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梅村全集 · 卷十五（詩後集七）

○七言律詩（六十四首） 【江樓別幼弟孚令】 野色滄江思不窮，登臨傑閣倚虛空。雲山兩岸傷心裡，雨雪孤城淚眼中。病後生涯同落木，亂來身計逐飄蓬。天涯兄弟分攜苦，明日扁舟聽曉風。 【揚州四首】 疊鼓鳴笳發棹謳，榜人高唱廣陵秋。官河楊柳誰新種，御苑鶯花豈舊遊。十載西風空白骨，廿橋明月自朱樓。南朝枉作迎鑾鎮，難博雷塘土一丘。 △其二 野哭江村百感生，鬥雞台憶漢家營。將軍甲第櫜弓臥，丞相中原拜表行。白面談邊多入幕，赤眉求印卻翻城。當時只有黃公覆，西上偏隨阮步兵。 △其三 盡領通侯位上卿，三分淮蔡各專征。東來處仲無它志，北去深源有盛名。江左衣冠先解體，京西豪傑竟投兵。只今八月觀濤處，浪打新塘戰鼓聲。 △其四 撥盡琵琶馬上弦，玉鉤斜畔泣嬋娟。紫駝人去瓊花院，青冢魂歸錦纜船。豆蔻梢頭春十二，茱萸灣口路三千。隋堤璧月珠簾夢，小杜曾遊記昔年。 【過維揚吊衛少司馬紫岫】 衛，韓城人，與余同年同官，後以少司馬死揚州難。 畫省連床正論文，天涯書劍忽離群。非關衛瓘需開府，欲下高昂在護軍。葬骨九原江上月，思家百口隴頭雲。故人搖落邗溝暮，為酹椒漿一慟君。 【過淮陰有感二首】 落木淮南雁影高，孤城殘日亂蓬蒿。天邊故舊愁聞笛，市上兒童笑帶刀。世事真成《反招隱》，吾徒何處續《離騷》。昔人一飯猶思報，廿載恩深感二毛。 △其二 登高悵望八公山，琪樹丹崖未可攀。莫想《陰符》遇黃石，好將《鴻寶》駐朱顏。浮生所欠止一死，塵世無繇識九還。我本淮王舊雞犬，不隨仙去落人間。 【贈淮撫沈公清遠】 秋風杖節賜金貂，高會嚴更響麗譙。去國丁年遼海月，還家甲第浙江潮。書生禮樂修玄雁，諸將弓刀掣皂雕。最是東南資轉餉，功成蕭相未央朝。 【淮上贈嵇叔子】 湖海相逢一俊英，風流中散舊家聲。琴因調古須防怨，詩為才多莫近名。濁酒如淮歌慷慨，蒼髯似戟論縱橫。慚餘亦與山公札，抱病推遷累養生。 【過宿遷極樂庵明日晤陸紫霞年兄話舊有感】 同時知己曲江游，縱酒高歌玉腕騮。黃葉渾隨諸子散，白頭猶幸故人留。雲堂下榻逢僧飯，雪夜聽鍾待客舟。如此沖寒緣底事，相逢無計訴離愁。 【白鹿湖陸墩詩】 在宿遷縣東，為紫霞年兄避兵處。招提東望柳堤深，雁浦魚莊買棹尋。墩似謝公堪賭墅，湖如賀監早抽簪。雲遮老屋容君臥，月落空潭照此心。百頃荷花千尺水，夜涼兄弟好披襟。 【自信】 自信平生懶是真，底須辛苦踏春塵？每逢墟落愁戎馬，卻聽風濤話鬼神。濁酒一杯今夜醉，好花明日故園春。長安冠蓋知多少，頭白江湖放散人。 【新河夜泊】 百尺荒岡十里津，夜寒微雨濕荊榛。非關城郭炊煙少，自是河山戰鼓頻。倦客似歸因望樹，遠天如夢不逢人。扁舟蕭瑟知無計，獨倚篷窗暗愴神。 【將至京師寄當事諸老四首】 柴門秋色草蕭蕭，幕府驚傳折簡招。敢向煙霞堅笑傲，卻貪耕鑿久逍遙。楊彪病後稱遺老，周黨歸來話聖朝。自是璽書修盛舉，此身只合伴漁樵。 △其二 莫嗟野老倦沉淪，領略青山未是貧。一自弓旌來退谷，苦將行李累衰親。田因買馬頻書券，屋為牽船少結鄰。今日巢由車下拜，淒涼詩卷乞閒身。 △其三 匹馬天街對落暉，蕭條白髮悵誰依？北門待詔賓朋盛，東觀趨朝故舊稀。雪滿關河書未到，月斜宮闕雁還飛。赤松本是留侯志，早放商山四老歸。 △其四 平生蹤跡盡繇天，世事浮名總棄捐。不召豈能逃聖代，無官敢即傲高眠？匹夫志在何難奪，君相恩深自見憐。記送鐵崖詩句好，白衣宣至白衣還。 【讀楊文驄舊題走馬詩於郵壁漫次其韻二首】 數卷殘編兩石弓，書生搖筆壯懷空。南朝子弟夸諸將，北固軍營畏阿童。江上化龍圖割據，國中指鹿詫成功。可憐曹霸丹青手，銜策無人付朔風。 △其二 君是黃驄最少年，驊騮凋喪使人憐。當時只望勛名貴，後日誰知書畫傳。十載鹽車悲道路，一朝天馬蹴風煙。軍書已報韓擒虎，夜半新林早著鞭。 【過俶州】 馬滑霜蹄路又長，鴉鳴殘雪古城荒。河冰雨入車難過，野岸沙崩樹半僵。邢邵文章埋斷碣，公孫樓櫓付斜陽。只留村酒雞豚社，香火年年賽藥王。 【恭紀聖駕幸南海子遇雪大獵】 君王羽獵近長安，龍雀刀環七寶鞍。立馬山川千騎擁，賜錢父老萬人看。霜林白鹿開金彈，春酒黃羊進玉盤。不向回中逢大雪，無因知道外邊寒。 【聞撤織造誌喜】 春日柔桑士女歌，東南杼軸待如何？千金織綺花成市，萬歲回文月滿梭。恩詔只今憐赤子，貢船從此罷黃河。尚方玉帛年來盛，早見西川濯錦多。 【上駐蹕南苑閱武行蒐禮召廷臣恭視賜宴行宮賦五七言律詩五七言絕句每體一首應制】 露台吹角九天聞，射獵黃山散馬群。練甲曉懸千鏡日，翠旗晴轉一鞭雲。奇鷹出架雕弓動，新兔登盤玉饌分。最是小臣慚獻賦，屬車叨奉羽林軍。 【送無錫堵伊令之官曆城】 攬轡朱輪起壯圖，遺民喜得管夷吾。城荒戶少三男子，名重人看五大夫。畫就煙雲連泰岱，詩成書札滿江湖。《茶經》《水傳》平生事，第二泉如趵突無？ 【元夕】 諸王花萼奉宸游，清路千門照夜騮。長信玉杯簪戴勝，昭陽銀燭擘箜篌。傳柑曲里啼鶯到，爆竹光中戰馬收。卻憶征南人望月，金閨燈火別離愁。 【讀鄗城魏石生懷古詩】 長安雪後客心孤，畫省論文折簡呼。家近叢台推意氣，山開全趙見平蕪。憂時危論書千卷，懷古高歌酒百壺。自是漢廷真諫議，蕭王陌上賦《東都》。 【送永城吳令之任】 春風驛樹早聞鶯，馬過梁園候吏迎。山縣尹來三月雨，人家兵後十年耕。鴉啼粉堞河依岸，草沒旗亭路入城。曾見官軍收賊壘，時清今已重儒生。 【送安慶朱司李之任】 到官春水畫橈輕，天柱峰高即郡城。百里殘黎半商賈，十年同榜盡公卿。雞豚塢壁山中稅，鼓角帆檣江上兵。亂後莫言無吏治，此方朱邑最知名。 【送胡彥遠南還河渚】 匹馬春風返故林，松杉書屋晝陰陰。猿愁客倦晨投果，鶴喜人歸夜聽琴。我有田廬難共隱，君今朋友獨何心？還家早便更名姓，只恐青山尚未深。 【江上】 鐵馬新林戰鼓休，十年軍府笑咨謀。但虞莊?爭南郡，不信孫恩到蔡洲。江過濡須誰築壘？潮通滬瀆總安流。蘆花一夜西風起，兩點金焦萬里愁。 【送顧蒨來典試東粵】 客路梅花嶺外飄，江山才調屬車招。石成文字兵須定，珠出風雷瘴自消。使者干旌開五管，諸生禮樂化三苗。憑君寄語征南將，誰勒炎天銅柱標？ 【送李書雲蔡閬培典試西川】 柳陌征衫錦帶鉤，詔書西去馬卿游。棧縈秦嶺千盤細，水落巴江萬里流。兵火才人羈旅合，山川奇字亂離搜。莫愁沃野猶難問，取得揚雄勝益州。 【送山東耿中丞青藜】 三經持節領諸侯，好畤家風指顧收。岱頂磨崖看出日，海邊吹角對清秋。幕中壯士爭超距，稷下高賢共唱酬。北道主人東郡守，丹青剖策本營丘。 【送友人之淮安管餉】 高牙鼓角雁飛天，估舶千帆落照懸。使者自征滄海粟，將軍輒費水衡錢。中原河患魚龍窟，江左官租粳稻年。聞道故鄉烽火急，淮南幾日下樓船？ 【送隴右道吳贊皇之任】 笳鼓千人度隴頭，使君斜控紫驊騮。城高赤阪魚鹽塞，日落黃河鳥鼠秋。移檄北庭收屬國，閱兵西海取封侯。請傾百斛葡萄酒，玉笛關山緩帶游。 【恭遇聖節次安丘劉相國韻】 興慶樓前捧玉觴，金張岐薛儼分行。龍生大漠雲方起，河出崑崙日正長。節過放燈開禁苑，春將射柳幸平陽。燕公上壽天顏喜，親定甘泉賜宴章。 【朝日壇（次韻）】 曉日曈龍萬象鋪，六龍銜燭下平蕪。石壇爟火燔玄牡，露掌華漿飲渴烏。不夜城傳宣夜漏，玉宮朝奉竹宮符。即今東汜西崑處，盡入銅壺倒景殊。 【李退庵侍御奉使湖南從兵間探衡山洞壑諸勝歸省還吳詩以送之】 一官之楚復游燕，歸去還乘笠澤船。戎馬千山尋洞壑，鶯花三月羨神仙。路穿江底聞雞犬，家在湖中接水天。不似少陵長作客，祝融峰下住年年。 【得蒲州道嚴方公信卻寄】 西風對酒夢魂勞，聞道蒲津著錦袍。山繞塞垣長阪峻，河分天地斷崖高。登樓楚客看雲樹，隔岸秦人拜節旄。回首舊遊飛雁遠，書來嚴助問枚皋。 【送趙友沂下第南歸】 秋風匹馬試登臨，此日能無感慨心？趙氏只應完白璧，燕台今已重黃金。鄉關兵火傷王粲，京國才名識杜欽。最是淮南遇搖落，相思千里暮雲深。 【懷王奉常煙客】 把君詩卷問南鴻，憔悴看成六十翁。老去只應添鬢雪，愁來那得愈頭風。田園蕪沒支筇懶，書畫蕭條隱几空。猶喜梅花開繞屋，臘醅初熟草堂中。 【送友人從軍閩中二首】 客中書劍愴離群，貰酒新豐一送君。絕嶠烽煙看草檄，高齋風雨記論文。中宵清角猿啼月，百道飛泉馬入雲。詔諭諸侯同伐越，可知勞苦有終軍？ △其二 平生不識李輕車，被詔揮鞭白鼻晙。簫鼓濟江催落木，旌旗沖雪冷梅花。胡床對客招虞寄，羽扇麾軍逐呂嘉。自是風流新制府，王孫何事苦思家？ 【紀事】 鄠杜山南起直廬，從禽載筆有相如。秋風講武臨熊館，乙夜橫經勝石渠。七萃車徒堪討習，百家圖史可佃漁。上林獸簿何曾問，叩馬無煩《諫獵書》。 【送汪均萬南歸】 扁舟春草五湖寬，歸去酴糜架未殘。撥剌錦鱗初上箸，團枝珠寶已堆盤。癭瓢量水僧燒筍，拳石分泥客買蘭。四月山塘風景好，知君端不憶長安。 【壽座師李太虛先生四首】 放懷天地總浮鷗，客里風光爛熳收。一斗濁醪還太白，二分明月屬揚州。錦箏士女觴飛夜，鐵笛關山劍舞秋。猶有壯心消未得，欲從何處訪丹丘？ △其二 好客從無二頃田，勝游隨地記平泉。解衣白日消棋局，岸幘青山入釣船。故國風塵驚晚歲，天涯歌舞惜流年。篋中別有龍沙記，不許傍人喚謫仙。 △其三 讀《易》看山愛息機，閉門芳草雁還飛。江湖有夢爭南幸，滄海無家記北歸。煙水一竿思舊隱，兵戈十口出重圍。杜陵豈少安危志？老大飄零感布衣。 △其四 廬頂談經破碧苔，十年不到首重回。風清鍾鼓吳山出，雲黑帆檣楚雨來。痛飲長江看自注，異書絕壁訪應開。芒鞋歸去身差健，白鹿諸生掃講台。 【寄房師周芮公先生四首（並序）】 （偉業以庚午受知於晉江周芮公師，進謁潤州官舍，維時上流無恙，京口晏然。吾師以陸生入雒之年，弟子亦終軍棄?之歲。南徐月夜，北固江聲，揮麈論文，登樓置酒，笑譚甚適，賓從皆賢。已而入主銓衡，地當清切，周旋禁近，提挈聲華。拜別河梁，十有八載，滄桑兵火，萬事都非。偉業負耒躬耕，誓終沒齒，不謂推遷塵事，潦倒浮生，病苦窮愁，羈縻煎迫。師以同征，獨得不至，方推周黨，共羨管寧。而家居窮海，身受重圍，羽檄時聞，音塵莫及。雖然，江南近信，已泊樓船；京峴舊遊，皆非樂土。何必無諸台上，始接烽煙；歐冶城邊，才開壁壘也！既知援師南下，山郡依然。鄭樵居第，可保圖書；楊仆軍營，惟聞笳吹。欣故人之杖屨，致遠道之郵筒。爰作短章，聊存微尚，抒平生於慷慨，寫盡日之羈愁。庶幾同經喪亂，識此襟情；雖隔山川，無殊會面云爾。） 惆悵平生負所知，尺書難到雁來遲。桄榔月暗嚴城閉，鵜釭風高畫角悲。湖裡逢仙占昔夢，洞中遇叟看殘棋。脫身衰白干戈際，筍屐尋山話後期。 △其二 北府風流坐嘯清，蕭郎白合愛將迎。蒜山望斷江干月，荔浦愁看海上城。劉寄關河雖險塞，盧循樓艦正縱橫。莫嫌戰鼓鄉園急，瓜步年來已用兵。 △其三 但若盤桓便見收，詔書趨迫敢淹留？始知處士青門裡，須傍仙人白石樓。晉室衣冠依嶺嶠，越王刀劍閉林丘。少微卻照南天遠，榕樹峰高隱故侯。 △其四 白鶴青猿叫晚風，苦將身世訴飄蓬。千灘水惡盤渦險，九曲雲迷絕磴空。廣武登臨狂阮籍，承明寂寞老揚雄。巨源舊日稱知己，誤玷名賢啟事中。 【即事十首】 夾城朝日漸颱風，玉樹青蔥起桂宮。謁者北衙新掌節，郎官西府舊乘驄。叔孫禮在終應復，蕭相功成固不同。百戰可憐諸將帥，幾人高會未央中？ △其二 六龍初幸晾鷹台，千騎從官帳殿開。南苑車聲穿碧柳，西山馳道夾青槐。翻書夜半移燈召，教射樓頭走馬來。聞道上林親試士，即今誰是長卿才？ △其三 元僚白髮領槐廳，風度須看似九齡。疏乞江湖陳老病，詔傳容貌寫丹青。從游西苑花初放，侍宴南台酒半醒。最是御書房下過，賜茶清燕共談經。 △其四 列卿嚴譴赴三韓，貰酒悲歌《行路難》。妻子幾隨關外去，都人爭擁路旁看。樂浪有吏崔亭伯，遼海無家管幼安。盡說日南多瘴癘，如君絕域是流官。 △其五 黃河東注出潼關，本濟漕渠竟北還。淮水獨流空到海，汴堤橫齧不逢山。天心豈為投圭璧，民力何堪棄草菅？瓠子未成淇竹盡，龍門遠掛白雲間。 △其六 西山盜賊尚縱橫，白晝畿南桴鼓鳴。誰道盡提龍武將，翻教遠過闔閭城？軍需苦給嫖姚騎，節制難逢僕射營。斥堠但嚴三輔靖，願銷兵甲罷長征。 △其七 新傳使者出皇都，十道飛車算國租。故事已除將作監，他年須尚執金吾。主持朝論垂魚袋，料理軍書下虎符。始信蕭曹務休息，太平良策未全無。 △其八 柳營江上羽書傳，白馬三郎被酒眠。無意漫提歐冶劍，有心長放呂嘉船。金錢北去緣求印，鐵券南來再控弦。廟算只今勤遠略，伏波橫海已經年。 △其九 秋盡黃陵對落暉，長沙西去不能歸。甘寧舊壘潮初落，陶侃新營樹幾圍。五嶺烽煙城郭改，三湘徵調吏人稀。老臣裹革平生志，往事傷心尚鐵衣。 △其十 巴山千丈擘雲根，節使征西入劍門。蜀相軍營猶石壁，漢高原廟自江村。全家故國空從難，異姓真王獨拜恩。回首十年成敗事，笛聲哀怨起黃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