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倫書 · 五倫書卷之六十二
朋友之道
善行下
師生
魯,孔子弟子子路,初以戎服見,拔劍而舞,曰:古之君子固以劍自衛乎?孔子曰:古之君子,忠以為質,仁以為衛,不出環堵之室,而知千里之外。有不善則以忠化之,侵暴則以仁固之,何待劍乎?子路曰:由乃聞此言,請攝以受教。
公明宣學於曾子,三年不讀書。曾子問之,公明宣曰:宣見夫子居庭親在叱吒之聲,未嘗至於犬馬,宣說之,學而未能;宣見夫子之應賓客,恭儉而不懈惰,宣說之,學而未能;宣見夫子之居朝廷,嚴臨下而不毀傷,宣說之學而未能。宣說此三者,學而未能,安敢不學乎?
漢云敞師事同縣吳章。平帝時,章為博士。王莽秉政,章忤莽,坐腰斬。當是時,章弟子千餘人,莽以為惡黨,皆當禁錮,不得仕宦,乃盡更名他師。敞時為大司徒掾,自劾。吳章弟子牧抱章屍歸,棺斂葬之,京師稱焉。車騎將軍王舜高其節義,薦為中郎。諫大夫桓榮少學長安,習歐陽尚書,事博士九江朱普,貧?無資,常客傭以自給,精力不倦,十五年,不窺家園。會普卒,榮奔喪九江,負土成墳,因留教授,徒眾數百人。鍾興從少傳丁恭受春秋,明帝召興,拜郎中令,授皇太子及諸王侯經,封關內侯。興辭以無功不受。帝曰:生教太子及諸王侯,非大功耶?興讓師恭,於是封恭關內侯。
鄭玄事馬融,居門下三年,不得見。融使高第弟子授玄,玄曰夜尋繹。融聞之,召見玄,因從質諸疑問,義畢,辭歸。融喟然謂門人曰:鄭生已去,吾道東矣。
符融少游太學,師事李膺。膺夙性高簡,每見融,輒絕他賓客,聽其言論。融幅巾奮袖,談論如雲,膺每捧手嘆息。郭林宗始入京師,時人莫識,融一見嗟服,因以介於膺,由是知名。
三國魏牽招,年十餘歲,詣同縣樂隱受學。後隱為車騎將軍何苗長史,招隨卒業。值京師亂,苗、隱見害。招與隱門生史路等,觸蹈鋒刃,共嬪斂隱屍,送喪還歸。道遇寇璣,路等皆悉散走。賊欲斫棺取釘,招垂淚請免,賊義之,乃釋而去,由此著名。
晉許孜,敏而好學,年二十,師事豫章太守會稽孔沖,受詩、書、禮、易及孝經、論語。學竟,還鄉里。沖在郡卒,孜聞,盡哀,負擔奔赴,送喪,返葬會稽,蔬食執役,制服三年,然後歸。
唐陽城,德宗時為國子司業,引諸生告之曰:凡學者,所以學為忠與孝也。諸生有久不省親者乎?明日,謁城還養者二十輩。有三年不歸侍者斥之。
簡孝秀德行升堂上,沉酗不率教者皆罷之。躬講經籍,由是生徒斤斤皆有法度。
戚同文家世業儒,邑人楊愨開門授徒。同文幼過學舍,因授禮記,輒能成誦。愨異而留之,未終歲,畢誦五經。愨後妻以女弟,讀書,累年不解帶。時晉末亂,絕意祿仕,愨勉之,供同文曰:長者不仕,同文何仕?愨遇疾不起,以家事托之,同文為葬其三世數喪,聚徒開講,學者聞之,不遠千里請益於門,被其教而登高第者五六十人。
宋胡瑗為蘇、湖二州教授,嚴條約以身先之,雖大暑,必公服終日,以見諸生,嚴師弟子之禮。其在湖學,置經義治事齋。經義齋者,擇別通有器局者居之;治事齋者,人各治一事。又兼一事,如治民、治兵、水利、筭數之類,其在太學亦然,故其所教者多適於時用。其弟子散在四方,隨其人賢愚,皆循循雅飭。其言談舉止,遇之不問,可知為胡公弟子。學者相與稱先生,不問可知為胡公也。嘗言劉彝善治水,後累為政,皆興水利,時稱湖學多秀彥,若錢藻之淵篤,孫覺之純明,范純仁之直溫,錢公輔之簡諒,皆出其門不。徐積嘗從瑗學,初見而退,頭容少偏,瑗忽厲聲曰:頭容直。積因自思曰:不獨頭容直,心亦要直,自此不敢有邪心。孫明復以師道自任,時孔道輔為人剛直嚴重,不妄與人,聞明復之風,就見之。石介執杖屨侍左右,明復坐則立,升降拜則扶之,及其往謝也亦然。魯人既素高此二人,由是始識師弟子之禮,莫不嗟嘆之。周敦頤為南安軍司理,洛人程珦攝通守事,視其氣願非常人,與語,知其學為知道也,使其子顥、頤受學焉。茂叔每令尋孔顏樂處,所樂何事?二程之學,源乎此矣。故顥之言曰:自再見周茂叔後,吟風弄月以歸,有吾與點也之意。
李之才權共城令,時邵雍居母憂於蘇門山百源之上,布裘蔬食,躬爨以養父。之才扣門來謁,勞苦之曰:好學篤志,果何似?雍曰:簡策跡外,未有適也。之才曰:君非跡簡策者,其如物理之學何?他日,則又曰:物理之學學矣,不有性命之學乎?雍再拜,願受業。於是先示之以陸淳春秋,意欲以春秋表儀五經,既可語五經大旨,則授易而終焉。其後雍卒以易名世。
程顥教人自致知至於知止,誠意至於平天。下,灑埽應對,至於窮理盡性,循循有序,病世之學者,舍近而趨遠,處下而窺高,所以輕自大而卒無得也。在穎昌,時楊時調官京師,因往穎昌從學。顥喜甚,每言曰:楊君最會得容易。及歸,送之出門,謂坐客曰:吾道南矣。先是,建州林志寧出入文彥博門下,求教,彥博云:此中無以相益,有二程先生者,可注從之。因使人送顥處。志寧乃語游酢及時,時等謂不可不一見也,於是同往師焉。朱公掞初見明道於汝,歸,謂人曰:光庭在春風中坐了一月。楊時得明道之傳而歸,及聞其卒,設位哭寢門,而以書赴告同學者。後與游酢同見伊川,伊川瞑目而坐,二子侍立,既覺,顧謂曰:賢輩尚在此乎?今既晚,且休矣。及出門,門外雪深一尺矣。譙定初自涪陵至汴,聞伊川程頤講道於洛,潔衣往見,棄其學而學焉,遂得聞精義,造詣愈至,浩然而歸。其後頤貶涪,實定之鄉也。北山有岩,師友游泳其中,涪人名之曰讀易洞。後居蜀,蜀人敬而不敢名,稱之曰譙夫子云。
呂希哲始與程頤同遊學,少程一二歲,察其學問淵源,非他人比,首以師禮事之,由是知見曰益廣大。然亦未嘗專主一說,務略去枝葉,一意涵養,直切捷以造聖人,專慕曾子之學,盡力乎其內者。其讀經書,平直簡要,不為辭說,以知言為先,自得為本,躬行為實,不尚虛言,不為異行。劉安世從學於司馬光,問盡心行已之要,光語之以誠,且令自不妄語始,安世終身行之。家居未嘗有惰容,久坐,身不傾倚,作字不草。書,不好聲色貨利,其忠孝剛直,皆則象光。年既老,名望益重,嘗曰:吾欲為元祐全人,見司馬公於地下,足矣。胡憲紹興中,以鄉貢入太學。會伊、洛學有禁,憲獨陰與劉勉之誦習其說。既而學易於譙定,人未有得。定曰:心為物漬,故不能有見,唯學乃可明耳。憲喟然嘆曰:所謂學者,非克已工夫耶?自是一意下學,不求人知。歸故山,力田賣藥以奉親,從游者日眾,號籍溪先生。
劉勉之自幼強學,日誦數千言。逾寇,以鄉舉詣太學。時蔡京用事,禁士母得挾元祐書,自是伊、洛之學不行。勉之求得其書,每深夜,同捨生皆寐,乃潛抄而默誦之。譙定至京師,勉之聞其從程頤游,邃於易學,遂師事之,不事科舉業,專務正學以卒其業焉。劉子翬,太師韐之仲子,高宗朝,通判興化軍,以不堪吏責,辭歸武夷山。與籍溪胡憲曰水、劉勉之相得,每見講學,外無雜言。他所與游,皆海內知名士,而期以任重致遠者,惟新安朱熹而已。初,熹父松且死,以憙托子翬。及熹請益,子軍告以易之不遠,復三言,俾佩之終身。熹後卒為儒宗。
楊萬里,高宗朝,為永州零陵丞。時張浚謫永,杜門謝客,萬里三往不得見,以書力請,始見之,勉以正心誠意之學。萬里服其教終身,乃名讀書之室曰誠齋。
羅從彥以累舉恩為惠州博羅縣主簿,聞同郡楊時得河南程氏學,慨然慕之。及時為蕭山令,步往學焉。時熟察之,乃喜曰:惟從彥乃可與言道。於是日益以親。時弟子千餘,無及從彥者。從彥初見三日,即驚汗法背,曰:不至是,幾虛過一生矣。李侗聞郡人羅從彥得河、洛之學,從之累年,受春秋、中庸、語孟之說。從彥好靜坐,侗退入室中,亦靜坐。從彥令靜中看喜怒哀樂未發前氣象所謂中者。久之,而於天下之理,該攝洞貫,以次融釋,各有條序,從彥亟稱許焉。林光朝聞吳中陸子正嘗從尹焞學,因往從之游。自是專心聖賢踐履之學,通六經,貫百氏,言動必以禮,四方來學者亡慮數百人。南渡後,以伊、洛之學倡東南者,自光朝始。
張栻,丞相浚子也,穎悟夙成,浚愛之。自幼學,所教,莫非仁義忠孝之實。長師胡宏,宏一見,即以孔門論仁親切之旨教之。栻退而思,若有得焉。宏稱之曰:聖門有人矣。栻益自奮勵,以古聖賢自期。嘗曰:自秦、漢以來,言治者汩於五伯功利之習,求道者淪於異端空虛之說,而於先王發政施仁之實,天理人備之教,莫克推而講明之,故言治者若無豫於學,而求道者反不涉於事,民,莫睹乎三代之盛,可勝嘆哉!惟濂溪先生崛起於千載之後,獨得微指於殘編斷簡之中,推本太極,以及乎陰陽五行之流布,人物之所以生化,於是知人之為至靈,而性之為至善。萬物有其宗,萬事循其則,舉而措之,則可見先王之所以為治者,皆非私知之所出,孔孟之意於以復明。至於二程先生,則又推而極之,凡聖人之所以教人,與學者之所以用工,本末始終,精粗該備,於是求道者有其序,而言治道者有所本矣。
朱喜少時,慨然有求道之志。父松病亟,嘗屬熹曰:籍溪胡原仲、白水劉致中、屏山劉彥沖。學有淵源,吾所敬畏。吾即死,汝往事之,而惟其言之聽。故憙之學既博,求之經傅,復徧交當世有識之士。延平李侗嘗學於羅從彥,熹歸自同安,不遠數百里,徒步從之,終日儼然,端坐一室,討論墳典,未嘗少輟。從游之士,迭誦所習,以質其疑。意有未喻,則委曲告之而未嘗倦;問有未切,則反覆戒之而未嘗隱。務學篤則喜見於言,進道難則憂形於色。講論經典,商略古今,率至夜半。雖疾病諸生問辨,則脫然若沉疴之去體。一曰不講學,則惕然常以為憂。樞衣而來,遠自川蜀,窮鄉晚出,家畜其書,私淑諸人者不可勝數。嘗曰:秦、漢以來,天下之士莫知所以為學,是以天理不明而人慾熾,道學不傳而異端起,人挾其私智以馳鶩一世。宋興,有濂溪者作,然後天理明而道學之傳復續。蓋有以闡夫太極、陰陽、五行之奧,而天下之為中正仁義者有以知其所自來。言聖學之有要,而下學者知勝私復禮之可馴致於上達;明天下之有本,而言治者知誠心端緒之可以舉而措之於天下。其所以上接沫、泗千載之統,下啟河、洛百世之傳者,脈絡分明,而規模亦宏遠矣。蔡元定父?,博覽群書,以程氏語錄、邵氏經世、張氏正蒙授元定,曰:此孔孟正脈也。元定深涌其義。既長,辨析益精。登西山絕頂,忍飢,食薺讀書。聞朱熹名,往師之。熹扣其學,大驚曰:此吾老友也,不當在弟子列。遂與對榻講論諸經奧義,每至夜分,四方來學者,必俾先從元定質正焉。陳淳少習舉子業,林宗臣見而奇之,曰:此非聖賢事業也。因授以近思錄。淳退而讀之,遂盡棄其業。朱熹來守其郡,淳請受教。熹曰:凡閱義理,必窮其原,如為人父何故止於慈,為人子何故止於孝?其他可類推也。淳聞而為學益力,日求其所未至。熹數語人以南來吾道,喜得陳淳門人。有疑問不合者,則稱淳善問。
錢時幼奇偉不群,讀書不為世儒之習,以易冠漕司。既而絕意科舉,究明理學。江東提刑袁甫作象山書院,招主講席,學者興起,政事多所椑益。郡守及新安、紹興守皆厚禮延請,開講郡庠。其學大抵?明人心,論議宏偉,指擿痛快,聞者皆有得焉。廖德明嘗為潯州教授,為學者講明聖賢心學之要。在南粵時,立師悟堂,刻朱熹家禮及程氏遺書。公餘延僚屬及諸生,親為講解,遠近化之。嘗語人以仕學之要曰:德明自始仕以至為郡,惟用三代直道而行一語而已。元許衡,至元中,辭中書左丞,復以為集賢大學士兼國子祭酒。世祖親為擇蒙古弟子俾教之。衡聞命,喜曰:此吾事也。時所選弟子皆幼稚,衡待之如成人,出入進退,其嚴若君臣。其為教因覺以明善,因明以開蔽,相其動息以為張弛。課誦少暇,即習禮,或習書筭。少者則令習拜跪揖讓、進退應對、或射或投壺,負者罰讀書若干遍。久之,諸生人人自得,尊師敬業,下至童子,亦知三綱五常為生人之道。耶律有尚初受業許衡之門,其學邃於性理,而尤以誠為本。前後五居國學,三為祭酒。其立教以義理為本,而省察必精切,以恭敬為先,而踐履必端愨,凡文詞小枝,綴緝雕刻,足以破裂聖人之大道者,皆屏黜之。是以諸生知趨正學,崇正道,以經術為尊,以躬行為務,悉為成德達材之士。大抵其教法一遵許衡之舊,海內宗之。
五倫書卷之六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