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骨雞 · 三、理想的證實

程小青 《烏骨雞》
我的駭叫是憑空而發的嗎?不。在那小軒的東壁角的一隻紅木小茶几旁邊,我忽然發見一小粒深棕色的雞糞。雞糞的顏色和廣漆的地板差不了多少,起初我又不曾注意雞,故而沒有看見。現在這粒雞糞足以顯示曾經有雞進來過的。而且雞糞的左近還有一小段麻線,好似那雞預先被人縛在壁角里,後來麻線給刀割斷了,雞才走出去。那末我先前的理想到底並不是神經過敏哩! 楊少山忽惶然問我道:「包先生,怎麼樣?你可是發現了什麼?」 「是,我覺得——」我頓住了,一個轉念忽又發生了一種新的見解,「楊先生,你說那隻烏骨雞還是上星期借來的?」 「是啊,上星期六夜裡。今天是星期三,已經借了四天,不過你怎麼提起這隻雞?這些問句到底有什麼意思?」 「我有一種理想,說出來覺得有些突兀,不過說不定會有關係。現在你姑且領我去瞧瞧那隻雞再說。」 少山仍莫名其妙地懷著疑團。他呆住了,不肯領我出去。他的詫異的眼光,睜睜地瞧著我的面孔,好似把我當作瘋人一般。 我解釋道:「楊先生,別發獃。話雖然突兀,但事實上這隻雞和你的失掉的珠子也許有關係——」 他剪住我說:「什麼?它會和珠子有關係?怎樣的關係?你快說!」 我說:「關係很簡單,也很巧。現在有個先決的問題。據我的推想,你的一隻雞已經被人換過一隻了。你聽聽,它不是還在那裡咯咯咯地叫不停嗎?你先前的雞既然在這裡養了四天,大概應當馴熟了。你聽,這樣的叫聲分明是一隻新雞。現在別多說,你快領我去瞧瞧。」 少山還是半信半疑地說:「你要瞧雞並不難,它就在外面園裡。」 我們走出小軒門,過了卵石徑,在一棵梧桐底下,果然看見一隻白羽紫冠的烏骨雞。那雞仍不住地在啼叫,並且在園中亂走,顯見因著換了一個新的環境,在在都足以使它驚恐。楊少山走近去。那雞增加了驚恐,撲撲地旋了幾個圈子,飛奔往園的那一邊去。這現象使我的推想上加上一重保障,不禁暗暗地高興。我的見解雖突兀,但實際上有它的正確性。 楊少山驚異地呼道:「唉!奇怪!這一隻雞似乎小一些了!」 我忙拉拉他的衣袖,附著他的耳朵警告:「輕聲些!我問你。你從黃家借來的一隻雞不是比這一隻高一些嗎?」 「晤,是。」 「那隻雞足有四斤多吧?」 「嗯,這個——這個我沒有秤過,總之比這一隻大。」 「它的顏色也比不上這一隻潔白。是不是?」 「嗯,這個我也說不出。包先生,你怎麼知道那隻原有的雞?」 「我們裡面去談。」 我們回進小軒之後,楊少山再忍耐不住。他拉我坐下了,低頭向我質問。 他說:「包先生,這到底是什麼一回事?雞怎麼會和珠子有關係?雞果然好像給換了一隻。但是誰換的?並且為什麼換?」 我答道:「你還不明白?我告訴你,你的珠子所以尋不到,就為著給什麼人藏在雞腹裡面運出去了!」 少山突然跳起來:「唉!有這樣的事?」 「是,我相信如此。」 「太奇怪!包先生,你說得明白些。我真不懂。」 我就指著那粗雞糞和半段斷繩,把剛才構成的推想向他解釋一遍。 楊少山沉吟了一下,答道:「包先生,你的推想可以算得突如其來。我真佩服你的聰敏。你怎麼會想得到?」 我笑著說:「這不是我的聰敏,是碰巧。」 「唉,碰巧?那末你想實在不實在?」 「我相信是可能的。」 「那末那串通竊珠的人是誰?那隻給換會的雞又往哪裡去找?」 我想一想,說:「第一個問題,我此刻還不能解決,少倍等敝友霍桑來了再說。第二個問題,我有幾分把握。你如果願意跟我出去走一遭,也許馬上就可以有珠還的希望。」 「真好?跟你往哪裡去?」 「往愛文路七十七號敝窩裡去。」 少山的肥臉上又現出疑惑狀來。他的眼睛中又射出莫名其妙的光彩,再度表演那種眼瞪脫的呆狀。 我說:「老實對你說,你的那一隻給換會的雞,就在我們的寓所里。」 「什麼?雞在你們寓所里?」 「是。」 「那就是腹中獲珠子的一隻?」 「正是。」 「那末你確信我的火齊珠就在你們的寓所里?」 「確字雖還不敢說,漢是這樣的巧合實在是難得的。因此,我敢說十分之六我的推想是實在的。」 楊少山抹抹額汗,舒一口氣。「太奇怪!那隻雞又怎麼會到你們的手裡去?」 他搖搖頭。「事情的確太突兀,我也還弄不明白。」 他又說:「你們既然得到了我的雞,為什麼不早些告訴我一聲啊?」 這一句似乎問得太沒有意識。其實他是一個鼓中人,我只能原諒他。我就將得雞的情由略約地向他說明。 他仍半明半昧地詫異道:「這真是奇怪的事!但那個送雞的人是誰?他既然利用那隻雞偷了珠子,為什麼又把雞送給你們?」 我答道:「這是兩個謎,到眼前為止,我的腦力還不能解釋。其實這兩點也不必急急解釋。我們此刻所急的,就在把你的原珠追回來。」 他興奮地說:「對!對!包先生,你想我的珠子一定在你們寓所里?一定追得回來?」 我皺眉道:「你別把我當作保險據客看待啊。我因為事情太湊巧,才構成了這一個推想,實在不實在,走一趟馬上可以證明。現在霍桑沒有來,我們反正不能幹什麼事,趁空去一趟,至少耗費你一些汽油。你何必這樣子狐疑不決?」 少山才諾諾連聲,不再猶豫。他立即吩咐準備汽車,只說要出去散散,在傭僕面前並沒有說明往哪裡去。這是我授意的。 五分鐘後,我們的汽車已向愛文路進駛。汽車進行得很快,我的腦海也一樣地奔騰不定。 這一著我如果沒有料錯,這小小的疑案當然立刻就可以破獲。這是值得慶幸的一回事。因為我和霍桑共事以來,有時候雖也談言微中,好幾次看透過案中的竅要,但究竟沒有獨個兒成功過一件事。這一次事出意外,造成了我的獨力破案的機會,我自然感到高興。我把這兩件事兩兩印合,相信有七八分意思。假使果真如願,霍桑對於我的想像力的進步,當然會有一番讚美。 汽車在主客們相對無言中進駛,不一會,就到達我們的寓前。我首先跳下車來,楊少山也緊跟著。我走進鐵條門時,忽見前門開著。我站一站,暗忖可是霍桑已經回來了?怎麼沒有聲音?施桂聽得我們進門後的步聲,從後面走出來招呼。我還沒有開口,楊少山已搶著問話。 「雞在哪裡?」 施桂向他瞧一瞧,用手指指著辦事室的室門。 「在裡面。」 我也問道:「霍先生回來了嗎?」 施桂答道:「還沒有。但是有一位客人,說有一件要緊的案子要請教,現在還等在裡面呢。」 一種不可名狀的感覺襲擊我,使我站住了猶豫一下。我的聽覺失了常度嗎? 我不再答話,急急把辦事室的門推開,我的視線一射到裡面,不由不打一個寒嫩。辦事室中是空空如也!客人呢?連先前的那一隻烏骨雞也沒有影蹤了! 「雞呢?…雞在哪裡?」 楊少山催逼著要我答話。施桂也睜大了眼,跟隨在門口。 窘嗎?自然!我的眼光注視在地板上,好似要透過了地板瞧雞,可是只看見地板上多了一堆雞糞? 「雞呢?包先生,你說的那隻烏骨雞呢?」楊少山再逼我。 停一停,我才勉強答道:「楊先生,請原諒。我怕這裡也發生了竊案哩!」 「什麼?竊案?」 「是。偵探們的寓里失竊,原是一件笑話,但這事只能怪我們的僕人失于謹慎。」 施桂呼嘯地說:「哎喲,雞——雞給那客人偷去了嗎?」 楊少山搶著道:「包先生,可是我的一隻雞又被人偷去了?」 我的兩頰上覺得很熱,眼瞼上也加了重量,我的頭再也搶不起來。可是我仍支持著殘剩的定力。 我答道:「正是。可是因這一偷,在偵查的途徑上並不能算失敗,卻反而進一步。」 楊少山瞧著我的臉,冷冷地說:「唉!有進步?」 我毅然地仰起目光,正色道:「是。我告訴你。我起先說你家被換的那隻雞,就是我們所得到的那一隻不知來歷的雞,原只是一個誰想。現在這雞又被人偷了去,分明這一隻雞的肚子裡真的藏著珍珠,那人才冒險來偷。那末我的難想不是因此證實了嗎?」 楊少山領悟地點點頭。「唉!不錯。我明白了。但是那偷雞的人又是誰?」他向我瞧瞧,又回頭去瞧施檢。 我答道:「這問題容易明白。無論如何,我們已經知道你的珠子的遺失實在是被人設計偷去的;而且這份珠的人並不是外來的陌生人。從這一條路上進行,不但偷雞的人可以查明,你的珠子也當然可以追回來。 少山道:「活固然不錯,可是你用什麼方法去追回來?」 我應道:「方法自然有,你別急躁。」 我旋轉去瞧施桂,向他招招手。施桂本站在門口,面色灰白,狀態局促不安。他走前一步,自動地解釋。 「包先生,這實在是我的過失。那客人進來時候,神色很慌張,我以為他真的遭到了什麼不幸的事,才來請教先生們。我想跟先生即刻就要回來,又看見他走得喘吁吁,才開了辦事室門,請他坐一坐等待。誰想得到他是一個偷雞賊?」 我道:「好,你不必辯了。你告訴我那人是個何等樣人。」 施桂道:「他的個子不高,三十多歲,尖下巴,臉色黑蒼蒼,身上穿一件白羅長衫,玄紗馬褂,頭上戴巴拿馬草帽。我瞧他的打扮,和先前送雞來的人不同,明明是一個上流人——」 「哼!」 施桂的話還沒有完,楊少山忽而哼了一聲,接著一言不發,突的旋轉身子向外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