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理學和哲學 · 第八章 對量子論的哥本哈根解釋的批評和反建議
量子論的哥本哈根解釋已經引導物理學家遠遠離開了盛行於十九世紀的自然科學中的樸素的唯物主義觀點。因為這些觀點不僅與那時的自然科學有著本質的聯繫,而且也在若干哲學體系中作了系統的分析,並且還深深地滲入了甚至一般市民的心靈之中,所以很容易理解,為什麼有那麼多人作了批評哥本哈根解釋的嘗試,為什麼會有那麼多的人企圖用更符合於經典物理學的概念或唯物主義哲學的解釋來代替哥本哈根的解釋。
這些嘗試可以分為三個不同的派別。第一派並不想在實驗結果的預測方面改變哥本哈根解釋;但它企圖改變這種解釋的語言,以便使它更類似於經典物理學。換句話說,它試圖改變哲學,而不改變物理學。這一派的若干論文把他們對哥本哈根解釋的實驗預測的贊同僅限於所有今天已經實現的或屬於普通電子物理學的那些實驗。
第二派認為,哥本哈根解釋只是一個適當的解釋,如果實驗結果處處與這種解釋的預測相符合的話。因此,這一派的論文試圖在某些臨界點上,把量子論作某種程度的改變。
最後,第三派表示了它對哥本哈根解釋、特別是它的哲學結論的普遍不滿,而沒有作出明確的反建議。愛因斯坦、馮.勞埃(Von
Lane)和薛定諤就屬於這第三派,這一派從歷史上講是三派中的最早的一派。
然而,所有哥本哈根解釋的反對者在一個論點上都是一致的。在他們看來,回到經典物理學的實在概念,或者用一個更普通的哲學術語來講,回到唯物主義的本體論,那是值得想望的。他們寧願回到一個客觀的實在的世界的觀念,這個世界的最小部分,就象石頭和樹木一樣,是客觀地存在著的,與我們是否觀測它們無關。
然而,如我們在前幾章所曾討論過的,由於原子現象的本質,這是不可能的,至少是不完全可能的。我們的任務不應該是去闡述關於原子現象應當是怎樣的那些願望;我們的任務只能是去理解它們。
當人們分析第一派的論文時,重要的是從一開始就要認識到,他們的解釋不能為實驗所推翻,因為他們只是以不同的語言重複了哥本哈根的解釋。按照嚴格的實證論觀點看來,人們甚至可以說,我們這裡所碰到的不是哥本哈根解釋的反建議,而卻是以不同語言表達出來的這種解釋的嚴格的重述。因此,人們只能在這種語言的適用性方面發生爭論。有一些反建議運用了 「 隱參量 」 的觀念。因為量子論的定律一般只是統計地決定一個實驗結果,從經典立場出發,人們會傾向於設想存在某些 「 隱參量 」 ,它們在任何通常的實驗中都觀測不到,但它們以正常的因果方式決定著實驗的結果。因此,有些論文就試圖在量子力學的框架中構成這樣的參量。
例如,玻姆(Bohm)已沿著這條路線對哥本哈根解釋提出了反建議。最近,德布羅意也在某種程度上採納了這種見解。玻姆的解釋已經詳細地作出。因此,這裡可以拿它作為討論的基礎。玻姆把粒子看作是 「 客觀實在的 」 結構,就象牛頓力學中的質點一樣。位形空間中的波在他的解釋中也是 「 客觀實在的 」 ,就象電場一樣。位形空間是牽涉到屬於系統的全部粒子的不同坐標的一個多維空間。這裡我們遇到了第一個困難:說位形空間中的波是 「 實在的 」 ,究竟是什麼意協這個空間是一個很抽象的空間。 「 實在的 」 一詞起源於拉丁字 「 res 」 (實體),它的意思是 「 物 」 ;但物是存在於通常的三維空間中,而不是存在於抽象的位形空間中的。當人們想說位形空間中的波與任何觀測者無關時,人們可以說這些波是 「 客觀的 」 ;但人們很難說它們是 「 實在的 」 ,除非人們甘願改變這個詞的含義。玻姆進一步規定恆波相面的法線是粒子的可能軌道。按照他的想法,這些法線中哪一條是 「 實在的 」 軌道取決於系統和測量儀器的歷史,並且如果對系統與測量儀器的了解不比實際上能了解的更多的話, 「 實在的 」 軌道就無法確定。這種歷史實際上包含了隱參量,它就是實驗開始以前的 「 實際 」 軌道。
如泡利(Pauli)所強調指出的,這種解釋的一個結果是:許多原子中的一些基態電子應當是靜止的,不環繞原子核作任何軌道運動。這似乎和實驗相矛盾,因為對基態中電子速度的測量(例如,用康普頓效應的方法),總是顯示出基態中有一個速度分布,它由動量空間或速度空間中的波國數的平方所給出 —— 這符合於量子力學定則。但是,這裡玻姆能夠辯解說,這時測量已經不能再用普通定律來估算了。他同意測量的正常估算確實會得出速度分布;但當考慮到關於測量儀器的量子論 —— 特別是由玻姆在這方面引入的某些奇特的量子勢時,那麼,電子老是 「 實在地 」 靜止著的陳述是講得通的。在粒子位置的測量中,玻姆認為實驗的通常解釋是正確的;而在速度測量中,他拒絕了通常的解釋。以此為代價,玻姆認為他自己有權利主張: 「 我們不必在量子論的領域中放棄單個系統的準確、合理和客觀的描述。 」 然而,這種客觀描述本身卻象是一種 「 意識形態的上層建築 」 ,它與直接的物理實在關係很少;因為如果量子論保持不變的話,玻姆解釋中的隱參量就是永遠不能在實在過程的描述中出現的那樣一種東西。
為了避免這種困難,玻姆實際上表達了這樣一個希望:將來在基本粒子的領域的實驗中,隱參量可能會起一部分物理作用,而量子論將因此被證明為錯誤的。在講到這樣一些奇怪的希望時,玻爾常常說它們在結構上就象是這樣的一些句子: 「 我們可以希望以後會證明有時 2X2=5,因為這對我們的財務大有好處。 」 實際上玻姆希望的滿足,將不僅從下面挖掉量子論的基礎,並且也挖掉了玻姆解釋的基礎。當然,同時也必須強調指出,剛才所說的類比,雖然十分恰當,但並不表示將來象玻姆所建議的那樣來改變量子論的論證,在邏輯上也是行不通的。因為這不是根本不可想像的,譬如說,未來數理邏輯的擴展,可能給在特殊情況下 2X2=5這樣的陳述以某種意義,並且這種擴展了的數學甚至可能在經濟領域的計算中得到應用。然而,即使提不出令人信服的邏輯根據,我們實際上仍相信,數學中這樣的變化在財務上對我們也毫無幫助。因此,很難理解,玻姆的著作所指出的那些可能實現他的希望的數學倡議如何能夠用來描述物理現象。
如果我們不顧量子論的這種可能變化,那麼,玻姆的語言,如我們所已指出的,在物理學方面沒有談到任何與哥本哈根解釋有所不同的東西。於是,留下來的只是這種語言的適用性問題。在談到粒子軌道時,我們已碰上一種多餘的 「 意識形態的上層建築 」 ,除了前面所作的反駁外,這裡還必須特別指出,被姆的語言破壞了量子論中隱含的位置與速度間的對稱性;關於位置的測量,玻姆接受了通常的解釋,關於速度和動量的測量,他否定了它。因為對稱性常常構成一個理論的最主要的特徵,所以很難看出,在對應的語言中忽略了它們,能得到些什麼。因此,人們不能認為,玻姆對哥本哈根解釋的反建議是一種進步。
對於玻普(Bopp)和芬尼斯(Fenyes)(沿著稍微不同的路線)所建議的統計解釋,能夠以稍微不同的形式提出類似的反對意見。玻普認為粒子的產生或湮滅是量子論的基本過程,粒子在詞的經典意義上、在唯物主義本體論的意義上是 「 實在的 」 ,而量子論定律被看作是這樣一些產生與湮滅事件的相關統計法的特殊例子。這個解釋包含了量子論教學定律的許多有意思的注釋,它能夠以這樣一種狀態出現,就是在物理學的結果方面,它能推導出與哥本哈根解釋完全相同的結論。只要是這樣,在實證論的意義上,它和玻姆的解釋一樣,與哥本哈根解釋是同型的。但在它的語言中,它破壞了粒子與波之間的對稱性,而這種對稱性是量子論數學方案的獨特的特徵。早在 1928年,約爾丹(Jordan)、克萊因(Klein〕、維格納(Wigner)已經證明,不僅能夠把數學方案解釋為粒子運動的量子化,而且也能把它解釋為三維物質波的量子化,因此,沒有理由認為這些物質波要比粒子不實在。只有當對於空間和時間中的物質波建立起對應的相關統計法,並且把究竟是粒子還是波應當被看作是 「 現實的 」 實在這個問題擱在一邊時,波與粒子之間的對稱性在波普的解釋中才能夠得到保證。
在唯物主義本體論的意義上認為粒子是實在的這個假設,總是引誘人們認為,根本上,有可能背離測不準原理。例如,芬尼斯說: 「 測不準原理(他把它和某種統計關係聯繫起來)的存在,決不意味著以任意準確度同時測定位置和速度是不可能的。 」 然而,芬尼斯並沒有敘述這樣的測量在實踐上應當如何實現,因此他的考慮仍象是一種抽象的數學。
瓦采耳(Weizel)對哥本哈根解釋的反建議與玻姆和芬尼斯的反建議是相似的。他將 「 隱參量 」 與專門引入的、沒有辦法觀察到的新型粒子 「 零子 」 ( zeron)聯繫起來。然而,這樣一種概念陷入了一種危險,那就是實在的粒子和零子間的相互作用會消耗零子場的許多自由度中的能量,以致給整個熱力學造成混亂。瓦采耳未曾解釋過他希望怎樣來避免這種危險。
通過回憶關於狹義相對論的類似討論來說明前面所說的所有論著的立場,或許是最好不過的了。凡是不滿意愛因斯坦否定以太、否定絕對空間和絕對時間的人都能發表如下的議論:狹義相對論無法證明絕對空間和絕對時間是不存在的。它只表明了,在任何通常實驗中,真正的空間和真正的時間並不直接地出現;但是如果正確地考慮到自然律的這個方面,從而在運動坐標系中引入正確的 「 表現 」 時間,那就沒有理由反對絕對空間的假設了。甚至假設我們的銀河系的重心在絕對空間中是靜止的(至少是近似地靜止的),也是說得通的。狹義相對論的批評家還可以補充說:我們可以希望未來的測量將允許無歧義地定義絕對空間(即定義相對論的 「 隱參量 」 ),這樣相對論就會被駁倒。
立即可以看出,這種議論不能為實驗所駁倒,因為這種議論並沒有提出任何不同於狹義相對論的論斷。然而,這樣一種解釋會在所使用的語言上破壞對相對論的具有決定意義的對稱性,即洛倫茲不變性,因而必須認為這種解釋是不妥當的。
很明顯,這與量子論很相類似。量子論的定律是這樣的,它使得專門創造的 「 隱參量 」 永遠不能被觀測到。如果我們把這些隱參量作為一種虛構的東西引進量子論的解釋,那麼,那些有決定意義的對稱性也就遭到了破壞。
布洛欣采夫(Blochinzev)和亞歷山德羅夫(Alexandrov)的著作在問題的陳述方面與前面討論過的那些著作完全不同。這兩位作者一開始就明確地把他們對哥本哈根解釋的異議限制在問題的哲學方面。他們無保留地接受了這種解釋的物理學。
然而,論戰的表面形式卻是如此尖銳,布洛欣采夫在他的引言中寫道: 「 在當代物理學的各種唯心主義傾向中,所謂哥本哈根學派是最反動的。本文是要盡力揭露這個學派在量子物理學的基本問題上的唯心主義的和不可知論的投機。 」 論戰的辛辣表明我們
在這裡不僅要和科學打交道,而且還要和信仰的表白打交道,要和對某種信條的固守態度打交道。文章的末尾引用了列寧的著作以表明其目的: 「 不管沒有重量的以太變成有重量的物質和有重量的物質變成沒有重量的以太,從 『 常識 』 看來是多麼稀奇;不管電子除了電磁的質量外就沒有任何其他的質量,是多麼 『 奇怪 』 ,不管力學的運動規律只適用於自然現象的一個領域並且服從於更深刻的電磁現象規律,是多麼奇異,等等, —— 這一切不過是再一次證實了辯證唯物主義。 」 後面這句話似乎已使得布洛欣采夫關於量子論和辯證唯物主義哲學的關係的討論減少了意義,因為他已把這一討論降低成一種戲劇性的審判,而在這個審判中,判決詞還在審判開始以前就已經知道了。然而,徹底弄清布洛欣采夫和亞歷山德羅夫所發表的論據仍然是重要的。
這裡,由於他們的任務是在拯救唯物主義本體論,他們主要反對的是把觀察者引入到量子論的解釋中來。亞歷山德羅夫寫道: 「 因此,我們必須了解,在量子論中, 『 測量結果 』 只是電子和適當客體的相互作用的客觀效果。關於觀察者的陳述必須加以避免,而我們必須處理的是客觀條件和客觀效果。一個物理量是現象的一個客觀特徵,而不只是一種觀測結果。 」 根據亞歷山德羅夫的意見,位形空間中的波函數表征了電子的客現狀態。
亞歷山德羅夫在他的表述中忽略了這樣一個事實,即量子論的形式系統不容許有與經典物理學相同的客觀化程度。例如,根據量子力學,如果一個系統和測量儀器的相互作用是作為一個整體來處理的,並且如果把兩者都看作是和世界的其餘部分相隔絕的,那麼,量子論的形式系統一般並不能得出肯定的結果;例如,它不能得出照相底片將在一個既定點變黑的結論。如果人們試圖拯救亞歷山德羅夫的 「 客觀效果 」 ,說照相底片在作用後 「 確實 」 在一定點變黑了,那麼,答辯是:由電子、測量儀器和照相底片組成的閉合系統的量子力學處理不再適用了。能用日常生活概念描繪的事件的 「 確實的 」 特性,在沒有進一步說明的情況下,是不包含在量子論的數學形式系統之中的,它是通過引入觀察者才在哥本哈根解釋中出現的。當然,觀察者的引入不能誤解為暗示要把某種主觀特徵帶進自然的描述之中。說得更恰當一些,觀察者只有記錄測定結果的功能,即記錄空間和時間中的過程的功能,至於觀察者是一個儀器還是一個人,那倒沒有什麼關係 Z但是,記錄,即從 「 可能 」 轉變到 「 現實 」 ,在這裡是絕對必要的,不能從量子論的解釋中略去。在這一點上,就觀測的每個動作本質上都是一種不可逆過程來說,量子論和熱力學有內在的聯繫;只有通過這樣的不可逆過程,量子論的形式系統才能和空間和時間中的實際事件前後一致地聯繫起來。而且,不可逆性 —— 當納入現象的數學表示時 —— 是觀察者對系統的知識不完全所引起的,就這一點而論,它不是完全 「 客觀的 」 。
布洛欣采夫對問題作了稍稍不同於亞歷山德羅夫的表述: 「 在量子力學中,我們所描述的不是粒子本身的狀態,而是粒子屬於這個或那個統計系綜的事實。這個從屬關係是完全客觀的,並且不依賴於觀察者所作的陳述。 」 然而,這種表述會使我們遠離 —— 或許太遠了 —— 唯物主義本體論。為了弄清這一點,回憶一下這種對統計系綜的從屬關係如何應用於經典熱力學的解釋是有用的。如果一個觀察者已經測定了系統的溫度,並希望從他的結果得出關於系統中分子運動的結論,他可以說這個系統正好是從一個正則系綜取出的一個抽樣,因而他可以認為它可能有幾個不同的能量。 「 在現實中 」 , —— 在經典物理學中我們可以這樣作結論 —— 系統在既定的一個時間只有一個確定的能量,而不可能得到其他值。如果觀察者認為在那個時刻可能有不同的能量值,他一定是被欺騙了。正則系綜不僅包含了關於系統本身的陳述,而且也包含了觀察者對系統的不完全知識。如果布洛欣采夫試圖在量子論中把一個系統對一個系綜的從屬關係說成是 「 完全客觀的 」 ,他所用的 「 客觀的 」 一詞同經典物理學中的意義就有所不同。因為在經典物理學中,如前所述,這個從屬關係不僅意味著關於系統本身的陳述,而且也是關於觀察者的知識程度的陳述。對於量子論中這個論斷必須指出一個例外。如果在量子論中,系綜只是由位形空間中的一個波函數來表征(而不是如通常那樣由一個矩陣來表征〕,我們就遇到一種特殊情況(所謂 「 純粹情態 」 ),在這種情況下,描述在某種意義上可以稱為客觀的,並且知識不完全的因素不直接在那裡出現。但是因為每種測量(由於它的不可逆特徵)重新引入了知識不完全的因素,因而情況仍沒有什麼根本的不同。
尤其重要的,從這些表述中我們看到,當我們試圖把新觀念塞進一種屬於早期哲學的舊的概念系統 —— 或者,用一句古老的隱喻來說,當我們試圖用舊瓶裝新酒時 —— 那是多麼的困難。這樣一些努力永遠是令人苦惱的,因為它們將把我們引導到忙於應付舊瓶的接二連三的破裂,而無暇去品味新酒。我們不能期望一世紀以前那些提出辯證唯物主義的思想家會預見到量子論的出現。他們的物質和實在概念不可能適合於今天日益精巧的實驗技術的結果。
關於科學家對一種特殊信仰的態度問題。或許人們在這裡應當加幾句一般性的評論;這種信條可以是宗教的或者政治的信條。宗教信條和政治信條之間的基本區別 —— 後者涉及到我們周圍世界的直接的物質實在,而前者以物質世界之外的另一個實在為對象 —— 對於這個特殊問題並不重要;問題是在於信條本身。根據前面所述,人們或許會傾向於要求科學家決不要信賴一種特殊的教義,決不要把他的思想方法局限於一種特殊的哲學。他應當時刻準備著讓他的知識基礎為新的經驗所改變。但這種要求又是我們生活狀況的過分簡化,其理由有二。第一,我們的思想結構在我們的青年時代就已經由那時我們接觸到的觀念或者我們求教的重要人物所決定了。這種思想結構將構成我們今後全部工作的中樞部分,並且它會使我們在以後難以適應完全不同的觀念。第二個理由是我們屬於一個社會或一個集團。這個社會是由共同的思想、共同的倫理標準、或人們談論一般生活問題的共同語言聯繫在一起。共同思想可能為教會、政黨或國家的權威所支持,即使不是如此,要違背這些共同思想而不與社會相衝突也還是困難的。然而,科學思考的結果可能和某種共同思想相矛盾。當然,一般地要求科學家不應當是他的社會的忠誠的成員,那是不明智的,因為要是那樣,他就可能被剝奪掉從他所屬的那個社會能夠得到的幸福;然而盼望那些從科學觀點看來總是簡單化了的社會集團的共同思想會隨著科學知識的進展而立即改變,同樣也是不明智的,因為要是那樣,這些共同思想就得象科學理論一樣一定必須是可變的。因此,在這一點上,我們在今天甚至又回到了充滿整個中世紀後期基督教歷史的 「 雙重真理 」 的老問題。有這樣一種很可爭論的教義,說什麼 「 真正的宗教 —— 不管它取什麼形式 —— 是人民群眾不可缺少的需要,而科學人物所尋找的是宗教後面實在的真理,並且只能在那兒尋找這種真理。 」 它還這樣說: 「 科學是秘傳的,它只是為少數人的。 」 如果在我們的時代,政治學說和社會活動在某些國家中扮演了真正宗教的角色,問題本質上仍然相同。科學家的第一個要求永遠是理智的誠實,而社會卻常常要求科學家 —— 鑒於科學的可變性 —— 在他公開發表他的反對真正宗教的意見以前,至少得等待二、三十年。關於這個問題,如果單單靠忍耐還不夠的話,或許就沒有簡單的解決辦法了;但是,這無疑是屬於人類生活的老問題,這個事實可能給我們某種安慰。
現在回到對量子論的哥本哈根解釋的反建議。我們必須討論第二派的建議了,這一派的建議試圖改變量子論,以便作出不同的哲學解釋。在這個方向上,雅諾西(Janossy)作出了最謹慎的嘗試,他認識到了量子力學的嚴格有效性迫使我們背離經典物理學的實在概念。他因此企圖把量子力學作這樣的改變,使得許多結果仍然保持正確,但它的結構卻接近經典物理學。他的著手點是所謂 「 波包的收縮 」 ,即當觀察者去認識測量結果時,波函數,或者更一般地講,幾率函數發生不連續的變化。雅諾西注意到這種收縮不能從數學形式系統的微分方程推導出來,他相信他能從這裡作出結論說,在通常的解釋中有自相矛盾的地方。如所周知,當從可能到現實的轉變完成時, 「 波包的收縮 」 總是在哥本哈根解釋中出現。由於實驗得出一個確定的結果,由於實際上發生了一個確定的事件,其可能性的範圍擴展得很廣的幾率函數就立即收縮到很窄的範圍。在數學形式系統中,這種收縮要求所謂幾率的干涉(這是量子論的最有特徵性的現象)會被系統同測量儀器以及世界其餘部分之間的部分不確定的和不可逆的相互作用所破壞。雅諾西現在試圖在方程中引入所謂阻尼項以改變量子力學,這樣,在有限時間以後,干涉項自行消失了。即令這符合於實在 —— 從已完成的實驗沒有理由可設想這一點 —— 這樣一種解釋,正如雅諾西本人所指出的,仍然有若干驚人的後果(例如,會有比光速傳播得更快的波,原因和結果的時間次序顛倒過來,等等〕。因此,我們很難為了這種觀點而甘願犧牲量子論的簡明性,除非實驗迫使我們不得不這樣做。
在有時被稱為量子論的 「 正統 」 解釋的其餘反對者中,薛定諤採取了一種特殊立場,他把 「 客觀實在性 」 歸屬於波而不歸屬於粒子,並且不準備把波僅僅解釋為 「 幾率波 」 。在他的題為《有量子跳變嗎?》一文中,他還試圖完全否定量子跳變的存在(人們可能會懷疑 「 量子跳變 」 一詞在這兒是否適用,並且或許能用比較不刺激人的 「 不連續性 」 一詞來代替它)。現在,薛定諤的工作首先包含了對通常解釋的某種誤解。他忽略了這樣一個事實,就是只有位形空間中的波(或者說 「 變換矩陣 」 )是通常解釋中的幾率波,而三維物質波或輻射波卻不是幾率波。後者具有和粒子一模一樣、不多不少的 「 實在性 」 ;它們與幾率波沒有直接的聯繫,但卻有連續的能量和動量密度,就象麥克斯韋理論中的電磁場一樣。薛定諤因此正確地強調指出,在這一點上,可以設想這些過程是比它們通常的情況更為連續。但這種解釋不能消除原子物理學中到處可以發現的不連續因素;任何閃爍屏或蓋革計數器都會立刻顯示出這種因素。在通常的量子論解釋中,它包含在從可能到現實的轉變中。薛定諤本人對於他究竟打算怎樣以不同於通常解釋的方式引入這種到處可以觀察到的不連續因素,沒有作出任何反建議。
最後,發表於幾篇論文中的愛因斯坦、勞埃和其他人的批評,集中於哥本哈根解釋是否允許對物理事實作出唯一的、客觀的描述的問題。他們的主要論據可以敘述如下:量子論的數學方案好象是對原子現象的統計法的一種完全適當的描述。但即使這種解釋關於原子事件的幾率的陳述是完全正確的,它也沒有描述那些獨立於觀測之外的、或者在兩次觀測之間實際發生的事情。但必定發生了某種事情,對此我們不能有所懷疑;這種事情不一定需要用電子或波或光量子等術語來描述,但必須以某種方式描述它,否則物理學的任務就沒有完成。不能承認物理學只和觀測的動作有關。物理學家在他的科學中必須假設,他正在研究的是一個不是由他自己創造的世界,要是他不在,這個世界還是存在著,本質上也沒有改變。因此,哥本哈根解釋對原子現象沒有提供出真實的理解。
很易看出,這種批評所要求的還是老的唯物主義本體論。但是,從哥本哈根解釋的觀點看來,能夠作出什麼樣的答覆呢?
我們可以說,物理學是科學的一部分,並且以描述和理解自然為目的。無論哪一種理解,無論是科學的還是非科學的理解,都依賴於我們的語言,依賴于思想的交流。對於現象、實驗及其結果的任何描述,都靠語言作為唯一的傳達信息的工具。這種語言的詞代表了日常生活的概念,在物理學的科學語言中,可把它們提煉為經典物理學的概念。這些概念是無歧義地報道事件、實驗部署及其結果的唯一工具。因此,如果要求原子物理學家對他的實驗中真實地發生的事情作出描述,那麼, 「 描述 」 、 「 真實地 」 和 「 發生 」 等詞只能和日常生活或經典物理學的概念有關。一旦物理學家放棄了這個基地,他就會喪失無歧義的傳達信息的方法,並且不能繼續他的科學工作。因此,關於 「 實際發生 」 的事情的任何陳述都是使用經典概念來表達的陳述,並且,由於熱力學和測不準關係,在涉及原子事件的細節方面,這樣的陳述在本質上是不完備的。要求對兩次相繼觀測之間的量子論過程中 「 所發生的事情 」 進行 「 描述 」 ,那是自相矛盾的,因為 「 描述一詞涉及經典概念的使用,而這些概念不能應用在兩次觀測之間的間隙,而只能應用於觀測的那個時刻。
應當注意,在這一點上,量子論的哥本哈根解釋決不是實證論的。因為實證論所根據的是觀察者的感官知覺,以此作為實在的要素,而哥本哈根解釋卻把可以用經典概念描述的(即實際的)事物和過程看作是任何物理解釋的基礎。
同時,我們看到,微觀物理學定律的統計本質是不能避免的,因為關於 「 實際事物 」 的任何知識 —— 根據量子論的定律 —— 在其真正的本質上都是不完備的知識。
唯物主義的本體論所根據的是這樣一種幻想,即以為我們周圍世界的直接的 「 現實 」 這種存在,也能夠外推到原子領域中去。然而,這種外推是不可能的。
關於上述反對量子論的哥本哈根解釋的所有反建議的形式結構,還可以再評論幾句。所有這些建議都已發現它們自己不得不犧牲量子論的必不可少的對稱性(例如,波和粒子之間的對稱性,位置和速度之間的對稱性)。因此,如果這些對稱性 —— 就象相對論中的洛倫茲不變性一樣 —— 仍要被認為是自然的真正特徵,那麼,我們完全可以設想,哥本哈根解釋是無法迴避的。每一個已作出的實驗都支持這種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