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這些流浪的中國人 · 閒情雅興——人生之美好,大抵如此

「雅舍」非我所有,我僅是房客之一。但思「天地者萬物之逆旅」,人生本來如寄,我住「雅舍」一日,「雅舍」即一日為我所有。即使此一日亦不能算是我有,至少此一日「雅舍」所能給予之苦辣酸甜,我實躬受親嘗。劉克莊詞:「客里似家家似寄。」我此時此刻卜居「雅舍」,「雅舍」即似我家。其實似家似寄,我亦分辨不清。 閒暇 英國十八世紀的笛福,以《魯濱遜漂流記》一書聞名於世,其實他寫小說是在近六十歲才開始的,他以前的幾十年寫作差不多全是以新聞記者的身份所寫的散文。最早的一本書一六九七年刊行的《設計雜談》(An Essay Upon Projects)是一部逸趣橫生的奇書,我現在不預備介紹此書的內容,我只要引其中的一句話:「人乃是上帝所創造的最不善於謀生的動物;沒有別的一種動物曾經餓死過;外界的大自然給它們預備了衣與食;內心的自然本性給它們安設了一種本能,永遠會指導它們設法謀取衣食;但是人必須工作,否則就要挨餓,必須做奴役,否則就得死;他固然是有理性指導他,很少人服從理性指導而淪於這樣不幸的狀態;但是一個人年輕時犯了錯誤,以致後來顛沛困苦,沒有錢,沒有朋友,沒有健康,他只好死於溝壑,或是死於一個更惡劣的地方——醫院。」這一段話,不可以就表面字義上去了解,須知笛福是一位「反語」大師,他慣說反話。人為萬物之靈,誰不知道?事實上在自然界裡一大批一大批餓死的是禽獸,不是人。人要適合於理性的生活,要改善生活狀態,所以才要工作。笛福本人是工作極為勤奮的人,他辦刊物、寫文章、做生意,從軍又服官,一生忙個不停。就是在這本《設計雜談》里,他也提出了許多高瞻遠矚的計劃,像預言一般後來都一一實現了。 人辛勤困苦地工作,所為何來?夙興夜寐,胼手胝足,如果純是為了溫飽像螞蟻蜜蜂一樣,那又何貴乎做人?想起羅馬皇帝馬可·奧勒留的一段話: 在天亮的時候,如果你懶得起床,要隨時做如是想:「我要起來,去做一個人的工作。」我生來就是為了做那工作的,我來到世間就是為了做那工作的,那麼現在就去做那工作又有什麼可怨的呢?我既是為了這工作而生的,那麼我應該蜷臥在被窩裡取暖嗎?「被窩裡較為舒適呀。」那麼你是生來為了享樂的嗎?簡言之,我且問你,你是被動地還是主動地要有所作為?試想每一個小的生物,每一隻小鳥、螞蟻、蜘蛛、蜜蜂,它們是如何地勤於操作,如何地克盡厥職,以組成一個有秩序的宇宙。那麼你可以拒絕去做一個人的工作嗎?自然命令你做的事還不趕快地去做嗎?「但是一些休息也是必要的呀。」這我不否認。但是根據自然之道,這也要有個限制,猶如飲食一般。你已經超過限制了,你已經超過足夠的限量了。但是講到工作你卻不如此了;多做一點你也不肯。 這一段策勵自己勉力工作的話,足以發人深省,其中「以組成一個有秩序的宇宙」一語至堪玩味。使我們不能不想起古羅馬的文明秩序是建立在奴隸制度之上的。有勞苦的大眾在那裡辛勤地勞作,解決了大家的生活問題,然後少數的上層社會人士才有閒暇去做「人的工作」。大多數人是螞蟻、蜜蜂,少數人是人。做「人的工作」需要有閒暇。所謂閒暇,不是飽食終日無所用心之謂,是免於螞蟻、蜜蜂般的工作主謂。養尊處優,嬉邀惰慢,那是螞蟻、蜜蜂之不如,還能算人!靠了逢迎當道,甚至為虎作倀,而獵取一官半職或是分享一些殘羹剩飯,那是幫閒或是幫凶,都不是人的工作。奧勒留推崇工作之必要,話是不錯,但勤於勞作亦應有個限度,不能像螞蟻、蜜蜂那樣地工作。勞動是必須的,但勞動不應該是終極的目標。而且勞動亦不應該由一部分人負擔而令另一部分人坐享其成果。 人類最高理想應該是人人能有閒暇,於必須的工作之餘還能有閒暇去做人,有閒暇去做人的工作,去享受人的生活。我們應該希望人人都能屬於「有閒階層」。有閒階層如能普及於全人類,那便不復是罪惡。人在有閒的時候才最像是一個人。手腳相當閒,頭腦才能相應地忙起來。我們並不嚮往六朝人那樣蕭然若神仙的樣子,我們卻企盼人人都能有閒暇去發展他的智慧與才能。 雅舍 到四川來,覺得此地人建造房屋最是經濟。火燒過的磚,常常用來做柱子,孤零零地砌起四根磚柱,上面蓋上一個木頭架子,看上去瘦骨嶙嶙,單薄得可憐;但是頂上鋪了瓦,四面編了竹篦牆,牆上敷了泥灰,遠遠地看過去,沒有人能說不像是座房子。我現在住的「雅舍」正是這樣一座典型的房子。不消說,這房子有磚柱,有竹篦牆,一切特點都應有盡有。講到住房,我的經驗不算少,什麼「上支下摘」、「前廊後廈」、「一樓一底」、「三上三下」、「亭子間」、「茆草棚」、「瓊樓玉宇」和「摩天大廈」,各式各樣,我都嘗試過。我不論住在哪裡,只要住得稍久,對那房子便發生感情,非不得已我還捨不得搬。這「雅舍」,我初來時僅求其能蔽風雨,並不敢存奢望,現在住了兩個多月,我的好感油然而生。雖然我已漸漸感覺它是並不能蔽風雨,因為有窗而無玻璃,風來則洞若涼亭,有瓦而空隙不少,雨來則滲如滴漏。縱然不能蔽風雨,「雅舍」還是自有它的個性。有個性就可愛。 「雅舍」的位置在半山腰,下距馬路約有七八十層的土階。前面是阡陌螺旋的稻田。再遠望過去是幾抹蔥翠的遠山,旁邊有高粱地,有竹林,有水池,有糞坑,後面是荒僻的榛莽未除的土山坡。若說地點荒涼,則月明之夕,或風雨之日,亦常有客到,大抵好友不嫌路遠,路遠乃見情誼。客來則先爬幾十級的土階,進得屋來仍須上坡,因為屋內地板乃依山勢而鋪,一面高,一面低,坡度甚大,客來無不驚嘆,我則久而安之,每日由書房走到飯廳是上坡,飯後鼓腹而出是下坡,亦不覺有大不便處。 「雅舍」共是六間,我居其二。篦牆不固,門窗不嚴,故我與鄰人彼此均可互通聲息。鄰人轟飲作樂,咿唔詩章,喁喁細語,以及鼾聲、噴嚏聲、吮湯聲、撕紙聲,脫皮鞋聲,均隨時由門窗戶壁的隙處蕩漾而來,破我岑寂。入夜則鼠子瞰燈,才一合眼,鼠子便自由行動,或搬核桃在地板上順坡而下,或吸燈油而推翻燭台,或攀援而上帳頂,或在門框桌腳上磨牙,使得人不得安枕。但是對於鼠子,我很慚愧地承認,我「沒有法子」。「沒有法子」一語是被外國人常常引用著的,以為這話最足代表中國人的懶惰隱忍的態度。其實我的對付鼠子並不懶惰。窗上糊紙,紙一戳就破;門戶關緊,而相鼠有牙,一陣咬便是一個洞洞。試問還有什麼法子?洋鬼子住到「雅舍」里,不也是「沒有法子」?比鼠子更騷擾的是蚊子。「雅舍」的蚊風之盛,是我前所未見的。「聚蚊成雷」真有其事!每當黃昏時候,滿屋裡磕頭碰腦的全是蚊子,又黑又大,骨骼都像是硬的。在別處蚊子早已肅清的時候,在「雅舍」則格外猖獗,來客偶不留心,則兩腿傷處累累隆起如玉蜀黍,但是我仍安之。冬天一到,蚊子自然絕跡,明年夏天——誰知道我還是住在「雅舍」! 「雅舍」最宜月夜——地勢較高,得月較先。看山頭吐月,紅盤乍涌,一霎間,清光四射,天空皎潔,四野無聲,微聞犬吠,坐客無不悄然!舍前有兩株梨樹,等到月升中天,清光從樹間篩灑而下,地上陰影斑斕,此時尤為幽絕。直到興闌人散,歸房就寢,月光仍然逼進窗來,助我淒涼。細雨瀠瀠之際,「雅舍」亦復有趣。推窗展望,儼然米氏章法,若雲若霧,一片瀰漫。但若大雨滂沱,我就又惶悚不安了,屋頂濕印到處都有,起初如碗大,俄而擴大如盆,繼則滴水乃不絕,終乃屋頂灰泥突然崩裂,如奇葩初綻,砉然一聲而泥水下注,此刻滿室狼藉,搶救無及。此種經驗,已數見不鮮。 「雅舍」之陳設,只當得簡樸二字,但灑掃拂拭,不使有纖塵。我非顯要,故名公巨卿之照片不得入我室;我非牙醫,故無博士文憑張掛壁間;我不業理髮,故絲織西湖十景以及電影明星之照片亦均不能張我四壁。我有一幾一椅一榻,酣睡寫讀,均已有著,我亦不復他求。但是陳設雖簡,我卻喜歡翻新布置。西人常常譏笑婦人喜歡變更桌椅位置,以為這是婦人天性喜變之一證。誣否且不論,我是喜歡改變的。中國舊式家庭,陳設千篇一律,正廳上是一條案,前面一張八仙桌,一邊一把靠椅,兩旁是兩把靠椅夾一隻茶几。我以為陳設宜求疏落參差之致,最忌排偶。「雅舍」所有,毫無新奇,但一物一事之安排布置俱不從俗。人入我室,即知此是我室。笠翁《閒情偶寄》之所論,正合我意。 「雅舍」非我所有,我僅是房客之一。但思「天地者萬物之逆旅」,人生本來如寄,我住「雅舍」一日,「雅舍」即一日為我所有。即使此一日亦不能算是我有,至少此一日「雅舍」所能給予之苦辣酸甜,我實躬受親嘗。劉克莊詞:「客里似家家似寄。」我此時此刻卜居「雅舍」,「雅舍」即似我家。其實似家似寄,我亦分辨不清。 長日無俚,寫作自遣,隨想隨寫,不拘篇章,冠以「雅舍小品」四字,以示寫作所在,且志因緣。 書房 書房,多麼典雅的一個名詞!很容易令人聯想到一個書香人家。書香是與銅臭相對的。其實書未必香,銅亦未必臭。周彝商鼎,古色斑斕,終日摩娑亦不覺其臭,鑄成錢幣才沾染市儈味,可是不複流通的布泉刀錯又常為高人賞玩之資。書之所以為香,大概是指松煙油墨印上了毛邊連史,從不大通風的書房裡散發出來的那一股怪味,不是桂馥蘭薰,也不是霉爛餿臭,是一股混合的難以形容的怪味。這種怪味只有書房裡才有,而只有士大夫家才有書房。書香人家之得名大概是以此。 寒窗之下苦讀的學子多半是沒有書房,囊螢鑿壁的就更不用說。所以對於寒苦的讀書人,書房是可望而不可即的豪華神仙世界。伊士珍《琅嬛記》:張華游於洞宮,遇一人引至一處,別是天地,每室各有奇書,華歷觀諸室書,皆漢以前事,多所未聞者,問其地,曰:「琅嬛福地也。」這是一位讀書人希求冥想一個理想的讀書之所,乃托之於神仙夢境。其實除了赤貧的人饔飧不繼談不到書房外,一般的讀書人,如果肯要一個書房,還是可以好好布置出一個來的。有人分出一間房子來養雞,也有人分出一間房子養狗,就是勻不出一間作書房。我還見過一位富有的知識分子,他不但沒有書房,也沒有書桌,我親見他的公子趴在地板上讀書,他的女公子用塊木板在沙發上寫字。 一個正常的良好的人家,每個孩子應該擁有一個書桌,主人應該擁有一間書房。書房的用途是庋藏圖書並可讀書寫作於其間,不是用以公開展覽藉以驕人的。「丈夫擁有萬卷書,何假南面百城!」這種話好像是很瀟灑而狂傲,其實是心尚未安無可奈何的解嘲語,徒見其不丈夫。書房不在大,亦不在設備佳,適合自己的需要便是,侷促在幾尺寬的走廊一角,只要放得下一張書桌,依然可以作為一個讀書寫作的工廠,大量出貨。光線要好,空氣要流通,紅袖添香是不必要的,既沒有香,「素腕舉,紅袖長」反倒會令人心有別注。書房的大小好壞,和一個讀書寫作的成績之多少高低,往往不成正比例。有好多著名作品是在監獄裡寫的。 我看見過的考究的書房當推宋春舫先生的楬木廬為第一,在青島的一個小小的山頭上,這書房並不與其寓邸相連,是單獨的一棟。環境清幽,只有鳥語花香,沒有塵囂市擾。《太平清話》:「李德茂環積墳籍,名曰書城。」我想那書城未必能和楬木廬相比。在這裡,所有的圖書都是放在玻璃櫃裡,櫃比人高,但不及棟。我記得藏書是以法文戲劇為主。所有的書都精裝,不全是buckram(膠硬粗布),有些是真的小牛皮裝訂(half calf,ooze calf,etc ),燙金的字在書脊上排著隊閃閃發亮。也許這已經超過了書房的標準,微近於藏書樓的性質,因為他還有一冊精印的書目,普通的讀書人誰也不會把他書房裡的圖書編目。 周作人先生在北平八道灣的書房,原名苦雨齋,後改為苦茶庵,不離苦的味道。小小的一幅橫額是沈尹默寫的。是北平式的平房,書房占據了里院上房三間,兩明一暗。裡面一間是知堂老人讀書寫作之處,偶然也延客品茗,几淨窗明,一塵不染。書桌上文房四寶井然有致。外面兩間像是書庫,約有十個八個書架立在中間,圖書中西兼備,日文書數量很大。真不明白苦茶庵的老和尚怎麼會掉進了泥淖一輩子洗不清! 聞一多的書房,和「聞一多先生的書桌」一樣,充實、有趣而亂。他的書全是中文書,而且幾乎全是線裝書。在青島的時候,他仿效青島大學圖書館庋藏中文圖書的辦法,給成套的中文書裝制藍布面,用白粉寫上宋體字的書名,直立在書架上。這樣的裝備應該是很整齊可觀,但是主人要作考證,東一部西一部的圖書便要從書架上取下來參加獺祭的行列了,其結果是短榻上、地板上,唯一的一把木根雕制的太師椅上,全都是書。那把太師椅玲瓏幫硬,可以入畫,不宜坐人,其實亦不宜於堆書,卻是他書齋中最惹眼的一個點綴。 潘光旦在清華南院的書房另有一種情趣。他是以優生學專家的素養來從事我國譜牒學研究的學者,他的書房收藏這類圖書極富。他喜歡用書護,那就是用兩塊木板將一套書夾起來,立在書架上。他在每套書系上一根竹製的書籤,簽上寫著書名。這種書籤實在很別致,不知杜工部「將赴草堂途中有作」所謂「書籤藥裹封塵網」的書籤是否即系此物。光旦一直在北平,失去了學術研究的自由,晚年喪偶,又復失明,想來他書房中那些書籤早已封塵網了! 汗牛充棟,未必是福。喪亂之中,牛將安覓?多少愛書的人士都把他們苦心聚集的圖書拋棄了,而且再也鼓不起勇氣重建一個像樣的書房。藏書而充棟,確有其必要,例如從前我家有一部小字本的圖書集成,擺滿上與梁齊的靠著整垛山牆的書架,取上層的書須用梯子,爬上爬下很不方便,可是充棟的書架有時仍是不可少。我來台灣後,一時興起,興建了一個連在牆上的大書架,鄰居綢緞商來參觀,嘆曰:「造這樣大的木架有什麼用,給我擺列綢緞尺頭倒還合用。」他的話是不錯的,書不能令人致富。書還給人帶來麻煩,能像郝隆那樣七月七日在太陽底下曬肚子就好,否則不堪衣魚之擾,真不如儘量地把圖書塞入腹笥,曬起來方便,運起來也方便。如果圖書都能做成「顯微膠片」納入腹中,或者放映在腦子裡,則書房就成為不必要的了。 讀畫 《隨園詩話》:「畫家有讀畫之說,余謂畫無可讀者,讀其詩也。」隨園老人這句話是有見地的。讀是讀誦之意,必有文章詞句然後方可讀誦,畫如何可讀?所以讀畫雲者,應該是讀誦畫中之詩。 詩與畫是兩個類型,在對象、工具、手法各方面均不相同。但是類型的混淆,古已有之,在西洋。所謂Ut pictura poesis,「詩既如此,畫亦同然」,早已成為藝術批評上的一句名言。我們中國也特別稱道王摩詰的「畫中有詩,詩中有畫」。究竟詩與畫是各有領域的。我們讀一首詩,可以欣賞其中的景物的描寫,所謂「歷歷如繪」。但詩之極致究竟別有所在,其著重點在於人的概念與情感。所謂詩意、詩趣、詩境,雖然多少有些抽象,究竟是以語言文字來表達最為適宜。我們看一幅畫,可以欣賞其中所蘊藏的詩的情趣,但是並非所有的畫都有詩的情趣,而且畫的主要的功用是在描繪一個意象。我們說讀畫,實在是在畫裡尋詩。 「蒙娜麗莎」的微笑,即是微笑,笑得美,笑得甜,笑得有味道,但是我們無法追問她為什麼笑,她笑的是什麼。儘管有許多人在猜這個微笑的謎,其實都是多此一舉。有人以為她是因為發現自己懷孕了而微笑,那微笑代表女性的驕傲與滿足。有人說:「怎見得她是因為發覺懷孕而微笑呢?也許她是因為發覺並未懷孕而微笑呢?」這樣地讀下去,是讀不出所以然來的。會心的微笑,只能心領神會,非文章詞句所能表達。像「蒙娜麗莎」這樣的畫,還有一些奧秘的意味可供揣測,此外像Watts的《希望》,畫的是一個女人跨在地球上彈著一隻斷了弦的琴,也還有一點象徵的意思可資領會,但是Sorolla的《二姊妹》,除了耀眼的陽光之外還有什麼詩可讀?再如Sully的《戴破帽子的孩子》,畫的是一個孩子頭上頂著一個破帽子,除了那天真無邪的臉上的光線掩映之外還有什麼詩可讀?至於Chase的一幅《靜物》,可能只是兩條死魚翻著白肚子躺在盤上,更沒有什麼可說的了。 也許中國畫裡的詩意較多一點。畫山水不是「春山煙雨」,就是「江皋煙樹」,不是「雲林行旅」,就是「春浦帆歸」,只看畫題,就會覺得詩意盎然。尤其是文人畫家,一肚皮不合時宜,在山水畫中寄託了隱逸超俗的思想,所以山水畫的境界成了中國畫家人格之最完美的反映。即使是小幅的花卉,像李復堂、徐青藤的作品,也有一股豪邁瀟灑之氣躍然紙上。 畫中已經有詩,有些畫家還怕詩意不夠明顯,在畫面上更題上或多或少的詩詞字句。自宋以後,這已成了大家所習慣接受的形式,有時候畫上無字反倒覺得缺點什麼。中國字本身有其藝術價值,若是題寫得當,也不難看。西洋畫無此便利,《拾穗人》上面若是用鵝翎管寫上一首詩,那就不堪設想。在畫上題詩,至少說明了一點,畫裡面的詩意有用文字表達的必要。一幅酣暢的潑墨畫,畫著有兩棵大白菜,墨色濃淡之間充分表示了畫家筆下控制水墨的技巧,但是畫面的一角題了一行大字:「不可無此味,不可有此色。」這張畫的意味不同了,由純粹的畫變成了一幅具有道德價值的概念的插圖。金冬心的一幅墨梅,篆籀縱橫,密圈鐵線,清癯高傲之氣撲入眉宇,但是半幅之地題了這樣的詞句:「晴窗呵凍,寫寒梅數枝,勝似與貓兒狗兒盤桓也……」頓使我們的注意力由斜枝細蕊轉移到那個清高的畫士。畫的本身應該能夠表現畫家所要表現的東西,不需另假文字為之說明,題畫的辦法有時使畫不復成為純粹的畫。 我想畫的最高境界不是可以讀得懂的,一說到讀便牽涉到文章詞句,便要透過思想的程序,而畫的美妙處在於透過視覺而直訴諸人的心靈,畫給人的一種心靈上的享受,不可言說,說便不著。 雪 李白句:「燕山雪花大如席。」這話靠不住,詩人誇張,猶「白髮三千丈」之類。據科學的報道,雪花的結成視當時當地的氣溫狀況而異,最大者直徑三至四英寸。大如席,豈不一片雪花就可以把整個人蓋住?雪,是越下得大越好,只要是不成災。雨雪霏霏,像空中撒鹽,像柳絮飛舞,緩緩然下,真是有趣,沒有人不喜歡。有人喜雨,有人苦雨,不曾聽說誰厭惡雪。就是在冰天雪地的地方,愛斯基摩人也還利用雪塊砌成圓頂小屋,住進去暖和得很。 賞雪,須先肚中不餓。否則雪虐風饕之際,饑寒交迫,就許一口氣上不來,焉有閒情逸緻去細數「一片一片又一片……飛入梅花都不見」?後漢有一位袁安,大雪塞門,無有行路,人謂已死,洛陽令令人除雪,發現他在屋裡僵臥,問他為什麼不出來,他說:「大雪人皆餓,不宜於人。」此公憨得可愛,自己餓,料想別人也餓。我相信袁安僵臥的時候一定吟不出「風吹雪片似花落」之類的句子。晉王子猷居山陰,夜雪初霽,月色清朗,忽然想起遠在剡的朋友戴安道,即便夜乘小舟就之,經宿方至,造門不前而返。假如沒有那一場大雪,他固然不會發此奇興,假如他自己餷粥不繼,他也不會風雅到夜乘小船去空走一遭。至於謝安石一門風雅,寒雪之日與兒女吟詩,更是富貴人家事。 一片雪花含有無數的結晶,一粒結晶又有好多好多的面,每個面都反射著光,所以雪才顯著那樣的潔白。我年輕時候聽說從前有烹雪論茗的故事,一時好奇,便到院裡就新降的積雪掬起表面的一層,放在甑里融成水,煮沸,走七步,用小宜興壺,沏大紅袍,倒在小茶盅里,細細品啜之,舉起喝乾了的杯子就鼻端猛嗅三兩下——我一點也不覺得兩腋生風,反而覺得舌本閒強。我再檢視那剩餘的雪水,好像有用礬打的必要!空氣污染,雪亦不能保持其清白。有一年,我在汴洛道上行役,途中車壞,時值大雪,前不巴村後不著店,飢腸轆轆,乃就路邊草棚買食,主人饗我以掛麵,我大喜過望。但是煮麵無水,主人取洗臉盆,舀路旁積雪,以混沌沌的雪水下面。雖說飢者易為食,這樣的清湯掛麵也不是頂容易下咽的。從此我對於雪,覺得只可遠觀,不可褻玩。蘇武飢吞氈渴飲雪,那另當別論。 雪的可愛處在於它的廣被大地,覆蓋一切,沒有差別。冬夜擁被而眠,覺寒氣襲人,蜷縮不敢動,凌晨張開眼皮,窗欞窗簾隙處有強光閃映大異往日,起來推窗一看—啊!白茫茫一片銀世界。竹枝松葉頂著一堆堆的白雪,杈芽老樹也都鑲了銀邊。朱門與蓬戶同樣地蒙受它的沾被,雕欄玉砌與瓷牖桑樞沒有差別待遇。地面上的坑穴窪溜,冰面上的枯枝斷梗,路面上的殘芻敗屑,全都罩在天公拋下的一件鶴氅之下。雪就是這樣的大公無私,裝點了美好的事物,也遮掩了一切的蕪穢,雖然不能遮掩太久。 雪最有益於人之處是在農事方面。我們靠天吃飯,自古以來就看上天的臉色,「上天同雲,雨雪雰雰……既沾既足,生我百穀。」俗語所說「瑞雪兆豐年」,即今冬積雪,明年將豐之謂。不必「天大雪,至於牛目」,盈尺就可成為足夠的宿澤。還有人說雪宜麥而辟蝗,因為蝗遺子於地,雪深一尺則入地一丈,連蟲害都包治了。我自己也有過一點類似的經驗,堂前有芍藥兩欄,書房檐下有玉簪一畦,冬日幾場大雪掃積起來,堆在花欄花圃上面,不但可以使花根保暖,而且來春雪融成了天然的潤溉,大地回蘇的時候果然新苗怒發,長得十分茁壯,花團錦簇。我當時覺得比堆雪人更有意義。 據說有一位梟雄吟過一首詠雪的詩:「黃狗身上白,白狗身上腫,出門一啊喝,天下大一統。」俗話說:「官大好吟詩。」何況一位梟雄在夤緣際會躊躇滿志的時候?這首詩不是沒有一點巧思,只是趣味粗獷得可笑,這大概和出身與氣質有關。相傳法國皇帝路易十四寫了一首三節聯韻詩,自鳴得意,徵求詩人、批評家布窪婁的意見,布窪婁說:「陛下無所不能,陛下欲做一首歪詩,果然做成功了。」我們這位梟雄的詠雪,也應該算是很出色的一首歪詩。 白貓王子及其他 第1節 序 有一天菁清在香港買東西,抱著夾著拎著大包小籠的在街上走著,突然啪的一聲有物自上面墜下,正好打在她的肩膀上。低頭一看,毛茸茸的一個東西,還直動彈,原來是一隻黃鳥,不知是從什麼地方落下來的,黃口小雛,振翅乏力,顯然是剛學起飛而力有未勝。菁清勉強騰出手來,把它放在掌上,它身體微微顫動,睜著眼睛痴痴地望。她不知所措,丟下它於心不忍。《顏氏家訓》有云:「窮鳥入懷,亡人所憫。」倉促間亦不知何處可以買到鳥籠。因為她正要到銀行去有事,就捧著它進了銀行,把它放在櫃檯上面,行員看了奇怪,攀談起來,得知銀行總經理是一位愛鳥的人,他家裡用整間的房屋做鳥籠。當即把總經理請了出來,他欣然承諾把鳥接了過去。路邊孤雛總算有了最佳歸宿,不知如今羽毛豐滿了未? 有一天夜晚在台北,菁清在一家豆漿店消夜後步行歸家,瞥見一條很小的跛腳的野狗,一瘸一拐地在她身後亦步亦趨。跟了好幾條街。看它瘦骨嶙嶙的樣子大概是久矣不知肉味,她買了兩個包子餵它,狼吞虎咽如風捲殘雲,索性又餵了它兩個。從此它就跟定了她,一直跟到家門口。她打開街門進來,狗在門外用爪子撓門,大聲哭叫,它也想進來。我們家在七層樓上,相當逼仄,不宜養犬。但是過了一小時再去探望,它仍守在門口不去。無可奈何托一位朋友把它抱走,以後下落就不明了。 以上兩樁小事只是前奏,真正和我們結了善緣的是我們的白貓王子。 普通人家養貓養狗都要起個名字,叫起來方便,而且豢養的不止一隻,沒有名字也不便識別。我們的這隻貓沒有名字,我們就叫它貓咪或咪咪。白貓王子是菁清給它的封號,凡是封號都不該輕易使用,沒有人把誰的封號整天價掛在嘴邊亂嚷亂叫的。 白貓王子到我們家裡來是很偶然的。 一九七八年三月三十日,我的日記本上有這樣的一句:「菁清抱來一隻小貓,家中將從此多事矣。」緣當日夜晚,風狂雨驟,菁清自外歸來,發現一隻很小很小的小貓局局縮縮地蹲在門外屋檐下,身上濕漉漉的,叫的聲音細如遊絲,她問左鄰右舍這是誰家的貓,都說不知道。於是因緣湊合,這隻小貓就成了我們家中的一員。 慚愧家中無供給,那一晚只能饗以一碟牛奶,像外國的小精靈撲克似的,它把牛奶舐得一乾二淨,舐飽了之後它用爪子洗洗臉,伸胳膊拉腿地倒頭便睡,真是粗豪之至。我這才有機會端詳它的小模樣。它渾身雪白(否則怎能賜以白貓王子之嘉名?),兩個耳朵是黃的,腦頂上是黃的中間分頭路,尾巴是黃的。它的尾巴可有一點怪,短短的而且是彎曲的,裡面的骨頭是彎的,永遠不能伸直。起初我們覺得這是畸形,也許是受了什麼傷害所致,後來聽獸醫告訴我們這叫作麒麟尾,一萬隻貓也難得遇到一隻有麒麟尾。麒麟是什麼樣子,誰也沒見過,不過圖畫中的麒麟確是卷尾巴,而且至少卷一兩圈。沒有麒麟尾,它還稱得上是白貓王子麼? 在外國,貓狗也有美容院。我在街上隔著窗子望進去,設備堂皇,清潔而雅致,服務項目包括梳毛、洗澡、剪指甲以及馬殺雞之類。開發中的國家當然不至荒唐若是。第一樁事需要給我的小貓做的便是洗個澡。菁清問我怎個洗法,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貓怕水,扔在水裡會淹死,所以必須乾洗。記得從前家裡洗羊毛襖的皮筒子,是用黃豆粉羼樟腦,在毛皮上干搓,然後梳刷。想來對貓亦可如法炮製。黃豆粉不可得,改用麵粉,效果不錯。只是貓不知道我們對它要下什麼毒手,拚命抗拒,在一人按捺一人搓洗之下勉強竣事,我對鏡一看我自己幾乎像是「打麵缸」里的大老爺!後來我們發現洗貓有專用的洗粉,不但洗得乾淨,而且香噴噴的。貓也習慣,察知我們沒有惡意,服服帖帖地讓菁清給它洗,不需要我在一邊打下手了。 國人大部分不愛喝牛奶,我國的貓亦如是。小時候「有奶便是娘」,稍大一些便不是奶所能滿足。打開冰箱煮一條魚給它吃,這一開端便成了例。小魚不吃,要吃大魚;陳魚不吃,要吃鮮魚;隔夜冰冷的剩魚不吃,要現煮的溫熱的才吃……起先是什麼魚都吃,後來有挑有揀,現在則專吃新鮮的沙丁魚。獸醫說,餵魚要先除刺,否則鯁在喉里要開刀,扎在胃裡要出血。記得從前在北平也養過貓,一天買幾個銅板的熏魚擔子上的豬肝,切成細末拌入飯中,貓吃得痛痛快快。大概現在時代不同了,好多人只吃菜不吃飯,貓也拒食碳水化合物了。可是饗以外國的貓食罐頭以及開胃的貓零食,它又覺得不對胃口,別的可以洋化,吃則仍主本位文化。偶然給了它一個茶葉蛋的蛋黃,它頗為欣賞,不過掰碎了它不吃,它要整個的蛋黃,用舌頭舐得團團轉,直到舐得無可再舐而後止。夜晚一點鐘街上賣茶葉蛋的老人沙啞的一聲「五香茶葉蛋」,它便悚然以驚,豎起耳朵喵喵叫。鐵石心腸也只好披衣下樓買來給它消夜。此外我們在外宴會總是不會忘記帶回一包烤鴨或炸雞之類作為它的打牙祭。 吃只是問題的一半,吃下去的東西會消化,消化之後剩餘的渣滓要排出體外,這問題就大了。白貓王子有四套衛生設備,樓上三套,樓下一套。貓比小孩子強得多,無須教就會使用它的衛生設備。街上稍微偏僻一點的地方常見有人「腳向牆頭八字開」,紅磚道上星棋羅布的狗屎更是無人不知的。我們的貓沒有這種違警行為,它知道在什麼地方做什麼事。只是它的潔癖相當煩人,四個衛生設備用過一次便需清理現場,換沙土,否則它會嗚嗚地叫。不過這比起許多人用過馬桶而不沖水的那種作風似又不可同日而語。為了保持清潔,我們在設備上里里外外噴射貓狗特用的除臭劑,它表示滿意。 貓長得很快,食多事少,焉得不胖?運動器材如橡皮鼠、不倒翁、小布人,都玩過了。它最感興趣的是桌球,在地毯上追逐翻滾身手矯健。但是它漸漸發福了,先從腹部胖起,然後有了雙下巴頦,腦勺子後面起了一道肉輪。把桌球拋給它,它只在球近身時用爪子撥一下,像打高爾夫的大老爺之需要一個球童。它不到一歲,已經重到九公斤,抱著它上下樓,像是抱著一個大西瓜。它吃了睡,睡了吃,不做任何事——可是貓能做什麼呢?家裡沒有老鼠,所以它無用武之地,好像它不安於飽食終日無所用心的境界,於是偶爾抓蟑螂、抓蚰蜒、抓蒼蠅、抓蚊蚋。此外便是舐爪子抹臉了。 有人看見我養貓就忠告我說,最好不要養貓,貓的壽命大概十五六年,它也有生老病死。它也會給人帶來悲歡離合的感觸。一切苦惱皆由愛生。所以最好是養魚,魚在水裡,人在水外,幾曾聽說過人愛魚,愛到摩它、撫它、抱它、親他的地步?養魚只消餵它,侍候它,隔著魚缸欣賞它,看它悠然而游,人非魚亦知魚之樂。一旦魚肚翻白,也不會有太多的傷痛。這番話是對的,可惜來得太晚了。白貓王子已成為家裡的一分子,只是沒有報戶口。 白貓王子的姿勢很多,平伸前腿昂首前視,有如埃及人面獅身像謎一樣的莊嚴神秘。側身臥下,弓腰蜷腿,活像是一顆大蝦米。縮頸眯眼,藏起兩隻前爪,又像是老僧入定。睡時常四腳朝天,露出大肚子做坦腹東床狀,睡醒伸懶腰,將背拱起,像駱駝。有時候它枕著我的腿而眠,壓得我腿發麻。有時候躲在門邊牆角,露出半個臉,斜目而視,好像是逗人和它捉迷藏。有時候突然出人不意跳過來抱我的腿咬——假咬。有時候體罰不能全免,菁清說不可以沒有管教,在毛厚肉多的地方打幾巴掌,立見奇效,可是它會一兩天不吃飯,以背向人,菁清說是傷了它的自尊。 一九七九年三月三十日是貓來我家一周歲的紀念日,不可不飲宴,以為慶祝。菁清一年的辛勞換來不少溫馨與樂趣,而獸醫辜泰堂先生維護它的健康,大德尤不可忘,乃肅之上座,酌以醴漿。我並且寫了一個小條幅送給他,文曰: 是乃仁心仁術 澤及小狗小貓 第2節 白貓王子五歲 五年前的一個夜晚,菁清從門外檐下抱進一隻小白貓,時蒙雨淒其,春寒尚厲。貓進到屋裡,倉皇四顧,我們先饗以一盤牛奶,他舔而食之。我們揩乾了他身上的雨水,他便呼呼地倒頭大睡。此後他漸漸肥胖起來,菁清又不時把他刷洗得白白淨淨,戲稱之為白貓王子。 他究竟生在哪一天,沒人知道,我們姑且以他來我家的那一天定為他的生日(三月三十日),今天他五歲整,普通貓的壽命據說是十五六歲,人的壽命則七十就是古稀之年了,現在大概平均七十。所以貓的一歲在比例上可折合人的五歲。白貓王子五歲相當於人的二十五歲,正是青春旺盛的時候。 凡是我們所喜歡的對象,我們總會覺得他美。白貓王子並不一定是怎樣的美丰姿,可是他眉清目秀,藍眼睛、紅鼻頭、鬚眉修長,而又有一副楚楚可憐的樣子。腰臀一部分特別碩大,和頭部不成比例,腹部垂腴,走起來搖搖擺擺,有人認為其狀不雅,我們不以為嫌。去年七月二十日報載,「二十四日在美國佛羅里達州巴馬布耳所舉行的一九八一年『全美迷人小貓競賽』中,一隻名叫邦妮貝爾的小貓得了首獎。可是他雖然頂著后冠,卻不見得很高興。」高興不是貓,是貓的主人。我們不會教白貓王子參加任何競賽,他已經有了王子的封號,還急著需要什麼皇冠?他就是我們的邦妮貝爾。 劉克莊有一首《詰貓詩》,有句云:飯有溪魚眠有毯,忍教鼠齧案頭書? 我們從來沒有要求過貓做什麼事。他吃的不只是溪魚,睡的也不只是毛毯,我們的住處沒有鼠,他無用武之地,頂多偶然見了蟑螂而驚叫追逐,菁清說這是他對我們的服務。我們吃飯的時候他常蹲在餐桌上,虎視眈眈,但是他不伸爪,頂多走近盤邊聞聞。餵他幾塊魚蝦雞鴨之類,他淺嘗輒止。他從不偷嘴。他吃飽了,抹抹臉就睡,彎著腰睡,趴著睡,仰著睡,有時候爬到我們床上枕著我們的臂腿睡。他有二十六七磅重,壓得人腿腳酸麻,我們外出,先把他安頓好,魚一缽,水一盂,有時候給他蓋一床被,或是搭一個篷。等我們回來,門鎖一響,他已竄到門口相迎。這樣,他便已給了我們很大的滿足。 「花如解語還多事,石不能言最可人。」貓相當的解語,我們喊他一聲「貓咪」「胖胖」他就喵的一聲。我耳聾,聽不見他那細聲細氣的一聲喵,但是我看見他一張嘴,腹部一起落,知道他是回答我們的招呼。他不會說話,但是菁清好像略通貓語,她能辨出貓的幾種不同的鳴聲。例如:他餓了,他要人給他開門,他要人給他打掃衛生設備,他因寂寞而感到煩躁,都有不同的聲音發出來。無論有什麼體己話,說給他聽,或是被他聽見,他能珍藏秘密不泄露出去。不過若是以惡聲叱責他,他是有反應的,他不回嘴,他轉過身去趴下,作無奈狀。 有人不喜歡貓。我的一位朋友遠道來訪,先打電話來說:「聽說府上有貓,請先把他藏起來,我怕貓。」真的,有人一見了貓就會昏倒。有人見了老鼠也會昏倒,何況貓?據《民生報》七十一年四月二十三日一篇文章報道,法國國王亨利三世一見到貓就會昏倒。法國國王查理九世時的大詩人龍沙有這樣的詩句: 當今世上誰也沒我那麼厭惡貓 我厭惡貓的眼睛、腦袋,還有凝視的模樣 一看見貓,我掉頭就跑 人之好惡本不相同。我不否認貓有一些短處,諸如倔強、自尊、自私、缺乏忠誠,等等。不過,貓,和人一樣,總不免有一點脾氣,一點自私,不必計較了。家裡有裝潢,有陳設,有家具,有花草,再有一隻與虎同科的小動物點綴其間來接受你的愛撫,不是很好麼? 菁清對於苦難中小動物的憐憫心是無止境的,同時又覺得白貓王子太孤單,於是去年又抱進來一個小黑貓。這個「黑貓公主」性格不同,活潑善斗、體態輕盈、白須黃眼,像是評劇中的「開口跳」。兩隻貓在一起就要斗,追逐無已時。不得已我們把黑貓關在籠子裡,或是關在一間屋裡,實行黑白隔離政策。可是黑貓隔著籠子還要伸出爪子撩惹白貓,白貓也常從門縫去逗黑貓。相見爭如不見,無情還似有情。我想有一天我們會逐漸解除這個隔離政策的。 白貓倏已五歲,我們緣分不淺,同時我亦不免興起春光易老之感。多少詩人詞人喚取春留駐,而春不肯留!我們只好「片時歡樂且相親」,願我的貓長久享受他的魚餐錦被,吃飽了就睡,睡足了就吃。 一九八三年三月三十日 第3節 貓的故事 貓很乖,喜歡偎傍著人;有時候又愛蹭人的腿,聞人的腳。唯有冬盡春來的時候,貓叫春的聲音頗不悅耳。嗚嗚的一聲一聲的吼,然後突然的哇咬之聲大作,稀里嘩啦的,鏗天地而動神祇。這時候你休想安睡。所以有人不惜昏夜起床持大竹竿而追逐之。祖傳有一位和尚作過這樣的一首詩:「貓叫春來貓叫春,聽他愈叫愈精神,老僧亦有貓兒意,不敢人前叫一聲。」這位師父富同情心,想來不至於掄大竹竿子去趕貓。 我的家在北平的一個深巷裡。有一天,冬夜荒寒,賣水蘿蔔的,賣硬面餑餑的,都過去了,除了值更的梆子遙遠的響聲可以說是萬籟俱寂。這時候屋瓦上嗥的一聲貓叫了起來,時而如怨如訴,時而如詬如詈,然後一陣跳踉,竄到另外一間房上去了,往返跳躍,攪得一家不安。如是者數日。 北平的窗子是糊紙的,窗欞不寬不窄正好容一隻貓兒出入,只消他用爪一划即可通往無阻。在春暖時節,有一夜,我在睡夢中好像聽到小院書房的窗紙響,第二天發現窗欞上果然撕破了一個洞,顯然的是有野貓鑽了進去。大概是餓極了,進去捉老鼠。我把窗紙補好,不料第二天貓又來,仍從原處出入,這就使我有些不耐煩,一之已甚豈可再乎?第三天又發生同樣情形,而且把書桌書架都弄得凌亂不堪,書桌上印了無數的梅花印,我按捺不住了。我家的廚師是一個足智多謀的人,除了調和鼎鼎之外還貫通不少的左道旁門,他因為廚房裡的肉常常被貓拖拉到灶下,魚常被貓叼著上了牆頭,懷恨於心,於是殫智竭力,發明了一個簡單而有效的捕貓方法。他用鐵絲一根,在窗欞上貓經常出入之處釘一個鐵釘,鐵絲一端系牢在鐵釘之上,另一端在鐵絲上做一活扣,使鐵絲作圓箍形,把圓箍伸縮到適度放在窗欞上,便諸事完備,靜待活捉。貓竄進屋的時候前腿伸入之後身軀勢必觸到鐵絲圓箍,於是正好套在身上,活生生懸在半空,愈掙扎則圓箍愈緊。廚師看我為貓所苦無計可施,遂自告奮勇為我在書房窗上裝置了這麼一個機關。我對他起初並無信心,姑妄從之。但是當天夜裡居然有了動靜,早晨起來一看,一隻瘦貓奄奄一息的赫然掛在那裡! 廚師對於捉到的貓向來執法如山,不稍寬假,我看了貓的那副可憐相直為她緩頰。結果是從輕發落予以開釋,但是廚師堅持不能不稍予膺懲,即在貓身上用原來的鐵絲系上一隻空罐頭,開啟街門放她一條生路。只見貓一溜煙似的稀里嘩啦的拖著罐頭絕塵而去,像是新婚夫妻的汽車之離教堂去度蜜月。跑得愈快,罐頭響聲愈大,貓受驚乃跑得更快,驚動了好幾條野狗跟在後面追趕,黃塵滾滾,一瞬間出了巷口往北而去。她以後的遭遇如何我不知道,我心想她吃了這個苦頭以後絕對不會再光顧我的書房。窗戶紙從新糊好,我準備高枕而眠。 當天夜裡,聽見鐵罐響,起初是在後院磚地上嘩啷嘩啷的響,隨後像是有東西提著鐵罐猱升胯院的棗樹,終乃在我的屋瓦上作響。屋瓦是一壠一壠的,中有小溝,所以鐵罐越過瓦壠的聲音是咯噔咯噔的清晰可辨。我打了一個冷戰:難道是那隻貓的陰魂不散?她拖著鐵罐子跑了一天,藏躲在什麼地方,終於夤夜又復光臨寒舍,我家究竟有什麼東西值得使她這樣的念念不忘? 嘩啷一聲,鐵罐墜地,顯然的是鐵絲斷了。幾乎同時,噗的一聲,貓順著我窗前的丁香樹也落了地。她低聲地呻吟了一聲,好像是初釋重負後的一聲嘆息。隨後我的書房窗紙又撕破了——歷史重演。 這一回我下了決心,我如果再度把她活捉,要用重典,不是系一個鐵罐就能了事。我先到書房裡去查看現場,情況有一些異樣,大書架接近頂棚最高的一格有幾本書灑落在地上。 傾耳細聽,書架上有呼嚕呼嚕的聲音。怎麼貓找到了這個地方來酣睡?我搬了高凳爬上去窺視,嚇我一大跳,原來是那隻瘦貓擁著四隻小貓在餵奶! 四隻小貓是黑白花的,咕咕噥噥地在貓的懷裡亂擠,好像眼睛還沒有睜開,顯然是出生不久。在車船上遇到有婦人生產,照例被視為喜事,母子好像都可以享受好多的優待。我的書房裡如今喜事候門,而且一胎四個,原來的一腔怒火消去了不少。天地之大德曰生,這道理本該普及於一切有情。貓為了她的四隻小貓,不顧一切地冒著危險回來餵奶,偉大的母愛實在是無以復加! 貓的秘密被我發現,感覺安全受了威脅,一夜的功夫她把四隻小貓都叼離書房,不知運到什麼地方去了。 第4節 白貓王子六歲 今年三月三十日是白貓王子六歲生日。要是小孩子,六歲該上學了。有人說貓的年齡,一年相當於人的五年,那麼他今年該是三十而立了。 菁清和我,分工合作,把他養得這麼大,真不容易。我負責買魚,不時地從市場背回十斤八斤重的魚,儲在冰櫃裡;然後是每日煮魚,要少吃多餐,要每餐溫熱合度,有時候一湯一魚,有時候一湯兩魚,鮮魚之外加罐頭魚;煮魚之後要除刺,這是遵獸醫辜泰堂先生之囑!小刺若是鯁在貓喉嚨里開刀很麻煩。除了魚之外還要找地方拔些青草給他吃,「人無橫財不富,馬無夜草不肥」,貓兒亦然。菁清負責貓的清潔,包括擦粉洗毛,剪指甲,掏耳朵,最重要的是隨時打掃他的糞便,這份工作不輕。六年下來,貓長得肥肥胖胖,大腹便便,走路搖搖晃晃,蹲坐的時候昂然不動,有客見之嘆曰:「簡直像是一位董事長!」 貓和人一樣,有個性。白貓王子不是屬於「招之即來,揮之即去」的那個類型。他好像有他的尊嚴。有時候我喊他過來,他看我一眼,等我喊過三數聲之後才肯慢慢地踱過來,並不一躍而登膝頭,而是臥在我身邊伸手可撫摩到的地方。如果再加催促,他也有時移動身體更靠近我。大多時他是不理會我的呼喚的。他臥如弓,坐如鐘,自得其樂,旁若無人。至少是和人保持距離。 他也有時自動來就我,那是他餓了。他似乎知道我耳聾,聽不見它的「咪噢」叫,就用他的頭在我腳上摩擦。接連摩擦之下,我就要給他開飯。如果我睡著了,他會跳上床來拱我三下。貓有吃相,從不吃得杯盤狼藉,總是順著一邊吃去,每餐必定剩下一小撮,過一陣再來吃乾淨。每日不止三餐,餐後必定舉行那有名的「貓兒洗臉」,洗臉未完畢,他不會走開,可是洗完之後他便要呼呼大睡了。這一睡可能四五小時甚至七八九個小時,並不一定只是「打個盹兒」 (catnap )。我看他睡得那麼安詳舒適的樣子,從不忍心驚動他。吃了睡,睡了吃,這生活豈不太單調?可是我想起王陽明答人問道詩:「飢來吃飯倦來眠,唯此修行玄又玄。說與世人渾不信,偏向身外覓神仙」,貓兒似乎修行得相當到家了。幾個人能像貓似的心無牽掛,吃時吃,睡時睡,而無閒事掛心頭? 貓對我的需求有限,不過要食有魚而已。英國十八世紀的約翰孫博士,家裡除了供養幾位寒士一位盲人之外還有一隻他所寵愛的貓,他不時地到街上買牡蠣餵他。看著貓(或其他動物)吃他所愛吃的東西,是一樂也,並不希冀報酬。犬守門,雞司晨,貓能幹什麼?捕鼠麼?我家裡沒有鼠。貓有時跳到我的書桌上,在我的稿紙上趴著睡著了,或是蹲在桌燈下面借著燈泡散發的熱氣而呼嚕呼嚕地假寐,這時節我沒有誤會,我不認為他是有意地來破我寂寥。是他寂寞,要我來陪他,不是看我寞寂而他來陪我。貓兒壽命有限,老人余日無多。「片時歡樂且相親。」今逢其六歲生日,不可不記。 一九八四年三月三十日 第5節 白貓王子七歲 白貓王子大概是已到中年。人到中年發福,脖梗子後面往往隆起幾條肉,形成幾道溝,尤其是那些飽食終日的高官巨賈。白貓的脖子上也隱隱然有了兩三道肉溝的痕跡。他腹上的長毛脫落了,原以為是季節性的,秋後會復生,誰知道寒來暑往又過了一年,腹上仍是光禿禿的,只有一層茸毛。他的眉頭深鎖,上面有直豎的皺紋三數條,抹也抹不平,難道是有什麼心事不成? 他比從前懶了。從前一根繩子,一個線團,可以逗他狼奔豕突,可以引他鼠步蛇行,可以誘他翻筋斗豎蜻蜓,玩好大半天,直到他疲勞而後止。拋一個桌球給他,他會抱著球翻滾,他會和你對打一陣,非球滾到沙發底下去不肯罷休。菁清還喜歡和他玩捕風捉影的遊戲,她拿起一個衣架之類的東西,在燈光下搖晃,牆上便顯出一個活動的影子,這時候白貓便竄向牆邊,跳起好幾尺高,去捕捉那個影子。 如今情況不同了。繩子線團不復引起他的興趣。桌球還是喜歡,但是要他跑幾步路去撿球,他就覺得犯不著,必須把球送到他的跟前,他才肯舉爪一擊,就好像打高爾夫的大人先生們之必須攜帶球童或是乘坐小型機車才肯於一切安排妥帖之後揮棒一擊。捕風捉影的事他不再屑為。《山海經》:「夸父不量力,欲追日影。」白貓未必比夸父聰明,其實是他懶。 哪有貓兒不愛腥的?鍋里的魚剛煮熟,揭開鍋蓋,魚香四溢,白貓會從樓上直奔而來,但是他蹲在一旁,並不流涎三尺,也不湊上前來做出迫不及待的樣子。他靜靜地等著我摘刺去骨,一湯一魚,不冷不熱,送到他的嘴邊,然後他慢條斯理地進餐。他有吃相,他從盤中近處吃起,徐徐蠶食,他不挑挑揀揀。他吃完魚,喝湯;喝完湯,洗臉;洗完臉,倒頭大睡。他只要吃魚,沙丁魚、鰱魚,天天吃也不膩。有時候胃口不好也流露一些「日食萬錢無下箸處」的神情,聞一聞就望望然去之,這時候對付他的方法就是餓他一天。菁清不忍,往往給他開個罐頭番茄汁鰹魚之類,讓他換換口味。 白貓王子不是可以呼之即來揮之即去的。他高興的時候偎在人的身邊臥著,接受人的撫摩,他不高興的時候任你千呼萬喚他也相應不理。你把他抱過來,他也會縱身而去。菁清說他驕傲。我想至少是倔強。貓的性格,各有不同。有人說貓性狡詐,我沒有發現白貓有這樣的短處。唐朝武后朝中有一個權臣小人李義府(《唐書·列傳第三十二》),「貌狀溫柔,與人語必嬉怡微笑,而褊忌陰賊。既處權要,欲人附己,微忤意者,輒加傾陷。故時人言義府笑中有刀。又以其柔而害物,亦謂之李貓。」李貓這個綽號似乎不恰。白貓王子柔則有之,但絲毫沒有害物的意思。他根本不笑,自然不會笑中有刀,他的掌中藏著利爪,那是他自衛的武器。他時常伸出利爪在沙發上抓撓,把沙發抓得稀爛,我們應該在沙發上釘一塊皮子什麼的,讓他抓。 貓願有固定的酣睡靜臥的所在,有時候他喜歡居高臨下的地方,能爬多高就爬多高;有時候又喜歡窩藏在什麼旮旯兒里,令人找都找不到。他喜歡孤獨。能不打擾他最好不要打擾他,讓他享受那份孤獨。有時候他又好像不甘寂寞,我正在伏案爬格,他會颼的一下子竄上書桌,不偏不倚地趴在我的稿紙上,我只好暫停工作。我隨後想到兩全的辦法,在書桌上給他設備一分鋪墊,他居然了解我的用意。從此我可以一面拍撫著他,一面寫我的稿。我知道,他不是有意來陪伴我,他是要我陪伴他。有時候我一站起身,走到書架去取書,他立刻就從桌上跳下占據我的座椅,安然睡去。他可以在我椅上睡六七個小時,我由他高臥。 貓最需要的伴侶是貓。黑貓公主的性格很潑辣刁鑽,所以一向不是關在樓上寢室便是關在籠子裡,黑白隔離。後來漸漸弛禁,兩個貓也可以放在一起了,追逐翻滾一陣之後也能並排而臥相安無事。小花進門之後,我們怕他和白貓不能相容,也隔離了很久,現在這兩隻貓也能在一起共存,不爭座位,不搶飯碗。 三月三十日是白貓王子七歲的生日,菁清給他預備了一分禮物——市場買菜用的車子,打算在天氣晴朗惠風和暢的時候把他放在車裡推著他在街上走走。這樣,他總算是於「食有魚」之外還「出有車」了。 黑貓公主 白貓王子今年四歲,胖嘟嘟的,體重在十斤以上,我抱他上下樓兩臂覺得很吃力,他吃飽伸直了軀體側臥在地板上足足兩尺開外(尾巴不在內)。沒想到四年的工夫他有這樣長足的進展。高信疆、柯元馨伉儷來,說他不像是貓,簡直是一頭小豹子。按照貓的壽命年齡,四歲相當於我們人類弱冠之年,也許不會再長多少了吧。 白貓王子飽食終日,吃飽了洗臉,洗完臉倒頭大睡。家裡沒有老鼠可抓,他無用武之地。憑他的嗅覺,他不放過一隻蟑螂,見了蟑螂他就緊迫追蹤,又想抓又害怕,等到菁清舉起蒼蠅拍子打蟑螂時,他又怕殃及池魚藏到一個角落裡去了。我們晚間外出應酬,先把他的晚餐備好,鮮魚一缽,清湯一盂,然後給他蓋上一床被毯,或是給他搭一個蒙古包似的帳篷。等我們回家的時候,他依然蜷臥原處。他的那床被毯頗適合他的身材。菁清在一個專賣兒童用物的貨柜上選購那被毯的時候,精挑細選,不是嫌大就是嫌小,店員不耐地問:「幾歲了?」菁清說:「三歲多。」店員說:「不對,不對,三歲這個太小了。」菁清說:「是貓。」店員愣住了,她沒賣過貓被。陸放翁《贈粉鼻》詩有句:「問渠何似朱門裡,日飽魚餐睡錦茵。」寒舍不比朱門,但是魚餐錦茵卻是具備了。 白貓王子足不出戶,但是江湖上已薄有小名。修漏的工人、油漆的工人、送貨的工人,看見貓蹲在門口,時常指著他問:「是白貓王子吧?」我說是,他就仔細端詳一番,誇獎幾句,貓並不理會,大搖大擺而去。貓若是人,應該說聲謝謝。這隻貓沒有閒事掛心頭,應該算是幸福的,只是沒有同類的伴侶,形單影隻,怕不免寂寞之感。菁清有一晚買來一隻泰國貓,一身棕色毛,小臉烏黑,跳跳蹦蹦十分活躍,菁清喚她作「小太妹」。白貓王子也許是以為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相處似不投機,雙方都常嗚嗚地吼,作蓄勢待髮狀。雖然是兩個恰恰好,雙份的供養還是使人不勝負荷。我取得菁清同意,決計把小太妹舉以贈人。陳秀英的女兒樂瀅愛貓如命,遂給她帶走了。白貓王子一直是孤家寡人一個。 有一天我們居住的大廈門前有兩隻小貓光臨,一白一黑,盤旋不去,瘦骨嶙嶙,蓬首垢面,不知是誰家的遺棄。夜寒風峭,十分可憐。菁清又動了惻隱之心。「我們給抱上來吧?」我說不,家裡有兩隻貓,將要喧賓奪主。菁清一聲不響端著白貓王子吃剩的魚加上一點米飯送到樓下去了。兩隻貓如餓虎撲食,一霎間風卷殘雪,她顧而樂之。於是由一天送魚一次,而二次,而三次,而且抽暇給兩隻貓用乾粉潔身。我不由自主地也參加了送貓飯的行列。人住十二層樓上,貓在道邊門口,勢難長久。其中黑的一隻,兩隻大藍眼睛,白鬍須,兩排白牙,特別討人歡喜。好不容易我們給黑貓找到了可以信賴的歸宿。我們認識的廖先生,他和他一家人都愛貓,於是菁清把黑貓裝在提籠里交由廖先生攜去。事後菁清打了兩次電話,知道黑貓情況良好,也就放心了。只剩下一隻白貓獨自臥在門口。看樣子他很憂鬱,突然失去伴侶當然寂寞。 事有湊巧,不知從哪裡又來了一隻小黑貓。這隻小黑貓大概出生有六個月,看牙齒就可以知道。除了渾身漆黑之外,四爪雪白,胸前還有一塊白斑,據說這種貓名為「踏雪尋梅」,還蠻有名堂的。又有人說,本地有些人認為黑貓不吉利。在外國倒是有此一說,以為黑貓越途,不吉。哀德加·阿蘭·坡有一篇恐怖小說,題名就是《黑貓》,這篇小說我沒讀過,不知黑貓在裡面扮的是什麼角色。無論如何白貓又有了伴侶,我們樓上樓下一天三次照舊餵兩隻貓,如是者約兩個星期。 有一夜晚,菁清面色凝重地對我說:「樓下出事了!」我問何事驚慌,她說據告白貓被汽車軋死了。生死事大,命在須臾,一切有情莫不如此,但是這隻白貓剛剛吃飽幾天,剛剛洗過一兩次,剛剛失去一黑貓又得到一黑貓為伴,卻沒來由地粉身碎骨死在車輪之下!我半晌無語,喉頭好像有哽結的感覺。緣盡於此,沒有說的。菁清又徐徐地說:「事已到此,我別無選擇,把小貓抱上來了。」好像是若不立刻抱上來,也會被車輾死。在這情形之下,我也不能反對了。 「貓在哪裡?」 「在我的浴室里。」 我走進去一看,黑暗的角落裡兩隻黃色的亮晶晶的眼睛在閃亮,再走近看,白須、白下巴頦兒、白爪子,都顯露出來了。先餵一缽魚,給她壓壓驚。我們決定暫時把她關在一間浴室里,馴服她的野性,擇吉再令她和白貓王子見面。菁清問我:「給她起個什麼名字呢?」我想不出。她說:「就叫黑貓公主吧。」 黑貓公主的個性相當潑辣,也相當靈活,頭一天夜晚她就鑽到藏化妝品的小櫃櫥里。凡是有櫃門的地方她都不放過。我說這樣淘氣可不行,家裡瓶瓶罐罐的東西不少,哪禁得她橫衝直撞?菁清就說:「你忘了?白貓王子初來我家不也是這樣麼?」她的意思是,慢慢管教,樹大自直。要使這黑貓長久居留,菁清有進一步的措施,給公主做體格檢查。獸醫辜泰堂先生業務極忙,難得有空出來門診,可是他竟然肯來。在他檢查之下,證明黑貓公主一切正常,臨行時給她打了兩針預防霍亂之類的藥劑。事情發展到此,黑貓公主的戶籍就算暫時確定了。她與白貓王子以後是否能夠相處得如魚得水,且待查看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