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梅村全集 · 卷六（詩前集六）
○七言律詩（七十二首）
【庚寅元旦試筆】
（己丑除夕，夢杏花盛開，桃李數株，次第欲放。予登小閣，臨曲池，有人索杏花詩，仿佛禁中應制。醒來追思陳事，去予登第之歲已二十年矣。）
二十年前供奉官，而今白髮老江干。青樽酒盡貪孤夢，紅杏花開滿禁闌。西苑樓台遺事在，北門詞賦舊遊難。高涼橋畔春如許，贏得兒童走馬看。
【穆大苑先臥病桐廬初歸喜贈】
富春山下趁歸風，客病孤舟夜雨中。千里故園惟舊友，十年同學半衰翁。藥爐愧我形容槁，腹尺輸君飲啖工。卻向清秋共消損，一樽無恙笑顏紅。
【贈李莪居御史（時督學江南）】
中條山色絳帷開，宛雒春風桃杏栽。地近石經緣虎觀，家傳漆卷本蘭台。花飛驛路生徒滿，潮落江城鍾磬來。置酒一帆黃浦月，登臨早訪陸機才。
【贈陸孟鳧七十二首】
楓葉蘆花霜滿林，江湖蕭瑟鬢毛侵。書生藤峽功名薄，漁父桃源歲月深。入市蹇驢晨賣藥，閉門殘酒夜橫琴。舊遊烽火天涯夢，銅鼓山高急暮砧。
△其二
講授山泉繞戶庭，苧翁無事為中泠。偶支鶴俸分魚俸，閒點《茶經》補《水經》。千里程鄉浮大白，一官勾漏養空青。歸來松菊荒涼甚，買得雙峰縛草亭。
【贈申少司農青門六十二首】
相門三戟勝通侯，兄弟衣冠盡貴游。白下高名推謝朓，黃初耆德重楊彪。千山極目風塵暗，一老狂歌天地秋。還憶淮淝開制府，江聲吹角古揚州。
△其二
脫卻朝衫上釣船，餘生投老白雲邊。買山向乞分司俸，餉客還存博士錢。世事煙霞娛晚歲，黨人名字付殘編。扁舟百斛烏程酒，散發江湖只醉眠。
【宴孫孝若山樓賦贈】
千章喬木俯晴川，高閣登臨雨後天。明月笙歌紅燭院，春山書畫綠楊船。郗超好客真名士，蘇晉翻經正少年。最是風流揮玉麈，煙霞勝處著神仙。
【琴河感舊四首（並序）】
（楓林霜信，放棹琴河。忽聞秦淮卞生賽賽，到自白下。適逢紅葉，余因客座，偶話舊遊，主人命犢車以迎來，持羽觴而待至。停驂初報，傳語更衣，已託病痁，遷延不出。知其憔悴自傷，亦將委身於人矣。予本恨人，傷心往事。江頭燕子，舊壘都非；山上蘼蕪，故人安在？久絕鉛華之夢，況當搖落之辰。相遇則惟看楊柳，我亦何堪；為別已屢見櫻桃，君還未嫁。聽琵琶而不響，隔團扇以猶憐，能無杜秋之感、江州之泣也！漫賦四章，以志其事。）
白門楊柳好藏鴉，誰道扁舟盪槳斜。金屋雲深吾谷樹，玉杯春暖尚湖花。見來學避低團扇，近處疑嗔響鈿車。卻悔石城吹笛夜，青驄容易別盧家。
△其二
油壁迎來是舊遊，尊前不出背花愁。緣知薄倖逢應恨，恰便多情喚卻羞。故向閒人偷玉箸，浪傳好語到銀鉤。五陵年少催歸去，隔斷紅牆十二樓。
△其三
休將消息恨層城，猶有羅敷未嫁情。車過捲簾勞悵望，夢來攜袖費逢迎。青山憔悴卿憐我，紅粉飄零我憶卿。記得橫塘秋夜好，玉釵恩重是前生。
△其四
長向東風問畫蘭，玉人微嘆倚闌干。乍拋錦瑟描難就，小疊瓊箋墨未乾。弱葉懶舒添午倦，嫩芽嬌染怯春寒。書成粉箑憑誰寄，多恐蕭郎不忍看。
【贈糧儲道步公（乾州人）】
臨湘家世擁旌旄，策馬西來劍佩高。華岳風雲開間氣，乾陵草木壯神皋。山公盡職封章切，蕭相憂時饋運勞。青史通侯餘事在，江南重見舊人豪。
【辛卯元旦試筆（除夕再夢杏花）】
十年車馬盛長安，仙仗傳籌曙色寒。禁苑名花開萬樹，上林奇果賜千官。春風紫燕低飛入，曉日青驄緩轡看。舊事已非還入夢，畫圖金粉碧闌干。
【雜感二十一首】
聞道朝廷罷上都，中原民困尚難蘇。雪深六月天圍塞，雨漲千村地入湖。瀚海波濤飛戰艦，禁城宮闕起浮圖。關山到處愁徵調，願賜三軍所過租。
△其二
簫鼓中流進奉船，司空停索導行錢。八蠶名繭盤花就，千?奇文舞鳳旋。褲褶射鵰沙磧塞，筐箱市馬玉門邊。秋風砧杵催刀尺，江左無衣已七年。
△其三
旌旗日落起征鴻，蘆管淒涼雜部中。?鵲廢宮南內月，麒麟枯冢北邙風。金縢兄弟山河固，玉幾君臣笑語空。回首蹛林秋祭遠，枉拋心力度江東。
△其四
射柳山頭制皂雕，便門斜直禁城遙。畏吾文字翻唐史，百濟衣冠奉漢朝；西罽織鞍都護馬，北珠裝帽侍中貂。只今理學追姚許，耆舊中原未寂寥。
△其五
居庸千尺薊門低，八部雲屯散馬蹄。日表土中通極北，河源天上接安西。金城將吏耕黃犢，玉壘山川祭碧雞。世會適逢須粉飾，十年辛苦厭征鼙。
△其六
萬山中斷一關分，絕塞東來鸛鵲群。少婦燕脂人似月，通侯鞍馬客如雲。玉河煙柳樓頭見，鐵嶺風霜笛里聞。劉杜至今悲轉戰，城南誰賽鄧將軍？
△其七
天水將軍被錦衣，中原當日羽書飛。花門報國終留恨，石窌酬功事已非。銅馬只今翻仗節，玉關何事更重圍？可憐西海城頭月，玄菟征人戍不歸。
△其八
故京原廟倚諸峰，走馬驚聞享殿鍾。豈謂盡驅昭應鹿，到來還問灞陵松。十家冢戶除官道，百歲村翁識御容。記得奉天門獻捷，亦將恩禮待和龍。
△其九
湘山木落楚江流，塢壁風高蘆管愁。東府一軍當夏口，南人五道出壺頭。鐵犀黑水樓船夜，銅鼓丹崖戰馬秋。西上祖生仍誓楫，路旁還指舊通侯。
△其十
十載間關歷苦辛，汨羅風雨泣孤臣。王孫去國餘三戶，公子從亡止五人。報主有心爭赤壁，借兵無力聽黃巾。誰知招屈亭前水，卻是當時白馬津。
△其十一
極目風塵哭杜鵑，越王台畔草芊芊。時危文士皆成將，事去孤臣且學仙。銅柱漫標空到海，珠崖難棄已無天。黔公帶礪丹書在，兵甲縱橫滿麓川。
△其十二
柏梁高宴會群公，擊柱橫刀禁殿中。豐沛功名雄薊北，燕齊賓客亂關東。五王歸政推恩厚，八使分符報命同。垂老幸聞親治詔，太平時節願年豐。
△其十三
中丞杖節換征袍，馬槊邊州意氣高。門下爪牙京兆掾，帳前心膂杜陵豪。里魁投缿充書佐，家將探丸拜賊曹。司隸皂囊彈治急，悔將文墨誤弓刀。
△其十四
法從千官對直廬，殿中誰是夏無且。議添常侍司宮尉，詔設期門護屬車。沙苑草荒秋射兔，灤河花發曉觀魚。三邊望幸多封事，不見相如《諫獵書》。
△其十五
富良江上指雙旌，報道中原到陸生。猶有將軍居善闡，誰雲相國走占城？黃龍誓在應輸貢，白象營開任請兵。南服祖宗威德重，王師三下遣西平。
△其十六
急峽天風卷怒濤，穿雲棧石度秋毫。雞豚絕壁人煙少，珠玉空江鬼哭高。縱火千村驅草木，齎糧百日棄弓刀。綿州卻報傳烽緊，峒戶溪丁轉戰勞。
△其十七
禪智庵頭感廢興，前知今有佛圖澄。雕弓裂地看諸將，蠅拂談時聽老僧。定後江聲消白骨，靜中劫火指寒燈。陰風夜半揚州月，相國魂歸哭孝陵。
△其十八
武安席上見雙鬟，血淚青娥陷賊還。只為君親來故國，不因女子下雄關。取兵遼海哥舒翰，得婦江南謝阿蠻。快馬健兒無限恨，天教紅粉定燕山。
△其十九
蓬萊閣上海雲黃，用火神機壁壘荒。本為流人營碣石，豈知援卒起蕭牆。戈船舊恨東征將，牙纛新封右地王。辛苦中丞西市骨，空將熱血灑扶桑。
△其二十
雁門西去塞雲愁，苜蓿千群散紫騮。築館柔然非戚里，置亭張掖豈鴻溝？先機拒戶須防虎，故智蹊田恐奪牛。都護莫夸勤遠略，龍堆吹雪滿并州。
△其二十一
（為稼軒）萬里從王擁節旄，通侯青史姓名高。禁垣遺直看封事，絕徼孤忠誓佩刀。元祐黨碑藏北寺，辟疆山墅記東皋。歸來耕石堂前夢，書畫平生結聚勞。
【鄧元昭奉使江右相遇吳門卻贈】
五湖春草隱征笳，畫舫圖書泊晚沙。人謂相如初奉使，客傳高密且還家。黑貂對雪潯陽樹，綠酒看山茂苑花。回去石渠應賜馬，玉河從獵雁飛斜。
【題鴛湖閨詠四首】
石州螺黛點新妝，小拂烏絲字幾行。粉本留香泥蛺蝶，錦囊添線繡鴛鴦。秋風搗素描長卷，春日鳴箏制短章。江夏只今標藝苑，無雙才子掃眉娘。
△其二
休言金屋貯神仙，獨掩羅裙淚泫然。栗里縱無歸隱計，鹿門猶有賣文錢。女兒浦口堪同住，新婦磯頭擬種田。夫婿長楊須執戟，不知世有杜樊川。
△其三
絳雲樓閣敞空虛，女伴相依共索居。學士每傳青鳥使，蕭娘同步紫鸞車。新詞《折柳》還應就，舊事焚魚總不如。記向馬融譚漢史，江南淪落老尚書。
△其四
誰吟紈扇繼詞壇，白下相逢吳彩鸞。才比左芬年更少，婿求韓重遇應難。玉顏屢見鶯花度，翠袖須愁煙雨寒。往事只看予薄命，致書知己到長干。
【補禊】
（壬辰上巳，蔣亭彥、篆鴻、陸我謀於鴛湖禊飲，余後三日始至，同集有道開師、朱子容、沈孟陽，征詩以補禊事，余分得知字。）
春風好景定昆池，散誕天涯卻誤期。溱洧漫搴芳杜晚，雒濱須泛羽觴遲。右軍此會仍堪記，白傅重遊共阿誰？故事禊堂看賜柳，年來無復侍臣知。
【過朱買臣墓】
（在嘉興東塔雷音閣後，即廣福講院。）
翁子窮經自不貧，會稽連守拜為真。是非難免三長史，富貴徒夸一婦人。小吏張湯看踞傲，故交莊助嘆沉淪。行年五十功名晚，何似空山長負薪。
【題朱子葵鶴洲草堂】
別業堂成綠野邊，養雛丹頂已千年。仙人收箭雲歸浦，道士開籠月滿天。竹下縞衣三徑石，雪中清唳五湖田。裴翁舊宅松陰在，不數孤山夜放船。
【題孫銘常畫蘭】
誰將尺幅寫瀟湘，窮谷無人吹氣香。斜筆點芽依蘚石，雙鉤分葉傍??。謝家樹好臨芳砌，鄭女花堪照洞房。我欲援琴歌九畹，江潭搖落起微霜。
【送林衡者歸閩】
五月關山樹影圓，送君吹笛柳陰船。征途鵜釭愁中雨，故國桄榔夢裡天。夾漈草荒書滿屋，連江人去雁飛田。無諸台上休南望，海色秋風又一年。
【送文學博以蒼公招同住中峰寺】
（二公皆雲南人）
西風驅雁暮雲哀，頭白沖寒到講台。莫問鄉關應路斷，偶傳消息又東來。一峰對月茅庵在，二老論心石壁開。揀取梅花枝上信，明朝移向故園栽。
【雪夜苑先齋中飲博達旦二首之一】
扶杖沖泥逐少年，解衣箕踞酒壚邊。愁燒絳蠟消千卷，愛把青樽擲萬錢。痛飲不甘辭久病，狂呼卻笑勝高眠。丈夫失意須潦倒，劇孟平生絕可憐。
【雪夜苑先齋中飲博達旦二首之二】
相逢縱博且開顏，興極歡呼不肯還。別緒幾年當此夜，狂名明日滿人間。松窗燭影花前酒，草閣雞聲雪裡山。殘臘豈妨吾作樂，盡教遊戲一生閒。
【癸巳春日禊飲社集虎丘即事四首之一】
楊柳絲絲逼禁菸，筆床書卷五湖船。青溪勝集仍遺老，白合高談盡少年。笱屐鶯花看士女，羽觴冠蓋會神仙。茂先往事風流在，重過蘭亭意惘然。
【癸巳春日禊飲社集虎丘即事四首之二】
蘭台家世本貽謀，高會南皮話昔游。執友淪亡驚歲月，諸郎才調擅風流。十年故國傷青史，四海新知笑白頭！修禊只今添俯仰，北風杯酒酹營丘。
【癸巳春日禊飲社集虎丘即事四首之三】
訪友扁舟掛席輕，梨花吹雨五茸城。文章興廢關時代，兄弟飄零為甲兵。茂苑聽鶯春社飲，華亭聞鶴故園情。眾中誰識陳驚座，顧陸相看是老成。
【癸巳春日禊飲社集虎丘即事四首之四】
絳帷當日重長楊，都講還開舊草堂。少弟詩篇標赤幟，故人才筆繼青箱。抽毫共集梁園制，布席爭飛曲水觴。近得廬陵書信否？寄懷子美在滄浪。
【投贈督府馬公二首之一】
伏波家世本專征，畫角油幢細柳營。上相始興開北府，通侯高密鎮西京。江山傳箭旌旗色，賓客圍棋劍履聲。勞苦潯陽新駐節，舳艫今喜下湓城。
【投贈督府馬公二首之二】
十年重到石城頭，細雨孤帆載客愁。累檄久應趨幕府，扁舟今始識君侯。青山舊業安常稅，白髮衰親畏遠遊。慚愧推賢蕭相國，邵平只合守瓜丘。
【自嘆】
誤盡平生是一官，棄家容易變名難。松筠敢厭風霜苦，魚鳥猶思天地寬。鼓枻有心逃甫里，推車何事出長干。旁人休笑陶弘景，神武當年早掛冠。
【登上方橋有感】
橋時新修，極雄壯，望見天壇，崩圮盡矣。
石樑天際偃長壕，勢壓魚龍敢遁逃。壯麗氣開浮廣術，虛無根削插崩濤。秋騰萬馬鞭稍整，日出千軍挽餉勞。回首泰壇鍾磬遠，江流空繞斷垣高。
【鍾山】
王氣銷沉石子岡，放鷹調馬蔣陵傍。金棺移塔思原廟，玉匣藏衣記奉常。楊柳重栽馳道改，櫻桃莫薦寢園荒。聖公沒後無壞土，姑孰江聲空夕陽。
【台城】
形勝當年百戰收，子孫容易失神州。金川事去家還在，《玉樹》歌殘恨怎休。徐鄧功勳誰甲第？方黃骸骨總荒丘。可憐一片秦淮月，曾照降幡出石頭！
【國學】
松柏曾垂講院陰，後湖煙雨記登臨。桓榮空有窮經志，伏挺徒增感遇心。四庫圖書勞訪問，六堂弦管聽銷沉。白頭博士重來到，極目蕭條淚滿襟。
【觀象台】
候日觀雲倚碧空，一朝零落黍離同。昔聞石鼓移天上，今見銅壺沒地中。黃道只看標北極，赤烏還復紀東風。郭公枉自師《周髀》，千尺荒台等廢宮。
【雞鳴寺】
雞鳴寺接講台基，扶杖重遊涕淚垂。學舍有人鋤野菜，僧寮無主長棠梨。雷何舊席今安在？支許同參更阿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