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的追問 · 1.哲學和科學的追問

海德格爾 《物的追問》
在這個講座中,我們從形上學基本問題的範圍出發提出一個問題,即:「物(Ding)是什麼?」這個問題已經非常古老了,但只因它必然一再要被問及,所以本身始終是一個新問題。 關於「物是什麼」這個問題,通常在其被正確地提出之前,某些漫無邊際的閒談很可能立刻就已經開始了,從某個方面來說,這種情況也很正常;因為哲學每次開始的時候,都會處於不利的境況中。科學就不會遇到這種情況,對於科學來說,日常的表象、判斷和思維總已經提供了某種直接的通道和入口。如果人們把日常表象作為衡量一切物的惟一尺度的話,那麼哲學一定是某種古怪的東西,思想家立場的這種古怪,只有經過猛烈的衝擊才能得到理解。與之相反,科學研究直接就能夠從其對象的描述開始,儘管問題可能會變得更加混亂和困難,也無須拋棄所選擇的追問層面。 相反,哲學卻在立足點和層面上反覆無常,所以,人們在它那裡通常會長時間地茫無頭緒。但如果確實需要對那種應該被追問的東西進行先行思考的話,這種不可避免的或常常是有益的混亂就並不過分。另一方面,應該被追問的東西本身就伴有危險,人們對於其意義不假思索,就對哲學漫無邊際地說三道四。我們將首先花一個小時的時間,也只花一個小時來思考我們的計劃。 [1] 問題為:「物是什麼?」某些思考立刻就會出現,人們可能會說:使用或享用可支配的物,消除不方便的物,設法搞到必需的物,就是這些意思;可是,隨著「物是什麼」這個問題,人們絲毫沒能開始真正的追問。沒錯,人們根本沒有開始。對於這個問題更大的誤解是,人們想要試圖去證明,藉助這個問題人們可能已經開始了某種追問。不,人們藉助它什麼都不可能開始。對於我們的問題的這個表述是如此的真,以至於我們甚至必須將之理解為對其本質的一種規定。「物是什麼?」這是一個人們藉助它什麼都不可能開始的問題;關於這個問題本來無需更多言表。 由於這個問題已經相當的古老,就像西方哲學的起源在公元前7世紀的希臘那樣古老,還好有關歷史方面的這個問題有簡短的記錄。對於這個問題,有一小段歷史被流傳下來,柏拉圖給我們保存在其對話《泰阿泰德篇》中(174a): 人們這樣講述關於泰勒斯的故事,他在仰望上蒼、研究天穹時掉進了井裡,對此,一個詼諧幽默的色雷斯女僕嘲笑他說,當他想要把所有的熱情都用於對天空中的物的探究上的時候,擺在眼前和腳下的東西就已經對他隱藏起來了。 柏拉圖給這段歷史記載附加了一句話: 但同樣的譏笑也適用於所有那些進入到哲學中的人。 據此,我們必須肯定,「物是什麼」這個問題是一個要遭女僕嘲笑的問題,即使一個十足的女僕,也一定覺得有些可笑。 通過標畫關於物的問題,我們已經意外地知道了提出那個問題的哲學的特性,哲學就是那樣的一種思考,人們從其出發本質上什麼都不可能開始,並且必然會遭到女僕的嘲笑。 對哲學的這種定義決不是在簡單地開玩笑,毋寧說,它是深思熟慮的。我們確實會偶爾想起來,我們或許曾經就在我們的思考過程中掉進井裡,好長時間都沒有對此追根究底。 人們現在仍然還可以說明,我們為什麼要談論形上學的基本問題,但在這裡,「形上學」的這個名稱只是暗示出,被討論的問題居於哲學的核心或中心。與之相反,我們用「形上學」這個詞所意指的,根本不是哲學領域內的,區別於邏輯學或倫理學的一個科目。哲學中沒有分科,因為它本身就不是專業,它不是專業,因為某種領域內的學院知識雖然是必不可少的,但還不是本質性的,因為在哲學中,特別是諸如分工那類事情立刻就會變得毫無意義。因此,我們要儘可能地把「形上學」這個名稱,從所有歷史上附著於它的含義中抽離出來。但這只是給我們標畫出了某種先行的東西,人們在那裡尤其會遇到掉進井裡的危險。根據這些一般性的準備,我們現在就可以進一步描畫我們的問題了:物是什麼? * * * [1] 這個講座的抄本未經作者知曉很快就被複印並在德國之外引起爭執,而且沒有出處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