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個愛美成嗜的人 · 第四章 歷史的香味盜走了我的驕傲
江南第一風流才子
看了「江南第一風流才子」這個頭銜,以為此人一定是個拈花惹草、沉湎女色的傢伙了,其實詩酒風流也是風流,不一定是屬於女色方面的。江南第一風流才子是誰?就是明代大畫家大文學家唐寅唐伯虎。
唐寅是一個道地的蘇州人,號伯虎,又號子畏,幼年就學,才氣奔放,絕頂聰明。稍長,經常跟他的好友張靈(夢晉)吃喝玩樂,絕無功名利祿之想。祝允明(枝山)是他的知己,見了不以為然,時常勸他奮發上進。他慨然道:「只需閉戶一年,取解元有如反掌,容易得很!」弘治戊午,他就舉鄉試第一,主考梁儲愛上了他的文章,還朝後帶給學士程敏政去看,彼此擊節嘆賞;於是常叫唐寅到他們那裡去,往還極密。乙未會試時,敏政主考,江陰富人徐經是唐寅同舍的考生,賄賂了敏政的家童,得到了考題。東窗事發,有給事華昶上本彈劾敏政,牽連了唐寅;於是一同被捕下獄,屢受拷問。出獄之後,唐寅被謫到浙江去做小吏。他深以為恥,辭而不就,索性放浪形骸,遠遊祝融、匡廬、天台、武夷諸名山,更觀海於東南,買舟泛洞庭、彭蠡,然後鬱郁回到蘇州。從此隱居桃花塢桃花庵,天天招邀三五友好,聚飲其中,借酒澆愁,客去不問,醉便酣睡。他曾有《桃花庵歌》一首云:
桃花塢里桃花庵,桃花庵里桃花仙。桃花仙人種桃樹,又摘桃花換酒錢。酒醒只在花前坐,酒醉還來花下眠。半醒半醉日復日,花落花開年復年。但願老死花酒間,不願鞠躬車馬前。車塵馬足貴者趣,酒盞花枝貧者緣。若將富貴比貧賤,一在平地一在天。若將貧賤比車馬,他得馳驅我得閒。別人笑我忒瘋癲,我笑他人看不穿。不見五陵豪傑墓,無花無酒鋤作田。
讀了這首詩,可不要以為他在桃花庵里縱酒看花,已看穿了一切,其實是故作閒適,掩蓋他的失意,借這一唱三嘆來發發牢騷罷了。
唐寅於失意之餘,羌無好懷,就藉故休了他的妻,過他鰥居的生活。在百無聊賴的時光,很有厭世之意,但是一轉念間,卻又振作起來,自己譴責自己道:「大丈夫雖不成名,也該慨當以慷,何必效學那楚囚的模樣呢!」於是刻了一個圖章,自稱「江南第一風流才子」,作《倀倀詞》以寄意:
倀倀莫怪少時年,百丈遊絲易惹牽。何歲逢春不惆悵,何處逢情不可憐。杜曲梨花杯上雪,灞陵芳草夢中煙。前程兩袖黃金淚,公案三生白骨禪。老後思量應不悔,衲衣持缽院門前。
細味詩意,仍然是衰颯而頹廢的。
那時寧王宸濠企慕他的才名,用甘言厚幣來聘請他去。唐寅一見之下,知有謀反的企圖,就使酒跳踉,假裝瘋瘋癲癲的樣子;宸濠受不了,只得放他走了。他回到了蘇州,從此隱居不出,專心研究學問。對於應世的詩文,卻不很經意,曾對人說:「後世知我不在此!」因此也就掉以輕心了。他有時興之所至,作畫自娛,下筆直追唐宋名家,但又厭苦人家向他求畫,還是留著一手,並沒有十足發揮他的才能。晚年信奉佛法,作出世之想,自號六如居士;僅僅活到了五十四歲,就與世長辭了。他臨終時神志清明,口占一絕句云:
生在陽間有散場,死歸地府也何妨。陽間地府俱相似,只當漂流在異鄉。
這首詩明白如話,而也包含著無窮感慨。唐寅死後,他的老友祝允明為他作墓志銘,情文並茂,語多翔實;可是不知怎的,對於他義絕寧王宸濠的一回事,卻隻字不提。
唐寅於嘉靖癸未十二月二日去世,原配徐氏,因故離異,繼娶沈氏生一女,無子。墓在橫塘鎮王家村,清代詩人方引諧有《吊唐六如墓》一絕云:
先生胸次海天寬,只愛桃花不愛官。荒土一抔魂魄在,滿溪紅雨落春寒。
墓已年久失修,蘇州市文物古蹟保管委員會因唐有關蘇州文獻,特地鳩工整修,於是這三尺斷墳,不再埋沒在荒草中了。凡是經過橫塘而仰慕唐寅大名的人,總得前去憑弔一下;甚至有人還在追想他那段子虛烏有的「三笑姻緣」呢。
唐寅的畫傳世很多,而贗品也不少。我曾見過他的《東方朔》《墨梅》《蕉石圖》三幅,都是真跡,並曾用小芭蕉二株、小頑石二塊,仿蕉石圖製作了一個盆景,見者都說有虎賁中郎之似。江蘇省博物館得其所作《李端端落籍圖》一幅,為梅景書屋吳氏舊藏,也是精品。圖中一男四女,身份不同,服飾也不同,可以看到唐代的服制和裝飾,這是很夠味兒的。
唐於詩文詞曲都有一手,卻隨意著筆,並不求工。與花有關的,有「花月吟」效連珠體十一首,和沈石田落花詩三十首。我卻愛他一首《妒花歌》:
昨夜海棠初著雨,數朵輕盈嬌欲語。佳人曉起出蘭房,折來對鏡比紅妝。問郎花好奴顏好?郎道不如花窈窕。佳人聞語發嬌嗔,不信死花勝活人!將花揉碎擲郎前,請郎今夜伴花眠。
寫來不假雕琢,自饒風趣;並且情景如畫,倒也可以畫一幅佳人妒花圖的。
這些年來,我因定居蘇州,愛好蘇州,不論在口舌上,文字上,老是說蘇州,話蘇州,以至夸蘇州。不料五百年前的唐寅,也是一個歌頌蘇州的慣家。我從明代萬曆年間蘇州何大成所編的《六如居士全集》中,讀到了他歌頌蘇州的詩,計有數十首之多,對於蘇州的名勝古蹟、歲時令節以及繁華情況,都大書特書,極盡其歌頌之能事。例如《姑蘇八詠》是詠姑蘇台、長洲苑、百花洲、響屧廊等八個名勝古蹟,有些古蹟早已蕩然無存,找不到遺蹟了。內中如天平山和寒山寺,那是前幾年曾經整修,為廣大群眾遊蹤所至而是十分熟悉的。如《天平山》云:
天平之山何其高,岩岩突兀凌青霄!風回松壑煙濤綠,飛泉漱石穿平橋。千峰萬峰如秉笏,崚崚嶒嶒相壁立。范公祠前映夕暉,盤空翠黛寒雲濕。
《寒山寺》云:
金閶門外楓橋路,萬家月色迷煙霧。譙閣更殘角韻悲,客船夜半鐘聲度。樹色高低混有無,山光遠近成模糊。霜華滿天人怯冷,江城欲曙聞啼烏。
唐寅所詠及的,偏重於自然景物,跟我們現在所見到的,並沒有多大出入,可是建築物卻已整修得煥然一新了。
還有值得提供出來的,是那專說繁華富庶的《姑蘇雜詠》四首,茲錄其二云:
門稱閶闔與天通,台號姑蘇舊帝官。銀燭金釵樓上下,燕檣蜀柁水西東。萬方珍貨街充集,四牡皇華日會同。獨悵要離一抔土,年年青草沒城墉。
長洲茂苑古通津,風土清嘉百姓馴。小巷十家三酒店,豪門五日一嘗新。市河到處堪搖櫓,街巷通宵不絕人。四百萬糧充歲辦,供輸何處似吳民?
這是明代嘉靖年間的蘇州,已使唐寅寫得這樣的有聲有色;要是給他看了我們現在的新蘇州,怕要舌撟不下,不知道該怎樣的歌頌呢。
當時唐寅所住的桃花塢,就是北寺塔迤西的那條桃花塢大街,是頗為有名的木刻發祥之地。他那桃花庵就是現在的准提庵,庵中還有他手寫的碑刻。唐寅對桃花塢有特殊的好感,他那《姑蘇八詠》中,就有《桃花塢》一首:
花開爛漫滿村塢,風煙酷似桃源古。千林映日鶯亂啼,萬樹圍春燕雙舞。青山寥絕無煙埃,劉郎一去不復來。此中應有避秦者,何須遠去尋天台!
「上有天堂,下有蘇杭」這句話,明代以前即已有之,因此唐寅《寄郭雲帆》詩就這麼說:
我住蘇州君住杭,蘇杭自古號天堂。東西只隔路三百,日夜那知醉幾場。保俶塔將湖影浸,館娃官把麝臍香。只消兩地堪行樂,若到他鄉沒主張。
他對故鄉蘇州是一向有一種自豪感的。
依樓聽月最分明
關於月球的神話,千百年來深入人心,似乎盡人皆知,什麼嫦娥奔月啊,吳剛伐桂啊,月中的桂樹啊,蟾蜍啊,玉兔啊,給予人們種種美麗的幻象。古今詩人對月亮有很多美麗的描寫,遠如唐代李商隱的名句「嫦娥應悔偷靈藥,碧海青天夜夜心」;近如毛主席《蝶戀花》詞中的「問訊吳剛何所有,吳剛捧出桂花酒。寂寞嫦娥舒廣袖,萬里長空且為忠魂舞」等,都是傳誦天下,膾炙人口的。
記得清代曾有一個《聽月》的故事,很有趣味。據說某地某富翁家請一位秀才作西席,那時候恰巧造了一座樓,就請他起一個名字,寫作匾額。秀才取宋代陸放翁的「小樓一夜聽春雨」句,本想題為「聽雨樓」,不知怎的誤寫為「聽月」。富翁原是不通文墨的,竟製成了匾額,掛在樓上。
有一天,一個親戚某舉人看見了,說月亮只能看,不能聽,「聽月」二字是不通的。富翁就責備秀才,要解他的職。秀才慌了,求援於他的朋友某翰林。翰林想了想,答應幫忙。於是秀才約了富翁和舉人,置酒高會,展開辯論,翰林也來了,故意尊秀才為老師,一看那樓上的匾額,連說:「妙極,妙極!」立時寫了一首詩,闡發「聽月」二字的妙義:
聽月樓高接太清,依樓聽月最分明。摩天咿啞冰輪轉,搗藥丁東玉杵鳴。樂奏廣寒音細細,斧修丹桂響丁丁。偶然一陣香風起,吹落嫦娥笑語聲。
舉人看了,大為嘆服,而秀才的飯碗也就保住了。
這首詩在當時雖然是牽強附會,而到了今天,卻就覺得很有意思;不見飛往月球的宇宙火箭上帶著無線電收音機嗎?當然是可以聽到月球上的一切聲音了。
無言
春秋時,楚文王滅了息國,將息侯的夫人媯擄了回去,以薦枕席;後來生下了堵敖和成王,但她老是不開口,不說話。楚子問她卻為何來,她這才答道:「我以一婦而事二夫,雖不能死,還有什麼話可說呢?」於是「息媯無言」就成了一個典故。可是天賦人以一張嘴、一條舌,原不專為吃喝而設,是兼作說話之用的。人既不能不和社會相接觸,也就不得不借說話來表達自己的意思。如果天生是個啞巴,造物之主先已奪去了她說話的權利,倒也罷了。至於說過話的人,而忽然裝啞巴不說話,雖有一肚子的話要說而無從說起,這痛苦就可想而知了。息夫人以不說話來表示亡國之痛,對楚國是一種無言的抗議,值得後人同情。過去我們不幸處在一個反動統治的黑暗時代,雖都生了口舌,盡可說話,然而說起話來,有種種顧忌,有時說了一無所用,也等於空口白說。所以我在大發牢騷的時候,自願變做一個啞巴,一輩子不再說話;甚至變成一個瞎子,一輩子不再看報。
中國有一位為了祖國而不言語的息夫人,西方也有一位為了祖國而三十年不言語的匈牙利人福立西林爾。那時匈牙利屈服於奧地利統治之下,失去了一切自由。林爾憤慨之餘,就在一八四八年集合了同志,揭竿起義。只因兵力單薄,終於失敗,林爾也做了俘虜。奧人用了酷刑,逼他說出同志匿跡的所在來,以便一網打盡,杜絕後患。林爾自求一死,嚼齒不答。奧國政府再把他的老母、弱妹和戀人都捉了來,威脅他吐實,誰知依然無效。最後把他這三個親人當著他的面處死,他還是不屈不撓地不發一言。奧國政府不敢殺害這位愛國英雄,處以無期徒刑。林爾在獄中被幽囚了三十年,從沒有說過一句話,一直到死。英國詩人南士弼氏曾有《不語行》一詩詠其事,讚嘆不止。
西方既有一位三十年不言語的愛國者,又有一位四十九年不言語的痴情人。那是十九世紀時英國甘萊郡中的青年威廉夏柏。威廉愛上了一個鄰近的農家女,此女也深深地愛著他,早就以身相許。無奈她的父親是個老頑固,從中作梗,她又不忍告知愛人,偷偷地竟把結婚的吉期也確定了。到了那天,威廉鮮衣華服,歡天喜地地到禮拜堂去,滿以為有情人終成眷屬了,誰知他的愛人已被她那頑固的老父禁閉了起來,連信也沒法兒遞一個給他。威廉左等也不來,右等也不來,料知好事已變了卦,垂頭喪氣地回到家裡。從此萬念俱灰,離群獨處,一連四十九年,從沒有和人說過話,直到七十九歲死去,也沒有一句遺言,真的是傷心極了。
歌頌詩人白樂天
我們現在作詩,作文,作小說,總要求其通俗,總要為工農兵服務,這才算得上是人民文學;如果艱深晦澀,那就像天書一樣,還有什麼人要讀呢?唐代大詩人白樂天,雖生在一千多年以前,倒是一位深解此意的先進人物。據說他老人家每作一詩,先要請一個老婆婆解釋一下,問她:「懂得嗎?」她回說:「懂得的。」就把這首詩錄下來,如果不懂,他就將詩句換過。所以古今人每談到白樂天的詩,總說是老嫗都解。《白氏與元微之書》有云:「……自長安抵江西,三四千里,凡鄉校、佛寺、逆旅、行舟之中,往往有題仆詩者;士庶、僧徒、孀婦、處女之口,每有詠仆詩者。」這也足見他對於自己詩句的明白通俗,接近群眾,不由得要自鳴得意了。當然,他的詩也有並不通俗的,不過並不太多。
白名居易,樂天其字,太原人,生於唐代大曆七年。元和二年進士,遷左拾遺,後因獲咎貶江州司馬。那首有名的長詩《琵琶行》,就是在這時候做的。元和十五年召還,歷官至刑部尚書。而最為我們所熟知的,就是他先任杭州太守,後又任蘇州太守。蘇杭向有天堂之稱,他倒像做了天堂的看守人。我們現在每游西湖,游山塘,總得到白堤上去溜達一下,欣賞堤上的紅桃綠柳,大家都會感念他老人家的遺愛。原來蘇杭的兩條白堤,都是他在任時造起來的。到了晚年,以詩酒自娛,因號醉吟先生,又因居住香山,自稱香山居士。他以會昌六年去世,享年七十有五。樂天真是一個樂天派,所以有人說他生平作詩二千八百餘首,多數是快樂的詩,關於飲酒的就有九百首之多。至於那首唱遍旗亭的《長恨歌》,還是成於高中進士之前,時年三十五歲,正是精力充沛的時候。
一九五七年春,為了紀念他老人家誕生一千一百八十六年,南北各地詩人們紛紛集會賦詩,給他祝壽。三月四日,蘇州市由老詩人楊孟龍先生招邀詩友,在拙政園宴集,雖然天不作美,風雨交作,仍有十四人出席。最有趣的,是姓氏無一相同,而把年齡統計起來,競得一千零十四歲。席上詩人們逸興遄飛,賦詩飲酒。女詩人湯國梨先生首唱,賦五律一首。我雖不是詩人,也胡謅了七絕四首:
淒絕《新豐折臂翁》,癰瘝在抱幾人同。香山佳什都能解,老嫗居然字字通。(《新豐折臂翁》系《長慶集》中新樂府二十首之一,為反戰而作——作者原注)
千有餘年彈指過,彌綸四海誦遺篇。那知烏拉山邊客,也拜詩人白樂天。(蘇聯有白詩譯本,傳誦一時——作者原注)
甘棠遺愛至今留,堤上垂楊蘸碧流。裝點湖山憑好句(《長厭集》中有《吳中好風景》《蘇州柳》等多首,均為歌頌蘇州而作——作者原注),使君應諡白蘇州。
聯翩裙屐集名園,詩聖前頭壽一樽。風雨蕭騷渾不管,梅花香里各銷魂。(遠香堂舉行梅花展覽會,我亦有「鶴舞」「鳳翔」「梅月圖」等參加展出——作者原注)
白樂天任蘇州太守,雖只短短一年,而政績卻很不差,公正廉明,愛民如子。因此他去任時,人民都依依不捨,涕泣送行。當時劉禹錫贈詩,曾有「蘇州十萬戶,盡作嬰兒啼」之句;而他自己的詩中,也有「何乃老與幼,泣別盡沾衣,一時臨水拜,十里隨舟行」等句,足見他確是一位關心人民而為人民所愛戴的好官了。
西王母杖
西王母是神話中的天上仙人,那麼西王母杖一定是她老人家所使用的一根仙人杖了。誰知千不是,萬不是,卻是山野中一種平凡的植物的別名;它的本名叫做枸杞。枸杞的別名很多,有天精、地仙、卻老、卻暑、仙人杖等十多個。枸杞原是兩種植物的名稱,因其棘如枸之刺,莖如杞之條,所以並作一名。葉與石榴葉很相像,稍薄而小,可供食用。干高二三尺,叢生如灌木。夏季開淺紫色小花,花落結實,入秋色作猩紅,艷如紅瑪瑙。果實有渾圓的,有橢圓的;橢圓的出陝甘一帶,較為名貴,既可欣賞,又可入藥。不論是花、葉、根、實,都可作藥用,有益精補氣、堅筋骨、悅顏色、明目安神、輕身卻老之功。它之所以別名西王母杖和仙人杖,料想就是為了它有這些功效之故。
枸杞的果實落在地上,入了土,就可生根,所以我的園子裡幾乎遍地皆是。春秋兩季,采了它的嫩葉做菜吃,清雋有味。老乾不易得,友人葉寄深兄,曾得一老乾的枸杞,居中有一段已枯,更見古樸,大約是百年以外的東西,每秋結實纍纍,紅艷欲滴。他為了重視這株枸杞之王,特請江寒汀畫師寫生,並題其書室為「杞壽軒」,可是後來已割愛讓與廬山花徑公園了。我也有一株盆栽的老枸杞,作懸崖形,原出南京雨花台,已有好幾十歲的年齡了。最奇怪的,干已大半枯朽,只剩一根筋還活著,我把一根粗鉛絲絡住了下懸的梢頭,又在中部用細鉛絲絡住,看上去岌岌欲危。我曾和朋友們打趣地說:「這一株老枸杞,好像是一個害了第三期肺癆病的病人,不知能活到幾時?」哪裡知道三年來它的生命力還是很強,年年開花結實,鮮艷如故。不久近根處又發了一根新條,枝葉四布,結實很多。我曾寵之以詩,有「離離朱實瑩如玉,好與閨人綴玉釵」之句。各地來賓,見了這一株老枸杞,沒一個不嘖嘖稱怪的。
枸杞的老乾老根多作狗形。據說宋徽宗時,順州築城,在土中掘得一株枸杞,活像是一頭挺大的狗,當時認為至寶,就獻到皇宮中去。舊籍中載:「此乃仙家所謂千歲枸杞,其形如犬者也。」在宋代以前,這種狗形的枸杞,也屢有發現;唐代白樂天詩中,就有「不知靈藥根成狗,怪得時聞夜吠聲」之句,劉禹錫詩也有「枝繁本是仙人杖,根老新成瑞犬形」之句。宋代史子玉《枸杞賦》有句云:「仙杖飛空,仿佛驂鸞,壽干通靈,時聞吠龐。」也是說它的干形像狗的。此外,如朱熹詩「雨余芽甲翠光勻,杞菊成蹊亦自春」,陸游詩「雪齋茆堂鐘磬清,晨齋枸杞一杯羹」。而蘇東坡、黃山谷各有長詩詠嘆,尊之為仙苗、仙草。枸杞,在一般人看來,雖很平凡,而古時卻有這許多大詩人加以揄揚,那就見得不平凡了。
仲秋的花與果
仲秋的花與果,是桂花與柿,其金黃色與朱紅色把秋令點綴得很燦爛。在上海,除了在花店與花擔上可以瞧到折枝的桂花外,難得見整株的桂樹;而在蘇州,人家的庭園中往往種著桂樹,所以經過巷曲,總有一陣陣的桂花香,隨著習習秋風飄散開來,飄進鼻官,沁人心脾。我的園子裡也有三株桂樹,一大二小,大的那株著花很繁,整日聞到它的甜香。等到花已開足,就採下來,浸了一瓶酒,以供秋深持螯之用;又漬了一小瓶糖,隨時可加在甜點心的羹湯內,如湯山芋、糖芋艿、栗子、白果羹中,是非此不可的。
柿,大概各地都有,而上市遲早不同,有大小兩種,大的稱銅盆,小的稱金缽盂。杭州有一種方柿,質地生硬,可削了皮吃。我園有一株大柿樹,每年都是豐收,累累數百顆,趁它略泛紅色時,就隨時摘下來,用楝樹葉鋪蓋,放在一隻木桶里,過了十天到十五天,柿就軟熟,可以吃了。味兒很甜,初拿出來,顆顆發熱,像在太陽下曬過一般。
古書中說柿有七絕:一、樹多壽,二、葉多蔭,三、無鳥巢,四、少蟲蠹,五、霜葉可玩,六、佳實可啖,七、落葉肥大,可以臨書。這七絕確是實情,並不誇張。所說落葉肥大可以臨書,有一段故事可以作證:唐代鄭虔任廣文博士時,窮苦得很,學書苦無紙張。知慈恩寺有大柿樹,布蔭達數間屋。他就借住僧房,天天取霜打的紅柿葉作書,一年間全都寫滿。後來他又在葉上寫詩作畫,合成一卷進呈,唐玄宗見了大為讚許,在卷尾親筆批道:「鄭虔三絕。」
柿初紅時,也可作瓶供。某秋我曾從樹上摘下一長一短兩大枝,上有柿十餘只,只因太重了,插在古銅瓶中方能穩定。我整理了它的姿態,供在愛蓮堂中央的方桌上,歷時快將一月,柿還沒有大熟,卻已紅艷可愛。可惜葉片易於乾枯,索性全都剪去,另行摘了帶葉的大枝插在中間,隨時更換,紅柿綠葉,可以經久觀賞。
回首當年話崑劇
我是一個崑劇的愛好者,朋友中又有不少崑劇家,最最難忘的,就是擅長崑劇的袁寒雲盟兄。當年他因反對他的父親(袁世凱)稱帝,避地上海,每逢賑災救荒舉行義演時,他總粉墨登場,串演一兩齣崑劇。給我印象最深的,就是那出《八陽》,他飾的是亡國之君建文帝,真的是聲容並茂,不同凡俗。唱那句「把大地山河一擔裝」時,悲壯激越,至今還是深印在我的心坎上,如聞其聲。記得有一年嘉興舉行賑災遊藝會,請寒雲兄去串演崑劇。他拉我同去,會場設在精嚴寺,節目很多。崑劇連演兩夜,第一夜是《長生殿》的《小宴》《驚變》,第二夜是《折柳》《陽關》,都由平湖崑劇家高叔謙飾旦角和他合演,博得了很好的評價。在上海時,我又屢次看到崑劇名票友們的會演,最突出的就是徐凌雲、俞振飛兩先生,可說是祥麟威風,一時無敵。徐先生多才多藝,什麼角兒都會一手,並且都很精工。在年輕的時候,串演《連環記》中的呂布,曾有「活呂布」之稱。最難得的,他還能串那《安天會》中的齊天大聖孫悟空,這一個跳跳蹦蹦活潑潑的猴子王,實在是不容易應付的。他要是串丑角兒吧,像《借茶》中的浪子張三郎,會演的人很多,可是和他一比,就有雅俗之分。俞先生是崑劇前輩俞粟廬先生的哲嗣,淵源家學,腹有詩書,又天賦一副好扮相,一條好喉嚨,只要他一出場,就會使人精神一振,儘量地享受耳目之娛。他的一甩袖,一亮相,唱一句,笑一聲,都有一種吸引人的魅力。他的傑作《販馬記》《連環記》《玉簪記》等,我都曾看過,風流儒雅,給予我一個深刻的印象。後來他以名票友下海,與梅蘭芳先生配演京劇,有時也演演崑劇,真是璧合珠聯,出出都成了極優美的藝術品。
崑劇的基本隊伍,當然要算浙江崑蘇劇團中和擔任上海戲曲學校教師的幾位「傳」字輩的名演員了。三十五年前,蘇州的幾位崑曲家創辦了崑曲傳習所,招收了十餘名學生,都以「傳」字嵌在名字里,地點在桃花塢的五畝園,這就是今天各位「傳」字輩名演員的搖籃,是崑劇中興的發祥之地。後因蘇州方面財力不足,由上海企業家穆藕初先生接辦下去,擴充了學額,學生多至五十餘人。穆先生自己也是一位名曲家,提攜後進,不遺餘力,把這傳習所辦得很好。學生們學成之後,就組成了「新樂府」,後又改名「仙霓社」,先後在笑舞台、大世界、小世界、新世界等遊藝場中演出,我是經常去做座上客的。那時「傳」字輩的名演員都還年輕,而表演都很老練,為一般崑曲迷所欣賞,可是曲高和寡,終於沒落了。
前年在蘇州舉行的崑劇觀摩演出,真是數十年未有的盛舉,也給崑劇奠定了一個復興的基礎。我抱著病,連夜前去觀賞,樂此不疲,簡直把病魔也打退了。徐先生年逾古稀,俞先生也人到中年,而他們聲容如舊,還是年輕得很。「傳」字輩的各位名演員,藝事精益求精,已達到了爐火純青的境界。他們並且培養好了新生力量,中如包世蓉、張世萼、龔世葵等,就是許多「世」字輩的小藝人,現在都已脫穎而出,前途無可限量。
這一次崑劇觀摩演出,轟動了整個蘇州市,真是有萬人空巷之盛。徐凌雲、俞振飛二大家的妙藝,更是有口皆碑。我和他們倆都是二三十年的老朋友,連夜看了他們的演出,滿足了藝術享受,可惜沒有機會和他們暢談一下。一天下午,徐俞二先生忽然光臨了我的小園,徐子權先生(凌雲先生子,也是名曲家)也惠然肯來,使我喜出望外,促膝談心,獲得了莫大的安慰。現在且不談藝事,來談談他們的「私底下」。
徐先生今年七十一歲了,還是精神飽滿,一點兒沒有老態。他在抗日戰爭期間,曾得過好幾年的糖尿病,因為調理得當,早已痊癒了。他生平的愛好是多方面的,而且樣樣都精,除了曲藝外,也愛好古玩,愛好花鳥蟲魚,和我的愛好略同。三十年前,他在康定路上有一座園子,名叫「雙清別墅」,俗稱「徐園」,備具亭台花木之勝,荷池假山,布置脫俗。我於文事勞動之暇,常去盤桓,頓覺胸襟一暢。曾有一個時期,他在園後闢地數弓,架木為台,供崑曲傳習所的生徒們排戲演出。那時周傳瑛、王傳淞、朱傳茗、張傳芳諸名藝人,都還年輕;並且還有一個後來轉入商界的名小生顧傳玢。他們合夥兒在這裡演出,我曾看過不少好戲。徐先生愛護他們,如同自己的子侄,天天周旋其間,顧而樂之。現在「雙清別墅」早已沒有遺蹟可尋,而我回首當年,依稀如昨日事。
徐先生後來住在愚園路,有一座舊式的廳堂,陳設十分古雅。他愛好山梔子,親自到杭州山上去掘取了大批蒼老的乾兒,回來養在水裡,甚至還能開花。記得有一年,我到他那裡去,見左右兩個紅木八仙桌上,陳列著好幾十本老乾的山梔子,用各色各樣的瓷盆、瓷碗、瓷碟、瓷盤盛著,白石清泉,襯托著碧綠的葉子,使我眼界一清。
在這裡,我也曾有一次遇見過主持崑曲傳習所的企業家和名曲家穆藕初先生。他帶著一隻描金朱漆的大提籃,籃里安放著好幾隻很名貴的蟋蟀盆,都是乾嘉年間的古物;從盆里透出瞿、瞿、瞿的鳴聲來。原來徐先生愛好蟋蟀,穆先生也有同好,雙方經常約同鬥蟋蟀,一決雌雄。
俞先生的小生,真可說是當代第一,蓋世無雙。我們看了他演出《連環記》中的呂布,《玉簪記》中的潘必正,哪裡會相信他已是五十五歲的中年人。
俞先生能書能畫,也寫得一手好文章。同來的省文化局吳白匐同志,偶然在我書桌旁翻到一本抗戰勝利後出版的《半月戲劇》,恰好刊有俞先生的一篇大作《穆藕初先生與崑曲》,真巧得很!我最愛他末了的一段:「……庵臨半山,門前修竹萬竿,終朝涼爽;憑檻清歌,笛聲與竹聲相和答,翛然塵外,炎暑盡忘。……」限於篇幅,不能畢錄;單讀了這寥寥幾句,就可知道他腹有詩書氣自華,無怪藝事也會登峰造極了。
紅樓瑣話
我的心很脆弱,易動情感,所以看了任何哀感的作品,都會淌眼抹淚,像娘兒們一樣。往年讀《紅樓夢》,讀到《苦絳珠魂歸離恨天——病神瑛淚灑相思地》那一回,心中異樣地難受,竟掩卷不願再讀下去了。
當年我也曾看過《紅樓夢》電影。我不是批評家,不唱高調;單以情感來說,那麼不怕人家笑話,我又照例掉過眼淚的。我很愛瀟湘館的布景,綠竹漪漪,使人起「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之感。我也很愛聽周璇所唱的那首《葬花詞》,似乎把黛玉心中的哀怨都唱了出來。
這一部電影,以《紅樓夢》為名,自是太廣泛了一些;因為所演出的只是賈林二人的一段哀史,不如稱作《雙玉哀史》《還淚記》或竟直率地稱《賈寶玉與林黛玉》,而旁邊註明「紅樓夢的一節」,那就妥當得多。倘要用《紅樓夢》這一個大名字,那麼索性包羅萬象地來一下,把《鴛鴦劍》《風月寶鑑》《寶蟾送酒》《劉姥姥初進大觀園》《王熙鳳毒設相思局》等等,一股腦兒包括在內,依原書中情節的先後,依次拍攝起來,不過人力物力,也要相當地擴大了。
梅蘭芳的《黛玉葬花》,我曾瞧過兩次,表情細膩,歌喉婉轉,自是他生平的力作。當時詞人況蕙風傾倒得了不得,特地為他填了兩首詞捧場。我愛他的那闋《西子妝》:
蛾蕊顰深,翠茵蹴淺,暗省韶光遲暮。斷無情種不能痴,替消魂亂紅多處。飄零信苦。只逐水沾泥太誤。送春歸,費粉娥心眼,低徊香土。嬌隨步。著意憐花,又怕花欲妒。莫辭身化作微雲,傍落英已歌猶駐。哀箏似訴。最腸斷紅樓前度。戀寒枝,昨夢驚殘怨宇。
我雖不懂大鼓,而白雲鵬的《黛玉悲秋》《黛玉焚稿》,倒也去聽過的。可是任他唱得怎樣纏綿悱惻,我卻並不感動,也許因為我是外行的緣故吧!
往年女詩人楊令茀女士,曾做過一個大觀園的立體模型,有兩張八仙桌那麼大,曾在上海、蘇州公開展覽,所有園中亭台樓閣,山水花木,以及各種人物,都製作得十分精細,一絲不苟,而且寶玉、黛玉的面目,也栩栩如生,令人嘆為觀止!
《紅樓夢》有英譯本,就直譯其名為The Dream of the Red Chamber。譯者是位精通中文的英國人,名叫David Hawks,這倒是一件吃力不討好的工作。
解放以後,《紅樓夢》在文藝上仍保持了它崇高的地位,而賈寶玉與林黛玉也獲得了很高的評價,如果雙玉真有其人,也該含笑於九泉了。
舞台上常見有各劇種新編的《寶玉與黛玉》的演出,而以江蘇省錫劇團的《紅樓夢》為最,由姚澄、沈佩華、王蘭英主演,吳白、木夫編劇,因為意義正確,很得好評。蘇州彈詞作家吳和士前輩,正在替朱雪琴、郭彬卿兩藝人編《寶玉與黛玉》彈詞,不料尚未脫稿,而蘇州市評彈工作團潘伯英等已編成了中篇彈詞《紅樓夢》,分上中下三集,先後在蘇滬演出,風靡一時。
我對林黛玉向有好感,深表同情於她的不幸遭遇。我雖是一個男子,而我的性情和身世也和她有相似之處:她孤僻,我也孤僻;她早年喪母,我早年喪父;她失意於戀愛,我也失意於戀愛;她多愁善感而慣作悲哀的詩詞,我也多愁善感而慣作悲哀的小說。因此當我年輕的時候,朋友們往往稱我為小說界的林黛玉,我也直受不辭。
林黛玉自號顰卿,顰又是悲哀的表示,顰與哭是分不開的,所以一部《紅樓夢》,一半兒是林黛玉的淚史,說她是在還淚債,一點也不差。我自幼至長,為了戀愛,為了國恨,為了家難,也簡直構成了一部淚史,也在還我的一筆淚債。記得當年曾有《還淚》兩首詩:
悲來豈獨夢無成,直欲逃禪了此生。偷活人間緣底事?尚須還淚似顰卿。
學書學劍兩難成,愁似江潮日夜生。為有情逋償未了,年年還淚作顰卿。
可是那個時代女子的心,畢竟是脆弱的,所以林黛玉因受不了悲哀的襲擊而死了。我卻頑強地抵抗著,終於渡過了一重重難關:戀愛早已告一段落,家難也早就應付過去,而祖國獲得了新生,國恨也一筆勾銷了。到如今我已還清了淚債,只有歡笑而沒有眼淚,只有愉快而沒有悲哀。
林黛玉孤芳自賞,落落寡合,她死心塌地地愛著賈寶玉,而不肯赤裸裸地透露出來。她面對著殘酷的封建和禮教,孤軍作戰,堅持著不妥協的精神,與惡劣的黑暗勢力相周旋。所以她雖受不了悲哀的襲擊,而走上了死亡之路,仍不愧為封建社會中一個勇敢的女鬥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