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梅村全集 · 卷十四（詩後集六）
○五言律詩（六十六首）
【茸城客樓大風曉寒吟眺以示友聖九日玉符諸子】
偶作扁舟興，偏逢旅夜窮。鴉啼殘夢樹，客話曉樓風。月落三江外，城荒萬馬中。空持一尊酒，歌哭與誰同？
【遇宋子建話故友有感】
對酒徐君劍，披襟宋玉秋。蕭條當晚歲，生死隔炎洲。萬里書難到，三山夢可求。傷心南去雁，老淚只交流。
【樓聞晚角】
霜角麗譙聞，天邊橫海軍。旗翻當落木，馬動切寒雲。風急城烏亂，江昏野燒分。何年鼙鼓息，倚枕向斜曛。
【送錢子璧赴大名】
一騎沖寒雪，孤城叫晚鴉。參軍雄鎮地，上客相公家。酒盡河聲合，燈殘劍影斜。信陵方下士，旅思莫興嗟。
【過諸干一細林山館】
興極期偏誤，名山識旅愁。橋痕穿谷口，亭影壓溪頭。霞爛丹山鼎，松鳴白石樓。居然華燭夜，先為一峰留。
【神山夜宿贈諸干一】
高士能調鶴，仙人得臥龍。穿雲三徑杖，聽月五聲鍾。管樂名堪亞，彭佺道自濃。獨來天際住，嘯詠赤城松。
【過徐文在西佘山莊】
已棄藍田第，還來灞水濱。煙開孤樹迥，霜淨一峰真。路曲山迎杖，廊空月就人。始知蕭相計，留此待沉淪。
【細林夜集送別倩扶女郎】
遠翠入顰眉，輕寒袖半垂。花生神女廟，月落影娥池。深竹微風度，晴沙細履移。回看下山路，紅燭為誰遲？
【天馬山過鐵崖墓有感】
天馬龍為友，雲山鳥自飛。定愁黃紙召，獨羨白衣歸。長卷心同苦，狂歌調已非。悲來吹鐵笛，莫笑和人稀。
【陳征君西佘山祠】
通隱居成市，風流白石仙。地高卿相上，身遠亂離前。客記茶龕夜，僧追筆冢年。故人重下拜，酹酒向江天。
【橫雲】
青嶂千金鑿，丹樓百尺高。空山開化跡，異代接賢豪。身世供危眺，妻孥付濁醪。雙眸雲背豁，飛鳥敢吾逃？
【送聖符弟之任蘄水丞四首】
隨牒為人佐，全家漢水東。放衙廳壁冷，趨府戟門雄。屈宋風塵下，江山醒醉中。丈夫從薄祿，莫作故園窮。
△其二
四十未專城，除書負姓名。才高方薦達，地僻鮮逢迎。夏簟琴床淨，春泉茗碗清。公餘臨墨沼，洗筆畫圖成。
△其三
西上今吾弟，分攜北固樓。最高搔白首，何處望黃州？故舊忻無恙，煙波感昔游。蘄春有香草，相寄慰離愁。
△其四
訪俗曾經亂，車過大澤鄉。殘民談勝廣，舊國記江黃。廿載流移復，三湘轉運長。正逢休息後，溫詔重循良。
【暑夜舟過溪橋示顧伊人】
深岸聽微風，江清不寐中。舟行人影動，橋語月明空。寺樹侵門黑，漁燈矰水紅。誰家更吹笛？歸思淀湖東。
【佘山遇姚翁出所畫花鳥見贈】
七十忘機叟，空山羨獨行。只今來白石，當日住青城。一斗開顏笑，千花洗筆成。那知牙齒落，忽發浩歌聲。
【贈青溪蔡羽明】
家傍山城住，前賢定可追。一經傳漢相，八法繼秦碑。仙是麻姑降，才非唐舉知。逃名因賣藥，不愧鹿門期。
【橘】
莫設西山戍，蕭條是橘官。果從今歲少，樹為去年寒。一絹輸將苦，千頭剪伐難。茂陵消渴甚，只向上林看。
【蛤蜊】
強飯無良法，全憑適口湯。《食經》高此族，酒客得誰方？水斷車螯味，廚空牡蠣房。江南沈昭略，苦嗜不能嘗。
【膾殘】
棄擲誠何細，夫差信老饕。微芒經匕箸，變化入波濤。風俗銀盤薦，江湖玉饌高。六千殘卒在，脫網總秋毫。
【石首】
采鮮諸俠少，打鼓伐藏冰。五月三江去，千金一網能。尾黃荷葉蓋，腮赤柳條勝。笑殺兒童語，烹來可飯僧。
【燕窩】
海燕無家苦，爭銜白小魚。卻供人採食，未卜汝安居。味入金齏美，巢營玉壘虛。大官求遠物，早獻上林書。
【海參】
預使燂湯洗，遲才入鼎鐺。禁猶寬北海，饌可佐南烹。莫辨蟲魚族，休疑草木名。但將滋味補，勿藥養餘生。
【比目】
比目誠何恨，滄波作伴遊。幸逃網罟厄，可免別離愁。小市時珍改，殘書土物收。若逢封禪詔，定向海邊求。
【鯗】
舊俗漁鹽賤，貧家入饌輕。自慚非肉食，每飯望休兵。餘骨膻何附，長餐臭有情。腐儒嗟口腹，屬饜負昇平。
【過吳江有感】
落日松陵道，堤長欲抱城。塔盤湖勢動，橋引月痕生。市靜人逃賦，江寬客避兵。廿年交舊散，把酒嘆浮名。
【莫釐峰】
始信一生誤，未來天際看。亂峰經數轉，遠水忽千盤。獨立久方定，孤懷驟已寬。亦知歸徑晚，老續此游難。
【送沈友聖漢川哭友詩四首（並序）】
漢川顧西皞侍御與雲間沈山人友聖為布衣交，使吳，深自折節，友聖長揖就坐，箕踞狂嘯，無所不敢當。所居田坳蓬蔚，衡門兩版。侍御出郊枉訪，停車話舊，一郡皆驚。西皞亡，友聖徒步三千里哭之，糧盡道寒，直前不顧。予與友聖交厚，侍御亦以友聖之故厚予，嘗三人虎丘夜飲，其鄭重之意，形諸圖畫，見於歌詩。漢川之行，惜予不能從也，爰作詩寓其悲焉。士有一知己，無須更不平。世翻嫌鮑叔，人竊罵侯生。置飲忘形踞，停驂廢禮迎。柴門車轍在，感舊淚縱橫。
△其二
得信俄狂走，千山一哭中。棄家芒皞雪，為位草亭風。兩水江聲合，三生友道空。只留黃鶴夢，相見話詩翁。
△其三
貧賤誰曾托？相逢許此身。論文青眼客，漬酒白衣人。丘壟松楸冷，江山薤露新。一杯傾漢水，不肯負春申。
△其四
徒步愁糧盡，傷心是各天。雲埋大別樹，雪暗小孤船。死友今朝見，狂名到處傳。范張千里約，重補入晴川。
【秦留仙寄暢園三詠】
同姜西溟、嚴蓀友、顧伊人作。
△山池塔影
黛色常疑雨，溪堂正早秋。亂山來眾響，倒影漾中流。似有一帆至，何因半塔留。眼前通妙理，斜日在峰頭。
△惠井支泉
石斷源何處，涓涓樹底生。遇風流乍急，入夜響尤清。枕可穿雲聽，茶頻帶月烹。只因愁水遞，到此暫逃名。
△宛轉橋
斜月掛銀河，虹橋樂事多。花欹當曲檻，石礙折層波。客子沉吟去，佳人窈窕過。玉簫知此意，宛轉《採蓮歌》。
【慧山酒樓遇蔣翁】
桑苧誰來繼，名泉屬賣漿。價應夸下若，味豈過程鄉。故老空山里，高樓大道旁。我同何水部，漫說撥醅香。
【家園次罷官吳興有感四首】
世路嗟誰穩，棲遲可奈何！官隨殘夢短，客比亂山多。閉閣凝香坐，行廚載酒過。卻聽漁唱響，落日有風波。
△其二
勝事難忘處，陰晴檻外峰。高台爭出水，曲塢自栽松。失志花還放，離程鶴未從。白雲長澹澹，猶作到時容。
△其三
枉殉千金諾，空酬一飯恩。只今求國士，誰與報王孫？強悶裁詩卷，長歌向酒尊。古人高急難，嘆息在夷門。
△其四
劇郡非吾好，蕭條去國身。幾年稱傲吏，此日作詩人。京洛虛名誤，江湖懶病真。一官知已愧，所得是長貧。
【許九日顧伊人和元人齋中雜詠詩成持示戲效其體】
△焦桐
流落中郎怨，薰風意乍開。響因知己出，歌為逐臣哀。一曲尊前奏，千金爨下材。漢家忘厝火，絕調過江來。
△蠹簡
飽食終何用，難全不朽名。秦灰招鼠盜，魯壁竄鯫生。刀筆偏無害，神仙豈易成？卻留殘闕處，付與豎儒爭。
△殘畫
原自無多筆，年深色更凋。茶煙沖雨過，竹粉遇風飄。童懶犀從墮，兒頑墨誤描。六朝金粉地，落木更蕭蕭。
△舊劍
此豈封侯日，摩挲憶往年。恩仇當酒後，關塞即燈前。解去將誰贈，輸來弗值錢。不逢張壯武，辜負《寶刀篇》。
△破硯
一擲南唐恨，拋殘剩石頭。江山形半截，寶玉氣全收。洗墨池成玦，窺書月仰鉤。記曾疏闕失，望斷紫雲愁。
△廢檠
憶曾同不寐，棄置亦何心。喜伴疏窗冷，愁添老屋深。書將鄰火映，夢共佛燈沉。莫嘆蘭膏燼，應無黠鼠侵。
△塵鏡
舉目風塵暗，全遮皓魄輝。休嗟青鏡改，憐我白頭非。秦女妝猶在，陳宮淚乍揮。不知徐孺子，負局幾時歸？
△斷碑
妙跡多完闕，天然反失真。銷亡關世代，洗刷見精神。拓處懸崖險，裝來斷墨新。正從毫髮辨，半字亦先秦。
【過東山朱氏畫樓有感（並序）】
〈東洞庭以山後為尤勝，有碧山里，朱君築樓教其家姬歌舞。君每歸自湖中，不半里，令從者據船屋作鐵笛數弄，家人聞之皆出。樓西有赤欄干累丈餘，諸姬十二人，艷妝凝睇，指點歸舟於煙波杳靄間。既至，即洞簫鈿鼓，諧笑並作，見者初不類人世也。君以布衣畜妓，晚而有指索其所愛者，以是不樂，遣去，無何竟卒。余偶以春日過其里，雖簾幕凝塵，而湖山晴美，樓頭有紅杏一株，傍檐欲笑。客為余言，君生平愛花，病困猶扶而瀝酒，再拜致別。諸伎中有紫雲者，為感其意，至今守志不嫁。嗟乎！由此足以得君之為人矣，為題五言詩於壁上。〉
盡說凝眸望，東風徙倚身。如何踏歌處，不見看花人？舊曲拋紅豆，新愁長白?。傷心關盼盼，又是一年春。
【葉君允文偕兩叔及余兄弟游寒山深處】
投足疑無地，逢泉細聽來。松顛湖影動，峰背夕陽開。客過攜山榼，僧歸掃石台。狂呼聲撼木，麋鹿莫驚猜。
【查灣西望】
屢折才成望，山窗插石根。濕雲低染徑，老樹半侵門。漁直看疑岸，沙橫欲抱村。湖光猶在眼，燈火動黃昏。
【拜王文恪公墓】
舊德豐碑冷，湖天敞寂寥。勛名高故相，經術重前朝。致主惟堯舜，憂時在豎刁。百年人世改，野唱起漁樵。
【胥王廟】
伍相丹青像，鬚眉見老臣。三江籌楚越，一劍答君親。雲壑埋忠憤，風濤訴苦辛。生平家國恨，偏遇故鄉人。
【查灣過友人飯】
碧螺峰下去，宛轉得山家。橘市人沽釀，桑村客焙茶。溪橋逢樹轉，石路逐灘斜。莫負籃輿興，夭桃已著花。
【寒山晚眺】
驟入初疑誤，沿源興不窮。穿林人漸小，攬葛道微通。湖出千松杪，鍾生萬壑中。晚來山月吐，遙指斷岩東。
【翠峰寺遇友】
臥疾峰腰寺，欹危腳步勞。松聲侵殿冷，花勢擁樓高。薄俗詩書賤，空山將吏豪。不堪從置酒，白髮自蕭騷。
【登寒山高處策杖行崖谷中】
側視峰形轉，空蒼萬象陰。斷岩湖數尺，絕澗樹千尋。日透玲瓏影，煙生窈靄心。忽逢天際廣，始覺所來深。
【沙嶺】
亂峰當面立，反憩得平丘。坐臥此雲適，歌呼不自由。支頤蒼鹿過，坦腹白雲留。笑指鳥飛處，有人來上頭。
【飯石峰】
半空鳴杵臼，狼藉甑山傍。莫救黔黎餓，誰開白帝倉。養芝香作粒，煮石露為漿。飯顆相逢瘦，詩翁詎飽嘗？
【柳毅井】
仙井鹿盧音，原泉瀉橘林。寒添玉女恨，清見柳郎心。短綆書難到，雙魚信豈沉。波瀾長不起，千尺為情深。
【雞山】
飲啄丹山小，長鳴澤畔雲。錦冠虛恃氣，金距耿超群。斂翅雌猶守，專場勝未分。西施眠正熟，啼報越來軍。
【廄里】
夫差芻秣地，遺蹟五湖傳。柳葉青絲鞚，桃花赤汗韉。降王羞執轡，艷妾笑垂鞭。老驥哀鳴甚，西風死骨捐。
【仙掌樓留別眾友】
杯酒鏡湖平，持來送客行。可憐高會處，偏起故園情。煙鳥窗中滅，風帆樹杪生。遙看沙渡口，明日是離程。
【登東山雨花台】
白雲去何處，我步入雲根。一水圍山閣，千花夾寺門。日翻深谷影，煙抹遠天痕。變滅分晴晦，悠然道已存。
【留洞庭二十日歸自水東小港】
漸覺雲天改，扁舟曲曲行。野橋誰系姓，村樹亦知名。晚市魚蝦賤，煙汀菰米生。偶逢空闊處，重起舊灘聲。
【武山】
本名虎山，夫差於其地養虎，李唐諱虎為武，至今仍之。
霸略夸擒縱，君王置虎牢。至今從震澤，疑是射成皋。土俗無機阱，山風少怒號。千秋遺患處，誰始剪蓬蒿？
【題郁靜岩齋前壘石】
就石補奇雲，潭幽亂石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