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有涯願無盡 · 附錄二
美國學者艾愷訪談錄 (摘錄)[1]
艾: 請你談一談,在你一生之中,所學到的是什麼,和從未學到的又是什麼?
梁: 一切學習,實際上不單是一種因襲,不單是向人家學。一切學習都有創造,都有自己的一面,不完全是學人家。不過也不相同。有的人自己創造少,學得多,有一句中國俗話叫「依樣畫葫蘆」。有不少這樣的人。不過就我自己說,我不是這樣的人,我是創造性多過學習。有的人是學旁人的東西,但是在學的裡邊能創造很多,我自己就是這樣。好像我從外邊所得的都是資料,到我手裡頭我把它運用、創造。我是比較創造性大的一個人。就中國的學問說吧,中國的文化,論底子我是很差的,我沒念古書。可是中國古書裡邊好的、精髓的東西,我還是能夠領會。比如我覺得我對孔子的了解比那個宋朝的朱子要多一些。舉個例,孔子說:「吾十有五而志於學,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順,七十而從心所欲不逾矩。」朱熹他就每個階段講了。比如「耳順」,什麼叫「耳順」?他用了一句話:「聲入心通。」我不贊成。我認為,實際上每個階段都不好懂。不要亂猜。所以像朱子那樣亂講我不同意。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我們應當承認自己不知道。承認不知道是一面,還有一面我們知道,知道什麼呢?知道他沒有說旁的事情,沒有說對自然界的知識,也沒有說到社會科學,政治、經濟都沒有說。他所說的就是他自己的生命、生活。他本人學問是生活之學,不是旁的學問。
艾: 你算是屬於王陽明派的?
梁: 對。不是分程朱派、陸王派嗎?我算是陸王派。大程子跟二程程伊川不一樣。大程子程顥我認為是好的,對的,高明的,可是朱子對他不了解。朱子不是有一部著作叫《近思錄》,在這個《近思錄》他不引大程子。朱子對大程子有點好像不合脾胃,不合他的味道。可是我認為在宋儒還是大程子,明儒是王陽明。我更喜歡的是王陽明底下的王心齋(王艮)。他是社會下層的一個人,是個鹽場的工人,並且他的門下,王心齋這一派,有許多都是農工,很普通的人。上層講學問的人容易偏於書本,下層的人他讀書不多,或者甚至於沒有什麼文化,可是他生命、生活能夠自己體會,這個就行了。這個就合於儒家了,所以我喜歡王心齋。
[1] 美國芝加哥大學艾愷(Guy S.Alitto)教授著有《最後一個儒家——梁漱溟與現代中國的困境》一書,1980年8月來華訪問梁老,長談十餘次。現摘錄其中與自傳這一主題有關的部分談話內容。
艾: 你早年曾從事過不同的工作,你參加革命,以後做記者,以後做居士,在大學教過書。你覺得哪一種工作對你後來的生涯影響最大?
梁: 我固然做過記者,教過書,可是實際上比較重要是做過社會運動,參與政治。我不是跟兩大黨都有關係嗎?馬歇爾在中國的時候,我跟他接觸很多。搞鄉村建設是社會活動。社會活動、政治活動恐怕是占我一生很大部分。
艾: 你想到過去的時候,你以為你生活最重要的大事是什麼?
梁: 大事一個就是做社會運動。鄉村建設是一種社會運動,這種運動起了相當的影響。我們曾經連續三年,每年都開一次全國性的鄉村工作討論會。再一個就是為國內的黨派的團結抗日。我不是去了游擊區一次,看見兩黨的軍隊自己打,我就很怕引起內戰,妨礙了抗日,所以我就先搞「統一建國同志會」,後來搞「民主同盟」。旁人就誤以為我是想搞一個自己的黨派,其實不對。我不認為中國在兩大黨之外,還需要一個第三個黨派。民主同盟不是第三個黨派,是什麼呢?是想推動兩大黨團結抗敵,合作建國,能夠團結抗敵就好了,能夠合作建國就好了。自己不想成個什麼黨派,所以現在還有民盟,可是我不參加。
艾: 你私人生活沒有重要的大事嗎?
梁: 那就是我的寫書了。我寫的書最重要的一本叫《人心與人生》。
艾: 依你看,你思想傾向佛家,生活受儒家的影響,這情形比較接近於中國歷史上的哪一位思想家?
梁: 我希望把它做好一點,自勉向上,那我願意學王陽明。
艾: 你覺得兩家都有?
梁: 我懂一點佛家的道理,在思想意識上懂一些佛家,可是我實際的生活希望跟著王陽明走。
艾: 中國歷史上有沒有像你這種人物,懂佛學,不過生活很……
梁: 恐怕不少。宋明儒者中恐怕不少。我特別想提兩個人,一個叫羅近溪,羅汝芳,好得很,非常高明。他有點「廓然大公,物來順應」。
艾: 保守這個詞,有的時候很難下定義,我在書的前面也討論過這個問題。有些中國人、有些外國人把保守主義者或保守加於梁老師的頭上了,那你甘心承認,還是反對?
梁: 我當然不是。我不保守,從剛才的話裡頭可以看出來我不保守。
艾: 關於你的心理、你的性格的看法,跟歷史上別的人物一樣,好像可以說,西方人說是神聖的一個人,英文是說Holy,我說你靈魂深處也不一定是有意識的那一層,可能是無意識的那一層,是在覺得你是來救人類,是聖人。你對這個問題有沒有反應?
梁: 哪個問題?
艾: 就是說聖人,你算一個聖人嗎?
梁: 我所懂得的,聖人不是平常人。聖人說話行事跟其他人不大一樣,可實際上他那個生命、他那個人格,已經完全超過普通人了。在從前,古時就是孔子,後來我應當承認王陽明,他完全高過我們。
艾: 你與王陽明也有許多類似的地方。他也是好像先深入佛學,以後出來。他也是一個活動者,在社會上實踐什麼,不是專門寫東西、講學問。我覺得你和他有很多類似的地方。
梁: 可是就王陽明生命說,他不是普通人了,已經不是普通人了。可是我還是一個普通人。
艾: 你覺得你還是一個普通人嗎?
梁: 普通人。
艾: 噢……
梁: 我可能比其他的普通人不同一點的,就是我好像望見了,遠遠地看到。看到了什麼呢?看到了王陽明,看到了孔子。我是望到,遠遠地望到,並且還不能很清楚地看見;好像天有霧,在霧中遠遠地看見孔子是怎麼回事,王陽明是怎麼回事。我只是這麼一個程度。
艾: 不過假設王陽明就在我們面前,我們問他:「守仁公,你是不是一個聖人?」他也不會……
梁: 王陽明一生的遭遇我還沒有。他好像有一句話:「千災百難。」比如要殺他,這個事在我沒有。他去貴州龍場那蠻荒無人煙的地方,那種苦難,我也沒有。
艾: 很難說,你也有苦難。
梁: 他有這話,他是在千災百難中才認識了這個「良知」。這個我也沒有。
艾: 梁老師也是有過苦難的。
梁: 差得多。
艾: 那一次你到日本戰線後,去山東敵後,你在山洞裡也差一點沒命了。
梁: 對,對。
艾: 你在書里描寫得很詳細。
梁: 那還是不同,可以說身體沒有什麼苦、很嚴重的痛苦。在游擊區一時找不到食物,這個情況有。
艾: 有時候也很冷,下雪或下雨,也沒有辦法把衣服弄乾。
梁: 這個都比較平常了。
艾: 還有55、56年批評你思想的時候,……那也算是一種苦難。
梁: 比起王陽明還差得遠。可以用佛家有時候用的名詞「徹悟」( 梁寫出徹悟二字 )。徹悟是我們人的生命的一個大變化,不是普通的事情。在徹悟上,陽明先生他有他的徹悟,我不夠。
艾: 73年我來的時候,沒有機會看見你。積水潭我是去看了。如果你單獨在積水潭邊,你父親自殺的地方散散步,可能看到紀念你父親殉道的紀念碑已被毀掉,而只留一個碑座,你如果回想過去,你會想什麼?
梁: 也沒有什麼。我要說一句話,你了解我,我是一個佛教徒,佛教徒把什麼事情都看得很輕,沒有什麼重大的問題,什麼都沒有什麼。再說我自己,我總是把我的心情放得平平淡淡,越平淡越好。我的生活就是如此。比如,我喝白水,不大喝茶。我覺得茶,它有點興奮性。我都不要喝茶;白開水好。我吃飲食,要吃清淡的,一切肉類,人家認為好吃的東西我都不要吃,並且我吃得還很少。所以你問我有什麼感想,我沒有什麼。
艾: 梁先生從十幾歲是這個樣子,還是?
梁: 當然不是。
艾: 那什麼時候到了那個地步,到了超脫一切的程度?
梁: 到了晚年吧,到了晚年才能夠這樣子平淡,雖然有些習慣是早有的,比如素食。
艾: 對,這是很久的習慣了。
梁: 在心情方面能夠平靜、平淡,這是越到後來越能夠這樣。
艾: 梁先生是年紀很大,而且具有智慧的人,你對人的死亡有沒有見解?
梁: 我曾經說過死亡不會斷滅。有些人認為人死了就完了,沒有這個事情。我不是說過八個字「相似相續,非斷非常」。生命本來就是今天的我跟昨天的我相似就是了,前一分鐘的我跟後一分鐘的我相似就是了,其實早已不是一回事。相似相續,連續下來。不會斷,非斷。非常;常是恆常。還是一回事,不是一回事,早已不是一回事。人都如此,生命都如此,那我也如此。
艾: 人總是怕死嗎?
梁: 不願意死。其實不需要怕,不需要希望長生。任其自然,因為任其自然才是「廓然大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