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個愛美成嗜的人 · 第八章 一個人出遊不必去遠方
姑蘇城外寒山寺
月落烏啼霜滿天,江楓漁火對愁眠。姑蘇城外寒山寺,夜半鐘聲到客船。
這是唐代詩人張繼的一首《楓橋夜泊》詩,就使楓橋和寒山寺享了大名,永垂不朽。寒山寺在吳縣西十里的楓橋旁,因此又稱「楓橋寺」。起建於梁代天監年間,原名「妙利普明塔院」,宋代太平興國初,節度使孫承祐又造了一座七層的塔,嘉祐年中由宋帝賜號「普明禪院」;可是在唐代已稱之為「寒山寺」,所以自唐至今,大家只知寒山寺了。元代末,寺與塔俱毀於火,明代洪武中重建。以後再毀再修,在嘉靖中,鑄了一口大鐘,並造了一座樓,把這鐘掛在樓中;可是後來不知如何,競不翼而飛,據說是被日本人盜去的。所以康有為題寒山寺詩,曾有「鐘聲已渡海雲東,冷盡寒山古寺風」之句。葉譽虎前輩也有一絕句詠此事:
長廊曲閣塞榛菅,法物何年趙璧還?不分風期成鈍置,寒山寺里覓寒山。
現在的那口鐘,聽說是日本人另鑄了送回來的,但是好像是翻砂翻出來的東西,一點兒沒有古意了。
寒山寺之所以得名。考之姚廣孝記稱:「唐元和中,有寒山子者,冠樺布冠,著木履,被藍縷衣,掣風掣顛,笑歌自若,來此縛茆以居;尋游天台寒岩,與拾得、豐干為友,終隱而去。希遷禪師於此建伽藍,遂額曰『寒山寺』。」明清二代間,寺中一再失火,一再修復,可是那座塔卻終於沒有了。
清代詩人王漁洋,曾於順治辛丑春坐船到蘇州,停泊楓橋。那時夜已曛黑,風雨連天,王攝衣著屐,列炬登岸,徑上寺門,題詩二絕云:
日暮東塘正落潮,孤篷泊處雨瀟瀟。疏鍾夜火寒山寺,記過楓橋第幾橋?
楓葉蕭條水驛空,離居千里悵難同。十年舊約江南夢,獨聽寒山半夜鍾。
題罷,擲筆而去,一時以為狂。
舊時詩人詞客,都受了張繼一詩的影響,每詠寒山寺,總得牽及那鍾。如宋代孫覿《過楓橋寺》云:
白首重來一夢中,青山不改舊時容。烏啼月落橋邊寺,敧枕遙聞半夜鍾。
清代胡會恩《送春》詞云:
畫屧蒼苔陌上蹤,一春心事怨吳儂。曉風欲倩遊絲綰,愁殺寒山寺里鍾。
詞如宋琬《長相思·吳門夜泊》云:
大江東,五湖東,地主今無皋伯通。誰人許賃舂?聽來鴻,送歸鴻,夜雨霏霏舴艋中。寒山寺里鍾。
趙懷玉《蝶戀花·吳門紀別》云:
才得清尊良夜共。醉不成歡,卻被離愁中。多謝故人爭踏凍,霜天也抵花潭送。別語無多眠食重。隔個城兒,各做相思夢。篷背月窺衾獨擁,寒山寺又鍾催動。
可是寒山寺中,並沒有張繼的真跡,舊有詩碑,是明代文徵明所寫,因年久模糊,後由俞曲園重寫勒石,至今尚存。
一九五四年十月,蘇州市園林修整委員會鑒於寒山寺的日漸頹廢,鳩工重修,我也是參加設計的一員。動工三月余,面目一新,可惜原有的楓江樓沒有修復,引為憾事!幸而後來將城內修仙巷宋氏捐獻的一座花籃樓移建寺中,仍可登臨遠眺,差強人意。開放以來,遊人絡繹不絕,鐘樓上鐘聲鏜鏜,也幾乎終日不斷了。
五人義
揚旗擊鼓,斬蛟射虎,頭顱碎黃麻天使。專諸匕首信豪雄,笑當日一人而已。華表崔巍,松杉森肅,壯士千秋不死。從來忠義出屠沽,慚愧殺乾兒義子。
這是清代宋荔裳詠五人墓的一闋《鵲橋仙》詞。五人墓在蘇州虎丘東的山塘上,墓基本是普惠生祠,是明代太監魏忠賢的乾兒子毛一鷺所造,用以獻媚魏忠賢的;詞末所謂「乾兒義子」就是指毛。當時士大夫因五人仗義捐軀,就捐金將五人殮葬於此,吳默題曰「五人之墓」,此碑至今尚在。雖則五人,實與田橫五百人同其壯烈!
關於五人仗義捐軀的事,是這樣的:當時蘇州有一位萬曆中的進士周順昌,字景賢,歷宮吏部文選司員外郎,請告歸。正值太監魏忠賢亂政,國事大壞,故給事中嘉善魏忠節公觸犯了他,被捕過蘇州,周置酒相迎,歡敘三天,並將季女許嫁其孫。忠賢知道了大為氣憤,就唆使御史倪文煥羅織其罪,派旗牌官來捕周;周怡然自若,不為所動。宣讀詔書時,巡撫都御史毛一鷺、巡按御史徐吉等都在場;人民聚觀的多至數千人,都說周吏部是冤枉的。諸生王節等直前詰責一鷺,說:「眾怒難犯,何不暫緩宣詔。」旗牌官不耐,將刑具擲地威脅民眾,大聲呼喝,說:「這是魏公的命令,誰敢不從?犯人在哪裡?」周公囚服出候宣詔,束手就縛,民眾泣不能抑。其中有一人名顏佩韋的,首先替周公喊冤,願以身代。另有楊念如、沈揚二人,也上前仗義執言,不許旗牌官捕周,群眾哭聲震天。又有一人名馬傑,破口大罵魏忠賢,聲若洪鐘。旗牌官惱羞成怒,拔劍而前,問:「罵的是誰?割斷他的舌頭。」民眾頓時譁噪起來,旗牌官們不問皂白,先用武器撲擊沈揚。旁有一人名周文元的,立即攘臂而起,奪取武器,卻被擊傷了頭額。一時民眾怒不可遏,各自折斷了門欄門限,反擊旗牌。旗牌們抱頭鼠竄,有的爬樹逃到屋頂上去,有的躲在廁所里,終於有二人被打死了。事後一鷺等就上書告民變,捕去了顏、馬、沈、楊、周等五人,處以極刑。臨刑時五人毫無懼色,痛罵忠賢不絕口,遠近民眾,都為他們傷心落淚。而五人之名卻永垂不朽,真所謂壯士千秋不死了。
詩人們歌頌五人的作品,不一而足。如孔傳鐸云:
直是殲凶閹,千秋氣共伸。由來殉義客,何必讀書人!勝國山河改,魏墳俎豆新。三良空惴惴,殊讓爾精神。
張進云:
意氣偶然激,成名竟殺身。空山余落日,古木出青蟒。地近要離墓,雲連胥水濱。匹夫能就義,嗟爾附炎人。
朱奕恂云:
花市東頭俠骨香,斷碑和雨立寒塘。屠沽能碧千年血,松檜猶飛六月霜。翠石夜通金虎氣,荒丘晴貫鬥牛芒。片帆落處搴清藻,結伴歸鴉吊夕陽。
這些詩,都是義正詞嚴,足為五人吐氣的。
蘇州市文物古蹟保管會鑒於五人的墓卻埋沒在荒草里,蕪穢不堪,因此鳩工庀材,整修了一下,這樣,遊客於暢遊虎丘之後,可到山塘上來一吊這五人之墓了。
京劇中有一出《五人義》,就是採取五人這段捨生取義的故事編成的,可是久未上演,已變了一出冷門戲。
放棹七里瀧
江回灘繞百千灣,幾日離腸九曲環;
一棹畫眉聲里過,客愁多似富春山。
我讀了這一首清代詩人徐阮鄰師的詩,從第一句讀到末一句細細地咀嚼著,辨著味兒,便不由得使我由富春山而想起七里瀧來。這一次是清游,是在一九二六年的春光好時,距今已有兩年了。兩年間的光陰,也像七里瀧的水一般宛宛流去,不知漂洗了多少事情的回憶;然而那水媚山明的七里瀧,卻在我心頭腦底留下了一個很深很深的印象,再也漂洗不去。七里瀧啊,你真是一個移人的尤物!
我們告別了俗塵萬丈的上海,跳上滬杭火車,一路興高采烈地到了杭州,就近在旅館裡宿了一夜。第二天清早七點鐘,便趕往南星橋去。我們打聽得輪船直達桐廬的共有兩艘,每天分早晨午後兩班駛行。這時是八點半鐘左右,輪船正在碼頭上,我們分坐了兩個艙,因為大家都是熟不拘禮的熟人,一路上言笑晏晏,無拘無束。其中有一對夫婦新婚未久,還不到半年,雖說早已度過了蜜月,多少卻還帶些兒蜜意,因此便成了眾矢之的,給我們借這船艙一角,補行鬧新房的把戲。
輪船駛過了六和塔,回頭不見了塔影,便漸漸地進入富春江了。一到這富春江上,說也奇怪,頓覺得山綠了,水也綠了,上下左右,一片綠油油的;我們容與于山水之間,也似乎襯映得衣袂俱綠,面目俱綠了。游侶中有一個攝影迷眼瞧著好景當前,不肯放過,兀自捧著他所心愛的一架攝影機,在船頭上跳來跳去,一張又一張的,不知攝了多少。將到富陽時,天公不作美,忽地下起雨來。雨點兒打在水面上,錯錯落落地,似乎撒下了明珠無數。四下里的山,都罩在雨氣中,迷迷濛蒙地,似是蒙著輕綃霧紗一般。同船有兩個外國人,在船頭看雨景,和我們攀談;說這一帶風景,絕似日本的西京,真是美絕妙絕,便是西方幾個名勝之區,也比不上這裡的幽麗呢。我們聽了,也附和著他們嘆賞不止。
午後五點鐘光景,天上雲散雨收,只是還沒有放晴。一陣子汽笛嗚嗚,船上人報道:「桐廬到了。」我們上了岸,地上泥滑滑,雨水還沒有干,腳下很覺難行。幸而旅館就在岸邊,走不上幾十步路,就到了。這旅館樓閣三層,臨江而築,所處的位置很好,確有帆影接窗潮聲到枕之妙。
住的問題解決了,便解決吃的問題,在鄰近一家菜館中飽餐了一頓,才回到旅館中休息。
我愛看夜景,獨個兒憑欄待月,可是倚偏了欄杆,也不見月來,只見亂雲如絮,在桐君山頭相推相逐,煞是好看。夜半月上,沿江的一帶欄杆都沐在月光之中,而富春江的水,更像鋪著片片碎銀似的,美妙已極。
我因舟車辛苦了一天,很覺疲倦,悄悄地先自睡了。難為游侶們已商定了明天游七里瀧的計劃,將船隻和飯菜都安排好了。第二天早上八點鐘,就預備出發。等候一位嚮導,兀自不見來,卻望見了對面的桐君山,山容如笑,倒像在那裡歡迎我們前去一游似的。於是搭了擺渡船,渡到對江的山下去。山雖不高,風景卻還不惡。山頂有桐君寺、桐君祠。桐君姓氏、朝代都不詳,傳說是黃帝時代的人,採藥求道,到這東山之上,偎在一株桐樹下,有人問其姓,他則指桐示之,世因名其人曰桐君。他識得草木的性味,定三品藥物,有《藥性》(共四卷)和《採藥歌》兩種著作,此君可稱是中國藥劑師中的開山鼻祖了。桐君寺內有小軒一間,見柱上有聯語,上聯是「君系上古神仙,靈兮如在」;下聯是「我愛此間山水,夢也常來」。大家見了下聯,都拍手喊好,像富春江上這樣的山明水媚,真教入夢也常來了。
我們走下桐君山來,那嚮導已來了,正在對岸向我們招手,我們便急忙擺渡過去,走上昨夜預定的那隻大船。那船倒是一隻新船,十分寬敞,足足可容二十人。船中一家老小,都在船尾,真是雲水鄉中一個美滿的家庭。我們一行十多人,占滿了一船,紅日三竿,便照著我們歡欣鼓舞地出發了。春水船如天上坐,已夠舒服,何況又在富春江上呢。我和妻坐在船頭飽看山水,越上去越見得山青水綠,如入畫圖,比了西子湖,自別有一番境界。
欸乃聲聲,似乎唱著快樂之歌,緩緩地在這幽美絕世的七里瀧中行進,瀧口水淺,船家上岸去背纖。我們全船的人,知道好景臨頭,不肯輕輕放過,都聚在船頭,盡情賞覽。我們瞧這一片偉大的美景,如展黃子久山水長卷;一時神怡心曠,兀自默默地看著,再也說不出一句話來。昔人見了絕色的美人,有「心噤麗質」一句話,我這時也大有心噤麗質之概了。一路看山看水,飄飄欲仙。三點三十五分鐘,便到了那鼎鼎有名的嚴子陵釣魚台之下。船兒停住了,大家走上山去。山上見有大碑矗立,標著「嚴子陵釣魚台」「謝皋羽慟哭西台」諸字。山頂有東西二台,高一百六十丈,東台便是嚴子陵釣魚台,有亭翼然。亭下磚石很多,據船家說:倘能將磚石擊中亭頂的,便是弄璋的喜兆。我們好奇,拾過了磚塊,拋擲了一會。我坐在釣台的平石上,低頭一望,毛髮為豎。當下我們說著頑話,說這釣魚台離水既這般高,不知當初嚴先生是怎樣釣魚的?也許那魚竿是特別大特別長的嗎?我們紛紛研究的結果,便斷定當初水面很高,至少要比現在高百丈以上,所以嚴先生盡可在這釣台上安然釣魚了。西台便是謝皋羽慟哭之所,台上也有一亭,亭中有「清風千古」一塊大碑。我們小立摩挲了一會,仿佛瞧見謝先生的淚痕,聽得謝先生的哭聲呢。謝先生名翱,字皋羽,號晞髮子,宋代長溪(今福建霞浦)人。後遷居浦城(今福建建安)。元兵南侵時,曾參加文天祥抗戰部隊,任咨議參軍。宋亡不仕。及文天祥殉國,先生獨帶了酒,登富春山,設文山神主,酬奠號泣,作《西台慟哭記》。卒後葬釣台南。清代詩人徐東痴吊以詩云:「晞髮吟成未了身,可憐無地著斯人。生為信國流離客,死結嚴陵寂寞鄰。疑向西台猶慟哭,思當南宋合酸辛。我來憑弔荒山曲,朱鳥魂歸若有神。」詩意也是很沉痛的。
山中有嚴先生祠,少不得要去拜謁一下,見是一幅畫像,道貌藹然,滿現著笑容,回想到他當初隱姓埋名,潔身高隱,漢光武是他少時的同學,有意給他做大官,他卻堅辭不就,寧可在富春江上種田釣魚,以終其身。祠中有聯雲「磐石釣台高,任長鯨跋浪滄溟,料理絲綸,獨把一竿觀世局」,「扁舟雲路近,攜孤鶴放懷山水,安排詩酒,好憑七里聽灘聲」。祠旁有一座樓,名「客星樓」,供有謝皋羽、蘇東坡等神位,樓中有一聯云:「大漢千古,先生一人。」分明是指嚴先生而言,稱頌十分得體。
我們在嚴祠中小坐了半晌,啜了一盞清茶,才踱下山去。我們原議是要直到嚴州的。因為我曾聽得前輩陳冷先生說,從桐廬到蘭溪幾百里水路,全是引人入勝的好景。倘若不到蘭溪,那麼至少也得到嚴州。所以我們此來,就決計以嚴州為目的地了。不料同行中有人醉心西子湖上裙屐之盛,不願冷清清地再伴這清寂的山水,便賄通船家,推說當日不及到嚴州,勢將擱在半路上。又說嚴州有強盜,往往打劫船客,於是就在釣台下回棹了。
歸途到羅市鎮一游,無甚可觀,不過沿江一帶的石灘,還可動目。而在岸上看那七里瀧一帶的山,罩在薔薇色的夕陽里,真覺得春山如笑呢。
雪竇山之春
千丈之岩,瀑泉飛雪;
九曲之溪,流水涵雲。
——寧波府志形勝篇
夢想雪竇山十餘年了。在十餘年前,曾有一位老同學作雪竇之游,回來極言其妙,推為四明第一。從此以後,那瀑泉飛雪的千丈之岩,流水涵雲的九曲之溪,使我魂牽夢縈,恨不得插翅飛去,嘯傲其間。
年來每當春日,必作春遊。天平山啊,黿頭渚啊,西子湖啊,七里瀧啊,都去得厭了,便決意一游雪竇。珍侯、大佛諸老友一致贊成,破費了三天的工夫,準備一切,便搭寧興輪出發。同行者共五人,頗覺熱鬧。夜中不能入睡,黎明即起,冒風登甲板,看海上旭日初升,真箇如火如荼、奇麗萬狀。七時半到達寧波,一行五人分坐人力車到大佛家一坐,就趕往南門外汽車站。汽車站上的買票洞口,早已擠滿了人,好容易買到了票,就跳上長途汽車,直放溪口。時已九時半,一路車行如飛,經小站七八,十時四十分到溪口鎮。鎮並不大,鎮上人多務農為業,也有幾家小商店,出售零物。溪頭最勝處,有文昌閣巋峙其間,十分壯麗。溪面很廣闊,碧水漣漪中,常有竹筏順流而下,這一帶地區,載人載物,多用竹筏,船隻反而少見。正午,在一家小麵館中吃肉絲麵果腹,探聽去雪竇山路程,或說二十里,或說十五里。沿溪大道,全以水泥砌成,其平如砥,欄杆曲折,數步一燈,頓使這蕞爾小鎮好似穿上了一身簇新漂亮的西裝。離鎮以後,漸人山野,汽車道可直達入山亭,便利遊客不少。
我們僱到了一農民做入山嚮導,行行止止,奔波了三小時,又渴又熱又疲乏;三時十五分,總算到了雪竇寺。寺門有長方大匾,紅地金字,大書「四明第一山」五字。考《寧波府志》:「雪竇禪寺在寧波縣西五十里,唐光啟年間建,明州刺史黃晟舍田三千三百畝以贍之,舊名『瀑布』,宋咸平三年,改名『雪竇山資聖寺』,淳祐二年賜御書『應夢名山』四字,元至元二十五年又毀,所藏御書二部四十一卷俱無存。越二年復建,明洪武初改今額,為天下禪宗十剎之一。崇禎末毀於兵燹,今復興建。」寺極大,寺僧不多,香火也很寥落。全寺所占位置極好,風景非常幽秀,在昔人的吟詠中,可以概見,茲摘錄數首如下:
明·倪復《登雪竇岩》
倚天蒼翠出崢嶸,中有飛泉瀉碧鳴。
絕壑風高岩虎嘯,千林月上野猿驚。
寺當絕頂丹題見,徑轉回溪素練縈。
徒覺塵區異寥廓,欲臨寒碧洗煩纓。
明·陳濂《游雪竇寺》
青山面面削芙蓉,咫尺猶疑千萬峰。
野草逢春都是藥,碧潭和雨半藏龍。
池開錦鏡晴波闊,路入珠林暖翠重。
試采新茶尋澗水,一雙玄鶴下高松。
唐·方干《游雪竇寺》
飛泉濺禪石,瓶注亦生苔。海上山不淺,天邊人自來。長年隨檜柏,獨夜任風雷。獵者聞疏磬,知師入定回。
登寺尋盤道,人煙遠更微。石窗秋見海,山霧暮侵衣。眾木隨僧老,高泉盡日飛。誰能厭軒冕,來此便忘機。
絕頂空王宅,香風滿薜蘿。地高春色晚,天近日光多。流水隨寒玉,遙峰擁翠波。前山有丹鳳,雲外一聲過。
在寺中吃了一碗冬菇素麵,休息了半晌,早又遊興勃發起來。向寺僧探問附近名勝,知道那最著名的千丈岩、妙高台相去不遠。於是各帶一架攝影機,踱出寺門。過伏龍橋,已聽得流水澌澌,如奏雅樂。走了不多路,便見一溪瀠洄出腳下,有一株小樹從陂岸斜出,正如舞人折腰,婀娜可愛。在這所在,便見有一道平坦的山徑,漸漸斜上,夾徑都是野杜鵑花,或黃或紅或粉紅,似乎都掬著媚笑,歡迎佳客。前行四五百步,見有水泥的小軒三楹,入軒時就聽得水聲訇訇,好像春雷乍發,憑欄一望,不覺歡喜叫絕。原來對面就是千丈岩,幾百尺長的大瀑布,從岩上倒瀉而下,如飛雪,如撒粉,如散銀花,如展匹練。明代詩人汪禮約經雪竇寺觀瀑長詩有句云:「目回萬里盡,意豁千峰開,足底溪聲激,冷冷清吹哀。」「石轉驚飛流,槎來銀漢秋,又疑廣陵雪,噴薄錢塘丘。」足見其妙。千丈岩岩石奇古,下臨無地,因有飛瀑之故,一名「飛雪岩」。諸游侶嘆賞了一會,決意明天轉到岩下去盡情飽看。出小軒,更曳杖而上,直達絕頂,就是所謂「妙高台」了。
這裡的風景形勢,確當得上妙高二字,臨崖有亭翼然,可以遠矚,可以俯眺。一座座的山岩,一方方的田野,一道道的溪流,一株株的翠柏蒼松,都一一收入眼底,頓使人胸襟豁然,樂不可支。明沈明臣有《登妙高台遠矚》詩云:「西陟何崔嵬,崇基夙曾構。白雲盪空階,紅壁射高溜。萬嶺盤斗蛟,中區顯孤秀。五色紛以披,春陽逗雲岫。陰霾開昨寒,曲澗回今晝。田霞耕孤迭,溪霜響林漱。西教肅瞿曇,獰猛馴山獸。藤結鞦韆龕,鴿鳴秋水甏。乃茲荒穢場,蒼莽穴鼯鼬。坐以息紛孥,內典競淵究。神理當自超,局影多瘢垢。眺望遙峰長,茲心敢終負。」結尾的八句,正和我的感想相同,可惜不能長坐於此,永息紛孥啊!下妙高台時,暮色已徐徐四合,回雪竇寺,夜宿後軒,睡夢中猶聞飛瀑聲。
十八日五時半起身,往游白龍洞,其地離寺並不遠,一路溪流潺潺,怪石刺刺,雖名為洞,卻並不見洞。只見兩崖之間,界以小石橋,溪水從橋洞中翻滾而下,從那無數怪石中,悠悠而逝。我們攝過了影,回寺進早餐。八時四十分,便又動身西行,一游西坑。其地又名「伏龍洞」,但也不見有洞,只見清溪一泓,汩汩有聲。沿岸有十多株樹,密密地排列成行,都開著一簇簇粉紅色的花,甚是繁茂;看去團花簇錦,如入錦繡之谷。據嚮導說,這種花叫作「柴爿花」,花名俗不可耐,未免唐突奇葩,我以為是杜鵑花的一種,也許就是別名娑羅花的雲錦杜鵑吧?我們折取了幾枝花,便回寺午餐。十一時五分重又起程,經御書亭西行,徐徐地走下山坡。十一時半,到了千丈岩,仰視飛瀑,愈形壯麗,水花濺及百步以外,好似毛毛雨一樣。瀑下有窪,積水過仰止橋下瀉,不知所之。遊人到此,真的塵襟盡滌,心中一點兒沒有渣滓了。
正午,更向下行,峰迴路轉,經過峭壁無數。目之所接,全是嵯峨怪石,天高月黑之夜,也許會像神話中所傳說的山魈,出沒其間吧?一時十五分,過一潭,岩上有一瀑斜下,約一二丈,俗稱隱潭的第二潭。我們跨石涉水,各攝一影。此時天氣驟變,山雨欲來,狂風颳起樹葉,滿山亂舞。我們急急地奔避,而拳頭般大的雨點,也跟著打了下來;一會兒春雷隆隆,似在我們當頭滾過,因在高山之上,更覺得近在咫尺了。我們沒帶雨具,衣履盡濕,就岩石下坐等了一小時,雨勢稍殺,便又走了一程,到一座山亭中去躲雨。大家謔浪笑傲,渾忘自身已成「落湯之雞」。
三時重又啟行,到龍神廟前,那有名的隱潭,就在側面。《寧波府志》云:「隱潭在奉化縣西北五十里,潭居西岩之下,兩岩相抗,壁立數百仞,仰以窺天,僅如數尺。瀑泉如練,循崖而落,水寒石潔,聳人毛骨……」我們到了潭上,但聞水聲如雷如鼓,知道附近定有很大的瀑布,但不見瀑布在哪裡。我抱著崖邊一株大樹,探頭下窺,方始瞧見了一部分。據嚮導說,要是到下面潭前去,就可完全瞧見;但是山路崎嶇,不易行走,須得分外小心才是。我自告奮勇,願做先鋒,拉了那嚮導,回身就走。一路從亂草亂石間顛頓而下,加以大雨之後,泥土濕濕的,越發濘滑難行。我幸而沒有跌跤,安然的直達潭前。抬頭看那瀑布時,雖並不很高,而水勢極大,聲如雷鳴。流連半晌,便攀緣而上,一行五人,居然都達到了目的地。三時四十分,離龍神廟,四時十分過偃蓋亭,又十五分而達雪竇寺。此時雲散霧收,陽光又現,小息片刻,遊興未闌,重登妙高台送夕陽,歌嘯而歸。
十九日七時四十五分,又欣然出發。八時過偃蓋亭,向西急行,八時二十五分到東岙。沼路所見,都是紅的黃的野杜鵑花,漫山遍野,俯拾即是。八時四十五分,向西北行,九時十五分,到徐鳧岩。岩在雪竇寺西十五里,懸崖峭壁數百仞,瀑布終年不絕。據說岩下有神龍的窟宅,當然是神話之類,姑妄聽之。我們到了岩上,但聽得水聲湯湯,完全瞧不見瀑布所在。據嚮導說,必須轉到岩下,方可瞧見。可是山坡陡峭,下無路徑,不容易下去。一時我又發起豪興來,掉頭就走,嚮導也跟著下山,彼此小心翼翼,前呼後應。一路行來,鼻子裡時聞蘭香馥馥,留意尋覓時,果然在亂草中發現蕙蘭數枝,色作古黃,奇香撲鼻,插在衣鈕中,細細領略,使人忘卻顛頓之苦。走到半山,瀑布已在望中,看去雖比隱潭一瀑為大,而雄放不及千丈岩瀑布。
我們直達岩下,踞石看瀑。潭旁有高樹,濃翠欲滴,使此瀑生色不少。瀑水下注潭中,經流之處,全是大塊的怪石,如蹲獅,如伏虎,分外雄奇。憶明代詩人沈明臣氏有《觀徐鳧岩瀑布詩》,云:「清晨理遙策,白晝臨窮崖。嵌岩怖鬼膽,鬱律相喧豗。無風急飄雨,潛壑奔晴雷。目詫銀漢瀉,心驚摧素麾。涼雪朱明濺,截冰墮寒威。忘疲強臨瞰,劇恐神理違。戰欽栗股墜,臨深誠堂垂。幽貞神明持,庶與同心偕。」讀此詩,足見其動人之處。我們又流連觀賞了好久,聽得岩上游侶已在叫喚,便忙著趕回去。可是下山容易上山難,真說的一些也不錯,這次上山的艱苦,竟十倍於下山時。一路細沙碎石,滑不留足,任是攀藤附葛,還時時跌跤。好容易達到了岩上,早已汗流浹背,喘息不止。是役也,計遺失已經攝影的軟片一卷,黃色鏡頭一個,又被荊棘刺破嗶嘰單褲一條,踏穿橡皮套鞋一雙,總算是小小損失。但是在諸游侶中,卻得了一個英雄的尊號。
十一時三十五分,由原路往三十六灣,此地多苗圃,百花都有,而以水蜜桃為最著,所謂奉化玉露桃者,多出生於此;可惜此來太早,不能一快朵頤。正午,借李氏書塾中就餐。一時半離塾,重過東岙,三時到十八曲的上端。考之志籍,奉化只有剡源九曲溪,而鄉人都稱為十八曲,我們不知到底是幾曲?但見有橋如虹,橋下有清溪怪石,野花古樹,並有紫藤花點綴其間,恍如絕妙的大盆景,異常可愛。四時至西坑,又十餘分鐘而回雪竇寺。今天因為是我們留山的最後一天,更須盡興,因汲清泉,攜茶鐺,上妙高台覓松枝,生火烹茗。我們向千丈岩瀑布道了別,就上妙高台去,圍坐亭中啜茗,我微吟著明代詩人王應鵬重遊雪竇詩「既看翠壁飛蒼雪,更轉花台憩夕陰」句,真覺得戀戀不忍遽去了。下台時天已入晚,以電筒為助,回到寺中。
二十日七時半離寺啟行,四望溪山多情,似有依依惜別之意。伏龍橋上,有牧童放牛,呼一牛跽地相送,相與鼓掌大笑。流連約一小時,即到溪口乘公共汽車回寧波,二時二十分到南門外車站,又往大佛宅中略進茗點,四時登寧興輪,四時三十分開駛,以次晨五時三十分返滬。此行往返計四日,留山三日,雪竇山之春,領略殆遍。山靈有知,願常留好景,給我們將來作第二度第三度的欣賞。
秋棲霞
棲霞山的紅葉,憧憧心頭已有好多年了。這次偕程小青兄上南京出席會議,等到閉幕之後,便一同去遊了棲霞山。
南京本有一句俗語,叫作「春牛首,秋棲霞」,就是說春天應該游牛首山,秋天應該游棲霞山。因為棲霞山上有不少的三角楓和闊葉樹,深秋經霜之後,樹葉全都紅了,如火如荼地十分美觀。唐人詩中所謂「霜葉紅於二月花」,確是並不誇張。記得在抗日戰爭期間,曾有一位文友寫信給我說:「秋深了,棲霞山的楓葉仍是異樣的紅,只是紅的色素中已帶了些慘黯的成分,陽光射在葉上,越發反映出一種可怕的顏色。『丹楓不是尋常色,半是啼痕半血痕』,整個的中國,也已不是尋常的景色,真的半是啼痕半是血痕啊!」可是現在我們走上棲霞山來看紅葉,卻懷著一腔愉快的心情,所可惜的,霜降節才過,楓葉還沒有全紅,大約還要再過半月,就那紅葉滿山,才是「秋棲霞」的全盛時代了。
我們先在棲霞古寺門前看了看那塊用梅花石鑿成的一丈多高的明徵君碑,又看到了碑陰「棲霞」兩個劈窠大字,很為勁挺,相傳是唐高宗李治的親筆。從寺旁拾級而登,看到了那座創建於隋代而重建於南唐時代的舍利塔,浮雕的四天王像和釋迦八相圖,都是十分精工的。附近一帶的山石,都鑿成了大大小小的佛龕,龕中都是佛像。我最欣賞那座稱為三聖殿的大佛龕,中供一丈多高的無量壽佛坐像,兩旁有觀音、勢至兩菩薩的立像,寶相莊嚴,不同凡俗。而最是動人觀感的,在一個佛龕中卻並不是佛而是一個石匠,一手執錘,一手執鑿,表現出勞動人民工作時的形象,據說那許多大小佛龕和佛像,全是他一手鑿成的。
一步步走將上去,見大大小小的佛龕和佛像,更多得不可勝數。據說從齊、梁,以至唐、宋、元、明諸代陸續增鑿增刻,多至七百餘尊,都是依著岩石的高低,散布在左右上下,號稱千佛,因此定名「千佛岩」。這裡一片翠綠,全是松樹,與楓樹互相掩映,到了楓樹紅酣的時節,那真變做一個錦繡谷,美不勝收了。
萬古飛不去的燕子
「微風山郭酒帘動,細雨江亭燕子飛」。這是清代詩人詠燕子磯的佳句,我因一向愛好那「燕燕于飛」的燕子,也就連帶地嚮往於這南京的名勝燕子磯。恰好碰到了出席江蘇省文學藝術工作者代表會議的機會,就在一個星期日呼朋嘯侶合夥兒上燕子磯去,要看看這一隻長棲江邊萬古飛不去的燕子。
在新街口附近乘12路無軌電車直達中央門,轉搭8路公共汽車,車行約四十分鐘,燕子磯便湧現在眼底了。那塊大岩石疊成的危崖,臨江聳峙,真像一頭挺大挺大的燕子,振翅欲飛。一口氣跑到頂上,見崖邊圍著鐵蒺藜,因為在舊時代里,常有活不下去的人到這裡來從燕子背上跳下江去,結束他們的生命,所以藉此預防。可是解放以來,早就沒有這種慘劇了。我小坐休息了半晌,便從斜坡上跑了下去,直到江邊的沙灘上。只因連月少雨,江水退落,就形成了一大片灘,可以供人行走,倒也不壞。放眼遠望,只見水連天,天連水,遠近帆影點點,出沒煙波深處,給這蕭索的寒江,做了很好的點綴。據前人遊記中說:「孤岑突立江上,鐵鎖貫足,江水抱其三面,一二亭表之,巔之亭最可憩望。去亭百步,有飛崖俯江,俯身岩上,攀木垂首而視,風濤舟楫,隱隱其下也。磯崖之下,多漁人設罾,或依沙洲石瀨為舍,或浮舍水上,或隱其身山罅,或就崖樹下懸居,或將魚蟹向客,賣換青錢,或就壚換酒竟去,悠悠天地,此何人哉!」這是從前某一時期的情景,現在漁民有了公社,各得其所,可不是這樣了。從這裡看到遙遙相對的一大片灘上,有著密密層層的屋子,大概就是古人詩中所謂「兩三星火是瓜洲」的瓜洲吧?
我沿著灘一路走去,時時仰望那突兀崢嶸的岩石懸崖,才認識到了燕子磯特殊的美點,並且越看越像是燕子了。這時四下里寂寂無聲,只聽得我們一行人踏在沙上的腳步聲,在瑟瑟地響。好一片清幽的境界,使我的胸襟也一清如洗,盡著領略此中靜趣,正如明代楊龍友來游燕子磯時所說的:「時寒江淒清,山骨俱冷,其中深遠澄淡之致,使人領受不盡,因思天下事境,俱不可向熱鬧處著腳。」這是從前詩人畫家以及一般隱逸之士的看法,而愛好熱鬧的人,也許要嫌這環境太清幽,太冷靜了。
三台洞是江邊著名的勝地,沿著灘,走了好些路,才到達頭台洞、二台洞,兩洞都是淺淺的,似乎沒有什麼特點,在洞口瀏覽了一下,就退了出來。另有一個觀音洞,供奉著一尊金身的觀音像,金光燦然,瞧去並不很大,據說本是一位高僧的肉身,把它裝金改制而成,那麼就等於是一個木乃伊了。此外無多可觀,我們也就匆匆離去,繼續向三台洞進發。
三台洞倒是一個可以流連的所在,前人游三台洞詩,曾有句云:「石扉藤蔓迷樵路,流水桃花引客來」,這時節雖還沒有桃花,而三台洞的美名,卻終於把我們引來了。洞的正面也供著一尊佛像,地下有一個方塘,碧水淪漣,瞧去十分清冽,倒是挺好的飲料。右邊有一扇門,門額上有「小有天」三個字,足見裡面定是別有一天的。從這裡進去,見有好多步石級,我們好奇心切,拾級而登,到了一個轉角上,頓覺眼前一片漆黑,伸手竟不見了五指。我們卻並不知難而退,還是暗中摸索地走將上去。我偶不小心,頭額撞著了石塊,急忙低下頭去;一面招呼後面的朋友們當心腳下,更要當心頭上。好在一旁有欄杆幫忙,我們就這樣前呼後擁地扶著欄杆盡向上爬。再轉一個彎,眼前豁然開朗,已到了一座孤懸的小樓上,卻見上面更有一層,於是拾級再向上爬,就達到了第三層,大家才站住了腳,這一段摸黑的過程,倒是怪有趣味的。我定一定神,抬眼向江上望去,穿過了浩渺的煙波,似乎可以望到大江以北;恨不得搖身一變,變作了燕子,從燕子磯上飛將過去,繞個大圈兒再飛回來啊!
小立一會,覺得風力很勁,不可以久留,就又摸著黑,曲折地拾級而下。到了洞口,那個守洞的老叟招呼我們坐了下來,給了我們幾杯茶,說是用方塘里的泉水沏的。據他老人家說,這泉水水質很厚,即使放下二十多個銅子,水也不會溢出杯外,這就可以跟我們蘇州天平山上的缽盂泉水媲美了。老叟健談,又對我們說起從前某一年在洪水泛濫時期,江水洶湧而來,直高出那扇榜著「小有天」三字的門頂,當下他指著牆上一道水印,依然還在。我聽了舌撟不下,料知那時定有半個洞被水淹沒了。這些年來,政府大興水利,洪水為患的惡劇,從此不會重演了。
我們告別了老叟,告別了三台洞,在夕陽影里,仍沿著來路從沙灘上走回去。所過之處,常有發現先前被江水衝激進來的石塊。我拾取了幾塊玲瓏剔透的,揣在懷裡,作為此游的紀念,預備帶回家去做水盤供養,如果日久長了苔蘚,那麼綠油油的,也就是供玩賞了。
一般人以為燕子磯沒有什麼好玩,不過望望長江罷了。然而從沙灘上望燕子磯,就覺得它的美,大可入畫,並且加上一個三台洞,好玩得很,所以到了燕子磯,就非到三台洞不可。歸途猶有餘戀,就在手冊上寫下了兩首詩:
燕子飛來不記年,危崖危立大江邊;幽奇獨數三台洞,一徑潛通小有天。
暗中摸索疑無路,不畏艱難路不窮;安得雲梯長萬丈,扶搖直上叩蒼穹。
江上三山記
當我們烹調需要用醋的時候,就會聯想到鎮江。因為鎮江的醋色香味俱佳,為其他地方的出品所不及,於是鎮江醋就名滿天下,而鎮江也似乎因醋而相得益彰。然而鎮江的三座名山——聳峙在江岸的金山、焦山、北固山,各據一方,鼎足而三,更是名滿天下。
一九五八年,我們蘇州的幾個朋友,剛從南京游罷回去,路過鎮江,忽動一游三山之興,並且想買些鎮江醋,準備作持螯賞菊之用。於是就相率下車,欣欣然作三山之游。
金山和焦山,一向並稱,好像手足情深的兄弟一樣。金山是兄,焦山是弟,各有名勝,各有特色。明代王思任曾對金、焦品評過一下,他說:「金以巧勝,焦以拙勝。金為貴公子,焦似淡道人。金宜游,焦宜隱。金宜月,焦宜雨。金宜小李將軍,焦則大米。金宜神,焦宜佛。金乃夏日之日,而焦則冬日之日也。」我們為了要體驗這評語對頭不對頭,就決計先訪「兄」而後訪「弟」,先游金而後游焦。
到得我們游過金、焦之後,彼此做了對比,我覺得王思任的評語,自有見地。試以藥來作比,金山之屬於熱性的,焦山是屬於涼性的;試以文章來作比,金山是典麗鷸皇的駢體文,焦山是雋永淡雅的明人小品。我曾把這個對比徵求朋友們的意見,大家一致通過,並無異議。
一登金山,那座七層寶塔所謂江山寺塔,早就在那裡含笑迎客了。我們一面抬頭望著塔答禮,腳下卻不知不覺地跨進了金山寺。這個寺原名「江天寺」,殿宇很多,氣派很大,據說抗戰初期的某一年不知怎麼起了火,毀了一部分,遺址倒形成了一片小小的廣場,使塔下空曠多了。塔在山的北部,宋元符末初建,名「薦慈塔」,又名「慈壽塔」。宋末毀於兵火,明代隆慶三年重建,改名「江天寺塔」。塔木質,七級,作八角形,四周有欄杆,中有塔心。金山有此一塔,生色不少。山頂有江天閣,是登眺的好去處;另有一座海岳樓,宋代大書法家米元章曾在這裡住過;樓上有橫額,三個大字就是他的手筆。江邊名勝有善才、石簰(一稱石排)、巧石、郭璞墓等,都是遊人流連的所在。清代詩人王漁洋曾有登金山詩,云:「振衣直上江天閣,懷古仍登海岳樓。三楚風濤杯底合,九江雲物坐中收。石排落照翻孤影,玉帶山門訪舊遊。我醉吟詩最高頂,蛟龍驚起暮潮秋。」這一首詩,差不多已道盡了金山之勝,所謂玉帶山門,卻包含著一段故事。據說宋代高僧佛印住金山寺,蘇東坡前來談禪,佛印對東坡說:「這裡有一句轉語,要是回答不出,就得留下你的玉帶來,鎮住山門。」當時東坡聽了轉語,不知所對,只得解下了腰間玉帶,留在寺中。現在寺中新辟了一個文物陳列室,不知有沒有東坡的玉帶啊?
金山的名勝,我只是粗粗領略,印象較為深刻的,卻是號稱「天下第一泉」的中泠泉。我們一行人被天下第一這個誇大的讚詞吸引住了,就坐在那邊的軒榭里品茗小憩,我們為了喝的是天下第一的泉水,就一杯又一杯的灌下去,似乎分外地津津有味。我喝飽了茶,就站起身來溜達一下,看軒榭中有沒有好的聯語。其中有兩副,一副是集宋人詞句:「欄杆斜照未滿,江山特地愁余。」一副是「予初無心皆可樂,人非有品不能閒。」語意空泛,都是與天下第一泉無關的。這時我們就告別了「金兄」,再去拜訪它的「焦弟」。
焦山浮在江上,正如古美人頭上的螺髻,峨峨高聳,顯得十分美好。我們一個個踏上了渡船,不多一會,就到了焦山腳下。怎麼叫作焦山呢?只因東漢末年,陝中高士焦光隱居在這裡,從此得名,而在漢代以前,是稱為樵山的。山並不太大,而山上的岩和石,卻豐富多彩、名目繁多,岩有獅子、棧道、觀音、瘞鶴、羅漢、獨臥、浮玉諸稱;石有善才、心經、蛤蟆、銅鼓、翠微、霹靂、系纜、釣魚、角牴以及醉石、音石諸稱。這許多岩啊、石啊,散在各處,都要自己去找尋,自己去觀賞的。
山麓有一石洞,洞壁刻著一頭張牙舞爪的獅子,因名「獅窟」。窟外有小院,堆石為山,叫作「一笑崖」。崖有小石龕供彌勒佛,老是對人作憨笑。崖下有小池,種著蓮花;中有片石矗立,刻著章太炎手寫的「壽山福海」四字,古樸可喜。這小院的面積不過二三丈,而小小結構,很有丘壑,帶著一些蘇州園林的風格。上了山,一路多小庵,有碧山、石壁、自然、香林、玉峰諸稱,而以松寥閣最為幽秀。小軒面江,和象山遙遙相對。站在崗前看山看水,長江滾滾,後浪推著前浪,似乎要滾到窗子上來,看著看著,真可以大豁胸襟,大開眼界呢。
定慧寺是山中著名的古剎,建自東漢,歷史悠久,已飽閱了滄桑。寺門口的石壁上,有「海不揚波」四個大字,用石砌成,非常光滑,聽說舊時一般船戶往往取了制錢在這四個字上用力摩擦,帶回去給小孩子佩帶在身上,說是可以壓邪的。山門內有地一弓,綠竹漪漪,很有幽致。貼鄰就是紀念焦光的「焦公祠」,這裡陳列著不少文物,多數是和焦山有關的。最好玩的是用清水養著的幾個奇石,石紋如畫,有的像梅鶴,有的像壽星,有的像美人,有的像船隻,五色斑斕,十分可愛。
出焦公祠,魚貫登山,那古來著名的瘞鶴銘殘碑,就在山麓的石壁上。宋代愛國大詩人陸放翁和他的朋友們曾來此尋碑,勒石為記:「陸務觀、何德器、張玉仲、韓無咎,隆興甲申閏月廿九日,踏雪觀《瘞鶴銘》。置酒上方,烽火未息,望風檣戰艦於雲靄間,慨然盡醉。薄晚,泛舟自甘露寺以歸。明年二月壬午,圜禪師刻之石,務觀書。」文章和書法,堪稱雙絕。從這裡上觀音崖,有樓名「夕陽樓」,可以送夕陽,迎素月。再上去,有軒名「聽濤書屋」,當前有一株挺大的枇杷樹,綠葉重重,垂蔭很低,樹下有石案石磴,坐在這裡望江聽濤,真可撲去俗塵一斗。左面有亭翼然,名「堅白亭」,有集句聯云:「金山共此一江水,王母來尋五色龍。」好語如珠,把金山聯繫起來,自覺雋永有味。最後我們直上東峰,在吸江樓上放眼四望,忽有一種豪情湧上心頭,想長嘯,想高歌,終於想起了清代詩人李龍川的一首詩,就臨風朗誦起來:「長江水,長江水,千古興亡都若此。扁舟來往幾千年,借問長江誰似我?我來焦公岩下坐,秋陰黯黯迷朝暮。別有秋心天外飛,化為孤鶴橫江過。江雲漠漠水悠悠,雨雨風風總是秋,江妃知我心中事,一夜秋聲到枕頭。」
游過了金、焦,當然不肯放過那鼎足而三的北固山。一上北固山,當然忘不了那劉備相親的甘露寺,因為《三國演義》中的這一齣喜劇,早就在我們心上扎了根了。傳說劉備相親時,和他的舅子孫權同在一起,為了示威起見,曾揮劍向殿前一塊橢圓形的大石頭砍去,砍出一條裂紋來。後人就稱此石為「試劍石」。近旁另有一塊較平的石頭,沒有名稱,據說是劉備和他的未婚妻孫尚香曾經坐在石上賞月的。寺下的山坡,叫作「跑馬坡」,傳說是當時孫權和劉備跑馬競賽的所在。傳說畢竟是傳說罷了,姑妄聽之,又有何妨。山門大書「天下第一江山」六字,是南宋吳琚的手筆;又有明代米萬鍾所寫的「宏開鷲嶺」四字,都是鐵畫銀鉤,雄健得很。
山上最大的特點,就是江蘇全省獨有的那座鐵塔,塔為唐代李德裕所建,已有一千一百餘年的歷史。據文獻記載鐵塔共有七層,作八角形,高約十三米,乾符中毀,宋元豐中裴據重建。明萬曆癸未童謠,「風吹鐵寶塔,水淹京口閘」,這一年海嘯塔頹,後經僧性成、功淇重建。清同治七年,塔頂又斷,迄未修復,只剩最下二層,面目全非。
甘露寺內有小樓,名「石騷樓」,踏進去時,忽有桂香撲鼻,很為濃郁,可是並不見有桂花,奇極!也許是我的錯覺吧。此外又有一樓,名「風價樓」,橫額上,有跋云:「昔人謂五月買松風,人間本無價,而華陽洞三層樓乃得終日聽之。今竊二義,用題茲額,誰歟欲買松風,請於此中論價也可。蔣壽昌。」寥寥數語,卻也雋妙可誦。又有五言聯「山從平地有,水到遠天無」,也是很可玩味的。臨江有亭,叫作「江山第一亭」,這是全山最勝處,望江也好,看山也好,望長江如在腳下,看金、焦如在肘腋間。入亭處橫額上題有「頭頭是道」四字,並不見好,而亭柱上的三副聯語,卻很可取,我尤其愛「客心洗流水,盪胸生層雲」,「此身不覺出飛鳥,垂手還堪釣巨鰲」二聯。一面唱,一面踱下山去,我雖不能垂手釣巨鰲,卻已「盪胸生層雲」了。
綠楊城郭新揚州
揚州的園林與我們蘇州的園林,似乎宜兄宜弟,有同氣連枝之雅;在風格上,在布局上,可說是各擅勝場,各有千秋的。個園是揚州一座歷史悠久的舊園子,聞名已久;我平日愛好園林,因此一到揚州,即忙請文化處長張青萍同志帶同前去觀光。園址是在城內東關街,通過一條小巷,進了側門,就看到一帶重重疊疊的假山,沿著一片水塘矗立在那裡。張同志對於這些假山有一種特別的看法,給它們分作春、夏、秋、冬四個部分。他指著前面入口處的兩旁竹林和一根根的石筍,說這是春的部分,而把竹林的「竹」字劈分為二,成為「個個」,個園的名稱,大概就是由此而來的。他又指著左面的一帶太湖石假山,說這些山石帶著熱味,就作為夏的部分。而連接在一起的黃石假山,石色很像秋季的黃葉,可以作為秋的部分,瞧上去不是分明帶著肅殺之氣嗎?最後他帶著我到右面盡頭處去,指著一大堆宣石的假山,皚皚一白,活像是雪滿山中的模樣。我識趣地含笑說道:「這不用說,當然是冬的部分了。」張同志點頭稱是,又指著壁上兩個圓形的漏窗,正透露著春的部分的幾株竹子,他得意地說:「您瞧您瞧!春天快到,這裡不是已漏泄了春光嗎?」我笑道:「您這一番唯心論,發人所未發,倒也挺有意思。」
張同志伴同我在那些假山中間穿行了一周,他要我提些意見。我覺得有好多處曾經新修,不能盡如人意,不是對稱而顯得呆板,就是多餘而有畫蛇添足之嫌;倒是隨意放在水邊的那些石塊,卻很自然而饒有畫意。那一帶黃石假山,是北派的堆法,不易著手,這裡有層次,有曲折,自有它的特點;可惜正面的許多石塊,未免小了一些,而接筍處的水泥過於突出,很為觸目,使人有百衲衣的瑣碎的感覺。最使我看得滿意的,卻是那一大堆宣石的假山,堆得十分渾成,真如天衣無縫,不見了針線跡;並且石色一白如雪,像崑山石一般可愛。總之,現在我們國內堆疊假山的好手幾等於零,非趕快培養新生力量不可;設計構圖,必須請善畫山水的畫師來干。假山最好的範本,要算是蘇州環秀山莊的那一座,出自清代嘉道年間名家戈裕良之手,好在是他懂得「假山真做」的訣竅,拙樸渾厚,簡直是做得像真山一樣。
為了要瞻仰市容,出了個園,就一路溜達著。全市已有了兩條柏油大路,十分平坦,拆城以後,就在城牆的基地上造了路,以利交通。在歷年綠化運動中,又平添了不少大大小小的街頭花園,利用了街頭巷角的空地,栽種各種花木,有的還用湖石點綴,據說全是居民群眾搞起來的。萃園招待所的附近,有較大的一片園地,標明「五一花圃」,布置得很為整齊,常有學生在上課下課的前後,到這裡來灌溉打掃,原來這是學生們自己所搞的園地,經常可作勞動鍛煉的場合。揚州舊有「綠楊城郭」之稱,就足以說明它本來是個綠化的城市,現在全市有了這許多街頭花園,更覺綠化得分外的美麗了。
瘦西湖是揚州的名勝,也是揚州的驕傲,大概是為的比杭州的西湖小了一些,因稱瘦西湖。
揚州的芍藥久已名聞天下,古人詩詞中詠芍藥必及揚州,如宋代王十朋句:「千葉揚州種,春深霸眾芳」;元代楊允孚句:「揚州簾卷春風裡,曾惜名花第一嬌」等,足見揚州芍藥的出類拔萃,不同凡卉了。在這瘦西湖公園裡,有一個小小的芍藥花壇,種著一二十叢芍藥,這時尚未凋謝,以紫紅帶黑的一種為最美。據說揚州芍藥,舊有三十多種,現存十多種,最名貴的「金帶圍」尚在人間,目前全揚州花農們所培養的共有一千多叢,已由園林管理處全部收買下來,蔚為大觀。
走過一座小橋,又是一片名為「鳧莊」的園地,占地不大,而布置楚楚可觀,週遊了一下,就通過一條小徑,踏上五亭橋去。這一座集體式的橋,可說是我國橋樑中的傑作;近年來曾經加以修飾,好像五姊妹並肩玉立,都換上了新裝,雖富麗而並不庸俗。蓮性寺的白塔近在咫尺,倒像是一尊彌勒佛蹲在那裡,對人作憨笑,跟五亭橋相映成趣。附近還有一座釣魚台,矗立在水中,也給增加了美觀。這一帶是瘦西湖的精華所在,我們在橋上左顧右盼,流連不忍去。
在蓮性寺吃了一頓豐富的素齋,休息了一會,就坐了遊船,向平山堂進發,在碧琉璃似的湖面上划去,聽風聽水,其樂陶陶。到了平山堂前,舍舟上岸,進了大門,見兩面入口處的頂上,各有橫額,一面是「文章奧區」,一面是「仙人舊館」,原來這裡是宋代大文學家歐陽修的讀書處。那所挺大的堂屋中,也有一個「坐花載月」的橫額,兩旁有幾副楹聯,都斐然可誦,其一云:「銜遠山,吞長江,其西南諸峰,林壑尤美」;「送夕陽,迎素月,當春夏之交,草木際天」。其二云:「雲中辨江樹,花里弄春禽。」其三云:「曉起憑闌,六代青山都到眼。晚來對酒,二分明月正當頭。」這三副聯各有韻味,耐人咀嚼。壁間有好幾塊書條石,都刻著前人的詩詞,其一是刻的蘇東坡吊歐陽修詞:「三過平山堂下,半生彈指聲中;十年不見老仙翁,壁上龍蛇飛動。欲弔文章太守,仍歌楊柳春風;莫言萬事轉頭空,未轉頭時皆夢。」末二句,顯示出他當時的人生觀是消極的。後面另有一堂,名「谷林堂」,我獨愛門口的一聯:「天地長春,芍藥有情留過客。」「江山如舊,荷花無恙認吾家。」原來作者姓周,下聯恰合我的口味,不由得想起愛蓮的老祖宗濂溪先生來了。
庭中有一座石濤和尚塔,頓時引起了我的注意,湊近去看時,見正面的石條上,刻著幾行字:「石濤和尚畫,為清初大家,墓在平山堂後,今已無考,爰補此塔,以志景仰。」石濤那種大氣磅礴的畫筆,是在我國藝術史中永垂不朽的,可惜他的長眠之地已不知所在,不然,我也要前去獻上一枝花,憑弔一下。出了平山堂,舍舟而車,趕往梅花嶺史公祠去。我在中學裡念書的時候,明代民族英雄史可法的忠肝義膽,給我的影響很大,念念不忘。這時進了祠堂,瞻仰了他的遺像,肅然起敬。三十年前我第一次來揚時所看到的兩副楹聯:「生有自來文信國。死而後已武鄉侯。」「數點梅花亡國淚。二分明月故臣心。」還有那「氣壯山河」的四字橫額,都仍好好地掛在那裡,這是我一向背誦得出的。此外還有兩副銀杏木的楹聯:「自學古賢修靜節。唯應野鶴識高情。」「斗酒縱觀廿一史。爐香靜對十三經。」筆力遒勁,都是史公的真跡,而也可以看到他的胸襟。他那封大義凜然的家書的石刻,也依然嵌在壁閭,完好如舊。
第三天的下午,到城南運河旁的寶塔灣去參觀。那邊有一座整修好了的文峰塔,也是揚州古蹟之一。塔共七級八面,平面作八角形,用磚石混合建築而成。它最初起建在明代萬曆十年,即公元一五八二年,同時又在塔旁建寺,就叫作「文峰寺」。清代康熙年間,因地震震落了塔尖,次年由一個姓閔的捐款修葺,安上一個新的,並增高了一丈五尺,修了半年才完工。到得咸豐年間,寺毀,塔也只剩了磚心,後由當地各叢林僧人集合大江南北住持募捐修復。近幾年間塔身有了裂縫,岌岌欲危,市人委為了保存古文物起見,才把它徹底修好了。當下我們直上塔頂,一開眼界,而這一座美好的綠楊城郭新揚州,也盡收眼底了。
欲寫龍湫難下筆
在雁盪山許多奇峰怪石飛瀑流泉中,大龍湫和小龍湫是一門雙傑。兩者雖相隔十多里,各據一方,各立門戶,卻是同露頭角,同負盛名。他們是雁盪的兩條巨龍,龍涎長流,亘古不絕。我在游雁盪之前,早就久慕大名,心嚮往之;甚至假想雄姿,製成盆景,朝夕相對,聊慰相思,也足見我對它們的傾倒了。
大龍湫是雁盪名勝重點之一,也可說是雁盪的驕傲,清代詩人江堤有「欲寫龍湫難下筆,不游雁盪是虛生」一聯,給龍湫大力鼓吹,說它們的妙處,簡直是難畫難描的。這一次我們一行七人遊了雁盪,總算不虛此生,而我平生偏愛瀑布,對二龍尤其是夢寐系之,豈可束手不寫,因此也就不管下筆難不難了。
古往今來文人墨客,對二龍的評價很高,有些說法當然是誇張過了頭的,例如有一位詩人曾這麼說:「怪哉兩龍湫,噴沫徹昏曉,灝氣包八荒,幻跡凌三島」,這是多大的口氣。凡是詩文歌賦稱頌雁盪勝景的,十之七八總要涉及二龍,尤其是大龍湫,獨占不少篇幅。我們這回遊雁盪,早知名勝太多,不可能一一游遍,而大小龍湫卻已擬定在遊覽日程表上,以為無論如何,一定要去拜訪。
小龍湫在東谷靈岩寺後,水從石城諸溪澗來,會集於屏霞障的右脅,從岩溜中間瀉下,一半是沿著崖壁下來,不像大龍湫的一空依傍,飛舞作態。據說它的高度是三千尺,而大龍湫是五千尺,大小的區別,即在於此。明代詩人裴紳有《小龍湫歌》:「瀑布噴流千仞岡,僧言中有老龍藏,吞雲激電下東海,隨風灑潤如飛霜。我來到此看不足,古殿陰森毛骨涼,疑是素絲掛絕壁,倒懸銀漢注石樑,屏風九迭錦霞張,影落澄潭青黛光。老僧指點矜奇絕,忽如雷雨來蒼茫,深山大澤人跡荒,夕曛風起驛路長,萬山回首轉羊腸,空留余潤沾衣裳。」我們剛到靈岩寺,先從後窗中窺見了小龍一角,活像是一匹又粗又大的白練,煞是好看。於是我們急不可待,就匆匆地前去欣賞了。從後門出去,不到五分鐘已到了那裡。這一帶奇峰羅列,使小龍湫分外生色,其中有雙峰作飛舞之勢的,是「雙鸞峰」。一峰瘦削無依,挺身獨立的,是「獨秀峰」。一峰如妙女臨妝,嫵媚多姿的,是「玉女峰」。一峰下圓上銳,如大筆卓地的,是「卓筆峰」。小龍湫恰就在這些奇峰環拱之間,湯湯下瀉,自是氣派不凡。只因昨夜曾下大雨,洪流奔放,似乎氣勢洶洶,怒不可遏,發出大發雷霆一般的聲響,在空谷中激盪著,自覺分外雄壯,小龍倒也不小;不過前人說它高三千尺,那是要大打折扣的。
在山七天,天天下雨,只有一天是個晴天,於是我們就鑽了空子,趕往大龍湫去。據說要翻過一千六百多級的馬鞍嶺,來回步行三十多里,但我們意氣風發,沒一個掉隊的。一路上看到不少新橋新路,所費不多,聽說是由於群眾的通力合作,才取得了這個多快好省的成績。大龍湫在西谷的連雲障旁,我們剛到那雙尖夾峙似乎要剪破青天的剪刀峰下,就聽得一片沸喊鼓譟的聲音,似遠似近,在我這瀑布迷較有經驗的聽覺上,早就知道大龍湫在歡呼迎客了。我們加快了腳步,興高采烈地趕上前去,先見龍頭,後見龍腰,終於看到了龍尾。據明代王季重說:「初來似霧裡傾灰倒鹽,中段攪擾不落,似風纏雪舞,落頭則似白煙素火,裹墜一大筒百子流星,九龍戲珠也。」我們此來正在大雨之後,所以看不到這樣的光景,只見一條粗壯的大白龍,張牙舞爪地咆哮跳躍下來,正如清代一位詩人所歌頌的:「殷雷鳴空谷,天河落九霄,豈因連夜雨,驚起臥龍跳。」原來他也是在大雨後來看大龍湫的。我因慕名已久,此番幸得身臨其境,於是,正看側看,遠看近看,走著看,站著看,末了索性披上雨衣,坐近了看,定要看它一個飽。相傳唐代開山祖師諾矩羅曾在這裡觀瀑坐化,我也倒像有不辭坐化之意,我一邊看,一邊聽,仿佛聽得一片金戈鐵馬之聲;原來山半有洞,風捲入內,就砰砰轟轟地響了起來。這時陽光萬道,照著萬斛飛泉,頓覺眼花繚亂,五色繽紛,無怪古人遊記中說它:「五彩注射,作五色長虹,炫煜不定;白者白跗,青者青蓮,綠者綠珩,紅者紅廚,紫者紫磨金,人面衣裳,皆受彩繪,變而又神矣。」這些話雖覺誇張,卻也近於現實。而歌頌大龍湫極其誇張之能事的,要算清代袁隨園的一首詩:「龍湫山高勢絕天,一線瀑走兜羅綿,五丈以上尚是水,十丈以下全為煙,況復百丈至千丈,水雲煙霧難分焉。初疑天孫工織素,雷梭拋擲銀河邊,繼疑玉龍耕田倦,九天咳唾唇流涎。誰知乃是風水相搖盪,波回瀾卷冰綃聯。分明合併忽分散,業已墜下還遷延,有時軟舞工作態,如讓如慢如盤旋。有時日光來照耀,非青非紅五色宣。夜明簾獻九公主,諸天花水敢與此水爭蜿蜒。我詩未竟眾忽喧,慊從趣我毋遷延,湫頂雨腳黑如傘,雨師風伯不許乖龍眠。」大龍湫的妙處,已被這首詩渲染得夠了,我正不必辭費。我們在這裡流連很久,如醉如痴,游侶中的老呂、老顧都是攝影能手,給我們一一收入了鏡頭。為了對大龍湫表示敬意,我於臨別時也獻上了一首詩:「神龍遊戲人間世,攫日拿雲掃俗氛;破壁飛騰容有日,和平建設正需君。」龍若有知,應加首肯。
我們一行七人,大半是六十以上的。倘以龍來作比,七十三歲的老劉是龍頭,五十四歲的老蔣是龍尾。這條龍足足遊了七天,天天風裡來,雨里去,忽登山,忽涉水;而老子婆娑,興復不淺,只覺其逸,不覺其勞,倒像是因祖國年輕而也一個個年輕起來了。一路上彼此形影相隨,寸步不離;而導遊的樂清縣倪丕柳副縣長和統戰部張友孚秘書,更多方照顧,無微不至;我於感激之餘,申之以詩:「老子婆娑半白頭,相隨形影共綢繆;情長恰似龍湫水,日夜牽心日夜流。」可不是嗎?人與人之間的一片情誼,真的像龍湫水一樣長了。
一九六一年五月
聽雨聽風入雁山
日思夜想,忽忽已二十五年了,每逢春秋佳日,更是想個不了。這是怎麼一回事?卻原來是害了山水相思病,想的是以幽壑奇峰著稱的浙東第一名勝雁盪山;不單是我一個人為它害相思,朋友中也有好幾位是同病的,只因一年年由於天時人事的牽制,都一年年的拖延下來,只索一年年的做神遊做夢遊罷了。
我平日喜歡做盆景,去年做了個雁盪山的盆景。挑選了幾塊大大小小的廣東英山石,像玩七巧板一般,湊放在一隻瑪瑙石的長方形淺盆中,利用石上白條子的天然石筋,當作瀑布,就算是我那渴想已久的大龍湫了。從這一天起,我就把它作為案頭清供,還胡謅了一首詩:「神馳二十五春秋,幽壑奇峰夢裡游;范水模山些子景,何妨看作大龍湫!」(元代高僧韞上人能做盆景,稱為些子景)
我天天看著那盆假山假水的假雁盪,看得有些兒厭了,老是惦念著雁盪的真山真水。恰恰今年五月下旬,有上雁盪山的機會,便毅然決然地走了。
一行七人,先到了溫州,一路聽雨聽風地進入雁盪山,來回半個月,二十五年相思一筆勾。
雁盪山在浙江省東南部。多奇峰,以北雁盪山(樂清縣東北)、中雁盪山(樂清縣西)、南雁盪山(平陽縣西南)為著。古稱「東甌三雁」。北雁盪山最為奇秀,周約一百八十里,據說山上有一百零二峰、六十一岩、四十六洞、二十六石、十三瀑、十七潭、十四嶂、十三溪、十嶺八谷、八橋七門、六坑四泉、四水二湖等等,你要游吧,游不勝游;你要寫吧,也寫不勝寫。一般人遊蹤所至,主要是在靈峰、靈岩、大龍湫三個風景區,單是這二靈一龍,也就足夠你遊目騁懷,樂而忘返了。
我們剛到靈峰寺,就一眼望見群峰環拱,光怪陸離,真的如入山陰道上,應接不暇。明代王季重曾說:「雁盪山是造化小兒時所作者……山故怪石供,有緊無要,有文無理,有骨無肉,有筋無脈,有體無衣,俱出堆累雕鏨之手。」他簡直把雁盪山看作造化小兒的玩具和手工堆成的盆景;而靈峰一帶的奇峰怪石,也確是活像一座座几案上的石供。
雁盪的峰啊岩啊,大半是因象物象形而定名的,例如靈峰區的接客僧、犀牛望月、老猴披衣、雙筍峰、合掌峰等;靈岩區的上山鼠、下山貓、老僧拜塔、天柱峰、展旗峰等,都很妙肖,有的峰岩換一個角度看,也會換一個形象。導遊的樂清縣副縣長倪丕柳同志隨時指點,倍添興趣,我曾記之以詩:「千岩萬石如棋布,移步換形各逞妍;一路情殷勞指點,使君舌上粲青蓮。」
靈峰區的奇峰,以合掌峰為最,高高的插入雲霄,雙岩相併,好像是兩隻巨靈的手掌合在一起,而腰部卻又突然開朗,造起了九層高樓,有如古畫中的仙山樓閣,卻又可望而可即,頓時把我們吸引了上去。不知走過多少石級,就到了樓上,見有「石釜天成」一個橫額,並有聯語:「天可階升,無中道而廢。泉能心洗,即出山亦清」,我們當然不肯中道而廢,就一層又一層地走上去,也看到了一個又一個的奇景,擴大了視野。洗心泉清澈見底,可鑑毛髮,而漱玉泉水從洞頂細碎地瀉下來,水珠亮晶晶的,仿佛在洞前掛上一張珠簾。最高處天開奇境,一洞空明,中供觀音像,因稱觀音洞。從這裡放眼望去,只見群峰競秀,氣象萬千,真使人如登仙界,疑非人境了。
「簇簇群峰圍古寺,陸離光怪總堪思,愛他一柱擎天表,卓立千秋絕代姿。」這是我到靈岩寺時,一見那頂天立地氣勢雄偉的天柱峰,情不自禁地口占了這首詩歌頌起來。跟天柱峰對立而分庭抗禮的,又是一座高大的奇峰,好像是一面大纛旗般在空中飄揚,這就是展旗峰。清代袁枚有詩:「黃帝擒蚩尤,旌旗不復收,化為石步障,幅幅生清秋。」當時詩人的想像,真比喻得出奇;而現在我們看到東方紅太陽照耀全峰時,真好像是一面大紅旗呢。
看了雁盪不可勝數的勝景,足證祖國的「江山如此多嬌」,真使人有游不盡看不足之感。在山七天,幾乎天天是聽風聽雨,但我們還是冒著風雨出遊,並不氣餒,暢遊之下,幾乎把家都忘了。身在二靈,不無靈感,戲作一字韻詩,以謝山靈:「聽雨聽風入雁山,二靈端的是靈山;群峰排闥如留客,底事回頭戀故山?」
雁盪奇峰怪石多
浙江第一名勝雁盪山,奇峰怪石,到處都是,正如明代文學家王季重所比喻的件件是造化小兒所做的糖擔中物,好玩得很。自古以來,人們就像物象形給題上了許多奇奇怪怪的名稱,膾炙人口。天下名山,大半如此,不獨雁盪為然。我過分自命風雅,以為這是低級趣味,並無可取。可是一想到這是勞動人民所喜聞樂見,並且是津津樂道的,也就粲然作會心之笑,跟他們契合無間,立即口講指劃地附和起來。
山中七日,掉臂遊行,在樂清縣倪丕柳副縣長和統戰部張友孚秘書熱情導遊、殷勤指示之下,幾乎看遍了「二靈一龍」三個風景區的奇峰怪石;好在到處還有木牌一一標明,更增加了我們的興趣。一行七人,都是老有童心的,除了評頭品足,在像與不像的問題上大動口舌外,一面還要別出心裁,有所發明。例如在靈峰區合掌峰的觀音洞中,依著岩壁望出去,看到了那個小小的一指觀音。同時我們卻又發現了一塊突出的岩石,有人硬說是像一個土地廟裡的老土地,而我卻認為活像是一個戴著羅宋帽的上海老頭兒,彼此竟引起了爭論,可發一笑。
靈峰區的花樣兒可真多啦!觀音洞的對面,有一座五老峰,好像是五個肥瘦不一的老公公,聯袂接踵的在那裡走,勁頭很足。靈峰寺前,有雙筍峰,兩峰並峙,體圓頂尖,真像是兩隻挺大的玉筍;清代詩人凌夔曾寵之以詩:「瑤筍千年生一芽,何時兩兩茁丹霞;凌空未運青雲帚,拔地齊抽碧玉丫」,倒是一首好詩。寺左有一岩石,好像是一隻雞,翹首向天,因名「金雞峰」;而換了一個角度,再從將軍洞外望過去時,卻又形似一個女子在那裡梳頭,因此又稱之為「玉女梳妝」了。寺右偏後有一岩石,似是一頭犀牛,正在舉首望明月,再像也沒有了,這就叫作「犀牛望月岩」。在五老峰的東北,有雙峰並起,似是兩隻大公雞伸頸相對,分明要斗將起來,於是被稱為「鬥雞峰」。然而它們只是做了個斗的架勢,斗是永遠斗不成的。
我們兩度住在靈峰寺中,天天看著五老雙筍、犀牛金雞,也看得有些兒膩了,很想換換眼界。有一天冒雨上東石樑洞去,走上謝公嶺,一眼望見遠處有岩,好像是一個和尚危立天際,合掌迎客,據說舊名老僧岩,今稱「接客僧」;清代曾有人詠以詩云:「大得無生意,真成不壞身;兀然山口立,笑引往來人。」這與接客的含義,倒是相近的。
從靈峰寺上靈岩寺去,在烈士墓的附近向西望去,見有一座岩石,仿佛是一隻老猴子,作昏昏欲睡狀;而從淨名寺前東望時,卻又活像這猴子披著一件長大的蓑衣,要爬上山去。這座岩舊名獼猴石,現在就稱之為「老猴披衣」,更覺形象化了。到了靈岩寺,就望見西南方一岩巍然,好像是一個老和尚,正在拱手禮拜前面一塊高聳的大石,因此叫作「僧拜石」,又稱「僧抱石」。前人有詩:「說法終年領會稀,坐中片石解皈依;老僧喝石石大笑,獨抱青天看鳥飛。」意含諷刺,大可玩味。
在靈峰寺靈岩寺之間,有一座命名最雅的岩石,這就是「聽詩叟」;遠遠望去,似是一位清癯的老叟,側著頭,倚著岩壁作傾聽的模樣。所謂聽詩,不知是聽李白的詩呢,還是聽杜甫的詩?清代詩人袁隨園卻別有高見,要請他老人家聽謝朓的詩,他是這樣說的:「底事聽詩聽不清,此翁耳覺欠分明;擬攜謝朓驚人句,來向青天誦數聲。」詩人說他老人家耳聾聽不清,真是形容絕倒;但不知朗誦了謝朓驚人之句,他可聽得清聽不清呢?
我們去看小龍湫瀑布時,見有一峰亭亭玉立,婉孌作態,像個美女子模樣,因名「玉女峰」。聽說春光好時,峰頂開滿了映山紅,仿佛髻上簪花,打扮得更美了。因此明代就有詩人們紛紛讚美,其中一首是:「瓊媛明妝愛勝游,梳雲不作望夫愁;蓬鬆只恐人來笑,又倩山花插一頭。」詩人工於想像,描寫得很為生動。去此不遠,又有一座岩,近頂處豁然開裂,中間嵌著一塊大圓石,好像含著一顆大珍珠一樣;據說就叫作「含珠岩」。我想這也許是小龍湫的小龍跟大龍湫的大龍雙方搶珠時,一不小心,把珠兒掉落在這裡的吧。
當我們往看大龍湫的大瀑布,向馬鞍嶺進發時,剛走到靈岩寺附近的一個所在,猛聽得領先的夥伴中,有人大驚小怪地嚷起來道:「咦,一頭貓!一頭貓!」那時我恰恰落後,一聽之下,心想瞧見了一頭貓,有什麼稀罕;要是見了一頭虎,那才稀罕呢。到得趕上前去探看時,原來在路旁的高坡上,有一塊岩石,好像是一頭大貓正跑下山來,耳目口鼻,栩栩欲活。當下倪副縣長給我們解說道:「這叫作下山貓,那邊還有一頭上山鼠呢。」說時,伸手向對面的山上指點著。我們急忙偏過頭去向上一望,果然見到另一塊較小的岩石,活靈活現得像一隻老鼠在逃竄,而那頭大貓恰像是在向它追趕的樣子,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個畫面啊。後來我在馬鞍嶺上坐下來休息時,好奇地把手提包中攜帶著的志書翻開來查閱一下,才知舊時稱為「伏虎峰」,又名「望天貓」,袁隨園又有一首五言好詩,題這一幅天然的靈貓捕鼠圖:「仙鼠飛上天,此貓心不許;意欲往擒之,望天如作語。」我想這隻貓真是枉費心機,追了幾千百年,可也始終追不到啊。
「剪水裁雲別樣圖,年年針線寄麻姑;自從玉女無心嫁,刀尺都陪夜月孤。」這是明代詩人楊龍友的剪刀峰詩,原來從大龍湫外望時,就可看到一峰高聳,分作兩股,像一柄剪刀模樣。再進卻又變了樣,似是一張大船帆,那船正在迎風行駛,因此又名「一帆峰」。要是轉到大龍湫前回望時,那麼這座峰似乎大僅丈許,又好像擎天一柱,真可說是移步換形,變化多端了。
怪石奇峰雁盪多,這些不過是我們親眼見到而比較突出的。此外如將軍抱印、童子誦經、二仙會詩、一婦抱兒等,都是像人、像仙的峰石,不一定全都相像。至於像獅、像虎、像象、像龜、像鳳凰、像橐駝等牲畜的,以至像寶冠、像寶簪、像金鼎、像鏡台、像茶爐、像藥杵等用具的,那更不勝枚舉,只得從略了。
潯陽江畔
一九六二年一月十七日 晴
下午三時,在南京江邊登江安輪,四時啟碇向九江進發,一路看到遠處高高低低的山,時斷時續。到了五時左右,暮靄已漸漸地四布開來。吃過了晚飯,到甲板上去看落日,但見西方水天相接的所在,有一抹紅光特別的鮮妍,在它的上面,有一大片晚霞,作淺紅色,可是不見落日,以為早已悄悄地落下去了。誰知到五時半光景,卻見那一抹紅光,色彩更濃,簡直是如火如荼。一會兒濃縮成一個半圓形,接著漸漸擴大,竟變做了整圓形。中間偏右,有一二抹黑影,倒像是沾上了一些兒墨跡似的。這一輪落日,逐漸下沉,而餘暉倒影入水,隨著波光微微漾動,光景美絕。有時有一二隻帆船駛過,就把這倒影立時攪碎了。大約持續了十分鐘,這落日餘暉才淡化下去,終於形消影滅,而夜幕就罩住在整個江面上了。由於風平浪靜之故,船行極穩,倒像是粘著在水上,並不在那裡行駛似的。可惜這不是春天,不然,我可要哼起那「春水船如天上坐」的詩句來了。
這次南行,有南京博物院曾昭燏院長,研究員尹煥章同志同行,說古論今,旅次差不寂寞。六時許過馬鞍山,早就進了安徽境,聽說馬鞍山的對面是烏江鎮,那邊有一條烏江,就是當年楚霸王項羽兵敗自刎的所在,喑嗚叱吒的一世之雄而今安在哉!
一月十九日 晴
南湖賓館占地極廣,建於一九五九年,面對南湖一角,環境很為清幽。早起憑窗遠眺,見廬山沐在初陽之下,似乎好夢初回,正在曉妝。九時半由交際處萬秘書陪同往訪古剎能仁寺。寺初建於公元五〇〇年前後,現有建築是公元一八六九年即清代同治七年前後所建。梁初原名「承天院」,唐代增建大雄寶殿和大勝寶塔。當時占地二十餘畝,原是一個大叢林,因迭經兵燹,並被美法教會侵占,以致寺址日削。寺內有八景,除了那七層的大勝寶塔外,有雙陽橋、誨汝泉、雨穿石、冰山、雪洞、石船、鐵佛等。雙陽橋下的池子,原與甘棠湖相通,水很清澈,每當傍晚夕陽將下時,從池東看水面,可見雙日倒影,因名「雙陽」。
出了能仁寺,又往西園路去看古蹟浪井,居民都在這裡汲水應用。據說這井是漢高祖六年灌嬰築城時所鑿,因歷年太久,早就湮塞。三國時孫權在這裡立了標,命人發掘,恰恰正在原處,於是重又出水了。唐代李白曾有「浪動灌嬰井,潯陽江上風」,宋代蘇軾曾有「胡為井中泉,浪涌時驚發」等詩句,可以作為旁證。清代宣統年間,才在井旁立碑,題上「浪井」二字,只因長江近在咫尺,聽說江上浪大時,井中也會起浪,稱為「浪井」,更覺名實相副了。下午二時十五分,我們搭火車轉往南昌,六時半到達,省交際處以汽車來接,過八一大橋,據說全長一千一百米,跨在贛江上,是我國數一數二的長橋。夜宿江西賓館。此館才於去年建成,設計極為新穎,高達九層,聳峙於八一大道上,鄰近八一廣場,氣勢極為雄偉。內有房間百餘,布置精美;三層樓上有一餐廳,作渾圓形,以白色大理石作柱,淺赭色大理石鋪地,所有牆壁窗戶以及一切設備,色調多很和諧;在此進餐,身心感到舒服,真可以努力加餐。
一月二十二日 晴
今天是我預定參觀園林綠化的日子,上午九時,園林管理處余處長和技術員李同志來訪,出示人民公園、八一公園和法上烈士陵園的設計圖紙,說明這三個園子正在進行建設,要逐步充實提高。我仔細一一地看過了三張圖紙,先就心中有數,於是一同出發到現場去參觀。先到人民公園,面積廣達五六百畝,還沒有普遍綠化,道路也還沒有建成。他們有一個開挖池塘堆造假山的計劃,但還沒有施工。我建議先把綠化工作做好,多種花樹果樹,並分類成片,一年四季都要有花可賞,而池塘也須分作魚池和蓮塘兩種,養魚可供食用,當然重要,而蓮塘既可觀賞,也有經濟價值,所以不養魚的池塘,就非大種蓮花不可。至於堆造假山,當然不可能採用蘇州的太湖石,何妨就地取材,挑選南昌一帶紋理較好的山石,用土包石的手法,適當地點綴一下。除此以外,我又建議劃出地面百畝,開闢一個藥圃,凡是廬山和江西其他地區的藥用植物,都可引種過來,分門別類地廣為培植,不但可以治病救人,而開花時有色有香,也是大可觀賞的。
八一公園位在市中心,占地不到百畝,特點是有一片挺大的池塘。池水澄清可喜,備有划子十餘,可以供人嬉水。有橋長達九米,與一小島相通,可惜橋面橋欄,全用木製,如果改用石造,那就經久耐用,可以一勞永逸了。至於那個小島,更要作為全園重點之一,好好地布置起來。地點恰好鄰近百花洲,正可在島上多種觀賞花木,那麼百花齊放,四季皆春。堤岸上有垂柳碧桃,互相掩映,而池邊淺水灘上,也可成行成片的種植蘆葦、蓼花和芙蓉花,年年九秋時節,就可看到蘆花如雪,紅蓼和芙蓉爭妍鬥豔了。島的中心可建一八角形的亭子,簇擁在百花叢中,可稱之為百花亭。此外他們還計劃在園中衝要地區,建立一座八一紀念堂,我因又建議將來落成之後,應在四周全種紅色的花花草草,而以石榴為主體,那麼紅五月里「蕊珠如火一時開」,眼看著一片猩紅,更顯示出這是天地間的正色,而聯想到八一起義時樹在南昌城中的第一面紅旗來了。
法上烈士陵園辟在郊外法上地區,是革命烈士們的陵墓所在。現已綠化的約在三千畝左右,可以發展到一萬餘畝,作為一個大型的果園和森林公園。現已種下桃、梨、枇杷共七千多株,而以桃為大宗,葡萄也有栽植,收穫不多。我認為果樹品種似乎太少,柑、桔、李、杏、蘋果也有引種必要,而名滿天下的南豐橘,是江西特產,更要在這裡紮根成長大大繁殖不可。此外如富於經濟價值的杉、櫸、香樟、銀杏、烏桕、油桐等樹,也要像「韓信將兵,多多益善」,何妨百畝千畝的培植起來。至於烈士陵墓部分,我認為在進口處應建一墓門,以壯觀瞻,而墓前墓後,還該建立一個戰鬥場面的大型塑像和表揚烈士們豐功偉績的紀念碑,可以供人憑弔,永垂不朽。風景區的建立,千頭萬緒,一時難以著手,何妨以地點較為近便的獅子腦一帶作為嘗試。那邊有山有水,條件不差,只要布置得富有詩情畫意,便可引人入勝。
總的說來,南昌的園林建設,為了人力物力的關係,必須分別緩急,先把八一公園和人民公園充實提高起來。樹木獨多柏樹,還須多多搜羅其他品種,使其豐富多彩,為全市生色。目前省領導上正在掀起一個全省性的植樹運動,幹部人人動手,波瀾壯闊,十年樹木,事必有成,將來潯陽江畔,突然成為一個綠天綠地的大綠化區了。
入晚,省文化局長石凌鶴同志來,商談重建滕王閣事。我早年讀了王勃賦中「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的名句,嚮往已久,哪知此閣早已夷為平地,只存一個空名罷了。前天我在博物館中看到一張滕王閣圖,崇樓傑閣,宏偉非常,如果照樣重建,談何容易。我因建議必須仿照蘇州市整修舊園林多快好省的辦法,先把全省舊建築摸一摸底,集中舊裝修備用;凡是雕工細緻的門窗掛落都須儘量搜羅,有了這些基本材料,才可動手興工。此外綠化環境,也要多多搜羅高大蒼老的樹木,才可和古色古香的滕王閣配合起來,相得益彰。
一月二十三日 晴
一夢蘧蘧,還在惦念著井岡山,不能自已,只因行色匆匆,將於今天結束在南昌的參觀訪問,再也不可能前去瞻仰這革命聖地,只得期諸異日了。黎明即起,收拾行裝,即於六時三刻告別了曾、尹二同志,搭車到向西站,再搭上海來車轉往廣州。別矣南昌,行再相見!潯陽江畔的四天,在我生命史上又描上了絢爛的一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