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骨雞 · 四、偷雞人

程小青 《烏骨雞》
事情很突兀。他的走一定有理由,可是留下的是一個囫團的疑團。我一把將他拉住。 「你往哪裡走?」 「我去瞧那個偷雞賊!」 「你已知道了那個人是誰?」 「是。」 楊少山點點頭,又回身要走。我仍捉住他的手腕。 「慢。那個人是誰?你得說明白了再走。」 「嚴福生!」 「嘎,果真是他?現在你往哪裡去找他?」 「他住在春申旅館。我就到那裡去瞧他。」 「你別忙。你想他既然幹了這樣的勾當,難道還會在旅館裡等候你不成?」 少山的圓眼轉一轉,才站住了不走。我也就鬆了手。 楊少山說:「不錯。他此刻也許會逃匿到別處去了。包先生,你想我們怎樣去追他?」 一陣熟悉的腳步聲音從石級上進來,阻住了我的答語。 施桂作驚喜聲道:「霍先生回來了!」 霍桑緩步踱進辦事室來,他穿的是一套糙米色山東府綢的西裝,白皮鞋,嘴裡銜著白金龍,右手中執著草帽,他的那根嵌銀絲的黑漆手杖鉤在他的左腕上。 楊少山忙拱拱手,招呼道:「霍先生,我等你好久了!這件事碰了壁,不能不等你來結束了。」 老實說,這句話我不大願意聽,我不是有什麼妒忌心,要自誇我的本領超出霍桑,但楊少山的口氣簡直完全不把我放在眼裡,實在有些難堪。 霍桑向楊少山點點頭。「楊先生,請坐。」他放了草帽和手杖,回頭來瞧我,「包朗,坐啊,這是一件什麼事?你不是已經忙了好一會了嗎?」他慢慢地坐下來。 我也坐下來,答道:「正是。起初我得到了一隻不可思議的烏骨雞,後來又得到這位楊先生的兩次電話。我趕得去,聽說他失落了一粒玫瑰珠,他家裡的一隻烏骨雞也分明給人換掉了。我揣度情勢,把這兩件事合而為一,就趕回來尋雞,不料雞已被一個人偷了去,才知道我的併合的理想雖然成立,卻還不能夠就此結束。」 施桂又自動補充得雞和失雞的經過。楊少山也約略地說明他的失珠的情由,霍桑仔細地傾聽,略一沉吟,方始表示。 他說:「原來是一件失珠案。楊先生,這是一粒紅色巨價的玫瑰珠?」 楊少山應道:「是。巨價雖說不上,可是這東西是我心愛的。」他又拱拱手,「霍先生,你得趕緊給我想個法子。」 霍桑道:「現在你既然知道了那個偷雞人,當然可以循跡去找。你何必再著急?」 「我怕嚴福生會逃走,追不到他。」 「你姑且說說著,他是個什麼樣人。」 「他有個黑蒼的臉,尖下巴,身上穿一件白熟羅長衫,元色鐵機紗馬褂——」 霍桑突然接口道:「他不是身材矮小,頭上還戴一頂龍頂草草帽嗎?」 楊少山一聽,不由不怔一怔,哆開了嘴向霍桑呆瞧。我的反應也夠緊張,連施桂也不例外,張大了眼睛在納罕。 少山疾忙道:「霍先生,你也認識他?」 霍桑道:「不是,我只瞧見過他。」 我也插口道:「你在什麼時候瞧見他?」 霍渠道:「大約在十五分鐘以前罷。」 我驚喜道:「這樣說,那時候他一定就是從這裡出去的。」 霍桑點點頭。「對,你的料想真不錯。我還看見他的左腋下面扶著一個包。」 少山跳起來,驚呼道:「那包裹面一定就是我的一隻烏骨雞了!」 霍桑又點點頭,寧靜地說:「是,這是當然無疑的。可是你用不著這樣興奮。請坐下來。」 少山一邊用白巾抹著胖臉上的汗,一邊重新坐下來。「霍先生,你可有方法把他追回來?」 霍桑淡然地答道:「別著急。這個人早已在我們的手中了。」 楊少山所坐的那隻沙發上的彈簧仿佛突然間加強了彈力。他的兩股剛才接觸那椅子,又陡的跳起來。他的兩粒烏黑的眼珠幾乎突出眶外,嘴也張了一張,仿佛要喊出來,卻終於忍住了。我也覺得霍桑的話太窮兀。他雖看見過嚴福生,但當時既然不知道他是一個偷雞賊,怎麼會貿貿然將他拿住?或者這一句話只有安慰作用吧? 霍桑繼續遭:「楊先生,安心些。我說給你聽。我本領者汪銀林一同到這裡來——你總也知道他是警察總署的偵探長。當我們在仁德路下電車的時候,忽然見一個人從愛文路轉彎過來。那人的形狀很慌張,腋下還挨著一個包,不由不引起我們的疑心。可是他的打扮像一個上流人,又不便就上去盤問。汪銀杯決意尾隨他的蹤跡。我們就暫時分手。我一個人步行回來。」 楊少山道:「這樣說,你此刻還沒有知道嚴福生在哪裡呢。」 霍桑道:「是。不過汪銀林一定知道。他本來要和我商量另一件案子,回頭一定要到這裡來。所以嚴福生的蹤跡,少停我們就可以知道。」 楊少山的神色自然了些。他又摸出白巾來抹汗,雖已有些希望,但仍壓不住他的內心的焦急。 我乘機道:「我們趁這空兒,不如把案情分析一下,免得坐等心焦。」 少山忙應遵:「好,我本來想弄個明白。」 霍桑也說:「那末包朗,你先把你的意見說說看。」 霍桑取出兩支白金龍來,他和我彼此擦火燒著。楊少山不吸菸,勉強靜坐著聽。 我吸了幾口煙,說:「照目前的情形論,這案子的內幕大體已經明白。楊先生的玫瑰珠一定是被嚴福生串同了宅中的某一個人設計偷去的。他們得珠之後,或是分贓不勻,或是另有什麼別的緣故,彼此發生爭執。內中一個人就負氣地將那藏珠的雞送給我們,企圖讓嚴福生冒險來取,投進法網裡來。因為據那個送雞給我們的人推想,嚴福生好容易利用了雞,偷得了那粗名貴的珠子,忽又平白地給人把雞送掉了,他自然不甘心,勢必會不顧利害,趕到我們這裡來。那送雞的人也一定以為我們是當偵探的,東西到了我們手裡,當然不容易取還,不但如此,嚴福生卻反而有落網被捕的危險——」 楊少山忽插口道:「可是事實恰正相反,偵探們家裡竟然也失竊了!」 我道:「你別取笑。他有本領來偷,我們也e然有本領把他拿住。你放心,你的珠子決不至於落空。」 少山道:「但願如此。但你說的那個通謀的人究竟是誰?」 「大概是你家裡的人。」 「晤?我家裡的人?男人還是女人?」 我起記了施桂所說的那個送雞的人的裝束,問道:「你宅中的男僕中間可有一個穿青布長衫的?」 少山想一想,搖頭道:「沒有。我家裡的男僕都穿短衣。」 霍桑吐出一口煙,婉聲道:「衣裳是可以改變的,還是說狀貌靠得住。」 施桂仍逗留在門口,自動接著說:「他說上海口音,臉色蒼黑,像是個鄉下人。」 少山沉吟道:「若說面色蒼黑,操上海口音的人,我家裡有兩個:一個是新來的打雜差的金寶,來了才一個多月;一個是當下灶的丁阿二,已經做兩三年。他們的模樣都像鄉下人。」 我記得那個在失珠時叫喊失火的人就是阿二。 「對了。那通謀的人大概是阿二。這個人不但面貌相合,而且不先不後,在瞧珠子時忽然喊失火,一定是預先約定的。」 鈴鈴鈴!……鈴鈴鈴! 電話鈴響了。霍桑立刻放了煙,立起來,走進電話室去接話。他讓電話室的門開著,接談聲我們都聽得見。 他說:「你是銀林兄?……唉,我先問一句。那個人的蹤跡可曾查明白?……晤,他住在北浙江路興發旅館十八號?……腥,他是個體面的珠寶商人?哈哈!……好,我等你。回頭談。」 霍桑回進來時,楊少山早已立起來,又連連棋著手。 他道:「這樣好極了。霍先生,他既然在興發旅館,現在就煩勞你走一趟,馬上把他拘住了。」 霍桑低頭想一想,又仰自瞧瞧我的面。他答道:「楊先生,請原諒,我不能去。我還有別的事要等汪銀林來商量。這件事包朗兄一定能夠勝任,你盡放心。他的識見和魄力有時候還超出我上呢。」 楊少山忙旋轉身來,賠著笑臉,說:「那末,包先生,只能再勞駕一次了。對不起,對不起。」 他的拱手的動作連續著,胖白的臉上堆著難者的笑容,活現出一副見風使篷的小官僚的本相。我本來有些不高興,但霍桑既然給我戴上了一頂炭簍,楊少山又這樣低首下心,我似乎不便推辭。於是五分鐘後,我們重新上了汽車,開始向北浙江路行進。 興發旅館是一個兩層樓的中等客離。我們走進走時,楊少山搶先一步,走進帳房裡去,問有沒有一位姓嚴的客人。那司帳的已上了些年紀,腦子似乎不很敏捷,他想了一想,方才回答。 「可是一位山東人。叫嚴仁卿的?他剛才已經動身了。」 我上前接口道:「不是。我們要問一位住在十八號里的客人。」 司帳的又遲疑了一會,翻一翻帳冊,才道:「十八號里的?……晤,剛才也有人問起過。可是他並不姓嚴。他姓姜,做珠寶生意,是一位身材短小——」 我急忙應道:「不錯。就是這一位。現在他還在裡面嗎?」 帳房道:「不多一刻,我看見他進來,還沒有看見他出去。大概還在樓上。你們自己上去問罷?」 我點點頭,回身就退出。楊少山也跟著上樓。到了樓上,我向一個少年茶房間十八號里的姜姓客人。 茶房道。「你們問今天下午才來的那位姜先生嗎?他出去了還不到五分鐘。」 楊少山呆住了,例抽一口冷氣。我的一團高興頓時化成冰冷。事情本像可以一舉成功,不料還有意外的枝節。 我又問茶房道:「你確實看見他出去的?」 「自然。」茶房引手指一指一扇室門,「那就是十八號,是我替他領的門。」 人事的變幻真是太不可思議了。機近照顧你時,事情會特別湊巧;可是它溜走了,又會處處碰壁。霍桑雖竭力抬舉我,卻偏偏事不順手。此刻要追蹤,我又往哪裡去尋? 楊少山門道:「包先生,怎麼辦?」 怎麼辦?這正是我要提出的問句。我不理他,繼續問那小伙子。 我又問:「他出去時可曾對你說什麼話?」 條房搖搖頭。「沒有。」 「你說他今天午後才來的?」 「是。他進來時三點鐘已經敲過。」 「他一個人來的?」 「是。」 「可有別的人來訪過他?」 「沒有。他進來了不多一刻,就出去,直到半點鐘前方才回來;可是一會兒他又匆匆地走了。」 「他在半點鐘前回宮時,你可曾見他手裡有什麼東西?」 那少年忽搔搔頭,追想了一下,答道:「增,有的。我仿佛看見他帶來一個白布的包,這個包他方才又帶出去了。」 我瞧瞧少山,點點頭,暗示這個包中一定就是那隻烏骨雞。少山也會意地點點頭。 他懊惱地說:「可惜!我們遲到一步,又錯過了機會。現在我們到那裡去找?還是在這裡等他?」 我說:「坐著等不是辦法。無論如何,我們看著他的房間再說。」我又回頭向茶房道:「你把十八號室開了,我們要瞧瞧。」 茶房聽了我們的交談,各自向我們倆端詳,似乎有些懷疑,不肯答應。 我說:「放心。我們都是上等人。你快開。」 楊少山也說:「看一看沒有關係。你儘管站在一起瞧好了。」 茶房無奈,就拿鑰匙開了房門,跟我們一同進去。我們一踏進去,第一種接觸我們的眼光的東西,就是樓板上有幾片雪白的雞毛和幾點鮮紅的血! 楊少山突然高叫道:「哎喲!他已經把雞殺掉了!」 我應道:「是,你的東西大概也已到了他的袋裡去哩。」 少年茶房好奇似地插口道:「喂,什麼雞?」 少山不理他,眼光向四下亂射。「那隻死雞呢?他為什麼還要隨身帶出去?」 我說:「這個別管他。瞧,床底下有一隻鎖著的皮包,我們弄開了看一看再說。」 我走近床面前,一邊摸出一串百合鑰來、那旁邊的茶房忽而上前阻止我。 「嗯,先生,這個不行!」 我從衣袋中取出一張名片來給他。他在片子上瞧了一瞧,顯然不知道我,仍兀自搖頭。 楊少山說:「你別阻擋。包先生是當偵探的。因為這房裡的客人偷了東西,我們特地來搜檢。什麼事有我負責。」 我不再多說,立刻投鋼開鎖,試到第三個鑰匙,皮包已給弄開。裡面有一隻小鐵盒,沒有鎖。盒蓋開了,內中是些翡翠寶石之類。我還希望那贓物就藏在裡面,可是仔細檢搜,都是尋常廉價的東西,絕不見那粒玫瑰珠。 我說:「那粒珠子一定在他的身邊了。」 楊少山又額汗粒粒地著急道:「那末危險了!他不會就遠走高飛嗎?」 我安慰他說:「我想不會。瞧這情勢,他既然不知道我們急急追蹤,又留著這些東西在這裡,顯見他還要回來,決不會就此逃走。」 我隨手關了盆子,照樣鎖好皮包,將它推在床下,站直了。楊少山的目光略略減少了些呆滯,又似從絕望中得到了一絲希望。 他應道:「不錯,不錯。這皮包裹的東西雖然沒有特別貴重的,但也值得幾千元。他如果要逃,當然不會丟在這裡。現在我們就在這裡等他回來嗎?」 我搖頭說:「用不著。這裡的事可貴成帳房。我們應得立刻回到你府上去。」 「回去幹什麼呀?」 「我不是說這一件事還有一個通謀的人嗎?我敢說那個人就是那個喊失火的阿二。現在別耽擱,免得也給他逃走了。」 「如果當真是阿二,他一時決不會逃。因為發案的時候,表面上我並不鄭重其事,就是我打電話請你,也是沒有人知道的。」 那少年茶房陪我們回到樓下,向那個司帳的說明原委。司帳的年老頑愚,說話很費力,還是那條房幫了忙,方才弄清楚。我們應許他們,如果把那人拘留了送警,酬謝五百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