臥雪詩話 · ●卷五
歲癸亥，余以愛滇之素志，愛才之誠心，講學於東陸學餃。諸生從游近百人，硜硜然以己所自信者，期共信於人，而教術則未之聞也。暑假之中，課詩消夏，諸生或舊習，或新知，默契余言，且有超乎言外者。夫言豈一端已哉，矧聲依永，律和聲，窺造化，泄奇秘，增益美意，陶淑性情，寄真我於韻語，變而通之，神而明之。惡乎執？若執詩以言詩，詩其小為者已，工不工不計也。不執詩以言詩，雖小道乎，毋寧工之為貴歟？古之人亦眾矣，其工詩者，若品行、若性情、若學問、若聲音笑貌，今人一一而識之。今人工詩，安知不使千萬世千萬里一一而識之？區區之心，頤與諸生共勉者以此。倏忽光陰，又屆殘臘，不有裒集，將虞散失。乃擇尤稚，匯為一編，名為《東陸詩選》。縱覽昆湖華山之勝，東西南迤之雄，八關三猛之邊，岳峙淵淳之蘊，豈三五篇什，所能發泄其一二。特是椎輪大輅，必有所基，今姑立其基乎！大哉大哉，俟諸異日。
梅生宗黃，字南村，祿勸人，著有《古香樓詩草》。祿勸僻居東迤，乾隆中默齋講學，文風始盛，歲久仍衰，兵燹之災也。南村有志風雅，力追古作，當未入東陸校時，詩集已裒然巨帙。《近華浦晚眺》七絕：「蒼茫落日太華巔，海上寒雲欲化煙。遠蘆花秋水日，一帆風冷釣魚船。」《游七星崖》五絕：「路下望白雲，雲浦山中路。及到山中時，白云何處去？」《筇竹寺後山道院題壁》五絕：「叢竹夾幽徑，清泉渡野溪。空山飛落葉，秋色自淒迷。」「老僧不可見，小院苔痕綠。日暮起松風，白雲滿空谷。」《鐵峰庵題》壁五絕：「鐵峰渾如鐵，蒼蒼太古色。海上月輪高，山風吹石裂。」《游西山題聖父壁》五絕：「晨起看天光，雲煙飛滿樹。遙間村雞聲，雲煙遮不住。」「宕下落葉深，岩上苔花碎。引須吸朝霞，我心殊自醉。」《野老嘆》七古：「老夫家住南山曲，荒村夜夜間鬼哭。天昏月黑秋風聲，獨自關門不敢出。前月大兵過，村人盡誅戮。老夫幸逃死，今年六十六。六十六，將就木，那堪風雨守破屋。鄰家階檐荒草生，餓犬寒雞自出入。可憐雞大亦無聲，長宵空作死人宿。吁嗟乎！可憐雞犬亦無聲，長宵空伴死人宿。」《書月谷上人夢母嘆後》七古：「讀君《夢母嘆》，使我掩袖哭。君自無母君自悲，我亦少小無母悲煢獨。人生相親骨與肉，一旦忽相拋，有如日入谷。嗟我方七齡，母形寄空木。兒小不知悲，猶言阿母睡何熟。朝伴兄游，暮隨父宿，自此母面不入目。白楊蕭蕭，黃沙如鏃。山鬼歌嘯聲啾瞅，即是阿母泉下屋。吁嗟乎！今日思之痛心曲。讀君《夢母嘆》，使我掩袖哭。我欲見母面，黃昏不敢燒明燭。」《中秋之夕，夜將半矣，偕諸友游小西關外》五古：「人寂夜已深，微風吹鳧鳧。湖上浮清煙，漁舟泊紅蓼。孤月光耿耿，遙望天縹緲。烏鵲時一鳴，秋聲集樹杪。何人發嘯歌，將詩寫懷抱。」覘其得力五七絕，善於摹古。七古學月谷即似月谷，才力富而思致雄。鍥而不捨，當可成家。
尼山有言：「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樂之者。」納生子明，於詩有篤好。往往於功課之暇，造廬問字。雅吟盈尺，七絕清婉，於徐迪功為近，亦清才也。錄六首。《秋夜》：「雁陣橫空落木秋，西溪一月一沈浮。夜深怕聽寒蛩語，唧唧吟聲動客愁。」《閒居》：「靜院閒居酒債多，豪情知己竟如何。垂簾怕放輕塵入，獨坐琴書發浩歌。」《游圓通山》：「疏林滴翠滿螺峰，石化飛羊缽兜龍。日暮風高客坐久，斜陽老樹聽僧鍾。」《秋日野望》：「黯淡風煙橫野秋，蘆花湖靜水悠悠。夕陽掩映丹楓葉，一陣寒鴉落樹頭。」《秋夜遊翠湖》：「夜靜蕭條萬籟空，西風橫岸打蓮蓬。小橋獨坐幽情遠，笑看月華秋水中。」《碧漪亭觀魚》：「碧潭十畝半栽蓮，兩岸垂楊拂曉煙。看到濠梁魚樂處，客情無限自悠然。」
馬生洛書著有《秋月樓詩草》。《秋日感懷》：「故鄉渺何處，遙遙三百里。朝看白雲飛，暮聽秋風起。」朱竹垞曰：「詩莫難於五絕，邊華泉五絕，不愧列七子之名。」吾於洛書亦云。
洛書《九日思家》詩云：「家山萬里路茫茫，把酒登高眺故鄉。白髮老親猶念我，那堪客里又重陽。」《九日登鐵峰庵懷景陣》：「暗淡秋顏曾四圍，疏林落葉滿山飛。去年同醉人何在？蕭瑟西風淚染衣。」《夏日游海心亭》：「阮公堤畔柳青青，半畝紅蓮襯綠萍。避暑不知何處好，涼風引到海心亭。」《秋齋》：「獨坐高樓聽鳥啼，秋風夜半冷淒淒。蟲聲聽罷笛聲起，樹影當窗月又低。」《秋日游普賢寺》：「八月風高秋色多，白苹衰柳帶煙莎。蒼波縹緲輕舟遠，小雨孤蓬一曲歌。」《奇友人尹潤溥》：「話別歸來暮復朝，北風蕭瑟雁書遙。知君暗憶滇城月，夜夜寒霜夢寂寥。」在昔空同、大復提倡盛唐，於鱗、茂秦論七絕以供奉、龍標為主，余尤愛玉溪、樊川，要其造詣，咸可以範圍千古。洛書諸作，敢謂遽希古人，第少年雅思，頗有自得之趣。試取洪氏《唐人萬首絕句》，擇佳篇而步趨之，當更有進。
林生宗郭，保山人，著《紅杏書屋吟草》。滇中詩家推禺山為深造，惟深故澀，惟澀故深，竭畢生精力，以事吟詠，齊名空同、升庵，豈偶然哉。太保山中，詩教不絕，宗郭負有雅才。登明詩台，宜其有先輩遺風矣。七絕如《翠湖橋頭閒坐》云：「風吹荷葉發清香，楊柳絲絲掛夕陽。閒坐橋頭無個事，白沙青草看鴛鴦。」《翠湖堤上》云：「秋老翠湖霜氣清，一堤紅樹幾舟橫。宵深獨坐橋頭石，半畝寒潭浴月明。」五律如《夜渡安南關》云：「為避萑苻阻，悄然共夜征。急趨乘月色，敢復待雞聲。谷蘧語言寂，風狂步履輕。此行學不就，何以慰征程。」五古如《送春》云：「開到茶蘼花，春殘花事了。攜壺步園徑，醉臥依亭沼。蜂蝶送花片，翩翩飛樹杪。泥香紫燕來，啄去知多少。問春何時來，枝頭報小鳥。問春何處歸，漸漸渡江表。攜弟上河梁，驪歌聲矯矯。詩成酌美酒，餞別穿深窅。分袂浦之南，須臾去縹緲。重來應有期，何用愁繚繞。三月艷陽天，牡丹色仍嬌。眠琴就綠陰，我亦依松蓧。」七古如《春日游西山》云：「尋幽如讀書，益深益奇腿。《莊》《騷》快縱橫，韓柳肆睥睨。憶我來昆明，書城居二歲。綠野時徘徊，名山輒流憩。一邱一壑間，尺幅寫遊記。豈知西山西，奇觀渺無際。春來鄉侶遊興濃，揚帆我亦乘長風。萬頃茫然渡草海，山中縹渺聞疏鍾。懸岩峭插水，怪石飛破空。壽藤老木盡倒植，削成想見神鬼工。千步岩，一線天，邀友直上白雲巔。重樓邃殿石壁間，上有彩雲天尺咫，下有萬丈深流流足底。舉星踏霾不能歸，來路蒼茫橫翠微。天風浩浩湖倒懸，湖光斷處雲光連。南山北山莽一色，城市村落籠晴煙。俯仰頓覺襟懷闊，誰歟開闢欲問山。山亦笑答我，渾渾噩噩不知幾何年。吁嗟呼！媧皇鍊石軒乘龍，古史不能紀太鴻。江山肯助文章雄，我欲上希太史公。」壯邁之思，奇崛之筆，無不與禺山相近，愧我非升庵，無以表章之耳。
江生儒卿著《夢梅山館吟草》，思巧詞綺。《落花》二首云：「昔日枝頭映彩霞，只今搖落向泥沙。惜花還是雙蛺蝶，帶雨尋香過別家。」「紛紛無雨墜樓前，剩粉殘香化作煙。最是飄零腸斷候，微雲疏雨嫩寒天。」《秋夜》二首云：「唧唧蟲聲透碧紗，晚風搖曳捲簾斜。清涼秋夜人眠早，小院幽香送桂花。」「滿庭明月到秋新，夜氣清涼不動塵。乘興石橋西畔去，衰楊倒影滿河濱。」《寒雨遠眺》云：「寒雨登樓四望迷，煙雲漠漠暮天低。溪頭萬樹秋風急，吹送寒鴉遇院西。」《雨晴》云：「半窗斜日雨初收，幾陣流鴉掠樹頭。砧杵聲中風送急，晚涼天氣膩新秋。」《癸亥除夕》云：「廿年書劍愧無成，彈指韶華歲又更。往事思量宵不寐，山城臘鼓聽聲聲。」左太沖詩云：「弱冠弄柔翰，卓犖觀群書。」可以移贈。
儒卿《落花詩》復有「太息護花人去後，殘紅剩紫色悽然」之句，巧近纖，綺近靡。擬救以昌黎之老筆紛披，義山之雅麗有骨。雖然，淹雅之才，各適其適。儒卿多讀多作，展其性靈，何施不可。世方萬變，《風》《雅》道息，漢、魏、唐、宋之籍，昧弗一稽。有志者當奮然起矣。
張生希魯，抗心希古，詩有奇氣。《書懷》二首：「久欲茅屋歸，苦念時事艱。茅屋在何許？乃在清流湍。上有千竿竹，下有釣魚船。良友乘興來，延入話桑田。匪營半腹飽，豈作一世賢。清談有餘樂，寄志翰墨間。翰墨非必好，聊續《招隱》篇。」「《法華》眾能轉，誰能轉《法華》？我欲悟大道，結茅碧天涯。展蒲坐終日，擁褐如盤陀。玄理良不遠，性靜如澄波。纖塵俱足照，何況道峨峨。綠陰濛濛被，翔鳥寂寂過。安禪物與化，悲彼《採薇歌》」。
滇貢院，永樂時建，後屢修。相傳至公堂額，嚴介溪書。明遠樓聯：「場列東西，兩道文光齊射斗；簾分內外，一毫關節不通風。」楊東里撰。然非專屬滇院也。滇院掌故，惟桂王入滇以貢院為行宮，見《滇雲歷年傳》。沙定洲拘王大學士錫袞於貢院，錫袞賦《風節亭》五言古詩，不食死，見《詩略》。其詩云：「兀坐風節亭，萬古日日至。焚香告皇天，墮我烈皇淚。新君飛海甸，畀臣恢剿事。臣袞血性存，封疆慚大吏。閨中弱息流，饒有鬚眉志。（原註：學士妻妄俱死難。案此注不似先生語。印泉選刻《五名臣集》添注云：「此後人所益。」是也。）臣袞復何言，安能死魑魅。」近以和詩課諸生，希魯作最佳，並序云：「肄業東陸大學，已將一載，中有風節亭，未之知也。今樹圃師為之述其來歷，不勝欣然慕焉。夫今日大學，即前代貢院舊址。中建有風節亭，明先正王大學士錫袞嘗賦詩言志於此。至今讀之，忠君愛國之誠，耿耿在心，百世而下，猶想見其為人。校中課暇，偶一登臨，慨思末世之士，鮮不為富貴功名計，能追先生之心者，有幾人哉！因將原韻和之。撫今思昔，能不令人興起耶？」詩云：「獨上風節亭，徘徊竟何事。坡壟多喬木，昔賢不再至。遙窺湖畔草，雨後猶含淚。豈亦助我悲，悲爾風塵吏。但為妻妾奉，孰懷濟民志。嗟哉千春後，富貴為鬼魅。」希魯經史學妙有會心，此詩亦足以見志矣。
馬生恩溥《夜遊翠湖》五律：「月移花透影，風細浪生香。晚翠芙蓉沼，秋青薜荔牆。潭深龍不見，水淺魚難藏。驚醒閒鷗夢，客歌雲水鄉。」可稱五言長城。《孟碑》七絕：「休道吾滇進化遲，漢京文字有豐碑。一千九百年間石，學海何休草聖芝。」切合漢制。余采入《滇南金石萃編》首卷，刊印成冊，與海內好古者共賞之。
楊生勛臣著嘯松詩草。《春日雜詠》：「春風桃李滿山坡，大好風光覺有情。畫閣憑欄指點處，桃花無意語流鶯。」《春遊》：「板橋西望草萋萋，燕子風高楊柳低。惆悵東君解人意，鷓鴣飛向馬前啼。」《冬郊》：「淅淅北風吹，寒霜滿四野。清溪古墓橫，不見行車馬。」《秋行》：「策馬數歸鴉，空山一徑斜。清風微過處，黃葉滿山涯。」《野望》：「林鳥歸飛急，寒煙蔽遠村。迷離深樹里，宿雨送黃昏。」《秋日翠湖即景》：「秋水雙湖冷，秋陽一徑斜。西風漾堤柳，何處酒人家。」用筆能斂，故自不凡。
趙生子安，才情橫溢。下筆為文，一紙萬言。詩稍遜文，存其一斑。《游菱角塘》二律云：「一葉舟輕菱角塘，炊煙夕照晚村荒。天空雲影互離合，日靜蟲聲斗短長。百尺寒潭清不滓，千章野樹老逾芳。歸來緩緩行途暗，且喜空明水月光。」「群鳥爭飛樹影涼，游航歸棹水中央。頻年感嘆國多故，亂世飄零才已亡。村犬無知向我吠，秋花有意笑人忙。天容萬里發高詠，究是迷陽是首陽。」
甸町名郡，詩才有岩溪小林梁生勵廷，後起之秀。《秋思》七絕云：「書劍飄然作壯遊，韶華逝水又新秋。歸心最是還家夢，一夜鄉開幾夜愁。」《懷歸》七律云：「故里雲山入夢遙，孤城殘日草蕭蕭。衰親望眼今猶昔，遊子懷鄉暮復朝。秋水蒹葭翠湖月，晚風楊柳玉樓簫。夜來幸有還鄉夢，骨肉團圓慰寂寥。」思沈詞麗，不失鄉先正風格。
存之年少志學，《詠雪》云：「晚來密雪凍林鴉，遠見千山玉樹花。吟罷尖叉寒久耐，杏村欲問酒人家。」詩思楚楚，頗近元人。
詩有達理，無背理；有理趣，無理障。宋紫陽、明姚江，皆理學中人，兼能詩者。「擊壤」一派，非正宗也。萬生中山著《盡性錄》，頗得《通書》指要。既能言之，冀能行之。《曲禮》曰：「毋不敬。」《大學》曰：「毋自欺。」勉旃，勉旃！詩特餘事。《冠銘》云：「居我元兮，蓋喜形之端也。我行苟弗正兮，恐有愧於君也。」仿《十七銘》，於理無背，修辭立誠，進境未可量也。
從吾游者，諄諄以讀書立身教之，鮮以為謬，澤民尤心契焉。其《秋日偶成》云：「風風雨雨九龍湫，柳瘁荷殘又一秋。大好光陰容易過，肯將書史負前修。」勵志茂先，何庸多讓。
梅生宗黃曰：楚卿李氏名寶，舊日之詩侶也。昨自都中來書，以不得列夫子門牆為憾。因作《東鄰女》四詩以自見焉。今將原詩抄呈，倘蒙夫子一覽，寶有餘幸矣。以夫子獎勵後進之心，當不見拒，故敢以聞。一章云：「東鄰有處女，峨峨秉素姿。短袖擁椎髻，畫眉不入時。常為鄰女笑，二十無嫁期。俯首抱貞心，札札弄織機。織為縑與素，可以作裳衣。未能逢良賈，含淚自傷悲。」二章云：「紅顏不可駐，遠出嫁龜茲。日夕穹廬中，寒衣鳥獸皮。膻肉酪為漿，豈療寒與飢。有手不能織，有縑不能披。強向胡兒笑，背坐淚偷垂。」三章云：「有客天漢來，傳說故鄉事。國有賢良出，縑素人知貴。官坊求妙手，織成五雲瑞。一瑞值千金，珍藏篋復笥。西家阿嬌娘，恰巧逢其會。腰纏黃白金，鈿插滿頭翠。出入王侯門，笑臉更嬌媚。處女長嘆息，且欣且泣淚。」四章云：「傷心適異國，塵莽扶搖路。抱來百匹縑，蒙塵無人顱。回頭望漢關，北風搏霾霧。豈不愛鄉土，河廣不可渡。欵欵托歸客，區區此束素。年月復年月，織來朝又暮。為我攜入關，列之錦廛處。王孫倘見賞，神交如面晤。」纏綿悱惻，有建安風骨。清才落落，卓爾不群。我何人斯，敢居師席。惟是說士甘肉愛鄉，苦心佳士耳。聞同人心許，亟抄入集，以表楚卿。莊生不云乎：「送君者自崖而返，君自此遠矣。」
楚卿律句如：「雌雄雷響搖天震，遠近雞聲逼漏消。起坐計程量歲月，征心飛渡海南潮。」古句如：「天外紅霞遮海水，隔斷關山萬餘里。此夜明月舉頭看，客念家鄉親念子。」皆極奇麗。《詠昭通孟孝琚碑》句云：「碑刻丙申疑建武，出值光緒歲辛丑。含光蘊澤千餘年，一出萬人競奔走。碑高三尺闊二尺，中間字跡半腐朽。行廿一字十五行，缺者難識如蝌蚪。文意細辨尚可領，稽之漢史得八九。廣宗孟氏改名璇，父令武陽侍土守。時有杜撫精《韓詩》，執經從之得授受。學成淵博尚童年，吁嗟天不永其壽。孟氏先塋在朱提，歸葬茲邱正狐首。朱提地即今昭通，碑得恩安縣城右。作者阿誰書者誰？文法書法俱妙手。辭藻古茂生古香，筆力遒勁無少苟。」學東坡《石鼓歌》，亦頗可觀。全詩見《滇南金石萃編》，茲不詳錄。
滇中女詩人以羌奴蓋妃為首，味其詩境，頗似升庵之作，姑無深辨。晉寧奎氏蘭貞，著《繁香草》，上掩唐宋，海內稱之，洵為閨閣大才。漱秋才清筆秀，長於散文，詩追古作。《古柏》五絕云：「老乾孥雲立，風動虬龍舞。只此耐寒心，閱盡今與古。」《繡球花》五絕句云：「嫩綠叢叢葉，緋紅疊疊花。繡成一明月，只是照兒家。」《春郊》七絕云：「石徑幽深轉折多，蒙茸春草少人過。一簾撐出青林外，賣酒人家在對河。」《春夜》七絕云：「碧天如水夜迢迢，捲起湘簾弄玉簫。一枕春寒人不寐，滿庭花影月輪高。」句如：「野花幽徑冷，老樹斷岩懸。「二分無恙月，一片有情天。」皆饒神韻，其以《繁香草》為師者乎？
韻璧弱齡壯志，篤嗜學問，詩文兼長，書法尤勝。從游一載，走萬里，入京師，江山之助，未可量也。錄其詩如下：《翠湖堤上》云：「清晨急雨過林霏，余點菸稍尚滴衣。柳映斜陽蘆映水，蓮花君子自巍巍。」《次西山下用唐王灣次北固下韻》云：「風送春雲外，船歸野渡前。堤欹波盛漲，柳系石高懸。掛席隔千里，看山又一年。飛龍如可駕，天影碧無邊。」
佩箴醞釀深醇，勤於文事，偶爾吟詠，寄託遙深。七律數章，最見力量，錄而存之。《春日游翠湖》：「十里平湖草色青，春光艷艷水心亭。晴風一夜寒猶釀，弱柳三眠夢不醒。汀浦泉鳴驚白鷺，欄杆月上襯明星。滄桑漫話興衰境，且寫詩章入畫屏。」《冬夜不寐》：「長夜茫茫百感生，吟床輾轉夢難成。狂瀾大海何時挽，晴雪修篁相與清。極目河山愁萬斛，寒聲砧杵月三更。興悲家國忘昏曉，雞唱詩鳴兩不平。」
各行省城中，有山有水如吾滇者，尚不多覯。翠湖一曲，近多點綴，佳景佳詩，雅宜相稱。佩箴《翠湖堤上》八絕句：「滇城西北引仙源，半似城居半似村。四面青山十丈水，滿湖眠柳月黃昏。」「翠湖風景自年年，人事滄桑幾變遷。雲水樓台二五處，檐牙聳出碧梧天。」「百年舊跡阮公堤，翠染荷田綠菜畦。雙節新坊貞石好，風華仿佛六橋西。」「賣花唱罷綠楊天，短棹輕歌復採蓮。最是消魂一幅景，蓮花艷艷葉田田。」「三橋鼎立水中央，十二欄杆翠帶長。倒影晴空疑くぐ，蓬瀛重現彩雲鄉。」「斜陽西射白雲穿，群鳥紛紛噪樹巔。暮靄蒼茫星月現，鐘聲遙送木蘭船。」「採蓮橋畔月華明，洗馬河中露氣清。雲斂天容新雁下，風博水面老龍驚。」「荷香陣陣拂衣來，畫角軍聲動地哀。堤上蒼茫人獨立，詩篇誰寫咒蛟台。（孫髯翁采滇詩粘於台壁上。）」雅麗芊綿，逸情雲上，工於寫景。較竹垞《鴛湖棹歌》，不敢遽比，而翠湖煥然生色，斯其先聲也己。
雲鶴工文工書，詩乃初學。《翠湖堤上》七絕：「曲堤隱隱隔清波，鴻雁飛鳴一曲歌。日暮垂楊怨啼鳥，荷花秋水意如何？」意境不凡，允推雅品。
漱秋、韻璧、佩箴、雲鶴，女弟子中矯矯者，與吾女厚芬、靜芬、淑芬同學歲久。厚芬等亦學詩，各成一帙，然皆非專工吟詠者，蓋志在讀書也。韻璧《自勵》云：「忽忽光陰八月秋，未增智德我心憂。胸藏破浪乘風志，總向詩書苦裡求。」雲鶴《中秋》句云：「共坐天倫敘，間搜史事評。」吾鄉女子學風，可以概見。
余嗜五律，導源六朝。少時仿前人摘句圖摘佳句以資趨步。齊徐孝嗣《白雪歌》：「風閨晚翻靄，月殿夜凝明。」梁簡文《艷歌》：「弋獵多登隴，酣歌每人豐。」江扌：「澗漬長低草，池開半卷荷。」徐陵《山齋》：「山寒微有雪，石路本無塵。砌水何年滿，檐桐幾度春。」庾信《尋周處士》：「泉飛疑度雨，雲積似重樓。」又《詠屏風》：「逍遙遊桂苑，寂絕到桃源。」《桑落酒》：「霜風亂飄棄，寒水細澄沙。」薛道衡《昔昔鹽》：「水溢芙蓉沼，花飛桃李蹊。」「蟠龍隨鏡隱，彩鳳逐帷低。驚魂同夜鵲，倦寢聽晨雞。暗牖懸珠網，空梁落燕泥。」又《晚夏》：「高天澄遠色，秋氣入蟬聲。」隋煬帝：「寒鴉飛數點，流水繞孤村。」唐太宗《月晦》：「笑樹花分色，啼枝鳥合聲。」王勃《深灣夜宿》：「堰絕灘聲急，峰交樹影深。」揚炯《和騫右丞》：「年光搖樹色，春氣繞蘭心。」盧照鄰《首春遺京邑文士》：「梅花扶院吐，蘭葉繞階生。」駱賓王《夕次蒲津》：「晚風連朔氣，新月照邊秋。」唐明皇《早度蒲關》：「春來津樹合，月落戍樓空。」《幸蜀至劍門》：「翠屏千仞合，丹嶂五丁開。」王灣《次北固山》下：「潮平兩岸闊，風正一帆懸。海日生殘夜，江春入舊年。」杜甫；「地平江動蜀，天遠樹浮秦。」「地闊蛾眉晚，山高峴首春。」「峽雲籠樹小，湖日落船明。」「入河蟾不沒，扌壽藥兔長生。」「自天題處濕，當暑著來清。」「春和催柳別，江與放船清。」「蜀天常夜雨，江檻已朝晴。」「入簾殘月影，高枕遠江聲。」「身世雙蓬鬢，乾坤一草亭。」硯寒金井水，檐動玉壺冰。」「岸風翻夕浪，舟雪灑寒燈」「竹光團野色，舍影漾江流。」「關山隨地闊，河漢近人流。」「雲氣生虛壁，江聲走白沙。」「大聲隨地轉，高浪蹴天浮。」「纜侵堤柳系，幔卷浪花浮。」「細逐迫風燕，輕搖逐浪鷗。」「野寺江天闊，山扉花竹幽。」「十暑岷山葛，三霜楚戶パ。「夕陽薰細草，江色映疏簾。」「兩行秦樹直，萬點蜀山尖。」「風連西極動，月過北庭寒。」「政化平如水，皇明斷若神。」「野雲低渡水，檐雨細隨風。」「名園依綠水，野竹上青霄。」「谷暗非關雨，楓丹不為霜。」「山河扶繡戶，日月近雕梁。」「壯節初題柱，生涯獨轉蓬。」「綠垂風拆┺，紅綻雨肥梅。」「地坼江帆隱，天清木葉聞。」「霧樹行相引，蓮峰望或開。」「入村樵徑引，嘗果梨園開。」「鶴下雲汀近，雞棲草屋同。」「蘆花留客晚，楓樹坐猿深。」「曬春秋日晚，洗藥石泉香。」「孤月當樓滿，寒江動夜扉。」「谷口樵歸唱，孤城笛起愁。」「紅入桃花Й，青歸柳葉新。」「范蠡舟偏小，王喬鶴不群。」鮫室圍青草，龍堆隱白沙。」「無名江上草，隨意嶺頭雲。」「碧知湖外草，紅見海東雲。」「池要山簡馬，月靜庾公樓。」「晚涼看洗馬，森木亂鳴蟬。」「翠干危棧竹，紅膩小湖蓮。」「池邊沙舊白，湖外草新青。」「水流心不競，雲在意俱遲。」「江山如有待，花柳更無私。」「關山隨地闊，河漢近人流。」「星垂平野板，月涌大江流。」「細雨魚兒出，微風燕子斜。」「遠鷗浮水淨，輕燕受風斜。」「岸花飛送客，檣燕語留人。」「八方開壽域，一氣轉鴻鈞。」「豫樟深出地、滄海闊無津。」「方丈三韓外，崑崙萬國西。」「座對賢人酒，門聽長者車。」「竹批雙耳峻，風入四蹄輕。」「暗水流花徑，春星帶草堂。」「身輕一鳥過，槍急萬人呼。」「渭北春天樹，江東日暮雲。」「美名人不及，佳句法如何。」「隱吏逢梅福，游山憶謝公。」「竹深留客處，荷淨納涼時。」「內人紅袖泣，王子白衣行。」「風塵三尺劍，社稷一戎衣。」「聖圖天廣大，宗祀日光輝。」「秦山當警蹕，漢苑入旌旄。」「路失羊腸險，雲橫雉尾高。」「五原空壁壘，八水散風濤。」「戈開雪色，弓矢尚秋毫。」「鋒先衣染血，騎突劍吹毛。」「江上多鴻雁，池中足鯉魚。」「水落魚龍夜，山空鳥鼠秋。」「鼓角凌天籟，關山倚月輪。」「弟子貧原憲，諸生老伏虔。」「掘劍知埋獄，提刀見發硎。」「侏儒應共飽，漁父忌偏醒」「抱葉寒蟬靜，歸山獨鳥遲。」「塞門風落石，客舍雨連山。」「落日邀雙鳥，晴天養片雲。」「筆落驚風雨，詩成泣鬼神。」白居易：「旅愁春入越，鄉夢夜歸秦。」「系纜憐沙靜，垂綸愛岸平。」「駢朱桃露菜，點翠柳含明。」「古文科斗出，新葉翦刀生。」「沙虛泉脈散，泥暖草芽生。」「荷香清露墜，柳動好風生。」「北渚寒留雁，南枝暖待鶯。」「蹴球塵不起，潑火雨新晴。」「明月初三夜，新蟬第一聲。」「池邊春草色，花外夕陽亭。」「酒熟憑花動，詩成倩鳥吟。」「步月憐清影，眠松愛綠陰。」「漁去風生浦，樵歸雪滿岩。」「鴨頭新掄援，雁齒小紅橋。」「五更千里夢，殘月一城雞。」歐陽修：「綠苔人跡少，黃葉雨聲多。」當不亞於朱子之取「水流心不競，雲在意俱遲」，皇甫兄弟之取「猿啼洞庭樹，人在木蘭舟」也。
朱筱園先生（庭珍）《穆清堂詩鈔》初集、續集，膾灸人口。壬寅以後，應試汴州，有《北徵集》未刻，蓋佚者不少矣。先生題先雪樵兄詩集云：「公安一派創中郎，二百餘年道未光。拈出白蘇真妙諦，辦香終蒸浣花堂。」「才人何處問靈修，一樣華年赴玉樓。文苑幸留遺稿在，幾時重有茂陵求。」愛才之意，溢於言表。先兄與先生相交，始自丙子秋闈中，故情文兼至雲。
家方盂族叔（震）廣文，詩紹西山小痴之傳，而微傷樸直。文人老邁，鬱郁以終，亦可傷也。有題家雪樵兄詩集二絕云：「不逐波流性自堅，開軒兀坐獨攤箋。驪歌唱罷春暉盡，剩有遺編信可傳。」「詩如秋水淨無塵，推白敲蘇門徑真。天為陽源（原註：袁淑字陽源。）續風雅，不教早作玉樓人。」
會稽黃怡周名秉禮，宦滇二十餘年，一官一集，有王元長之風，總名《綠香山館詩稿》。其《壬癸集》中《蘆荻行吊趙剛節公德光詩》序云：「公諱德光，黔人，署貴州提督。因私出偵察敵情，被刺。蘆荻哨在安順城西三十里，俗名樓梯哨，即公殉難處也。」詩云：「角聲哀，羽書迫，烽煙四起天無色。銅頭鐵腳趙將軍（公外號鐵腳板），一劍欲十天下賊。纛旗到處戰皆捷，鼠賊聞風膽先怯。蘆荻哨外屯甲兵，連朝求戰苦不得。公性如火心坦白，公令如霜志果決。同仇寢食思殄滅，偷生豈容多一刻。幾番憤欲搗巢穴，諸將環諫公不悅。亭午隻身繞荒陌，縱觀壁壘心畫策，那知凶機先已伏路側。火槍一發碎頭顱，慘哉半空飛肉血。吁嗟乎！大將竟為小卒誤，頓教全黔瓦解柱石裂。要使天下將帥人人英勇皆如斯，五洲四夷何敢肆猖撅！嗚呼！鐵腳將軍真是鐵，樓梯一踏梯便折。（蘆荻俗名樓梯哨，公死於高爐，距哨二三里。）金原忌火克，高爐一鑄更銷缺。公之外號、地之俗名、兩兩俱若天預設。彼蒼有意示奇特，彭亡山，落鳳坡，古今應讖如一轍。先機公豈不能測，無那生成忠肝義膽救民切。一經身許國，志在裹馬革。吉凶禍福何庸擇，死而後已之心向誰白？此謂大英雄，此謂古豪傑，芳名千秋萬世銘竹帛，地亦何幸不朽傳忠烈。嗚呼！百戰余身百鏈鐵，公真不愧諡剛節。」《彌川集》中有《勘災路過鐵柱廟即事》序云：「廟在彌渡縣西十五里，有鐵柱一，高數丈，大叫兩圍，中實鐵九，題有南詔年號。柱置龕中，左右則南詔暨唐安化公主肖像也。寺外老槐一株，干古陰濃，亦南詔時遺物。」詩云：「偶止籃輿謁古祠，門前老樹發新枝。山僧跪進迎官酒，村婦紛陳乞賑詞。冕笏尚存兒女貌，碑亭猶剩宋元詩。巍然鎮柱標年號，想見英雄割據時。」《他山集》中有《龍婿歌》云：「他郎東南百里地，水秀山明名填利。綠楊圍繞小村莊，西有澄潭傳籠異。一翁楊姓字興鴻，有女及笄貌端豐。翁白舌耕女自織，樸素居然上古風。更采萍蘇備畜食，結伴日日赴潭側。若耶貧女有誰知，忽聽音樂鳴水國。眾女惶然急四望，楊女痴然潭相向。喃喃似與人交談，一時數作悲歡狀。回語群花淚重揮，龍君召妾作兒妃，佳期便已在今夕，欲告父母不及歸。風號電掣水分裂，旌旗炫爛擁龜鰲。蜃樓海市望分明，須臾茫茫重隔絕。翁媼得報大驚愕，轉疑沉殺言偽托。朝朝暮暮總悽酸，惟有臨潭奠一酌。甲冑忽有將入家，高宣詔命齎五花。薰室快燃九微火，歸寧將降七香車。蝸笙蚓笛韻鏗鏘，虹橋跨處彩雲翔。蝦嫗蟹婢喧雜Ш，珠箔銀屏照輝煌。嫦娥裊娜下瑤階，紅顏掩映繡羅鞋。柳腰穩佩玉麟，花鬢新插金雀釵。登堂禮拜殷勤久，老翁瑟縮不敢受。媼伏門隙屏自窺，千呼萬喚惟搖手。珊瑚紅艷夜光綠，金盤玉犖窮水陸。分賜家鄰各等差，光怪陸離炫心目。仙凡既聯朱陳眷，泰山思睹東床面。笑指堂隅絳袍人，肉眼那曾看得見。水晶宮闕鳳凰樓，酒酣更請片時游。從來寒賤攀高貴，未有奢求不取羞。黿鼉將相忽上言，匆匆話別乘魚軒。古道蒼茫空灑淚，仙鄉何處訪桃遞。明年翁媼病俱死，出殯村南十五里。天風隱約送悲聲，仰見蟠龍白雲里。偶聞父老談村堡，欷共說生女好。生女猶得耀門楣，從此男兒賤如草。吁嗟乎！我聞斯言重太息，道旁有人感欲泣。」《瓜江集》中有《古石祠題壁》序云：「在蒙化城北四十里盟石，約為細奴邏創業時與諸酋共盟處。石上刀痕宛在，有細奴邏及張女肖像，英風颯然。」詩云：「金鳥飛集細奴側，張氏（名樂進求）豪情遂讓國。細奴仰天祝默默，抽刀斫石石如削。石光火光相迸裂，蒙詔從茲開霸業。忽王忽帝忽叛賊，子孫相傳十三葉。噫！夷中魁楚人中傑，我來古寺讀碑碣，猶覺英風吹獵獵。」語曰：「物聚於所好。」怡周詩才奔放，下筆不能自休，宦途中逸才也。落鳳坡用稗說，王阮亭集有之，為人所譏，究以改之為是。詩集外有雜誌二卷，筆談二卷，詩話、聯話各一卷，或可希檀默齋桂未谷乎，惜未之見。
伯膏為經正同門後起，宦京師日，以清高著名，歸鄉任鹽場事。畢小泉具酒招飲於自在香室，伯膏感賦七絕：「水榭雲窗四面開，此中真箇絕塵埃。遊蹤不假十年久，枉向湖光洗硯來。」「絳帳春風侍講筵，追懷往事渺如煙。芙蓉出水荷喧雨，只有風光似舊年。」「二橋一水界東西，紅藕香中柳路齊。偶值夜遊清漏永，照人明月印雙溪。」「池蓮香散雨跳珠，一碧琉璃打碎無。叉手檐前呆看人，方知人在《輞川圖》。」「新館琳琅舊集輸，徵文考獻近今無。經營總賴賢賓主，萬軸牙籤字字珠。」「清訁燕湖山四月天，尊前有客話桑田。半聾兩耳忘情久，隱几獨聽石上泉。」俯仰今昔，瀟灑出塵，我亦為之移情。
三足承天幾，乃周亦園、石南園詠之。石不存而詩存，可慨也。翼廷藏亦園自書詩冊，亦賦此石。云：「何年老樹斷孤根，象形蛟螭等彝尊。是名三足承天幾，廉頑立懦理或存。空齋靜坐手拂拭，前代題識相繽紛。氣節功名推鄒李，兩行字勒奎鉤勻。日星河嶽分奠位，撐持宇宙此獨真。五百餘年狼虎穴，臣李化龍梟其元。此幾此人足千古，蛙蠅伎倆寧堪論。東吳詩人空姓氏，南樂侍郎絕扔雲。嗚呼古人不可作，世上兒子徒紛紛。滄桑駭變陵谷易，天府故物歸王孫。黑甜主人驚早退，一夢涼州心所嗔。十載京華屐齒接，脫贈乃及君家珍。黔陽才子神仙客，過我圍爐話終夕。須臾唾咳成珠璣，頓令古器生光輝。問幾來由那可數，靜補齋側久塵土。當歌一放淚莫收，舊遊零落我白頭。」後有跋云：「三足承天幾，黑甜工人所貽也，今憂下世矣。翰林何君見而作歌。歌竟，余不忍讀，然不可無以答，塞白而已。」情見乎詞。
愚若前輩，清暇詠詩，高致不凡。余嘗服其「老去怕交新識友，閒來喜讀舊藏書」之句，真劍南也。曾贈以茗，前輩答詩甚趣。詩云：「我昔游普洱，品茶意良切。夙聞蠻松佳，未得辨優劣。去鄉十餘載，此味遂隔絕。歸來隱翠湖，渴思頗鬱結。君乃惠佳種，補我昔年缺。小聚歸雲樓，得此助談屑。色香並佳妙，肺腑俱清潔。寶此故鄉味，龍井安足說。」
士伸知己，古今同然。滇自兩司馬南來，人文日啟，升庵更盛。近則李澄中、顧蓴及吾師高司業釗中、張殿撰建勛，皆愛才者。蓴有《雲泉夢影題辭》，蓋應嚴秋槎之命而作。其詞曰：「詩人昔為梅傳神，詩人仙去梅失真。羅浮幻境花滿樹，此花便是詩人魂。老僧月下來叩門，開門一笑聲如雲。豈有吟懷感靈運，誰從夜半呼孔賓。參差宮殿耀眼新，庭前爛熳花如銀。題詩已罷揮手去，迷離香影千山春。一任狂枝飛過鄰，鴻泥雪爪猶留痕，（齋頭掛臥廬晝梅，題有「枝狂任意過鄰家」之句。）君之去處我來處，他日相逢談夙因。」秋槎有和作，即用顧韻，工力相敵。其詞曰：「前身翁是梅花神，今生翁為梅傳真。萬古冰霜結寒蕊，中有一代才人魂。雲泉青山繞寺門，門前來去惟白雲。枯僧恍惚見翁至，梅花作主翁作賓。衣冠瀟灑神宇適，雙眸如雪須如銀。奇句吟成飄然去，芒鞋踏破空山春。吾師家與鄧尉鄰，暮宿草沒苔痕。１１１１吳門滇水同此一輪月，安得夢與二老閒話清淨因。」
宜良人才之盛，莫如匡山父子提倡風雅時也。徐茂才清《題雲呆夢影》七古云：「蓬萊之山高接天，東來直與羅浮連。羅浮梅花億萬千，一株幻化伴詩仙。詩仙昔將梅神傳，小謫人間數十年。月中雪後兼水邊，揮毫直掃孤山煙。一朝騎鶴去不還，詩魂迷離滿山川。蕭寺老僧解問憚，坐中入定歸雲泉。迴廊曲曲月娟娟，仿佛詩仙出殿前。纖塵不染衣蹁躚，三生石畔話因緣。梅意參差爭先妍，皺眉吟詩山聳肩。吟就白玉攢成篇，昂頭長笑竟飄然。驚起老僧離恨牽，叩門索書渾忘筌。先生大名重吾滇，詩畫書法群相宣。餘生也晚空垂涎，幸附蔫蘿百尺巔。高山徒仰謝傅賢，恨不當時為執鞭。偶披遺書致翩翩，雪痕鴻爪筆如椽。玉京縹緲裳難褰，是人是花齊參元。安得飛身到八埏，狂摹太白草學顛。」所謂先生，指陳臥廬也。停車訪古，思古情深。
余游天下名湖多矣，以石屏異龍湖、杭州西湖、滇省昆湖、嘉興鴛鴦湖為最勝，曾以詩紀游。炯伯索書近作，因合錄之名為《四湖詩》。《異湖》云：「三五人家綠到門，柳花籬落荻花村。湖魚賣處秋雲濕，野犬聲中夕照昏。蓬島遙呼仙作侶，葑田差喜稻生孫。一尊吸盡波心月，莫使蛟龍夜夜吞。」《西湖》云：「畫船楊柳暮蕭蕭，盪入蘇堤第五橋。半郭半村兼吏隱，好山好水伴漁樵。英雄葬骨興亡淚，天地驚聲上下潮。古洞煙霞大江月，醉懷休負酒旗飄。」《昆湖》云：「滇南萬里山水都，山首太華水昆湖。山中犭爰鶴十年夢，水上鷗鳧三益呼。漁笛吹殘霜夜月，秋花開到畫船蘆。綠蓑青笠風兼雨，我是煙波老釣徒。」《鴛鴦湖》云：「鴛鴦湖上夕陽天，楊柳樓台荷芰田。盡有詩懷秋似水，卻憐宦跡雨如煙。平生肝膽張華劍，霸國功名范蠡船。輸與才人老竹垞，《棹歌》聲在白雲邊。」
曾子固文駕歐蘇，詩特遜，或惜其不能詩。家藏《南豐集》，七言如：「冠劍九重霄漢路，鶯花三月帝王州。」五言如：「秀色秋來重，寒聲雨後新。」何嘗不入唐人之室。明人張和仲（燧）著《千百年眼》，譚友夏輩亟稱之，其卷九一條云：「南豐有《錢塘上元夜祥符寺燕席》詩云：『月明如晝露華濃，錦帳名郎笑語同。金地夜寒消美酒，玉人春困倚東風。紅雲燈火浮滄海，碧水樓台浸遠空。白髮蹉跎歡意少，強顏猶入少年叢。』昔人謂子固不能詩，學者不察，隨聲附和，謬矣。」
岑襄勤以秀才起家，不聞其能文，今傳者大抵幕僚為之耳。錄其《題宜良孟氏一門雙節》詩，以見一斑：「撫孤未見結縭時，腸斷堂前寡女絲。孝婦完貞堪作子，衰姑立節竟相師。長留勁氣蒼松並，同抱冰心古井知。願采芳徽光邑乘，千秋凜凜愧鬚眉。」
章生斐然，質樸好文，近今鄉人之秀也。詩筆伉爽，肖其為人，去滇之粵，代書五十韻：「之粵何為者？回思寐不成。甘霖無厚薄，芝草有枯榮。伴月三人出，惜春萬里行。露桃紅綻萼，煙柳翠含萌。聲澀啄泥燕，影遲擇木鶯。低眉辭六詔，轉瞬下東京。不凍貪泉惡，連雲旅舍精。奴顏多黑齒，虎視盡碧睛。蠻瘴迷天霧，關譏塞路荊。塵中方掩息，海面又遐征。檣回浮城鎮，輪喧伐鼓錚。氣蒸天鏡暗，波撼雪山傾。港闊風狂暴，雲垂態變更。心煩憂穢血，頭痛厭腥鯖。點點晨燈滅，嗚嗚氣笛鳴。還登新鐵艦，直向古羊城。颶母人知避，濤神我不驚。漂流隨大海，搖盪任狂揚。出港雲具黑，入江雨乍晴。波平出比目，柳弱下，雲影涵空靜，霞光盪眼明。船前風送疾，月碎水流潛。朝落魚梁淺，堤寬柳岸平。江山頻熱帶，車馬雜喧聲。城暮煙無際，枝棲屋半擎。登樓閒緒動，伏枕暗愁生。室巨宜求棟，檣高難用楨。憑軒觀奕局，放眼看雲情。亞雨歐風急，秦皇漢武爭。駭黥翻北海，封豕躍東瀛。回憶從軍樂，徒輸報國誠。方期申蠖屈，冀博臥龍名。直往依劉表，殊疑厭禰衡。守株同碌碌，挈罄諷硜硜。世路知多隘，窮途待卜亨。水中掬月魄，鏡里尋花莖。雌難寧甘伏，拙鳩未善營。假柯推世網，覓水濯塵纓。溷濁悲滄浪，溯洄拾杜蘅。嚴冬長蛇蠕，白晝小蚊。貝錦無停織，蠶絲不斷縈。行歌《大杜》氵胥，歸詠《苕華》菁。憂國身無補，思鄉病轉攖。含愁談往事，何計慰前程。蓮出泥中潔，松經雪後貞。壯懷猶耿耿，杯酒自盈盈。鼎膩席珍重，盤腥世味輕。小心蓮子苦，大節蔗漿清。廉頗思還趙，仲連寧事嬴。曲終窗月落，燭淚濺縱橫。」
辛酉歲滇人設明倫學社，專課古學，王廉訪玉麟功也。社中以昭通《孟孝琚碑》為詩題，昆明陳君弋作列前茅，錄以表之。序云：「碑在昭通郡南十里，光緒二十七年出土，邦人謝氏移置鳳池書院，震澤王氏、善化黃氏，均定為漢之佳者。石屏袁氏則以漢碑中第一，海內無及者。實有所據，而言非過揄也。乃為詩記之。」詩云：「明星一點降南天，精光奕奕照人間。神物之出不可測，壓魏之瓦晉之磚。炎漢及今二千載，恩安縣南起異彩。好事尋之得古碑，石上稍斷下猶在。於時郡人謝崇基，乃攜此石置鳳池。繼有王黃與袁氏，考據定為漢時碑。我亦讀之得端委，既飽眼福且心喜。更為世語碑中人，漢代仁人孟氏子。字曰孝琚名曰[A11I]，《韓詩》《孝經》有心傳。父為武陽祖嚴道，卒於河平丙申年。銘辭多作慰藉語，僚屬意在安厥父。顏路哭回孔悲魚，用免西河之酸楚。每行行首缺七言，縱有缺文意總存。鈴下四人具名姓，時見剝蝕可討論。鋒芒直欲陷金鐵，纖峭之中有潤澤。古來筆妙無與儔，書家見者皆咋舌。圓方古扁體多姿，石經未許肩相隨。真之漢碑洵第一，此乃公論非阿私。《西嶽華山》稱奇絕，持較斯拓慚無色。嚴整莫夸《魯峻碑》，流麗不數《曹全》石。斑斑駁駁含光芒，鬱郁芬芬發古香。上望相斯丈人輩，下視伯喈小兒郎。滇中古碣無其亞，《寶子》《龍顏》退三舍。我雖拙書猶愛憐，盡日摩挲忘晝夜。海內漢石多摧殘，此碑晚出神獨完。寄言得者好收拾，寶如夏鼎與商盤。」
湯君銘和止庵《夏日行樂詞》，句云：「村塢日長花影疊，庭槐風靜鳥聲圓。」清朗可誦。
嘗糞憂心，古以為孝。藍孚亨明經有光《省兄詩》云：「憶昔吾母病不支，吾兄侍疾勞苦思。乞靈草木無大效，獲吉端由嘗糞知。未越十年母復病，河魚為患關性命。我亦如兄糞親嘗，味甘失常藥難進。先後辨味判吉凶，漫謂傳述不可從。試問人誰無父母，此心此理人人同。」孝子之心，迫而為此，不以詩傳詩亦傳。
鄧川楊中迥，樓孝廉孫也。以《翠湖即景詩》求正，頸聯云：「日暮魚聽蓮寺鼓，月明僧寧丁梵王鍾。」可謂能世其學。
王地山七律，已錄其一，近見其晚年三言二章較佳。其一云：「喜高節，嗜奇策。挫秦帝，解齊厄。掉富貴，若雲煙。鴻冥冥，何慕焉。我執鞭，魯仲連。」其二云：「勁吳死，殘越生。攜西子，浮海行。耕於齊，為上卿。賈於陶，散千金。出見奇，隱成名。鴟夷子，何童心。」又閭其自題書齋曰：「十二時中，莫欺自己。千百年後，有傳其人。」可謂勵志之學者。
陳蘭卿先生著《集翠軒詩鈔》，刻於光緒丙申。今年逾八，存詩愈富，辛酉復刊《續鈔》。老境恬適，詩味並永。《趙文敏雲液硯歌》、《陳園海棠》、《秋懷六首》，並臻佳妙。七言如：「詩題畫竹人無俗，語似幽蘭座有香。」「留賓敢詡陳懸榻，贈句新傳趙倚樓。」五言如：「詩畫娛今夕，湖山奇此生。」「腐鼠驚人覺，閒鷗避世忙。」直入劍南之室。先生本劍南同鄉，猶之阮亭學於鱗，翁山學曲江，各肖其鄉人也。記與先生談詩三十餘載，契友以心，說士甘肉。先生官滇太守，余稱以大公祖。己酉余使浙，先生亦以此呼之。寄函屬書，余書聯贈先生曰：「大富貴兼壽者相，好湖山與故鄉同。」讀先生《甲寅臘月二十八日七十六初度》詩所謂：「棄官而後逍遙遊，閱歷興亡能自由。登高遠逝凝雙眸，崖懸木落觀猿猴。須臾冷月生商邱，清光照我湖山樓。我對明月數甲子，晦朔盈虛有至理。乾坤震盪鷸蚌死，生不逢辰天地否。天容我作齊眉侶，家園之樂日有喜，此生知足能知止。」愈信壽者相之言，信而有徵。
王漁珊詩曾錄上卷，近見其《雲泉夢影題辭》亦佳，錄如下：「小謫蓬萊境，人間數十年。閒情留翰墨，傲骨屬神仙。為有煙霞癖，來參水月禪。梅花舊知己，同結老僧緣。」
百舉八侄，後起之傑，非僅吾家光也。充其才力，必能旗鼓中原，貫通中西，竟三十齡而殞。傷哉，傷哉！方臞仙哭以詩云：「嗚呼百舉今已死，造物胡為忌才至於此！人謂君太狂，我謂惟狂真才子。人謂君太傲，我謂惟傲真名士。華山業卒頭角露，《易水歌》成餘杭喜，弱冠聲華溢海內，卅年豈第窮經史。聊藉皋比挽時艱，憂傷一病不復起。金碧正待放光明，一朝氣絕都已矣！天既生才不愛才，呼天不應天無理。五老峰高遙悵望，大觀峙南君知己。他日騎驢訪唐梅，清酤一盞誼難已。遣稿自有劭公刊，百舉精神炯不死。嗚呼！百舉精神炯不死。」嗟乎！臞仙，汝知百舉之人耶？嗟乎！百舉，汝聞臞仙之言耶？
鄧川楊生成漢，迥樓高第也，從余問字。有《白牡丹》一絕云：「覽遍百花興自豪，四香閣上厭詞曹。平生不屑胭脂染，富貴還須本色高。」富貴七字，頗近格言。
近聞寧州劉謙山先生卒於江南，老成凋謝，心焉傷之。謙山一門文學，曾刊其先人仲鴻詩集以贈我，今復覽之，頓增腹痛。謙山科名顯於仲鴻，而詩則仲鴻勝。錄其《孟氏雙節》六首，足見一斑。「腸斷離鸞二十年，尚憐兒在命堪延。一朝又奪孤雛去，血染千山叫杜鵑。」「畢世依姑志不違，髫齡弱媳嗣芳徽。可憐心似精金煉，未合菱花已破飛。」「艱難日奉阿姑餐，姑媳零丁忍淚看。操作不嫌雙手禿，五更機杼一燈寒。」「年來辛苦已深嘗，姑病無端又在床。藥餌不靈心膽裂，難將天道問蒼蒼。」「禱佛聲連十二時，呻吟人老氣如絲。鮮烹股肉和羹進，血漬刀寒痛不知。」「寡鵠哀鸞顧影只，夜深血淚灑寒窗。至今老屋淒涼處，庭樹棲烏不忍雙。」
「擊壤派」開儒厄詩、詩厄儒，谷西阿先生《大儒詩鈔》宜其佚也。何丹畦先生有題廣福寺聯云：「十里荷香迎水榭，千重山色鎖蓬壺。」先生理學出於鏡海，主朱奴陸，而詞章不沿「擊壤」，蓋能者無所不可。
趙松泉孝廉客中《詠柳》句云：「殘月曉風人醒後，輕煙細雨燕來時。」《春草》句云：「謝傅不來春色淺，王孫歸去馬蹄輕。」學晚唐饒有神韻。
績禹侄孫從公於蒙自雞街，辟小園吟詠其中，名曰《雞鳴集》。中秋招友，有七律云：「天空氣爽月娟娟，自煮溪流試雨前。明鏡獨懸千里外，疏花爭放小池邊。園開白社偏宜醉，詩與丹霞欲斗妍。好是瓊樓最高處，玉山傾倒傍雲眠。」其友和之，裒然成帙。如蔡藍天句云：「青蓮詩好飲方覺，杜老愁多醉亦休。」婁祖德句云：「秋冷碧塘靜，小園花正妍。」韓璜句云：「碧空懸皓月，綠竹掛浮煙。」一時之勝集，後來之翹楚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