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宮春艷·小紅樓·春雲疑雨 · 第二回 舞罷且溜冰及時行樂 奔波驚噩耗吊膽提心
龔半農是唐小棣、唐友華兄妹的強民中學同學,而且是同鄉。半農學問淵博,家道貧寒,本學期的學費尚求助於友朋湊集而成。但天資聰敏,過目不忘,以故校中考試,半農每居第一。平日與小棣、友華兄妹極其投機,友華試題有答不出的時候,半農每為之捉刀,所以友華對半農尤視為唯一知己。友華好音樂、舞蹈、唱歌、美術各科,所以這四科的總平均,全校以友華為最佳。同學們以友華的美而艷,因之多有心妒忌,造作蜚語,背地裡都叫她為「棠姜」。因友華姓唐,而性好交際,故以春秋時申公巫臣之棠姜目之,並取為綽號,預料其雖為美人,終必是個禍水。友華聞之,心中大不快樂,只有半農私相安慰。所以友華對半農的感情,當然較其他同學,更為密切。現在正值校中放春假,同學分好幾組,有的往雁盪旅行,有的約雪山遠足。半農不願往外埠多耗金錢,遂在校中自修。齊巧小棣、友華也不回家,大家同住宿舍,倒也不覺寂寞。半農對於友華固然表示特別好感,百依百順地對待友華,一面又致函媽媽,囑央人向唐家求婚。小棣爸爸吟棣,知半農是個好學子弟,心中也有九分願意。唯因友華媽媽卜氏,嫌憎半農家裡貧寒,怕友華吃不慣苦,所以堅持不允。今日若花遇見小棣,對他說的婚姻大事終要問過兒女自己的一篇議論,若花沒有兒女,她的思想倒比舅氏來得新哩!
小棣回到宿舍里,見妹妹還沒回來,知道一定又和半農出去的。小棣的猜想不錯,這晚友華和半農果然正在桃花宮舞場裡跳舞。友華既然愛好交際,所以跳舞好像是個日常的功課。半農要取悅友華,所以也只好夜夜陪伴同往,習慣移人,久而久之,友華、半農便成為跳舞健將,甚至於校中隨時同舞,所以妒忌兩人的同學,也就一天一天地更加多了。小棣因為心中有事,明天一早還要往虹口去找小紅的媽去,所以也不等友華回來,他便先自脫衣安寢。誰知這一晚夜裡,友華、半農在外竟闖了一個大禍。閱者不要性急,且待作書的一支禿筆,慢慢地把它寫在下面吧。
友華、半農在桃花宮舞場裡狂跳了三個鐘點,半農遂勸她早些兒回校去。友華正跳得興奮頭上,哪肯半途中止,況且明天又不上課,因便偎著半農身子,白他一眼道:「農哥,你真是個老農。這兩天又不要你上課,就是今晚宴了一些,你明天不是照樣地好睡一整天嗎?」半農撫著她美發,忙賠笑臉道:「友妹,你又要這樣說了。一個人夜間是不能太宴的,夜裡睡不足,日裡睡著,心中終好像記記掛掛地不安枕。況且這兩天余寒未退,春雨又多,過於夜深,無論冷熱不定,就是路上,也有許多不便。」友華坐正了身子,在桌上拿起玻璃杯,喝了一口咖啡,回過頭來,聳著肩兒哧的一聲笑道:「你我有多大的身家,綁票不見得就看中了你,你害怕,我卻不害怕哩!」半農見她烏圓眸珠向自己瞟著,聽她話中尚帶著嘲笑的意思,本待向她責罰幾句,繼而回思一想,友華究竟年紀還輕,而且她平日什麼話都說慣的,我何苦和她生氣?再說她現在到底還不是我的未婚妻,我又怎樣可以得罪她?因此也只好忍耐著,低頭不語了。友華見他忽然顯出納悶的樣子,心裡也自知失言,不免使他感到有些兒難堪,因把縴手又撲到半農肩上,望著笑叫道:「農哥,我知道你並不是要回校,實在是這兒有些玩厭了吧,你要不要到新鮮地方去玩一會兒呢?」半農忽見她又這樣柔媚和悅,向自己親密地說話,心裡愈加覺得她剛才的話完全是出於無心,因忙又握著她手兒,誠懇地答道:「好妹妹,你喜歡到哪兒去玩呀?我是沒有不奉陪你的!」友華眉兒一揚,咯咯地笑道:「我們溜冰去,你可贊成嗎?」半農點頭道:「妹妹喜歡怎樣,我都贊成。不過至多再玩半個鐘點,我是一定要回校的。」友華拍著他肩兒笑道:「農哥,你別這樣膽小,回頭終不叫你少半根汗毛兒回去是了。」說到這裡,又咯咯地笑了一陣。半農見她這樣嬌憨天真模樣,握起她手兒,在鼻上聞著,也哧地笑了。
這時場上的燈光正黯沉沉的,瞧不清人面,台上的爵士音樂是奏得那樣興奮熱狂。友華付去了茶資,挽著半農的臂兒,走出了舞場,便從右首穿過去,頓覺眼前大放光明,接著便聽有一陣嘻嘻哈哈的男女笑聲從場內發出,同時又聽得似雷響的聲音,這大概就是溜冰鞋擦在地上的聲音了。兩人走進裡面,只見那溜冰場的布置和跳舞廳的設備,又是另一境界。場內正有許多情人一對對攜手同溜,或則面對面地溜去。兩人先在圈子外瞧了一會兒,早已心癢起來,遂也套上冰鞋,加入同溜。先由東西分開,後再由南北合攏,好像身在冰地,不翼而飛,旋轉都能如意。溜了一會兒,果覺周身血脈流通,香汗頻添。半農這時已覺漸漸地支撐不住,瞧瞧手錶,已指在十二點光景,因通知友華。友華到此,也頗乏力,大家便盡興而返。友華尚欲到廣東館子去消夜,半農說:「剛才我吃了一客雲腿吐司,倒並不飢餓,妹妹如餓,就去吃些兒好了。」兩人一壁走,一壁已出了桃花宮舞廳的大門。那時馬路上雖然停著許多汽車,可是轉了一個彎,早就沒有半個行人,透現著夜色是已深沉得久了。
友華挽著半農的臂膀,正在綠葉飛舞的樹蔭下踱著步子,深情蜜意地情話喁喁,很得意地向前邁進。不料在短牆的角子上,突然奔出一個西服壯漢,手中擎著一塊尖稜稜三角大石,猛然向半農的臉上迎頭痛擊。半農大叫一聲「啊呀」,身子便向後斜倒。友華萬不料斜岔里有人狙擊,心中大吃一驚,不期然地也大聲狂叫。但時在午夜,這兒並沒有巡捕,兩人雖然竭聲地呼喊,卻是並不見有一人走來。友華以為那西服壯漢是劫財而來的,誰知他一擊之後,早把身子竄入樹蔭底下,向西狂奔逃去。友華見不是劫財的人,心中好生奇怪,急忙向前仔細瞧去,雖在月光之下,卻是瞧不清楚那人是什麼樣兒,況且心中驚怕,更沒有理會到了。慌忙俯下身去,扶起半農,向半農臉上一瞧,頓時嚇得花容失色,竭聲地叫起來。原來半農的臉上,鮮血直淌,為狀至慘,且口中又不住呻吟喊痛。友華嚇得魂不附體,心中又別別跳個不住,誠恐傷及腦體,這這……他性命就完了。想到這裡,幾乎急得哭出來,附耳大叫道:「半農!半農!你到底怎麼樣了?」只見半農雙眼緊閉,臉色灰白,半晌始低低哼道:「我真……痛……死……了。」友華一面把他身子緊摟在懷,因為半農他已痛得站不住,一面把自己的手帕,給他拭去血漬,按住創口。但那血還不住地流出,把那按著的手帕,竟全塊變成了紅色,早已滲透了鮮血。友華正在雙淚直流,無可奈何的當兒,耳中忽聽得一聲汽車的喇叭,友華慌忙大喊救命。汽車上人聽有女子喊聲,連忙把車停住,跳下一男一女,年紀也是很輕。友華不及告訴詳情,先央求把傷人送往醫院。男女青年兩人,當即一口答應,並相幫扶著半農上車,吩咐車夫立刻開到醫院去。友華見兩人這樣熱心,心中實在感激得了不得,因向他們叩問姓名,方知男的叫蘇雨田,女的叫辛石英,他們原是姨表兄妹,也是方從舞場裡出來回家的。辛石英也還問了兩人姓名,並問道:「唐小姐,這位龔先生怎樣受傷的呀?」友華慌張著道:「我們也剛從溜冰場內出來,意欲穿過一條馬路去叫汽車。不料正在這時,突然從斜岔里奔出一個強徒,擲來一塊大石,把他擊傷了,倒並不是槍彈傷的。」雨田奇怪道:「這強徒既不是劫財,他目的難道就在擊傷龔先生嗎?」友華被他一提,也覺稀罕,心中納悶道:「我們還都在校中求學時代,哪兒來的仇人呢……」雨田心想,這也許是有酸素作用,但嘴中卻不便說。一會兒汽車早到密達醫院,辛石英和雨田又幫著扶下車廂。大家到了診治室,雨田和辛石英方始握手別去,友華連連道謝不止。這時便有值班醫生,替半農洗去血漬。只見他額旁有很深的一個創口,視察之下知尚未傷及腦骨,遂向友華道:「這位先生真好幸運,若再偏一些兒,就是太陽穴的致命傷。現在這個傷是並不妨害生命,只需住院三四天,創口就可平復。」友華聽了,方始安心。但瞧了這個深深創洞,心裡又十分悲傷。當即陪半農到頭等病房,先付了二十元醫費。半農自經石塊一擊,當時神經麻木,毫不覺得。後被友華用手帕給他掩住創口,他倒反覺得腦門痛如刀劈,一刻都忍耐不得。這時經醫生診治,服藥止痛,神志頓覺清醒,疼痛也比較好些兒。他見自己睡在這麼清潔一間個人病房裡,又見友華坐在床邊,臉上尚掛著絲絲淚痕,心中非常酸痛,伸過手去,拉了友華的玉手,低喚道:「妹妹,你別急,我此刻痛已好了許多,大概是不要緊的了。只不過勞苦了妹妹,我心裡實在很對不起你。」友華見他受了這樣痛苦,反來安慰自己,心中真是無限感激,倒不覺又淌下淚來。半農又道:「妹妹怎麼哭啦……友妹,怎的把我睡到頭等病房來呢?那不是太花費了嗎?」友華聽了這話,心知他是個儉樸青年,因低下頭去,吻在他的頰邊安慰道:「農哥,你這些別管它,我已給你付好一切費用了。農哥你怎麼反而對我不起呢?這完全是我的不好,當時我若肯聽從你的話,早些兒回校去,哪裡有這個禍事?現在哥哥受此飛災,我的心裡倒真的萬分不安呢!」半農忽然被她櫻嘴吻住,只覺得細香撲鼻,甜入心房,不免蕩漾了一下,哪兒還感到痛苦,真是受寵若驚,喜上眉梢,忍不住伸手撫著她的美發,微微地笑了。友華縴手撫著他的面頰,明眸凝視著半農,表示無限的柔情蜜意。這時半農忽又觸動了心事,便對友華問道:「剛才那人用石塊打我的時候,妹妹可瞧清楚他的容貌?」友華道:「我見哥哥受傷,一心只顧哥哥,哪有工夫瞧他?況且樹蔭暗淡,連他穿的衣服是什麼顏色都沒瞧清楚哩!」半農道:「我跌倒在地,還聽得出狂奔的腳步,是個嗒嗒的穿皮鞋聲音,過後我就糊塗不省得了。但他既不是為了劫財,當然並非強盜。這樣瞧來,那人竟是和我有很深的怨仇,否則何以無故地要害我。不過我自想平日沒有和人過不去,這事倒透著有些兒稀奇……」友華聽半農這樣說,一心又想著蘇雨田的話,自己想想,也覺疑惑不定,不過這事也有不對地方,若是有怨仇的話,他為什麼不在白天裡前來報復?再說他又何以知道我們是走這條馬路,他就預先伏在那邊?倘然我們不向那邊走,他不是白費了許多心思嗎?想來想去,倒實在想不出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忽然「哦」了一聲,理會般地道:「是了是了!農哥,我想這不一定是出於誤會的,他也許並非和我們有仇,黑夜裡不是認錯了人吧?」半農聽她這樣解釋,倒也頗覺有理,不過仔細想來,這人絕不會如此魯莽,因搖頭道:「這話也並不盡然,我說他也不是專門尋仇來的,因為他行兇的器具不是手槍和刺刀,卻是塊石頭。可知這人一定和我們在溜冰場上遇見的,他便預先伏在那裡,因身邊並沒帶著兇器,就在地上隨便拾起一塊鋒利的大石,向我們猛擊了。但那人究竟是誰?和我們有何怨仇?我卻始終想不出來了。」友華道:「這人是誰呢?我想來想去,和哥哥有怨仇的人,實在沒有一個呀!」兩人研究一回,仍是想不出哪個,人倒疲倦極了。半農見她連打呵欠,因含笑道:「今夜妹妹怎樣呢?權且一床上睡一宵吧!」友華聽了,紅暈著頰兒,嫣然一笑,就和衣倒身睡在半農一頭了。半農心裡非常興奮,心想:最好將來果然有和她同衾共枕的一天,這我是多麼幸福啊!因忙又柔和道:「妹妹,現在雖然春天裡,夜上到底還冷,你別著了寒,還是我分一些被兒你蓋吧!」友華不答,只望他憨憨笑。半農知她害羞,但只需自己並無惡意,那是不要緊的。因把被兒掀了一半過去,蓋到友華身上,同時自己轉了個側,把背向著她。友華見他如此多情,芳心一動,愈加感激,倒反而伸過縴手,去撫他的臉頰。半農覺得柔若無骨,被她熱烘烘地按著,心裡真有一陣說不出快意的滋味。但不到五分鐘後,兩人卻都已沉沉入夢鄉去了。
第二天早晨,看護來給半農換藥膏,見兩人並頭還睡得很香甜,忍不住噗地一笑,伸手把友華身子輕輕推醒。友華微睜明眸,見床前立著一個手捧藥水的女看護,向著自己微笑,頓時羞得滿頰紅暈,慌忙掀被下床,伸著兩臂,打了一個呵欠,瞧著窗子外的太陽,早已曬到對面馬路上的洋房,差不多已有半牆頭多高了。心知時已不早,生怕哥哥出去,因回頭去向半農說話,見看護正給他裹扎的繃帶解散,調換藥膏。半農則緊閉兩眼,眉毛皺起,似乎感到很痛的模樣,因也不和他說知,就匆匆自到電話間裡去打電話給小棣。誰知校中茶役回電,說唐先生一早已出門去了。友華以為哥哥昨夜不見我回校,心裡著急,出外去找尋自己,誰知小棣是乘電車到虹口找小紅的媽媽去了。
這是一個虹口的工廠區,四周是靜得一絲兒聲息都沒有,天空暗沉沉的,怕還沒十分發白。桃葉坊十二號的後門口,有一個西裝少年,正在探頭探腦地詢問葉小紅的媽媽是不是住在這裡亭子間裡。那時灶披間裡即有一個頭髮蓬鬆,兩眼高低,臉色黃瘦,身穿藍布衫褲,好像工人模樣的人來,向小棣問道:「你找誰呀?」小棣見那人一臉橫肉,五官不正的臉兒,心中倒是一跳,因忙叫聲老哥道:「我是找葉小紅的媽媽,她可不是住在這兒亭子間裡的嗎?」那人聽了,直了脖子,沉吟一會兒道:「你問的是不是在秦公館當使女的小紅媽嗎?」小棣道:「正是!正是!」那人「哦哦」的兩聲,把小棣上下又細細打量一會兒道:「先生貴姓?不知找她可有什麼貴幹呀?」小棣見他盤問得如此詳細,還道他是小紅家的什麼人了,因忙道:「我叫唐小棣,秦公館裡太太,是我的姑媽,我見小紅的媽,有話面談。」那人一聽,早忙堆著哭裡帶笑地叫道:「原來是唐少爺,失敬得很!請你裡面坐一會兒吧!這地方實在骯髒得很,裡面不方便,我們還是到門外談兩句吧。小紅的娘是已上工廠里做工去了,她要到晚上九時才回家,這兩天廠里忙得了不得。唐少爺有什麼話,只管對我說好了,我可以給你傳話的。」小棣聽了,暗想:我這樣早趕來,她卻已進廠去了,這真是不湊巧得很!因忙道:「你這位叫什麼?是不是小紅家裡人?」那人又笑道:「我叫李三子,和小紅媽是同在一廠里做工,不過我是專管送貨的,和她天天有得見面,你有話我可以告訴她。」小棣道:「也沒有什麼要緊事,因為小紅記掛她媽,托我特地來望望她,不曉得她近日身子好嗎?」李三子聽到這裡,不禁一笑。小棣這才理會,自己是個爺們的身份,卻給一個婢女當差使,這就無怪他要笑了,因又道:「既然她已到工廠去,下次再來吧!」說著,便和他點了一下頭,回身就走。李三子還打著哈哈道:「唐少爺是貴人,倒叫你老遠替小紅來望她媽,真對不起得很!晚上我和她說吧!」小棣並沒回答,步伐是相當地跨得很快,因為他覺得李三子這話,頗覺有些兒刺耳。
小棣一路走,一路想,這李三子三分像人,倒有七分像鬼,這人真可惡得很。但想著了妹妹,昨夜她竟不曾回來,那麼她和半農定在外面開旅館了。唉!妹妹這人似乎也太不知廉恥了。這時候不知有沒有回校,若還沒有回來,那姑媽今天叫我和妹子到她家裡去,這叫我哪兒去找她?假使姑媽問我妹子為何不同來,我怎樣對答好呢?若從實告訴了,這不但妹子名譽掃地,就是我自己也要受姑媽埋怨,萬一再給爸媽知道,那更是了不得……小棣想到這裡,心中別別亂跳,急急坐車回校。誰知到校一瞧,不但妹子和半農仍沒回來,連校役都跑得一個都沒有了。全校鴉雀無聲,寂靜得了不得。小棣沒法,只好自己坐車到姑媽家去,坐在車中,暗暗地思忖,姑媽她若問起來,我是只得圓一個謊了。這時差不多已十點光景,街上車馬不絕,來去行人很是擁擠。不多一會兒,早到門前,小棣付去車錢,敲門進內。只見姑媽和小紅正坐在書房裡聊天,見小棣進來,便開口問道:「你妹子為什麼沒有同來呀?」小棣聽果然姑媽問起妹子了,因忙答道:「妹妹和一個同學有事約出去了,大概下午要來的。」若花笑道:「我猜你妹子是一定約著龔家的孩子出去了是嗎?」小棣倒料不到姑媽一猜便著,不禁紅了紅臉,微微一笑,卻沒回答。小紅早已端上一杯茶來,小棣連忙接過道謝。小紅對他盈盈一笑,便拿著揩布抹桌上的灰去了。若花指著寫字檯上報紙道:「棣兒,你姑爹也出去了,你嫌寂寞,你瞧會兒報解悶吧。陳媽請了兩天假,我是要到廚下去料理料理哩!」說畢便站起走了。
小棣見室中沒人,且不瞧報,伸手將小紅身子拉來,向她耳邊低聲道:「小紅,今天一早,我是已到桃葉坊去瞧過你媽了。不料你媽已上工去,遇見一個眼睛高低的男子,他說叫李三子,問我有什麼事,我說來望望她媽,他告訴我你媽身體很好,叫你不用記掛的。」小紅聽他真的去過,心中真有說不出的感激,同時又有無限喜歡,把腳兒跳兩跳,滿堆笑容謝道:「表少爺!你真是個好人,我媽媽若知道了,她心中不知要怎樣感謝你哩!」小紅說著,握了他手兒緊緊不放,秋波望著他臉兒只是哧哧地笑。小棣見她這份兒嬌憨模樣,可見她內心一定是有無限的快樂。愈瞧愈美,愈美愈愛,忍不住把手兒握到鼻上去聞著,同時又搭訕道:「小紅,你這個李三子可認識他嗎?」小紅並不掙脫,柔順地盡讓他聞了一回,因怕太太進來,便忙掙脫了,退後一步,向他瞟了一眼,抿嘴道:「這個李三子嗎?他本是蘇州種田的,因為他好賭成性,背了一屁股的印子錢,連種田的牛都被人牽走了,家裡棉被衣服也當光吃光。在鄉下真正度不下去,只好攜著女兒,偷偷地到上海來了。說也奇怪,李三子自己生了這麼一副鬼臉,他的女兒倒是個挺漂亮的模樣,半點兒也不像她的爸爸。但是可惜得很,聽說她在十六歲那年,竟被李三子押到堂子裡去了。」小紅說到這裡,長長嘆了一口氣,好像代他女兒抱不平的樣子。
小棣正欲再問,忽聽若花的咳嗽聲,小紅連忙執著一把掃帚,到客室里去打掃了。小棣遂也翻著戲報瞧,見姑媽進來拿著一方火腿,又匆匆到廚下去。小棣因忙又站起來,探首到客室,向小紅招手。小紅一見,便又笑盈盈地走到小棣面前。小棣見她小巧玲瓏,像黃鶯兒那樣地跳來,一心愛極欲狂,便伸開兩手,把她擁到懷裡,把嘴湊到她的唇上,正待親親密密地接一個吻,不料天井裡又聽一陣腳步聲。小紅心中大吃一驚,慌忙把他推開,退在旁邊,故意高聲地喊道:「表少爺!你的茶恐怕冷了,我給你換上一杯吧!」小棣望著她噗地一笑,連忙也退到寫字檯邊,把報紙翻開,裝作看報的神氣。就在這個時候,外面走進一人,正是姑爹。小棣暗暗叫聲好險,心中猶忐忑不定,一面忙站起,喊道:「姑爹回來了。」誰知可玉見了小棣,劈頭地就說道:「你們年輕的人,真是荒唐……」小棣、小紅一聽這話,頓時臉兒失色,一陣紅一陣白起來。可玉接著道:「棣兒,你這件事總也該知道,你妹妹和半農到底是怎樣一回事啦?」小棣、小紅到此,方知並非自己的事。小紅芳心略安,就悄悄地溜走了。小棣驚魂稍定,但妹妹到底又和半農怎樣了?難道兩人在外面開房間,被姑爹撞見了不成?因忙道:「妹妹怎麼樣?我實在並沒知道呀!」可玉立刻翻開報紙,指著一則新聞給小棣瞧道:「你瞧吧!我在朋友家裡,翻翻報紙,不料竟翻出這個新聞來。你妹妹真也荒唐透頂了,怎麼深更半夜地同男子在馬路上走,倘使給你爸媽知道,這還了得!」小棣隨著他指著的地方瞧去,不禁也「喲」了一聲叫起來。你道這個新聞是登在哪版,原來是登載在《舞國春秋》里。小棣忙低頭細瞧,那若花卻又笑盈盈地進來,心中還只顧說道:「小紅這妮子,你也一天一天大了,燒菜也該注意些,這個火腿燉童子雞是要越爛越有滋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