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梅村全集 · 卷七（詩前集七）

○五言排律（五首。聯句附） 【晚眺】 萬壑亂煙霜，浮圖別渺茫。江山連楚蜀，鍾磬怨齊梁。原廟寒泉里，園陵秋草傍。雁低連雨色，鷺遠入湖光。戲馬長干里，歸人石子岡。舟車走聲利，衣食負耕桑。欲問淮南信，砧聲繞夕陽。 【海螄】 不肯依牆壁，其如羅網偏。文身疑蝌篆，長髻學螺旋。局足蟠根固，容頭掩的圓。但能防尾擊，誰敢陷中堅。氣及先聲取，髀存里肉捐。空虛寧棄擲，辛苦是連蜷。處世遭多口，浮生誤一鮮。白鹽看雨後，紅釀向花邊。入穴鉤難致，呼門慘不前。迴腸縈鎖甲，髕腳怨刀錢。海粟蝸廬滿，蟲書蜃市懸。知君《爾雅》熟，為譯《小言》篇。 【麥蠶】 《月令》初嘗麥，《豳風》小索袴。繭絲供歲早，芒刺用心勞。舊谷憂蛾賊，先農攝馬曹。三眠收滯穗，五色薦溪毛。簇箔同丘坻，繰車借桔槔。筐分南陌采，縷細北宮繅。奉種篔鳴降，輸魁蟹績高。仙翁蜂化飯，醉士蟻簹糟。桑蠋僵應化，冰蛆臥未逃。婦驚將絡緯，客咽半蠐螬。縴手揉干祇，春綿滑冷淘。非關蟲食稼，恰並鳥含桃。 【思陵長公主輓詩】 貴主徽音美，前朝典命光。鴻名垂遠近，哀誄著興亡。托體皇枝貴，承休聖善祥。母儀惟謹肅，家法在矜莊。上苑穠桃李，瑤池小鳳凰。鸞音青繡屜，魚笏皂羅囊。沉燎熏爐細，流蘇寶蓋香。禊期陪祓水，繭館助條桑。綠綟芃蘭佩，紅螭薤葉璋。錫封需大國，喚仗及迴廊。受冊威儀定，傳烽羽檄忙。司輿停鹵簿，掌瑞徹珩璜。婺宿明河澹，薇垣太白芒。至尊憂咄吒，仁壽涕彷徨。酈邑年方幼，瓊華齒正芳。艱難愁付託，顛沛懼參商。文葆憐還戲，勝衣泣未遑。從容咨傅母，倥急詢貂璫。傳箭聞嚴鼓，投簽見拊床。內人縫使甲，中旨票支糧。使者填平朔，將軍帶護羌。寧無一矢救，足慰兩宮望？盜賊狐篝火，關山蟻潰防。逍遙師逗撓，奔突寇披猖。牙纛看吹折，梯衝舞莫當。妖氛纏象闕，殺氣滿陳倉。天道真蒙昧，君心顧慨慷。割慈全國體，處變重宗潢。胄子除華紱，家丞具急裝。敕須離禁闥，手為換衣裳。社稷仇宜報，君親語勿忘。遇人專退讓，慎己舊行藏。國母摩笄刺，宮娥掩袂傷。他年標信史，同日見高皇。元主甘從殉，君王入未央。抽刀凌左闔，申脰就干將。喋血彤闈地，橫屍紫籞汪。絕吭蘇又咽，瞑睫倦微揚。裹褥移私第，沾胸進勺漿。誓肌封斷骨，茹戚吮殘創。死早隨諸妹，生猶望二王。股肱羞魏相，肺腑恨周昌。賊遁仍函谷，兵來豈建康。六軍剺面慟，四海遏音喪。故國新原廟，群臣舊奉常。賵圭陳厭翟，題湊載轀京。隧逼賢妃冢，山疑望子岡。銜哀存父老，主祭失元良。訣絕均壞土，飄零各異方。衣冠羸博葬，風雨鶺鴒行。浩劫歸空壤，浮生寄渺茫。玉真圖下發，申伯勸承筐。沅浦餘堯女，營丘止孟姜。君臣今世代，甥舅即蒸嘗。湯沐鄉亭秩，家門殿省郎。淒涼脂粉磑，零落綺羅箱。宅枕平津巷，街通少府牆。晝閒偕妯娌，曉坐向姑嫜。偶語追銅雀，無聊問柏梁。豫游推插柳，勝跡是梳妝。菡萏鴛鴦扇，茱萸鸚鵡觴。大庖南膳廠，奇卉北花房。暖閣葫蘆錦，溫泉豆蔻湯。雕薪獅首炭，甜食虎睛糖。壯麗成焦土，榛蕪拱白楊。麋游岩鵲觀，苔沒鬥雞坊。荀灌心惆悵，秦休志激昂。崩城身竟殞，填海願難償。命也知奚憾，天乎數不臧。累歔床簀語，即窆寢園傍。半體先從父，遺骸始見娘。黃泉母子痛，白骨弟兄殤。夙昔銅駝泣，諸陵石馬荒。三年修荇藻，一飯奠嵩邙。寒食重來路，新阡宿草長。溪田延黍稼，隴笛臥牛羊。朽壤穿螻蟻，驚沙起鴰鶬。病樗眠廢社，衰葦折寒塘。列剎皇姑寺，馱經內道場。侍鬟稱練行，小像刻沉香。玉座懸朱帳，金支渡法航。少兒添畫燭，保媼伴帷堂。露濕丹楓泠，星稀青鳥翔。幡旄晨隱隱，鈴鑷夜將將。控鶴攀龍馭，驂麟謁帝閶。靈妃歌縹緲，神女笑徜徉。苦霧迷槐市，雌霓繞建章。歸酅思五廟，涉漢淚三湘。柔福何慚宋，平陽可佐唐。虞淵瞻返日，蒿里叫飛霜。自古遭兵擾，偏嗟擁樹妨。魯元馳孔亟，羋季負倉黃。漂泊悲臨海，包含恥溧陽。本朝端閫閾，設制勝岩疆。處順惇恭儉，時危植紀綱。英聲超北地，雅操邁東鄉。新野墳松直，招祗祠柏蒼。《薤歌》雖慘澹，汗簡自輝煌。諡號千秋定，銘旌百祀彰。秦簫吹斷續，楚挽哭滄浪。 （附：松江張宸《長平公主誄》曰：長平公主者，明崇禎皇帝女，周皇后產也。甲申之歲，淑齡一十有五，皇帝命掌禮之官，詔司儀之監，妙選良家，議將降主。時有太僕公子都尉周君名世顯者，將築平陽以館之，開沁水以宅之，貳室天家，行有日矣。夫何蛾賊鴟張，逆臣不誡，天子志殉宗社，國母嬙嬪慷慨死焉。公主時在稚齡，御劍親揮，傷頰斷腕，頹然玉折，霣矣蘭摧。賊以貴主既殞，授屍國戚，覆以錦茵，載歸椒里。越五宵旦，宛轉復生。泉途已宮，龍髯脫而劍遠；蘭熏罷殿，蕙性折而神枯。順治二年，上書今皇帝：「九死臣妾，跼蹐高天，髡緇空王，庶申罔極。」上不許，詔求元配，命吾周君，故劍是合，土田邸第，金錢牛車，錫予有加，稱備物焉。嗟夫！乘凰扇引，定情於改朔之朝；金犢車來，降禮於故侯之第。人非鶴市，慨紫玉之重生；鏡異鸞台，看樂昌之再合。金枝秀髮，玉質含章，逢德曜於皇家，迓桓君於帝女。然而心戀宮帷，神傷輦路，重雲畢陌，何心金榜之門；飛霜谷林，豈意玉簫之館！弱不勝悲，溘焉薨逝，當扶桑上仙之日，距穠李下嫁之年，星燧初周，芳華未歇。嗚呼悲哉！都尉君悼去鳳之不留，嗟沉珠之在殯。銀台竊藥，想奔月以何年；金殿煎香，思返魂而無術。越明年三月之吉，葬於彰義門之賜莊，禮也。小臣宸薄游京輦，式睹遺容。京兆雖阡，誰披柘館，祁連象冢，只叩松關。擬《傷逝》於子荊，朗香空設；代《悼亡》於潘令，遺掛猶存。敢再拜為之誄雲。又孫承澤《春明夢餘錄》曰：公主名徽足。） 【梅花庵話雨同林若撫聯句】 放策名園勝，停驂客思淹。（雲鳳）初涼欣颯爽，入夜苦。（偉業）有待聞乾鵲，無因見皎蟾。（鳳）蒲荒迷鷺影，花落泠魚?。鳥語枝頭咽，蟲鳴葉底潛。清齋幽事足，良會逸情兼。（業）貧士藏書富，高人取友嚴。瞢騰長自臥，剝啄遣童覘。北郭餘偕隱，東山爾共瞻。（鳳）生來門是德，住處水名廉。（業）觸地詞源涌，推鋒筆陣銛。萬言成寸晷，一字直三縑。雜佩紉蘭茝，名材貢杞楠。三千登甲第，四十到宮詹。（鳳）仙樂清商奏，天廚法酒沾。使車游宛雒，樓艦出沱灊。職亞成均掌，官同秘院僉。含毫芸閣草，插架石渠簽。（業）翰染丹青障，棋分黑白奩。望崇敦雅素，氣直折壬憸。（鳳）道已銘鍾鼎，交仍隔釜鬵。雲霄三省相，虎豹九關閹。（業）害物磨牙慘，持拳炙手炎。游夫空捭闔，武士浪韜鈐。（鳳）海宇洪爐焰，民生鼎沸裛。天心何叵測，宸極竟危阽。（業）夏社松陰改，周原麥秀漸。詩書遭黨錮，冠蓋受髡鉗。（鳳）暴骨岩城陷，燒屯甲士殲。孑民餘爨僰，尺土剩滇黔。（業）越俗更裳佩，秦風失帽幨。短衣還戌削，長帶孰蜚襳。絕跡違朝市，全身混里閻。（鳳）挐舟浮澗曲，扶杖度山崦。菌閣迎寒葺，茅亭帶雨苫。（業）冥鴻思避弋，老馬脫銜鉗。朋舊從頭數，篇章信口占。（鳳）境奇窮想入，才退苦言砭。大曆場誰擅？元和體獨纖。聆音嗤下里，睹貌嘆無鹽。好句奚囊貯，清談麈尾拈。飛觴邀阮籍，豎義問劉惔。（業）情洽蠲苛禮，形忘略小嫌。詼諧文乞巧，憔悴賦驅痁。書擬中郎秘，香憑小史添。搴蘭將滿握，採菊不盈襜。（鳳）紙帳蛛絲罥，紗屏蝶粉粘。試茶追陸羽，退筆吊蒙恬。玩物高居澹，安心老境甜。食羹調芍藥，釀法制薟。黃擘團臍蟹，霜批巨口鲶。香流金杏酢，脆入玉梅醃。送酒橫波艷，調箏素手摻。新聲歌緩緩，沉飲醉厭厭。（業）梅老看圍屋，花開待放檐。道人君勿愧，處士我何謙。（鳳）綠印苔間屐，青飄柳外簾。池流緣岸折，峰勢出牆尖。（業）興劇神偏王，狂來語類譫。徘徊吟數過，拈斷幾枯髯。（鳳） ○五言絕句（二十七首） 【子夜詞三首】 人採蓮子青，妾采梧子黃。置身宛轉中，纖小歡所嘗。 △其二 憶歡教儂書，少小推無力。別郎欲郎憐，修箋自雕飾。 △其三 夜涼入空房，侍婢待除裝。枕前鉤不下，知未解衣裳。 【子夜歌十三首】 歡是南山雲，半作北山雨。不比薰爐香，纏綿入懷裡。 △其二 夜夜枕手眠，笑脫黃金釧。傾身畏君輕，背轉流光面。 △其三 故使歡見儂，儂道不相識。曾記馬上郎，挾彈門前立。 △其四 微笑佯牽伴，低頭誤弄弦。眾中誰賣眼，又說是相憐。 △其五 雙纏五色縷，與歡相連愛。尚有宛轉絲，織成合歡帶。 △其六 淺碧魚文纈，輕紅杏子花。比來妝束素，加上木蘭紗。 △其七 儂如機上花，春風吹不得。剪刀太無賴，斷我機中織。 △其八 紅羅復斗帳，四角垂明珠。明珠勝明月，月落君躊躕。 △其九 指冷玉簫寒，袖長羅袂濕。此夜坐匡床，春風無氣力。 △其十 夜色吹衣袂，新聲出絳紗。相逢更相認，銀燭上鉛華。 △其十一 舞罷私自憐，腰肢日弱弱。總角諸少年，虧他只言好。 △其十二 玉枕湘文簟，金爐鳳腦煙。君來只病酒，辜負解香鈿。 △其十三 出門風露寒，歡言此路去。妾夢亦隨君，與歡添半臂。 【子夜歌六首（代友人答閩妓）】 白玉絳羅圍，枝頭荔子垂。待儂親用手，緩緩褪紅衣。 △其二 郎來索糖霜，莫持與郎吃。郎要口頭甜，不如自嘗蜜。 △其三 榕樹參天長，郎棲在何處？隨郎不見榕，累儂望鄉樹。 △其四 綠葉吐紅苗，紗窗月影高。待郎郎不至，落得美人蕉。 △其五 佛手慈悲樹，相牽話生死。為郎數還期，就中屈雙指。 △其六 橄欖兩頭纖，終難一個圓。縱教皮肉盡，腸肚自然堅。 【采石磯】 石壁千尋險，江流一矢爭。曾聞飛將上，落日吊開平。 【新翻子夜歌四首】 歡今穿儂衣，窄身添扣扣。欲搔麻姑爪，教歡作廣袖。 △其二 含香吐聖火，碧縷生微煙。知郎心腸熱，口是金博山。 △其三 歡有頷下貂，與儂覆廣額。脫儂頭上珠，為歡嵌寶石。 △其四 龍團語羊酪，相逢土風異。為歡手煎茶，調和見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