毋寧死 · 三、退婚

程小青 《毋寧死》
翌日早晨,天放晴。但是比昨天晚上還冷。我醒得很早,或許是昨夜的事,不僅是何芝貝帶著疑問回去,就是我也同樣被悶在葫蘆當中。霍桑只用了一個小時,竟能得到那女子,實在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事實證明霍桑出去不乘轎而徒步,似乎那女子就在近處,所以能一尋就到。他既找到女子,又何必推遲到中午方始歸來? 莫非那女子已經遠飈而不在蘇城了嗎?如果是這樣,霍桑又怎能如此自信,立刻講已經獲得女子的行蹤?化一個小時的功夫,勢必沒有和女子見面,他究竟根據什麼而這樣講的?我的疑潮迴旋往復,還是得不到一些眉目,想問問霍桑,此刻他正依照他平時的習慣,在園中作戶外運動。到九點鐘,霍桑方始進來。我剛想問他,忽見施掛跟在他後面進來,送—封信給霍桑。 霍桑坐下來。拆開信封看信,笑道:「我早已料到他必定走這一著。現在果然如此!」 我驚奇地說道:「你說什麼?這封信是誰給你的?」 霍桑不回答,但將信授給我。我接過來就看。 信中寫道:霍桑先生大鑒:失蹤之耗不幸已為田家所風聞,今晨特請媒人來寓解除婚約,此事蓋作罷論矣。磋夫!撫育十九載,恩德末報,而反貽我以畢生莫滌之恥!生女如此,夫復何言?今特函告先生,請勿復以此事為懷,蓋父女恩誼至此已絕,或歸或否,聽其自然可也。 何芝貝啟我說道:「看了這封信,不幸,你竟勞而無功了。」 霍桑起立,整一整衣冠,答道:「你所講的功是指什麼?我治理案件,又何嘗有居功的念頭?但求問心無愧就足夠了。不要多講,何不和我一起去?」 我說道:「到哪裡去?」 霍桑道:「到何家去結束這樁案子。」 我不說什麼,就跟他走。這時候太陽光已曬滿街,但道路還是冰滑難行。約二十分鐘,我們才走到何家。見面後只見何芝貝哭喪著臉。 他說道:「我不幸,遭此奇辱,又勞你的步到這裡來。」 霍桑笑道:「先生,什麼事不幸?婚姻大事,選擇門第並非是首要的事,相女婿則不得不謹慎。現在田家斷絕婚姻,說是不幸,倒不如說是大幸。先生又為何如此憂抑啊?」 何板著臉,說道:「先生的話,什麼意思?」 霍桑道:「那個田某的兒子田少芹,靠他父親的權勢,吃喝膘賭無所不為,真是一個無賴。先生沒有聽說過嗎?」 何芝貝有些羞慚而臉紅,說道:「不,我的確沒有聽到他是這樣的道德敗壞。然而先生又怎樣知道的?」 「昨晚我化了一小時的功夫,去訪問而知道的。」 「這是確實的嗎?」 「哪能不確?昨晚我到司前街去。從少芹家的鄰居口中知道的。唉!像少芹這樣的墮落,怎能期望他有所成就呢?這一次斷絕婚姻,為令愛終身計,豈不是不幸中的大幸嗎?」 我聽到這裡,方始知道霍桑昨晚之行,是去探詢田家的情形。但是少女的蹤跡又怎樣探知的?莫非霍桑有分身術,他是雙管齊下的嗎? 何芝貝沉默很長時間,方始嘆息地說道:「雖然這田家於是墮落了,而我的女兒又怎樣呢?先生縱然盡力勸慰,我終無顏見人呀!」 霍桑立即說道:「為什麼如此呢?令援未嘗有失德的事發生。」 「伊已經出走,誰敢擔保沒有其他事?」 「我敢擔保。」 「有什麼可以證明?」 「要請你自己作證。」 何驚訝地說道:「我不明白先生的話。莫非已找到我的女兒,是特地為伊來說情的嗎?」 霍桑說道:「今天我是送伊歸來的。」 「唉!伊將什麼時候歸來?」 「伊早已回來了。」 何芝貝驚異地說道:「沒有呀。現在在哪裡?」 霍桑笑著說:「伊現在還睡在左廂樓上的帳子中,估計神志已經清醒了。」 何芝貝聽到這裡,兩眼大睜,驚駭得說不出話來。 霍桑又說:「跟先生實說了吧。令援始終沒有離開此屋,不過化妝成你外甥女慧俠得外形,當你在驚慌之餘,沒有仔細察看,被伊矇混過去了。現在你也無庸驚疑。但是有一句話,希望先生採納。婚姻大事關係到一生的幸福。父母包辦,有違潮流,況且以父母個人的利益作為擇婿的標準,更是不足為訓了。唉,憑令媛的才貌不怕找不到好女婿,我敢預先祝賀你。我要告辭了,後會有期。」 霍桑起立走向書房門又停足說道:「令媛心神不定,現在先生可以前去將事情經過說清楚,一敘天倫之樂。」 這樁案子如此結局,實在出乎我的意料之外。那天回寓所後,吃罷午膳,我極力請霍桑剖析說明其中的奧秘。 霍桑點火吸菸,笑道:「這案子一開始就沒有什麼奧秘、就是你不細心,沒有能看出我的行徑。我初聽見何的話,就感覺到少女未必外出,但是想到門戶嚴守,窗欄留塵,況且那些僕人眾口一詞,都說沒有瞧見伊出去,這些都是確證。到了何家,我瞧見琴上那張雙美像片,就想到少女或許已經喬裝出走。因為像片中的兩個少女容貌酷似,必有血統關係。因而知道其中一人是黛影,另一人是伊的表姐慧俠。」 我插言道:「唉,像片上竟是兩個人嗎?我初以為是一個人的化身像。」 霍桑道:「不,她們兩人雖很相似,究竟有區別。黛影的下巴比較豐滿,慧俠則有些瘦削,況且頭髮有高低之分。你不細細地看才把她們當一個人。我既然瞧見慧俠,除了聽語音外,又見伊頭上纏著白紗毛巾,又得到一個破綻,伊裹毛巾,佯為發熱頭痛,實際上是要掩遮伊的低的頭髮。而且據醫生說,熱已退盡,可見生病是偽裝。於是我知道伊實在不是慧俠,而是黛影喬裝改扮的。」 我恍然大悟,說道:「對了。我聽伊說話帶著生硬的常州土音。」 霍桑道:「的確如此。伊的說話往往夾雜著吳語口音。因為這兩點。我才知道是桃代李僵,但是還不敢斷然下結論。到下樓重邁書房時,我將藏好的像片和琴上的加以比較,方始確信出走的並非黛影,而留在床上的才是黛影啊!」 我聽到這裡,不覺有些自咎,說道:「我實在糊塗!怎麼會一點也沒有發覺?然而你昨晚既已知道,為什麼又不講清楚?」 霍桑嚴肅地說道:「包朗,怎麼自相矛盾起來?你不是要我做自由的保障嗎?」 我才明白過來,說道:「這是你故意留難,想阻止這樁婚事的成功,是嗎?」 「的確如此。黛影是一個純潔的女子。伊的父親想保持他的祿位,就把女兒作為獻媚獲寵的本錢,這是原始時代把女子看成是財物的陋俗。囂影不嫌伊的父親的所為,要保全婚姻的自由,用心良苦,我怎能不成全伊呢?」 「你得話很對,我佩服你得用心。然而她們的策謀也很險呀。」 「是的,因此我也想到要有後援。」 「誰能援助你?」 「慧俠的母親,就是黛影的姑母。」 「真的嗎?」 「不錯。」 「怎麼知道的?」 「只要看我們走進去時。慧俠的母親傲不為禮,就是顧慮我們可能看透他們的隱秘,所以用憎惡不禮貌的態度待人。否則慧俠是伊的親生女兒,陪同在床邊,不像何芝貝那樣的驚魂不定,也不致於辨不出人來。」 我點點頭說道:「我相信,這樣的分忻也近情理。從你的角度考慮,黛影拒婚,是否伊已有了意中人?」 霍桑說道:「這一點還難說。不論有或無,少女的態度很明朗。田姓兒子的無賴行為,少女必有所聞,拒婚是合情合理。」 我說道:「還有一點,那個慧俠現在又在哪裡呢?」 霍桑低聲說道:「大概已回常州,否則躲藏在附近親友的家中。我們不久就能得到消息的。」 「然而當伊出門時,為什麼不被旁人所懷疑?」 「伊不像黛影那樣被人監視著,本來是自由的。況且事後大家所傳的,只知道黛影已失蹤而不是慧俠失蹤。要究的仍舊是留影而木是慧俠,其他人又怎能懷疑到伊身上?更進一層講,我說慧俠這個女子必定絕頂聰明。不講其他,就是化裝一計,恐怕也是出於伊的主謀。」 「真的嗎?這一點有解釋嗎?」 霍桑來不及回答我的問話,施佳遞一封信進來。霍桑接過來讀一遍,將信授給我。 「包朗,讀這封信,就可代我回答了。」 我將信拿過來一看,是何芝貝發的,表示謝意,並且說明原由。信上說方才得到他外甥女從常州寄來的信,承認這件事,伊是主謀,實在為了憐恤表妹不願嫁給那個惡少的意志,於是想出這個化身的秘策,以便阻擋那婚事,表明伊的心跡。黛影雖然意思有一理想的丈夫。然而還沒有選中。因此現在並無留戀的人。 霍桑吐一口煙,樣子很得意。「怎樣?我的話不是說對了嗎?」 我到這一地步,沒有什麼話再好說的,就說道:「超人的智力,我的朋友呀!你真不愧是大偵探了。」 霍桑立刻挺立著,揮動他夾紙菸的手,說道:「包朗,不要過於誇獎,我要作一些菲薄的貢獻,為社會服務。凡是暴皮陰險之徒,我必加以揭發,使他們受到應有的懲罰,如果是不合時代的制度禮教,我也要加以抨擊而摧毀它!對於有反抗封建的精神像慧俠、黛影那樣的人,我們也應該表示同情。包朗,今天和你約定,以此為目標,作為我畢生服務的準則。這件事是小試的開端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