剛才吐出來的東西。
「她也不動彈,但是沒有死。這房子裡面沒有電話。我又不能在街區里到處找電話。沙比隆就把她扛到肩上,把她送到醫院去了。沒有其他辦法。」
「您確定她還有呼吸?」
「對,她的嗓子裡有很奇怪的很粗的喘息聲。」
攝影師們仍舊在盡心盡力地做好本職工作。隆美勒在一個紅色的小本子上做筆記。
「所有的房客突然全都向我擠過來。那些小東西有一會兒還成功溜進臥室里。我一時走不開。我想著得通知你們。我就叫了那個看上去像是門房的女人,囑咐她跟你們說——」
他停下,示意這周圍亂糟糟的一切,又說道:
「我自己都沒法子在這屋子裡瞧上一眼。」
一位記者遞過來一試管空了的巴比妥。
「總歸就是這個了。」
不用多解釋了。阿蘭·韋爾努確鑿無誤是自殺了。
他是讓露易絲跟他一起死嗎?或者他在姑娘的無視和沉默中服下了藥?
廚房裡,一大杯牛奶咖啡還剩少許,一小塊奶酪在麵包片邊上,麵包片上是姑娘咬過的形狀。
她起床晚了,阿蘭·韋爾努到來時,發現她還在吃早餐。
「她穿著什麼衣服?」
「睡衣。沙比隆給她裹了一層床罩,把她扛走了。」
「周圍鄰居沒聽見什麼爭吵聲嗎?」
「我還沒來得及問呢。那些小傢伙擠在最前面,那些當媽的也不叫他們走開。是要聽聽他們是怎麼說的。」
一個記者把後背壓在已經關不上的門上,阻止外面的人擠進來。
朱利安·沙博左右踱步,像是在掙脫一個怎麼都無法擺脫的噩夢,已經失去了對局勢的掌控,亂了方寸。
他兩三次朝前靠近屍體,最後終於將自己的一隻手搭在死者的向下垂落的一隻手腕上。
他將同一句話重複了好幾遍,好像忘了自己已經說過,或者讓自己相信:
「顯然是自殺。」
他問:
「沙比隆不回來了嗎?」
「我想他應該會留在那裡,要是那姑娘醒了,他可以問她話。得通知警局,沙比隆還跟我說,會給我弄個醫生到這兒來——」
這時敲門進來一個,是位年紀輕輕的實習醫生,直接往床邊走去。
「死了?」
本地警長點頭回復。
「帶到你們那兒的那個姑娘怎麼樣了?」
「在治療呢。她還好,會緩過來的。」
他瞟了一眼空試管,很自然地聳了聳肩,沒好氣地自言自語:
「總是這麼回事。」
「怎麼他死了,她就——」
他隨手一指地板上的嘔吐物。
一個大家並未注意到他不見了一會兒的記者這時回到房間裡。
「沒有過爭吵,」他說,「我問過那些女鄰居了。這個完全可以肯定,因為大部分住戶早上都開著窗戶。」
隆美勒此時毫無羞恥地翻箱倒櫃,但沒找到什麼值得看的東西:破內衣,廉價的衣服,不值錢的小玩意兒。接著,他俯身查床底。麥格雷看見他趴在地上,伸出手臂,拖出一個藍色緞帶環繞的紙製鞋盒。隆美勒拿著這一戰利品退到一旁。屋內一派天翻地覆的模樣,他覺得誰也沒有注意他。
但麥格雷朝他靠近。
「是什麼?」
「信。」
盒子幾乎塞滿了,不光有信,還有匆忙之中寫在紙頁邊角上的簡短字條。露易絲·薩巴蒂把一切都保存了下來。她的情人很可能不知道她這麼做,否則她不會把盒子藏在床底下。
「拿過來看看。」
隆美勒讀著這些信,看上去吃驚不小。他用半信半疑的口吻說:
「這都是情書啊。」
法官這才發覺有新狀況發生。
「信嗎?」
「是情書。」
「誰寫的?」
「是阿蘭。有他的簽名,也有些信上只有他的名字縮寫。」
麥格雷讀了兩三篇後,就想阻止這些信被大家一一傳閱。這可能是他有機會讀到的最動人的情書了。醫生滿腔激情,就像二十歲的小伙子。
他稱呼露易絲為:「我的小寶貝」。
有時是「我的小可憐」。
和所有情人一樣,他向露易絲訴說,在漫長的沒有她在身邊的白晝和夜晚,他生命的空洞。那幢大房子壓制他,他如一隻胡蜂般四處撞壁,只想掙脫。他向她訴說,他要是能早點認識她,早在所有男人碰觸她之前認識她就好了。夜晚時分,當他獨自一個人躺在自己床上,因為想到她曾被其他人愛撫過而憤恨不已。
有時候,他就像對一個懵懂無知的孩子那樣講話。有時候,他會宣洩恨意和失落。
「先生們——」麥格雷終於開口,嗓音低沉、嚴肅。
沒人在意到他。沒人認為這事與他有任何關係。沙博臉變紅了,玻璃眼鏡片上蒙了水汽,仍在瀏覽信件。
「我半個小時前離開了你,返回牢籠。我渴望再次和你在一起——」
他頂多認識了她八個月。但這裡有兩百多封信。有時他一天寫三封信,每句話中都沒有掩飾和虛假。有些信封上沒有郵票,應該是他親自帶過來的。
「如果我是一個——」
麥格雷聽到警察局的人到達現場,隔離看熱鬧的人群和吵吵嚷嚷的小孩,感到如釋重負。
「你最好把這些都帶走。」他對朋友耳語。
得把兩隻手都用上,才能兜住所有信件。翻過信的人看上去都有點不能釋懷。現在,已經沒有人能再若無其事地面向那張床,看那具屍體一眼。他們並未表現出來,但發自內心地為他感到遺憾。
阿蘭現沒戴眼鏡,臉部表情舒展、安詳,看上去比在世時年輕了十歲。
「我母親該擔心了——」沙博看了表,說道。
拉伯雷街上那幢房子裡的一家人,父親、母親、妻子、孩子們,都被忘卻了。官方應該通知他們。
麥格雷提醒他這一點。法官喃喃道:
「我真的不想自己去。」
警長不敢輕易自薦去執行這個使命。他的朋友也不敢向他提出這個請求。
「我會派費隆去。」
「去哪兒?」費隆問道。
「拉伯雷街,去通知他們。先跟他的父親說。」
「我跟他說什麼?」
「事實。」
小警長憤憤地低聲說:
「真是好差事!」
他們在這裡沒有什麼事要做了。在這個一貧如洗的姑娘的陋室之中,一鞋盒的信件就是唯一的寶貝,沒有其他值得探尋的東西了。肯定有部分信件被毀掉了。收件人肯定並未領會所有信件的含義。但研究這些已經毫無意義。
「你走嗎,麥格雷?」
然後法官對實習醫生說:
「你們負責把屍體帶走嗎?」
「去停屍所?」
「解剖還是必要的。我不清楚到底怎麼——」
法官沒說完,又轉向兩位警察。
「不要讓任何人進來。」
法官隨即下樓,胳膊下夾著紙盒。下面集聚著人群,得從他們中間擠過去。他還沒來得及想怎麼坐車回去。他家和立法大樓都在城鎮的另一頭。正在這時,波爾多的那位記者衝上前來。
「你們想我開車送你們去哪兒?」
「到我家。」
「克列蒙梭街嗎?」
他們坐在車裡的大部分時間裡都保持沉默。離他家還有一百米時,沙博才輕聲說:
「我想這下案件就了結了。」
但他對此並不確定,因為他偷偷觀察麥格雷的反應。麥格雷對他的看法不置可否。
「我想不通,他如果是無辜的話,為什麼要——」
他不再往下說,因為他焦急萬分的母親聽到汽車的聲音,已經打開了大門。
「我擔心出什麼事了。我先前看見有幾個人跑過去,好像出事了。」法官感謝記者,還禮貌地說:
「要進來喝一杯嗎?」
「謝了。我要馬上打電話給報社。」
「肉就要烤過頭了。我從十二點半就等著你們了。你顯得很疲憊,朱利安。朱爾,您不覺得他的臉色很差嗎?」
「你最好還是讓我們單獨待一會兒,媽媽。」
「你們還不想吃飯嗎?」
「現在不想。」
老太太拉住麥格雷。
「有什麼壞消息嗎?」
「沒什麼需要您擔心的事。」
他傾向於向她坦陳事實,至少是一部分事實。
「阿蘭·韋爾努自殺了。」
她只是驚呼:
「啊!」
接著,她搖著頭往廚房那兒去了。
「到我的書房來吧。除非你餓了。」
「沒有。」
「你自己弄喝的吧。」
他很想來一杯啤酒,可他知道朋友的家裡沒有這種東西。他稍微翻了一下酒櫃,隨意拿了瓶佩爾諾茴香酒。
「羅絲會給你拿水和冰塊來的。」
沙博早已順勢倒在自己的沙發椅子中,頭枕處顏色較深,因為那裡從他父親的時代起就經受磨損。鞋盒擺在書桌上,解開的緞帶放在一邊。
法官現在強烈需要被認可。他的腦中一片空白。
「你為什麼不喝點酒呢?」
沙博看向書房門,麥格雷明白朋友是遵從母親的懇求,才戒酒的。「我還是不喝吧。」
「隨你。」
天氣暖和,但壁爐里仍然生著火。麥格雷離壁爐很遠,但仍然覺得很熱。
「你怎麼想?」
「想什麼?」
「他做的這件事。他如果是無辜的,為什麼——」
「你也看了幾封他寫的信。」
沙博低下頭。
「費隆警長昨天闖進露易絲的住所,質問她,把她帶到警局裡,讓她在拘留所待了整整一夜。」
「他沒得到我的命令就這樣行動了。」
「我知道。可他的確這樣做了。今天早上,阿蘭去看她,到了那兒就什麼都明白了。」
「我看不出來這有什麼影響。」
他心裡很清楚這有什麼影響,但不願承認。
「你覺得是這個原因嗎?」
「我覺得這個原因足夠了。明天,本地所有人就都知道了。費隆會繼續騷擾這個姑娘,最後人們會認定她是妓女。」
「他在這個事情上不夠謹慎。但一個人不能因為這個就自我了斷啊。」
「這要看是誰了。」
「那你相信他是無辜的?」
「你呢?」
「我想的是,所有人都會相信他是有罪的,所有人都會滿意這個結果。」
麥格雷吃驚地看向他。
「你是說,你準備結案?」
「我不知道。我現在什麼都不知道了。」
「你還記得阿蘭對我們說的話嗎?」
「關於哪個話題?」
「瘋子有自己的邏輯。瘋子可能活了一輩子都沒人覺察出他是瘋子。瘋子不會突然之間毫無理由就開始殺人。起碼得有一個刺激他的由頭,得有一個起因。常人可能覺得這個起因無關緊要,但瘋子可能會因此殺人。
「在我看來,第一個受害者羅伯特·德·古爾松是本案的關鍵所在,因為只有他能為我們提供線索。
「所謂謠傳,並非總是捕風捉影而已。」
「你真的相信大家的說法?」
「眾人有時會不由自主地產生一些偏頗的看法。但是根據我的經驗來看,所有謠傳都有一些客觀事實基礎。我認為大家本能地感覺到——」
「阿蘭就是那個——」
「我不是指這個。羅伯特·德·古爾松被殺後,眾人立即將拉伯雷街上門對門的兩所房子聯繫在一起。而這個案子剛發生時,還沒有人認為這是瘋子所為。有人完全有理由在盛怒之下殺了他。」
「繼續說。」
沙博不再有任何異議。麥格雷此時對他說什麼他都會贊同。他此刻想到的是,他的事業和生活正在被踐踏。
「我了解得不比你多。接著又發生了兩起手法相同的謀殺案,兇手好像想表明,所有的人都是他殺的。」
「我以為所有兇手都會採取相同的作案手法。」
「但我不明白他為何如此急迫。」
「急迫什麼?」
「再次殺人。隨後又殺掉第三個人。公眾覺得有個瘋子正滿大街尋找獵物。」
沙博有了精神,猛地抬起頭。
「你是想說,兇手不是瘋子?」
「不完全是。」
「怎麼講?」
「我很遺憾沒有和阿蘭·韋爾努更加深入地探討這個問題。但他說的話我都記住了。一個瘋子不一定會表現出瘋狂。」
「這是當然。否則所有瘋子都被關起來了。」
「反過來講,一個人瘋了,不一定要殺人。同樣的道理——」
「我被你弄糊塗了。那你的結論是什麼?」
「我沒有什麼結論。」
聽到電話鈴響起,他們都哆嗦了一下。沙博接下電話,立刻改變態度和音調。
「當然,夫人。他在這裡。我這就讓他來聽。」
隨即法官對麥格雷說:
「你太太。」
她在電話那頭說:
「是你嗎?現在是午飯時間,我打攪到你了嗎?你們在吃飯呢?」
「沒有。」
跟她說他都還沒有吃飯毫無意義。
「你的上司半個小時前給我打電話了,問我你是不是明天上午肯定回來。我不知道怎麼回答他,你之前跟我通電話時,好像並不確定。他叫我再跟你通一次電話,他說一個我沒聽過的什麼議員的女兒已經失蹤兩天了。這事情還沒有見報。好像挺嚴重的,可能會引起很大的影響。你知道他說的是哪個議員嗎?」
「不知道。」
「他對我說到一個名字,可我給忘了。」
「好了,也就是說,他要我回去,對吧?」
「他也沒有這麼說。但我聽出來他希望最好由你來處理這件事。」
「在下雨嗎?」
「天氣好得不能再好了。你決定怎麼辦?」
「我不可能明天上午回到巴黎。應該有一列夜班火車。我沒查過時刻表。」
沙博做了個手勢,確定有一趟夜班車。
「你在豐特納一切都好嗎?」
「都好。」
「代我向法官問聲好。」
「我不會忘了的。」
他掛上電話,不確定朋友得知他要離開後那表情是失望還是高興。
「你要回去了?」
「有活兒了。」
「我們是不是該去吃飯了?」
麥格雷想到要留下這個棺材一樣的白色鞋盒,滿懷惆悵。
「我們不要在我母親面前說什麼。」
有人敲門時,甜點還沒有上。羅絲去開了門,回來說道:
「是警局警長,他問——」
「請他到我的書房去。」
「我已經照辦了。他等著了。他說不是要緊的事情。」
沙博老夫人一直說無關緊要的事,假裝什麼事也沒發生。她在記憶中翻尋太久以前的名字和往事。
他們終於起身離桌。
「我把你們的咖啡直接送到書房去嗎?」
羅絲給他們三個人送上咖啡,又用托盤送來杯子和一瓶餐後酒。她就像轉移聖器一樣做這件平常的事。他們等著門再度完全合上。
「怎麼樣?」
「我去過了。」
「要煙嗎?」
「謝了,不用。我還沒有吃飯呢。」
「您要是願意,我給您準備點吃的。」
「我已經打電話跟我老婆說了過一會兒就回去。」
「情況怎麼樣?」
「他們的管事給我開了門,我跟他說要見於貝爾·韋爾努。他去通報了,把我留在前廳走廊上。我等了滿長時間。一個七八歲的男孩還從樓梯上看我,然後我聽到他媽媽叫他回去的聲音。還有一個人從一扇半開著的門後面觀察我,是個老太太。我不清楚那是韋爾努老夫人還是她妹妹。」
「韋爾努說什麼了?」
「他從走廊盡頭出來,在離我三米四米的地方就一邊說話一邊朝我走來:
「『你們找到他了?』
「我跟他說我有一個壞消息要告訴他。他也沒讓我到客廳裡面去,就讓我一直在進門墊上站著,還那樣高高在上地看著我。但我看得清清楚楚,他的嘴唇和手都在顫抖。
「『您的兒子死了。』我直接對他說。
「他居然反問我:
「『你們把他殺了?』
「『他是自殺的,今天上午,在他情婦的臥室里。』」
「他看上去吃驚嗎?」預審法官問。
「我感覺他聽到以後受驚了。他張開嘴好像要問什麼,但最終自言自語地說:
「『原來他有情婦啊!』
「他沒有問我這個情婦是誰,現在怎麼樣了。他直接走到大門那兒,給我開門,打發我走。他說了最後一句話:
「『現在大家或許會讓我們安靜一會兒了。』
他用下巴指了指聚集在人行道上看熱鬧的人,路對面也站著一群群人,記者趁他開門給他拍了些照片。」
「他沒有對這些人表現出反感?」
「正相反。他看見他們後,還故意停下來,正面面對他們,看了他們一會兒,然後才慢慢關上大門。我聽見他掛上門栓的聲音。」
「那個姑娘怎麼樣了?」
「我去了趟醫院。沙比隆一直在她跟前看著。還不能確定她能否度過危險期,她有心臟畸形之類的毛病,我也不太清楚。」
他沒有碰咖啡,吞下一杯餐後烈酒後站起來。
「我能回家吃飯去了嗎?」
沙博示意當然,接著起身把他送出去。
「我接下來要做什麼?」
「我還沒想好。等會兒到我的辦公室來。檢察官三點鐘會去找我。」
「為了以防萬一,我在拉伯雷街的房子前留下了兩個人。總有人在那兒走走停停,鬼鬼祟祟地討論什麼。」
「人群情緒穩定嗎?」
「現在阿蘭·韋爾努自殺了,我想民眾不會有什麼行動。你們也都清楚,就是這麼回事兒。」
沙博轉向麥格雷,暗示道:
「你看,我說得沒錯吧!」
他希望朋友也能夠示意他:
「對。都結束了。」
但麥格雷未做出任何表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