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佩孚將軍傳 · 自 序

我自十五歲在長沙明德中學的時代,即與新聞界結下不解之緣。民國七八年間,一方在本省辦報,因地方報紙顧忌太多,不能暢所欲言,所以又在上海《新聞報》、《申報》、《時報》用各種化名寫長篇通信。後來越寫越勤,有聯絡的報館越多,到民國十七八年間尚在天津《大公報》一度作駐漢「客串記者」。 民國七年(1918年)張敬堯入長沙,湘人陷於水火。吳是攻湘先鋒,所以我對他的印象開始異常惡劣,視之為北洋軍閥之爪牙。九年(1920年)吳師撤防北上,湘軍乘勢驅張,我的感想為之一變。直皖之役,我站在火線外數千里的長沙暗中替吳使著勁,聞吳師勝利則喜,像我自己參加了那次戰事一樣。此後吳的行動與我所預期的漸漸不合,我的同情心因之遞減,然而他兼有「不要錢、不怕死」之兩長,再加上「不賣國」的主張,所以我在失望中對之尚未絕望,以為他是革命軍人,其錯誤只是一時的錯誤,終有返本還源之望。在這一時期之中,我暗中替他惋惜,他的錯誤像是我自己的錯誤,他的失敗像是我自己的失敗。 吳的一生與湖南結有不解之緣:始而在衡陽發跡,繼而在岳陽避難,他的事業湘人所知最多,我所寫亦最多,所寫與吳有關的各種通訊稿前後無慮數十萬字,有一時期幾至一手包辦,即其練兵洛陽之時亦常從北方歸客口中得著他的詳細消息。我與之無一面之緣,雖然寄跡岳陽時有友人約我同往訪問,我聽得他的脾氣很古怪,對客人高談闊論時頗像「訓詞」口吻,認為無前往「聆訓」之必要。 二十一年(1932年)吳由川北上後,他的消息在報上幾於「魚沉雁渺」,而我從北方歸客口中所得愈多,甚至他每天喝幾盅老酒,發些什麼怪議論都有人傳到我的耳里。這時華北謠言甚熾,我不禁怦怦然,惴惴然,替他捏著一把冷汗。對於一個一面不相識的失敗軍人,與本身痛癢不關,而關心如此之切,這種莫名其妙的心理,我只能以「莫知其然而然」一語來作自己的解答。 二十八年(1939年)吳的噩耗傳來,我的心靈上像遇了一次莫大的打擊,戚戚然,惘惘然,若聞親戚故舊之喪,為之不怡者累日。回頭一想,又不禁為之釋然。他過去是個不畏難、不畏死的軍人,因在北洋系傳統觀念之下,因其剛愎自用的個性,對現代政治理解不足,對人生體驗亦有不足,不知不覺地走到「一意孤行」的路線上,然而他的心地是光明的,志行是皎潔的,他果然返本還源而不負國人之所期了!他始終不「下野」,一般攀龍附鳳之徒還望他「東山再起」。而在明眼人看起來,他的時代性相去日遠,哪裡還有化腐朽為神奇之一日?然而他畢竟再起了,他的死較之政治地位之成功其得失簡直不可以道里計。 他死後我想為之寫一長傳,以疏懶已久,遲至一年後才下了握管的決心。可是疏懶者終於疏懶,報上登出一段,我就寫一段,而《新聞報》「地盤」之艱貴諒為閱者所知,登一天停兩天,閱者來函質詢,苦難一一作答。我憑著有限的記憶力,斷而復續地寫,其中材料之大部分為報紙所未載。當初原無印行單冊之意,在友人與閱者交相鼓勵之下,才決定將原稿大加整理,把年月日及若干與政治有關的電文大意補進去,包括民七(1918年)至民十六(1927年)的北方軍閥政治鬥爭史,這是本書問世的一個動機。 我決定窮半月之力完成這工作,下午至少翻閱半年以上的舊報,上午把翻來的材料一口氣寫完,平均每日寫四五千字,寫倒不覺吃力,而翻報工作每日傴背俯身達七八小時之久,忙得氣都喘不過來,自嘆為三十年報人生活中最忙之一次,較之吳在四照堂點將五官並用時有過無不及。諺雲「浪子回頭金不換」,一個懶人一旦發奮做起吃重工作來,比終日孜孜不懈者亦往往有過而無不及。在這一時期中,腦子裡昏昏然,茫茫然,吃飯時腦子裡是《吳傳》,睡覺時腦子裡是《吳傳》,與人談話時顛三倒四不知所云,這與吳困於天津車站時或正相同。 本書採取客觀態度—是則是、非則非的態度,對吳的一切錯誤絲毫不加掩飾。其中有數段情節詭奇的描寫,要皆「傳之以真」,我所寫是絕對有所本的《吳傳》,不是面壁虛構的小說。不過吳到北平後還有不少可泣可歌的史料,因時間倉猝,未克一一寫入,將來或有搜集補充之必要。感謝閱者和友人的鼓勵,尤其是二十五年前在湘一度共同辦報的新城先生的贊助,使我完成了這部帶有歷史性的寫作,了卻一樁心愿。 民國三十年四月十日 菊隱 吳佩孚(1871~1939) 字子玉,山東蓬萊人。 1871年生。 1898年投入淮軍聶士成部當兵。 1902年入開平武備學堂。 1906年任北洋軍第三鎮曹錕部管帶,以後歷任團長、師部副官長。 1915年隨曹錕入川同護國軍作戰。 1917年升任第三師師長,駐衡陽。 1919年五四運動爆發,「電戰」北京政府,頗得輿論好評。 1920年直皖戰爭爆發,打敗皖系。 1921年任兩湖巡閱使。 1922年第一次直奉戰爭,打敗奉系。 1923年任直魯豫巡閱使,駐洛陽。 1924年第二次直奉戰爭,直系馮玉祥北京兵變,吳佩孚敗退湖北。 1926年聯合奉系,進攻馮玉祥的國民軍。同年北伐開始,吳佩孚兵敗退出歷史舞台。 1931年九一八事變後居住北平。1937年北平陷落後拒絕與日本合作。 1939年12月4日卒於北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