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倫書 · 五倫書卷之十九
君道善行
恤刑
虞舜既受命,乃制刑曰:象以典刑,流宥五刑。鞭作官刑,扑作教刑,金作贖刑,眚災肆赦,怙終賤刑。欽哉,欽哉!惟刑之恤哉。帝曰:皋陶,惟茲臣庶,罔或干於正,汝作士,明於五刑,以弼五教,期於予治,刑期於無刑,民恊於中,好生之德,洽於民心,茲用不犯於有司。
夏禹受舜禪,出見罪人,下車,問而泣之。左右曰:罪人不順道,君王何為痛之?禹曰:堯、舜之人皆以堯、舜之心為心,寡人為君,百姓各自以其心為心,是以痛之。
周武王告康叔曰:要囚服念五六日,至於旬時,丕蔽要囚。又曰:汝陳時臬事,罰蔽殷彝,用其義刑義殺,勿庸,以次。汝封,乃汝盡遜,曰時敘,惟曰未有遜事。穆王命司寇呂侯訓刑以誥四方,曰:今爾罔不由慰,曰勤,爾罔或戒不勤。天齊於民,俾我一曰非終,惟終在人。爾尚敬送天命,以奉我一人。雖畏勿畏,雖休勿休,惟敬五刑,以成三德。一人有慶,兆民賴之,其寧惟永。兩造具備,師聽五辭。五辭簡孚,正於五刑;五刑不簡,正於五罰;五罰不服,正於五過。罰懲非死,人極於病,非佞折獄惟良。折獄罔非在中。察詞於差,非徔惟徔。哀敬折獄,明啟刑書。胥占,咸庶中正。其刑其罰,其審克之。
漢高祖六年,赦曰:天下既安,豪傑有功者封侯,新立,未能盡圖其功,身居軍九年,或未習法令,或以其故犯法,大者死刑,吾甚憐之,其赦天下。
七年,制詔御史:獄之疑者,吏或不敢決,有罪者久而不論,無罪者久繋不決。自今以來,縣道官獄疑者,各讞所屬二千石官二。千石官以其罪名當報,所不能決者,皆移廷尉,建尉亦當報之,建尉所不能決,謹具為奏,傅所當比律令以聞。
文帝二年,詔丞相、太尉、御史:法者治之,正,所以禁暴而衛善人。今犯法者巳論,而使無罪之父母、妻子同產坐之及收,朕甚弗取。其議除之。齊太倉令淳于意有罪當刑,其少女緹縈上書曰:妾父為吏齊中,人皆稱其廉平,今坐法當死,妾傷夫死者不可復生,刑者不可復屬,雖欲改過自新,其道無繇。願沒入為官婢,贖父刑罪。書奏,帝憐其意,乃下詔曰:夫刑至斷支體,刻肌膚,終身不息,何其刑之痛而不德也,豈為民父母之意哉!其除肉刑。
景帝元年,詔曰:獄,人之大命,死者不可復生。吏或不奉法令,以貨賂為市,朋黨比周,以苛為察,以刻為明,令亡罪者失職,而有罪者不伏,奸法為暴,甚無謂也。諸疑獄雖文致於法,而於人心不厭者,輒大之。初,文帝除肉刑,外有輕刑之名,內實殺人。笞五百者率多死。帝遂下詔曰:加笞重罪無異,幸而不死,不可為人。其定律,笞五百曰三百,三百曰二百。既減笞法,笞者猶不全,乃更減笞三百曰二百,笞二百曰一百。又定箠長五尺,其本大一寸,竹也,末薄半寸,皆平其節。當笞者笞臀,一罪乃更人。自是笞者得全。
後元年春正月,詔曰:獄,重事也。人有智愚,官有上下。獄疑者讞有司,有司所不能決,移廷尉,有令讞而後不當讞者不為失。欲令治獄者務先寬。宣帝即位,以武帝末,法令滋彰,禁網寖密。時廷尉史路溫舒上疏言:秦有十失,其一尚存。治獄之吏是也。帝深愍焉,乃下詔曰:間者吏用法巧文寖深,是朕之不德也。夫決獄不當,使有罪興邪,不辜蒙戮,父子悲恨,朕甚傷之。今遣廷史與郡鞫獄,任輕祿薄,其為置廷平,秩六百石,員四人,其務平之,以稱朕意。
地節四年,詔曰:令甲:死者不可生,刑者不可息,此先帝之所重,而吏未稱。今系者或以掠辜,若饑寒瘦死獄中,何用心逆人道也?朕甚痛之。其令郡國歲上繫囚以掠笞若瘦死者,所坐名縣爵里,丞相、御史課殿最以聞。
元帝初元元年,詔曰:夫法令者,所以抑暴扶弱,欲其難犯而易避也。今律煩多而不約,自典文者不能分明,而欲羅元元之不逮,斯豈刑中之意哉!其議律令可蠲除輕減者候奏,惟在便安萬姓而巳。光武建武二年,詔曰:頃獄多冤人,用刑深刻,朕甚愍之。孔子云:刑罰不中,則民無所措手足。其與中二千石、諸大夫、博士、議郎議省刑法。章帝建初五年三月,詔曰:孔子曰:刑罰不中,則民無所措手足。今吏多不良,擅行喜怒,或案不以罪,迫脅無辜,致令自殺者一歲,且多於斷獄,甚非為人父母之意也。有司其議糾舉之。安帝建光元年,居延都尉范邠犯賦罪,吏議欲增錮二世。太尉劉愷以為:春秋之義,善善及子孫,惡惡止其身,所以進人於善也。今以輕從重,懼及善人,非先王祥刑之意也。詔從之。質帝本初元年正月,詔曰:昔堯命四子以欽天道,鴻範九疇,休咎有象。夫瑞以和降,異因逆感,禁微應大,前聖所重。頃者州郡輕慢憲防,競逞殘暴,造設科候,陷入無罪,戎以喜怒,驅逐長吏,恩阿所私,罰枉讎隙,至令守闕訴訟,前後不絕,送故迎新,人罹其害,怨氣傷和,以致災眚。書云:明德慎罰,方春東作,育微敬始。其?有司,罪非殊死,且勿案驗,以崇在寬。
唐高祖武德四年四月,詔曰:緩刑議獄,哲後彝訓;解網泣辜,前王茂軌。朕君臨海內,撫育黎元,一物乖所,納隍興慮。其益州道行台及夔州總管府,眾務臻集,統攝遐長,囚徒禁系,其數不少,或控告未申,多有冤屈,或注引肆志,濫及貞良,致使文案稽延,獄訟繁擁,念彼枉滯,情深愍惻。其益州總管內諸州,委御史大夫皇甫無逸檢校;夔州總管內委趙郡王孝恭檢校,所有囚悉令覆察,務從寬簡,小大以情。但有負罪逃亡,離棄鄒邑,無問輕重,悉令歸首,明加勸道,務修墾植,庶使家給人足,稱朕意焉。
太宗嘗錄囚徒,憫其將死,為之動容,顧謂侍臣曰:刑典之用,蓋風化未洽之咎,愚人何罪,而肆重刑乎?更彰朕之不德也。用刑之道,當審事理之輕重,然後加之以刑罰,何有不察其本,而一槩加誅,非所以恤刑,重人命也。帝又謂侍臣曰:死者不可再生,用法務從寬恕。有司覆一獄,必求深刻,作何道理,令得平允?侍中王圭曰:但任公正善人為法官,則奸偽自息。帝曰:古者斷獄,必訊於三槐九棘之官,今三公、九卿是也。今後大辟罪結正,更取公卿議之。帝嘗覽明堂針炙圖,見人五臟皆近背,針炎失所,則其害致死,嘆曰:箠者五刑。之輕。死者人之所重,安得犯至輕之刑,而或致死?遂詔罪人無得鞭背。復詔諸司真決死囚,雖立五覆,二日即了,未暇審思,五奏何益?縱有追悔,又無所及。自今後宜二日中五覆奏,下諸州三覆奏。行刑之日,尚食勿進酒肉,教坊及太常不舉樂,皆令門下省覆奏。有據法當死而情可矜者,錄狀以聞。劉德威授大理卿,帝嘗問之曰:近來刑網稍密,其過安在?德威奏言:誠在主上,不由臣下。人主好寬則寬,好急則急。律文失入減三等,失出減五等,今則反是,失入則無辜,失出獲大罪。所以吏各自愛,競執深文,非有教使之,然,畏罪之所致耳。陛下但舍所急,則寧失不經,復行於今日矣。帝深然之。
中宗神龍元年三月,制曰:自今法官,咸宜敬慎,勿文深次骨,跡徇凝脂,高下任情,輕重失衷。又謂大理正王志愔曰:法急則傷人,寬則漏罪,情置罰在於中平,爾宜慎之。玄宗先天元年四月,詔曰:法憲之設,期於無私,本於救人,蓋非獲已。故得情存於勿喜,折獄貴於哀矜。至於斷決諸罪,皆著科候,守而不失,自為良吏。聞近日州縣罕習章程,率情嚴酷,或致殂殞。假令事應重辟,固當明啟刑書,豈可輒因櫃楚,輕絕人命。太上皇仁?萬宇,澤被群生,子愛黎甿,慎恤刑罰。予恭承天訓,虔奉霽圖,旰食載勤,納隍兢慮。凡厥長吏,宜達此懷,務遵法式,勿仍前弊。
肅宗乾元三年閏四月,詔曰:自古百王,欽慎刑法,蓋以法者人之命,刑者國之權,苟或失其科候,固難措其手足。頃以奸臣擅命中典。不修,造次便行,哀矜何在?自今巳後,其有犯極刑者,宜命本司依舊三覆。庶平反之際,人謂不冤,幽明之間,理皆無濫。
宋太祖建隆三年二月,詔曰:獄者,人之命也;吏者,民之師也。吏有上下,咸宜盡心。故漢制,獄之疑者讞於有司,所不能決者移於廷尉,蓋欲各修其職,無相奪倫。逮於近年,頗隳舊典,或滯獄以不斷,多避事而上言。宜振綱候,重申釐革。自今諸道州府刑獄公事,仰一準詔書從事。帝嘗讀二典,嘆曰:堯、舜之罪四凶,止從投竄,何近代法網之密乎!謂宰相曰:五代諸侯跋扈,有枉法殺人者,朝廷置而不問。人命至重,姑息藩鎮,當如是耶?自今諸州決大辟,錄狀聞奏,付刑部覆視之,著為令。帝留意聽斷,專事欽恤,御史、大理官屬,尤加選擇。嘗召馮炳謂曰:朕每讀漢書,見張釋之、於定國治獄,天下無冤民,朕以此望汝,賜金帛以勉之。太宗太平興國九年,詔曰:蓋聞刑者不可復屬,死者不可復生,故三覆行誅,聖人之所至慎;一成不變,君子之所盡心。朕勤恤兆民,哀矜庶獄,每至三伏炎蒸之際,隆冬凝沍之時,未嘗不念彼圜扉,憫茲徽?。而猾胥奸吏,弄法舞文,或苛害以立威,或稽留而不決,撓憲令之綱紀,傷天地之至和,而欲百姓阜安,四時順序,其可得乎?應天下繫囚,宜令諸處州府、軍監,每十日一具所犯事由、收禁月日聞奏,仍委刑部糾舉。
帝嘗御便坐,錄京城繫囚,至日旰,近臣或以為勞苦過甚,帝曰:不然,倘惠及無辜,使獄平允,不致枉撓,朕意深以為適,何勞之有?
真宗大中祥符三年,語侍臣曰:刑獄官尤須遴選。朕嘗念四方獄訟,若官非其人,寧無枉濫?且單弱之人不能投訴,朝廷無由知之。遂下詔曰:列聖詒謀,眇躬嗣服,敢忘惠恤,以荷隆平。惟億兆之人,愛之如子,在小大之獄,察必以情。慮刑典之失中,憫系縲之良苦。俯炎蒸之貫序,尤旰吳以軫懷。爰示丁寧,聿申隱悼。眷言牧長,寅布教條,當體哀矜,務於審克,勿淹獄狂,用洽慈仁,冀臻恥格之風,式道長嬴之氣。重念歲頒明詔,國有常規。頗聞守臣忽於彝制,率多懈慢,罔或遵行。是敷誕告之文,以勵從公之節。勉思振舉,庶緩憂勤。仁宗天聖四年五月,詔曰:國家慎擇循良,勤恤黎庶,必期無訟,以洽至仁。而生齒之繁,犯者頗眾,未底於治,朕甚憫焉。況復大辟之科,情有輕重,特從上讞,式表哀矜。應天下大辟情理可憫及刑名疑慮者,並許具案以聞,有司母得舉駮。慶摩三年六月,詔曰:獄者,人命之至重也,故刑罰不中,則民無所措手足。方盛夏長養之時,有司其蠲煩獄,出輕系,以奉順天時。夫以苛為察,以刻為明,豈稱所以哀矜之意哉?神宗詔天下繫囚貪乏者,冬月權給衣衲、薪炭及飲食,仍委長吏提舉。哲宗元祐八年,詔曰:方夏暑時,動植之物皆遂其長養。而吾民觸禁抵法,系縲囹圄,其深文之吏,或不能體朕欽恤之意,因循延蔓,久不為決,以干陰陽之和,非細故也。其詔天下官師之長,敬若時令,哀矜庶獄,以丕應朕志。又令諸獄置氣樓、涼窗,設漿飲薦蒂杽械五。日一浣。繫囚以時沐浴,遇寒給薪炭。高宗親錄囚,詔中外刑官各務仁平,台憲檢察,月具其平反以聞,歲終考察殿最。命兩浙及諸路憲臣親案部錄囚。
紹興元年,刑部請疏決禁囚,帝曰:此事極好,朕方念之。聞祖宗時尚遣內侍以餅肉徧賜,仍具湯沐,示恩意。范宗尹曰:祖宗矜庶獄,具有著令。李回曰:聖心恤有罪者如此,酷吏知禁矣。
孝宗乾道二年,詔曰:比年以來,治獄之吏,大率巧持多端,隨意援引而重輕之。卿等其革巧習之弊,明審克之公,使奸不隱情,罰必當罪。
寧宗慶元六年五月丙辰,以旱,疏決中外繫囚。有司上寬恤令。丙寅,詔大理、三衙、臨安府及諸路闕雨州縣釋杖以下囚。
金熙宗天眷三年,復取河南地,詔其民約所用刑法,皆從律文,罷獄卒酷毒刑具,以從寬恕。
元世祖為王,時,憲宗盡屬以漠南、漢地軍國庶事。時斷事官牙魯瓦赤與不只兒等總天下財賦於燕,視事一日,殺二十八人,其一人盜馬者,杖而釋之矣。偶有獻環刀者,遂追還所杖者手試刀斬之。王責之曰:凡死罪必詳讞而後行刑。今一日殺二十八人,必多非辜,既杖復斬,此何刑也?不只兒錯愕不能對。又中書省臣言:比奉旨,凡為盜者母釋。今竊鈔數貫及佩刀徹物與童幼竊物者,悉令配役。臣等議一犯者杖釋,再犯依法配役為宜。王曰:吾以漢人徇私,用泰和律處事,致盜賊滋眾,故有是言。人命至重,今後非詳讞者勿輒殺。及即帝位,語管如德曰:朕治天下,重惜人命,凡百罪者,必令面對再四,果實也而後罪之。非如宋權奸檀權書片紙數字,即殺人也。汝但一心奉職,母懼忌嫉之口。
仁宗時,晉寧民侯喜兒昆弟五人並坐法當死,帝嘆曰:彼一家不幸而有是事,其釋情輕者一人杖之,俾養父母,母絕其祀。延祐二年,?:大辟罪臨刑,敢有橫加刲割者,以重罪論。凡鞫囚非強盜,母加酷刑。國朝太祖皇帝吳元年十月,命中書省定律令。初,以唐、宋皆有成律斷獄,惟元不仿古制,取一時所行之事為條格,胥吏易為奸弊。自平武昌以來,即議定律。至是,台諫巳立各道按察司,將巡?郡縣,欲須成法,俾內外遵守。乃命丞相李善長等詳定,諭之曰:立法貴在簡當,使言直理明,人人易曉。若條緒繁多,或一事而兩端可輕可重,使奸貪之吏得以夤緣為奸,則所以禁殘暴者反以賊良善,非良法也。務求適中,以去煩弊。卿等宜盡心參究,凡刑名條目,逐日來上,吾與卿等面議斟酌之,庶可以為久遠之法。
洪武八年正月,淮安府山陽縣民有父得罪當杖,請以身代。
太祖皇帝謂刑部臣曰:父子之親,天性也。然不親不遜之徒,親遭患難,有坐視而不顧者。今此人以身代父,出於至情,朕為孝子屈法,以勸勵天下,其釋之。十四年五月丙申,刑部奏決重刑。太祖皇帝諭之曰:朕嘗命汝等,凡有重獄,必三覆奏,以人命至重,恐不得其情,則刑罰濫及,而死者不可復生也,故必欲詳審。今汝等槩以重刑來奏,其間固有瀆倫亂法,罪不可原者,亦有一時過誤,情可矜者,必當分別。若一槩言之,則輕重不分矣。自今凡十惡非常赦。陁原者則雲重刑,其餘雜犯死罪,許聽收贖者,母槩言也。永樂六年十一月丁巳,刑部、都察院、大理寺言:大辟囚三百餘人,巳覆訊皆實,請處決。
太宗皇帝令行人持節諭之,有冤抑,許自陳。又召五府、六部及六科官,諭之曰:三百餘人,未必人人皆得其實情,有一不實,則死者銜冤。爾等更從容審之,一日不盡,則二日、三日,便十日亦何害?必使其無冤。大抵人之實情難得,有言語便捷,輒駕虛詞掩實情者;有訥於言,雖懷情實而口不能發者,須詳悉以聽,亦不可以刑迫之。仁宗皇帝時,大理寺奏決重囚,上曰:人命甚重,帝王以愛人為德。卿等理刑,宜贊輔德政,罔俾無辜含冤地下,傷國家之和氣。昔法吏有於死獄求生道者,天有顯報,不在其身,在其後人。卿等勉之。遂命五府、各部、通政司、六科同三法司於承天門會審,特召大學士三員至榻前,諭曰:比年法司之濫,朕未嘗不知。其所擬大逆不道,往往出於羅織文煉,先帝數切戒之,故死刑至四五覆奏,而法司略不留意,甘為酷吏而無愧。自今凡論重囚,卿三人必往同審。有冤抑者,雖細故必以聞。遂命三司:今後審決重囚,必會三人者同審。宥過虞舜宥過無大。周武王告康叔曰:乃有大罪非終,乃惟眚災,適爾既道極厥辜,時乃不可殺。漢文帝時,魏尚為雲中守,以罪削爵。後帝輦過郎中署,問馮唐以趙將李齊之賢,唐對曰:齊尚不如廉頗、李牧之為將也。帝乃拊髀曰:嗟乎!吾獨不得廉頗、李牧為將,豈憂匈奴哉!唐曰:陛下雖有廉頗、李牧,不能用也。帝復問唐曰:公何以言吾不能用頗、牧也?唐對曰:臣竊聞魏尚為雲中守,軍市租盡以給士卒,出私養錢,五日一殺牛,以饗賓客、軍吏舍人,是以匈奴遠避不近。雲中之塞,虜嘗一入,尚率車騎擊之,所殺甚眾。夫士卒盡家人子,起田中從軍,安知尺籍伍符?終日力戰,斬首捕虜,上功幕府,一言不相應,文吏以法繩之,其賞不行,吏奉法必用。愚以為陛下法太明,賞太輕,罰太重。且雲中守尚坐上功首虜差六級,陛下下之吏,削其爵以罰之。繇此言之,陛下雖得頗、牧,不能用也。文帝說,是日,令唐持節赦魏尚,復以為雲中守。元帝時,都護甘延壽、副校尉陳湯同使西域,湯與延壽矯制發城郭及諸胡兵,直指單于城而擊之,遂破其城,斬郅支單于,得單于所略漢民四百餘人,獲馬及牛羊,皆以給軍食。而湯素貪,所鹵獲物入塞多不法,司隸校尉移書道上,系吏士按驗之。湯還,上疏言:臣與吏士共誅郅支單于,萬里振旅,宜有使者迎勞。今司隸反逆,收系按驗,是為郅支報讎也。帝立出吏士,令縣道具酒食以過軍。及論功,丞相?衡以其擅興師矯制,如加爵土,恐後奉使者生事蠻夷,為國招難。帝復納宗正劉向言,赦延壽、湯,令公卿議封焉。
光武為蕭王,時,岑彭為更始穎川太守,會春陵劉茂起兵,略下穎川,不得之官,乃與麾下數百人從河內太守邑人韓歆。會光武徇河內,歆議欲守,彭止不聽。既而光武至懷,歆迫急迎降。光武知其謀,大怒,收歆置鼓下,將斬。之,召見彭,彭因言歆南陽大人,可以為用。乃貰歆,以為鄧禹軍師。章帝時,楊終為蘭台校書,坐事系獄。帝征諸儒論定五經於白虎觀。博士趙博、校書郎班固、賈逵等以終深曉春秋,學多異聞,表請之。終亦上書自訟,即日貰出,乃得與於白虎觀焉。
隋文帝時,張威為青州總管,在州頗事產業,遣家奴於人間鬻蘆若根,其奴緣此侵擾百姓,帝深加譴責,坐廢於家。後從帝祠泰山,至洛陽,帝責讓之,因問:所執笏安在?威頓首曰:臣負罪,無顏復執,謹藏於家。帝曰:可持來。威明日,奉笏以見,帝曰:公雖不遵法度,功效實多,今還公笏。於是復拜洛州刺史。後改封皖城郡公。
唐太宗貞觀初,征鄧隆為國子主簿。初,王充兄子太之守河陽也,引隆為賓客,大見親遇。及太宗攻洛陽,遣書諭太,隆為太復書,言辭不遜。洛陽平後,隆懼罪,變姓名,自號隱玄先生,竄於白鹿山,黃冠野服,不接人事。至是征之,與博陵崔仁師、昌黎慕容善行、弘農劉?、新野康安禮、河東敬播俱為修文學士。隆負宿罪,猶不自安。太宗聞之,遣房玄齡謂之曰:爾為王太作書,誠合重責,但各為其主,於朕有惡。朕今為天子,何能追責匹夫之過?爾宜坦然,勿懷危懼也。擢授著作佐郎。
高宗永徽三年春處月,朱邪孤注殺招慰使,與突厥賀魯相結,命梁建方破之於牢山,生擒孤注,斬首九千級。軍還,御史效奏建方逗遛,帝以其有功,釋不問。咸亨初,薛仁貴為邏娑道行軍大總管,擊吐蕃,官軍大敗,仁貴坐除名。尋而高麗餘眾相率復叛,詔起仁貴。為雞林道總管,以經略之。上元中,坐事徙象州。會赦歸,帝思其功,復召見,謂曰:往歲萬年宮微卿,我其為魚矣。卿又北伐九姓,東擊高麗,漠北、遼東咸遵聲教者,並卿之力也。卿雖有過,豈可相忘。有人云:卿烏海城下,故不擊賊,致使失利。朕所恨者,唯此事耳。今西遑不靜,爾沙路絕,卿可高枕鄉邑,不為朕指撝邪?於是起為瓜州長史,尋拜右領軍衛將軍、撿校代州都督。
玄宗開元元年,講武於驪山,兵部尚書郭元振以虧失軍容,坐於纛下,將斬之。宰相劉幽求、張說跪馬前諫曰:元振翼戴上皇,有大功於國,雖犯軍令,不可加刑,伏望寬宥,以從人望。帝乃舍之,流新州。是年,以李暢為熙州刺史。初,中宗之崩也,李嶠密表韋後,請出相王諸子於外。上即位,于禁中得其表,或請誅之。張說曰:嶠雖不識逆順,然為當時之謀,則忠矣。上然之,以嶠子暢為處州刺史,令嶠隨暢之官。
肅宗至德二年十二月,既收洛陽。先是,博陵太守張萬頃陷賊,偽授河南尹,安撫百姓,全活宗枝,帝嘉之,舍其罪,授濮陽太守。
德宗建中四年,汾陽郡王郭子儀子曖,尚代宗昇平公主,公主坐事,留之禁中,曖亦不令出入。既而朱泚之亂,不知德宗幸奉天,為賊所逼,欲授偽官。曖辭以居喪被疾。既而與兄晞、弟曙及昇平公主皆奔奉天。德宗喜,並釋前咎,待之如初。復
銀青光祿大夫、撿校左散騎常侍。宋太祖微時,客游至漢東,依董宗本。宗本之子遵誨,馮藉父勢,嘗侮之。一日,謂太祖曰:每見城上有紫雲如蓋,又夢登高亭,遇黑蛇,約長百尺余,俄化龍飛騰東北去,雷電隨之,是何祥也?太祖皆不對。他日論兵,遵誨理屈,拂衣起,太祖乃辭宗本去。自是紫雲漸散。太祖即位,召遵誨諭之曰:卿尚記曩日紫雲、黑龍之事乎?遵誨皇恐請死。太祖曰:朕方赦過賞功,豈念舊怨耶?乃自驍武指揮使拜馬軍都軍頭,尋授通遠軍使。真宗以馬亮為西川轉運副使。時王均反,及平,帝召問蜀事,會械送賊諸誤者八十九人至闕下,執政欲盡誅之,亮曰:愚民脅從,此特百之一二,余竄伏山林者眾,今不貸之,反側之人聞風疑懼,二唱再起,是滅一均,生一均也。帝悟,悉宥之。仁宗嘉祐元年,御史吳中復請召還唐介,文彥博因言於帝曰:介頃為御史,言臣事,多中臣病,其間雖有風聞之誤,然當時責之太深,乞宥其罪。帝乃召介知諫院。國朝太宗皇帝時,都督程達有罪,上特宥之,命隨西平侯沐晟立功自贖。遂?晟曰:都督程達犯死罪,今惜其才,特宥之,使從爾立功。蓋其才足當一面。其餘文武官有罪?立功者,各量罪之輕重,察才之高下而用之,用當其才,成功可必。既而顧侍臣曰:君人之道,犯極惡則不宥,有小善亦不棄,人孰無過?論小過而棄大善,則為善者怠;亦孰無才?若錄小才而免大惡,則為惡者肆。故惡之難容者,乃不論其才,才有可用者,乃略其小過。如此,則善善惡惡皆不失矣。
五倫書卷之十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