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為什麼要寫作 · 收容所
下午快近黃昏的時候,我們四十九個人,四十八個男的和一個女的,躺在草地上等收容所開門。我們累得話也不想多說了。我們就那樣精疲力竭地躺在那裡,滿臉胡茬,嘴裡叼著自己卷的紙菸。頭頂上,栗樹開滿了花,再上面,大片大片的雲朵在晴空中幾乎一動不動地掛著。我們東一個、西一個地躺在草地上,好像是骯髒的城市垃圾。我們弄污了這裡的風景,像丟在海岸上的沙丁魚罐頭和紙口袋。
如果說大家說了什麼話,說的也只是這個收容所的所長。他是個惡魔,大家都這麼認為,一個韃子,一個暴君,一條咋咋呼呼、罵罵咧咧、鐵石心腸的惡狗。他在場的時候,你連大氣也不敢出,他好幾次在半夜裡把膽敢頂嘴的流浪漢趕了出去。輪到你受搜查的時候,他恨不得把你倒過身舉起來狠狠地搖一搖抖一抖。要是他抓到你夾帶菸草,你就會受到重罰,要是你帶著錢進去(這是違法的),那就只有求上帝保佑你了。
我身上有八便士。「我的天,夥計,」那些老油子勸告我,「你可千萬別帶進去。帶八便士進收容所要關七天禁閉!」
於是我把錢埋在樹叢下的一個洞裡,上面放上一塊石頭做標記。接著我們就開始想法把火柴和菸草夾帶進去,因為幾乎所有收容所都不許帶這些東西進去的,你在門口就得把它們交出來。我們把它們塞在襪統里,約有兩成的人沒有穿襪子,他們只好把菸草塞在靴子裡甚至壓在腳趾底下。我們把腳踝塞得鼓鼓囊囊的,要是有人看到,一定以為我們都得了象皮病。不過不成文法規定,哪怕是最嚴厲的收容所長也不檢查膝蓋以下的地方,最後只有一個人被捉住了。那是一個名叫蘇格蒂的毛髮濃密的小個子,他出生在格拉斯哥的貧民區,說話侉里侉氣口音不純。他的一聽菸頭在不該掉出來的時候從襪統里掉了出來,結果被沒收了。
六點鐘的時候,大門打開了,我們拖拖拉拉地走了進去。大門口有個當差的在登記簿上記下了我們的名字和其他各項,拿走了我們的捆捆包包。那個女的給送到濟貧所去,我們其餘人到收容所。這是個陰暗、寒冷的地方,用石灰水刷過,一共大約一百間石塊鋪地的小牢房,只有一間浴室和飯廳。令人生畏的收容所長在門口接我們,把我們帶到浴室,剝光衣服搜查。他年約四十歲,態度粗暴,像個軍人,對流浪漢一點也不假臉色,好像在池邊給羊洗澡一樣,把他們推來推去,大聲叱罵。但是等輪到我的時候,他盯住我看了一會兒說:
「你是個上等人?」
「我想是吧,」我說。
他又盯住我看了一會兒。「好吧,那是你不走運,先生,」他說,「不走運。」從此以後,他似乎決定要對我另眼相待,有些同情,甚至尊敬。
那間浴室里的景象真是令人噁心。我們內衣的所有猥褻秘密都暴露無遺:污垢、破綻、補丁、權當鈕扣的帶子、一層又一層的襤褸衣衫,有的破洞連片,靠污垢黏在一起。這屋子裡成了一片熱氣騰騰的肉林,流浪漢身上的汗臭同收容所原有的令人作嘔的糞便味交雜在一起。有些人不願洗澡,他們只洗了「包腳布」,那是流浪漢們用來包腳的骯髒發膩的破布。我們每個人有三分鐘洗刷的時間。全靠六條掛在牆上捲筒上的油膩膩的髒毛巾擦身。
我們洗過澡以後,自己的衣服便給取走了,發了濟貧所的衣服給我們換上,那是像睡衣一樣的灰布襯衣,長可及膝。然後我們給帶到飯廳里去,桌上已放好了晚餐。這是千篇一律的收容所伙食,總是同樣的東西,不管是早餐、午餐,還是晚餐——半磅麵包、一塊人造黃油、一品脫所謂的茶。我們花了五分鐘才吞下這難以下咽的破飯。然後收容所長發給我們每人三條床單,趕我們到牢房裡去過夜了。七點不到,門的外面就上了鎖,一直要鎖十二個小時。
牢房都是八英尺長五英尺寬,沒有燈具,只有牆上高處一扇小小的鐵窗,還有門上的一個窺視孔。屋子裡沒有臭蟲,倒有床架和草墊,這是少有的奢侈品。在許多收容所里,你睡的是一塊木板,有的是睡地板,把衣服捲起來當枕頭。我一人睡一間屋子,還有一張床,滿心希望睡一夜好覺。但是我沒有睡好。凡是收容所里,總有什麼事情不對頭,在這個收容所里,我馬上發現的特有缺點是寒冷。五月已經開始了,為了尊重這個季節——也許是對春之神奉獻的小小犧牲——當局切斷了暖氣管里的暖氣。布床單幾乎一點也沒有用處。你一夜輾轉反側,剛入睡六分鐘就給凍醒了,只好等天亮。
在收容所里總是這樣,到我終於舒舒服服入睡時就該起床了。收容所長的重重的腳步在過道中走過來,打開門鎖,吆喝我們起床。過道里很快就擠滿了身穿皺皺巴巴襯衫的人往浴室里沖,因為早晨那裡只有一缸水供我們這些人洗臉,先到先用。我到那裡時已有二十個流浪漢洗了臉。我看一眼水面上浮著的污沫,決定這一天就不洗臉了。
我們匆忙穿好衣服,然後到飯廳里去吞早餐。麵包比平時更糟,因為那個軍人頭腦的白痴收容所長頭天晚上就把它們切成了片,結果硬得像船上的餅乾。但是我們度過了這寒冷的不得安眠的夜晚,能喝到茶就感到不錯了。我不知道流浪漢們如果喝不到茶,或者不如說是喝不到他們錯叫了茶的那玩意怎麼辦。這是他們的糧食,他們的藥,他們醫治百病的靈丹妙方。他們一天不喝上半加侖,我真的相信他們是沒有勇氣存在下去的。
早餐以後,我們又要脫下衣服作體格檢查,這是為了預防天花。等了三刻鐘醫生才來,我們便有時間看看自己的周圍,看到我們是些什麼樣的人。這景象真叫人開了眼。我們在過道里排成兩個長行,光著身子,凍得嗦嗦發抖。發藍的寒冷的燈光無情地把我們照得一清二楚。除非親眼看到過這種情況,任何人都無法想像我們那種肚皮鬆弛,形狀猥褻,如喪家狗一樣的醜態。一頭蓬亂的頭髮,滿臉胡茬和皺紋,低陷的胸膛,平板的腳底,鬆弛的肌肉——各種各樣的體格畸形和敗壞退化都在那裡。個個都皮膚松垮,臉色灰暗,所有的流浪漢都是那樣,原來因為給太陽曬得黑黑的,才看不出來。我的腦海里永遠抹不掉在那裡看到的兩三個人的形象。患有疝氣、眼淚汪汪的七十四歲的「老爺子」;一個鬍鬚稀疏、雙頰瘦削的皮包骨餓漢,看上去活像一幅早期油畫中的拉撒路[1]的體;一個嘴裡發出嘻嘻笑聲的東遊西逛的低能兒,褲子不斷地掉下來,露出了屁股,使他覺得又不好意思又好玩。不過我們其他的人很少比他們強到哪裡去,一共只有不到十個人的體格還算可以,一半的人我認為早應該住進醫院裡去的。
由於是星期天,我們要留在收容所里過周末。大夫一走,我們就被趕到飯廳里去,身後的門就給關上了。這是一間石灰水刷過、石塊鋪地的屋子,家具只有木板桌子和板凳,說不出的單調景象,而且有一種牢房氣味。窗戶很高,看不到外面,屋子裡的惟一裝飾是一套掛在牆上的規則,誰要是稍有行為失檢就要遭到嚴懲。我們擠滿了屋子,胳臂稍微動一動就要蹭到別人。還只有上午八點鐘,我們關在那裡就感到無聊了。沒有什麼可以交談的,除了路上的一些無關緊要的見聞,還有哪個收容所好,哪個壞,哪個縣裡的人心慈,哪個縣裡的人心狠,警察局和救世軍怎麼欺侮人等等。流浪漢很少能不談這些事情;他們除了所謂「行話」以外,就沒有什麼可談的了。他們沒有什麼可以稱作是「交談」的話題,因為肚子空空使他們靈魂空虛。世道對他們是太過分了。他們吃了上一頓就從來不知下一頓在哪裡,因此他們心裡想的就只能是下一頓吃什麼。
兩個小時慢吞吞地過去了。「老爺子」年紀大了,有些痴呆,他默不做聲地坐在那裡,背彎著像一把弓,發炎的眼睛不斷地流著淚水,慢慢地滴在地上。一個叫喬治的骯髒的老流浪漢以戴著帽子睡覺這個怪習慣出名,他嘟囔著在路上丟失了一包麵包。叫皮爾的叫化子是我們中間體格最壯的,他在收容所待了十二小時後還滿嘴啤酒氣,他在講討錢的故事,講在小酒館裡有人請他喝了多少啤酒,講有一個牧師向警察告發,把他關了七天。威廉和弗雷德是從諾福克來的兩個以前打魚的,在唱一首傷心的歌,那是關於不幸的貝拉的故事,她遭人遺棄,死在雪地里。那個低能兒在胡言亂語,說有個有錢人曾經給他二百五十七塊金幣。這樣,在無聊的閒話和髒話中,時間就過去了。大家都在抽菸,只有蘇格蒂沒有,他的菸草給沒收了,他沒有煙抽,樣子真難受,我就給了他可以卷一支煙的菸草。我們偷偷地抽著,一聽到收容所長的腳步聲,就像小學生一樣把菸捲藏了起來,因為抽菸雖然默許,但制度上還是禁止的。
大多數流浪漢在這單調的屋子裡已連續待上十個小時。很難想像他們是怎麼熬過來的。我開始覺得,無聊是流浪漢最難熬的事了,比飢餓和顛沛還難受,甚至比經常在社會上被人瞧不起還難受。把一個粗人整天關在那裡沒有事可做,是一件殘酷的蠢事;這就像把狗拴在一隻大桶里一樣。只有受過教育的人可以從內心求得安慰,能夠受得了這樣的監禁。流浪漢幾乎全都不識字,他們在貧困面前心裡一片空白,沒有辦法。讓他們在硬板凳上呆坐十個小時,他們不知怎麼打發時間是好,他們想的就只是抱怨運氣不好,但願有什麼活可干。他們沒有忍受閒著無事可做的能耐。由於他們一生之中有這麼多的時間給閒蕩掉了,他們深感無聊的痛苦。
我比別人幸運得多,因為十點鐘的時候,收容所長把我叫去干收容所里最令人垂涎的活兒,那就是到濟貧所廚房裡去幫廚。其實那裡並沒有什麼活兒,因此我能夠溜開,躲到一間儲存土豆的棚里,同濟貧所里的幾個貧民待在一起,他們躲在那裡是為了逃避星期天上午的禮拜。那裡燒著一隻爐子,還有舒服的木板箱可以坐,過期的《家庭先驅》可以讀,甚至還有一份濟貧所圖書館那裡借來的《獎券報》。在收容所呆過以後,這裡可以算是天堂了。
而且,我還在濟貧所吃了一頓中飯,那是我吃過的最豐盛的一餐了。不論在收容所里還是在外面,流浪漢一年是不可能吃到兩頓這樣的美餐的。那些貧民告訴我,他們星期天都要吃撐為止,然後這個星期其他六天就餓著肚子。吃過飯後,廚子叫我去洗碗,告訴我把吃剩的扔掉。浪費是驚人的:大盤大盤的牛肉,成桶成桶的麵包和蔬菜就像垃圾一樣給扔掉了,上面還倒上茶葉渣。我扔掉的好端端的食物足足把五隻垃圾桶裝得滿滿的。我在這麼做的時候,二百碼外就有我的流浪漢同伴們坐在收容所里,千篇一律的麵包和茶這種收容所午飯只填飽了他們一半肚子,由於是星期天,也許還有兩個已發冷的煮土豆加餐。看來,這些食物是有意丟掉而不給流浪漢吃的。
三點鐘的時候,我離開濟貧所的廚房,回到收容所。在那間擁擠的不舒服的屋子裡,無聊已到了無法忍受的程度了。甚至煙也不再抽了,因為流浪漢的惟一菸草來源是撿來的菸頭,就像放養的牛羊一樣,他離開了人行道——他的牧場——太遠,他就要挨餓。為了打發時間,我同一個看起來比別人似乎優越一些的流浪漢搭訕,他是個穿襯領打領帶的年輕木匠,據他說因為缺一套工具只好當了流浪漢。他同其他的流浪漢保持一定距離,模樣仿佛是個自由人而不是領救濟的。他還有文學趣味,流浪途中一直帶著一本司各特的小說。他告訴我,他若不為飢餓所迫是不進收容所的,他寧可睡在樹叢下、草堆上。有一陣子,他在南部海岸流浪時,白天討錢,晚上睡在游泳場更衣車裡,一連幾個星期。
我們談論流浪路上的生活。他批評目前這樣讓流浪漢一天十四小時待在收容所里,其他十小時走路和躲避警察的制度。他談到自己的情況,只是由於缺少價值三英鎊的工具,他成了社會的負擔,已有六個月了。這是荒謬的,他說。
我於是把濟貧所廚房裡食物浪費的情況告訴他,還有我的看法。一聽到這個,他馬上改了腔調。我發現我喚醒了每個英國手藝工人內心深處的正統教徒意識。雖然他同其他的人一樣挨著餓,但是他立刻看到這些食物應該扔掉而不應該給流浪漢吃的理由。他相當嚴厲地教訓我一頓。
「他們必須那樣做,」他說,「如果他們把這些地方弄得太舒服,全國的癟三都會擁到這裡來了。只是靠吃得不好才把那些癟三趕得遠遠的。這些流浪漢太懶,不願做工,這就是他們惟一的毛病。你不該去鼓勵他們的。他們都是癟三。」
我舉出理由來辯論,說明他是錯的,但是他不聽。他只是重複:
「你不該對這些流浪漢有什麼憐憫——他們都是癟三。你不該用判斷你和我那樣的人的標準去判斷他們。他們是癟三,就是癟三。」
看到他怎樣巧妙地把自己同這些流浪漢同伴區分開來,是很有趣的事。他已流浪了六個月,但他似乎是說,在上帝的眼裡,他不是個流浪漢。他的身體可能在收容所,但是他的靈魂已經高高地升起,飄在中產階級的更加純潔的太空里。
時鐘的指針走得令人難熬的慢。我們如今無聊得連話都不想說了,惟一的聲音是咒罵聲和此起彼伏的呵欠聲。你強迫自己不去看鐘,過了很長時間,仿佛一輩子似的,回過頭去再看,指針才走了三分鐘。無聊仿佛冰涼的羊脂油蒙了我們心似的。連骨頭都痛了。指針還只停在四點鐘,晚飯要等到六點才開。
六點鐘終於到了,收容所長和他的助手送飯來了。連連打呵欠的流浪漢一到吃飯時間就像獅子一樣頓時來了精神。但是這頓飯令人失望得感到沮喪。麵包在早晨已經夠硬的了,此刻硬得連最尖利的牙齒也咬不動,根本不能下咽。年紀大一些的人幾乎沒有吃什麼,沒有一個人能夠吃完自己的一份,雖然我們大多數人都感到很餓。我們吃完以後,馬上發給我們床單,又一次給趕到四壁空空的陰冷的小牢房裡去。
十三個小時過去了。七點鐘我們又被叫醒了,趕到浴室去搶著用水,然後就著茶吞下麵包。我們在收容所的時間待滿了,但是在大夫檢查了我們身體之前,我們還不能走,因為當局對天花極為恐懼,深恐流浪漢傳播。這次,大夫讓我們等了兩個小時,到了十點鐘我們才終於逃離了那裡。
最後到走的時候,我們給放到院子裡。在陰暗發臭的收容所待過以後,一切看上去都是那麼明亮,和風吹得那麼舒服。收容所長把原先沒收的東西發還給每個人,還發了一塊麵包和乳酪當中飯,然後我們上了路,急著把收容所和它的紀律撇在腦後。現在是我們獲得自由的間歇。在浪費了一天兩晚的時間以後,我們有大約八個鐘頭可以閒逛,在路上揀菸頭、討錢、找工作。同時,我們得趕十英里、十五英里,或者可能二十英里的路,到下一個收容所去,到了那裡,一切又重新來一遍。
我找到藏起來的八便士,同諾貝一起上了路,他是一個樣子還體面,但是情緒低落的流浪漢,隨身帶著一雙備用的靴子,到一個地方就去職業介紹所找工作。我們的一些其他同伴就四分五散,各奔東西了,就像一些鑽到床墊中去的臭蟲一樣,只有那個低能兒在收容所大門外徘徊,一直到收容所長把他趕走。
諾貝和我向克羅頓進發。這條路很安靜,沒有汽車開過,栗樹被它大蜡燭一樣的花覆蓋著。一切都是那麼安靜,空氣那麼清新,很難想像只在幾分鐘之前我們還同那幫流浪漢一起關在陰溝臭和肥皂味裡面。別人都不見了;我們兩個似乎是路上的僅有的兩個流浪漢。
這時我聽到後面有匆忙的腳步聲趕來,有人拍了一下我的肩膀。這是矮個子蘇格蒂,他氣喘吁吁地追上了我們。他從口袋裡掏出一隻生鏽的鐵皮罐。他面露友好的笑容像一個還人情的人一樣。
「這個給你,夥計,」他誠摯地說,「我欠你幾隻菸頭。你昨天請我抽了煙。我們今天早上出來的時候收容所長把我這一罐頭的菸頭還給了我。好心應該有好報——給你。」
他把四個骯髒得令人噁心的發潮的菸頭塞到我的手中。
一九三一年四月《阿代爾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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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聖經》中的人物,生前歷經苦難死後進入天堂的一個病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