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在哈瓦那的人 · 第二部
第一章
1
伍爾摩胸前口袋裡揣著一封電報離開了大使館。大使館的人將它粗魯地塞給他,他正待開口說話,就被堵了回來。
「我們什麼也不想知道,這是暫時的安排,越早了結我們越開心。」
「霍索尼先生說……」
「我們不認識什麼霍索尼。請不要忘記,我們這裡沒有這號人物。再見。」
他帶著電報走回家。這個長長的城市沿著廣闊的大西洋而建,浪潮翻飛至馬萊孔大道上,模糊了車輛的擋風玻璃。一度是貴族豪門的廊柱如今斑駁無比,黃的、灰的、紅的,有如飽受侵蝕的礁岩。一面形狀模糊、髒污褪色的古老盾牌立在一家寒磣的旅館門口。夜總會的百葉窗漆著俗麗鮮艷的顏色,以免受到鹽分與溫度的摧殘。往西看,新市鎮鋼筋骨架的摩天大樓比燈塔還高,直入清朗的二月天空。這城市適於遊覽而不宜久居,但它是伍爾摩初戀的城市。他的愛是一場悲劇,他卻堅守不渝。時間為那場戰役添加了詩意,而米莉宛如古老壁壘上的一朵小花,見證著當年慘烈的歷史。街上擦身而過的女人額頭上沾著灰印,仿佛剛從地底下爬出來乍見天日。他想起來今天是聖灰星期三 [1] 。
雖然學校放假,但伍爾摩抵達家門時,米莉並不在家——或許她還在做彌撒,或是在鄉村俱樂部騎馬。羅伯茲正在展示渦輪吸塵器給牧師的管家看,這位管家已經決定不用那種原子爐吸塵器。伍爾摩對這種新型機器的恐懼獲得了證實,因為直到現在他一台也沒賣出去。他上樓打開電報,上頭的收信地址是英國大使館某部門,底下那些密碼難看得像極了那些直到開獎最後一天也沒賣出去的彩券號碼。一開始是2674,然後是一連串的五位數:42811、79145、72312、59200、80947、62533、10605,等等。這是他第一次收到倫敦來的電報。他沒有把握解開密碼,但他至少認得那組數字:59200。它那副橫眉豎目的模樣,就仿佛霍索尼此時此刻突然爬上樓來指責他。他不情不願地拿出蘭姆的《莎士比亞故事選集》——他以前是多麼嫌惡裡頭的某些故事啊。他記得第一組數字是代表密碼開始的頁次、行次和字。
「狄奧妮莎,克利翁邪惡的妻子,得到她應得的懲罰。」
他從「懲罰」這個詞開始解。令他驚訝的是,某些意義真的浮現出來,就像某隻天賦異秉的鸚鵡開口說起話來。
「一月二十四日編號一59200 A節開始。」
經過四十五分鐘的加加減減之後,他解出了所有信息,除了最後一段。那一段不是59200就是他自己出錯,搞不好還是蘭姆的錯。
「59200 A節開始自鄉村俱樂部之事獲准後已近一個月但尚未收到徵募新情報員的消息句點相信在謹慎追查之前你不會回復不會貿然收編任何人員句點B節開始留給你的問卷上的政治與經濟報告應該呈交59200句點C節開始受詛咒的細繩必須送到金斯敦基本結核性信息結束。」
慍怒又不著邊際的最後一段令伍爾摩憂心。他頭一回感覺到,在他們眼中(天曉得他們是誰),他拿了錢卻不做事。這讓他困擾不已。在此之前,他只覺得自己得到了一筆天外橫財,讓米莉能夠去鄉村俱樂部騎馬,他自己也從倫敦訂購了一些渴望已久的書,剩下的錢都存在銀行里。他相信自己有朝一日會把錢還給霍索尼,只是沒有太大把握。
他思忖道:我一定得做點事,給他們幾個名字去追查,然後再招募一個情報員進來,讓他們高興。他想起米莉以前常玩的遊戲:拿零花錢給他,假裝在商店買東西。他不得不陪她玩這個遊戲,但事後她一定會把她的錢要回去。
他不知道該如何招募情報員。霍索尼當初如何找上他的,他怎麼也想不起來,只記得整件事情是從廁所開始的,不過那當然不是重點。他決定採取最簡單的做法。
「你找我,夫爾摩先生?」
不知道為什麼,羅伯茲發「伍爾摩」的音總是不准。他自己也不太滿意,因此一改再改,結果是從來也沒有重複叫過同一個名字。
「我有事跟你談,羅伯茲。」
「是的,伍摩先生。」
伍爾摩說:「你跟著我許多年了,我們彼此互相信任。」
羅伯茲的手撫在胸前,表示他全然地信任。
「你想不想每個月多賺點錢?」
「啊,當然好……事實上我正想跟你講,歐摩爾先生。我就要多一個孩子了。二十比索可以嗎?」
「這和公事無關。我們的生意實在太差了,羅伯茲。這件事絕不能對外張揚,是我個人的事,你了解嗎?」
「我了解,先生。個人服務我懂。包在我身上,我很謹慎,而且一定不會跟米莉小姐講。」
「我想你並不真的了解。」
「男人到了某個年紀,」羅伯茲說,「就懶得自己去找女人,只想省麻煩。他只想發號施令,說:『今晚可以,明晚不行。』只要對他信賴的人下個命令——」
「我不是指這一類的事。我要跟你談的事……嗯,反正跟這個沒關係——」
「你不用覺得不好意思,伍穆爾先生,我已經跟了你這麼多年。」
「你錯了,」伍爾摩說,「我並不打算……」
「我了解你這樣的英國紳士,『舊金山』那樣的地方不合適,即使曼巴俱樂部也不好。」
伍爾摩知道,不管他說什麼也阻擋不了羅伯茲的滔滔不絕,現在他這位助手已經開始大談在哈瓦那最偉大的議題:性交易不僅是這個城市主要的商業活動,更是一個男人生活的精華所在。每個人不是在買就是在賣——這無關物質——可是絕對不可能免費。
「年輕人需要變化,」羅伯茲口若懸河,「但成熟的男人也一樣。年輕人是出於無知的好奇,有年紀的人則是因為胃口需要換新。再也沒有比我更合適的人選了,因為我研究過你,維穆爾先生。你不是古巴人,對你而言,女人屁股的形狀遠不及舉止優雅來得重要——」
「你完全誤解我了。」伍爾摩說。
「小姐今天晚上會去聽音樂會。」
「你怎麼知道?」
羅伯茲完全沒理會他的問題。「她出門的時候,我會帶一個女人來給你瞧瞧。如果你不滿意,我再帶另一個來。」
「你用不著做這種事。這跟我需要的服務根本扯不上關係,羅伯茲。我要的是……呃,我要你保持警惕,多多觀察,然後向我報告——」
「觀察米莉小姐嗎?」
「老天,不是!」
「那要報告什麼呢,夫爾莫先生?」
伍爾摩說:「呃,例如……」
可是他對於羅伯茲能報告些什麼,實在一點概念也沒有。他想起那冗長問卷上的幾個題目,但都沒有合適的——「共產主義在軍隊中的滲透」「去年糖和菸草的真實產量」。當然,在羅伯茲去做售後服務的那些辦公室里,是有一些廢紙簍,可是,連霍索尼在提到德雷福斯的時候都在說笑(如果霍索尼那班人會開玩笑的話)……
「例如什麼呢,先生?」
伍爾摩說:「我以後再告訴你。現在,你回店裡去吧。」
2
又到了雞尾酒時間。驚奇酒吧里,海斯巴契醫生高高興興地喝著他的第二杯威士忌。
「你還在擔心嗎,伍爾摩先生?」他說。
「沒錯,我很擔心。」
「還在擔心那個原子爐吸塵器嗎?」
「不關吸塵器的事。」
他喝完了他的雞尾酒,又叫了一杯。
「你今天喝得特別快。」
「海斯巴契,你從來不擔心缺錢,對不對?話說回來,你又沒有小孩子。」
「不出多久,你也會沒有小孩。」
「我想也是。」這個安慰和雞尾酒一樣冰冷,「等時候到了,我要和米莉一起離開這裡。我不希望米莉和塞古拉大隊長那樣的人在一起。」
「這我了解。」
「前幾天我拿到一筆錢。」
「真的?」
「要我提供情報。」
「哪一類情報?」
「機密情報。」
海斯巴契嘆了口氣。他說:「你真是個幸運的傢伙,那種情報最容易提供了。」
「容易?」
「因為是機密,所以只有你知道。你需要的只是一點想像力,伍爾摩先生。」
「他們要我吸收新人,我該怎麼做呢,海斯巴契?」
「你可以捏造,伍爾摩先生。」
「聽起來你好像很有經驗。」
「我的經驗來自醫學。你難道沒看過秘方這類的廣告?某個印第安人部落的酋長臨死前透露的生髮秘方。既然是秘方,就不需要白紙黑字印出來。而大家又特別相信秘密的東西——大概是古代巫術的殘留吧。你讀過弗雷澤爵士 [2] 那些關於咒術起源的書嗎?」
「你有沒有聽過書碼這種東西?」
「別告訴我太多,伍爾摩先生。保守秘密不是我的專長——我可沒有小孩。請別把我捏造成你的情報員。」
「不會,我不會的。那些人不太喜歡我們交朋友,海斯巴契,他們要我離你遠一點。他們在追查你。你知道他們是怎麼追查人的嗎?」
「不知道。小心點,伍爾摩先生,拿錢可以,但不要提供任何情報給他們。你很容易被塞古拉那幫人盯上。騙騙他們,保持你的自由之心。他們不值得你提供任何真相。」
「你說的『他們』,指的是誰?」
「王國、共和國、掌權者,」他喝光他的酒,「我必須走了,伍爾摩先生。」
「沒什麼事發生吧?」
「謝天謝地,沒有。只要無事發生,什麼事都有可能,你說是吧?很不幸,彩券開獎了。我一個星期就輸了十四萬,我現在是窮人了。」
「你不會忘了米莉的生日吧?」
「說不定追查結果對我不利,所以你不會再希望我去。不過別忘了,只要你說謊,就不會造成傷害。」
「我拿了他們的錢。」
「他們沒有錢,他們的錢都是來自你我這樣的人。」
他推開門,步出酒吧。海斯巴契醫生從來不以道德論事。道德,遠在一個醫生的掌管範疇之外。
3
伍爾摩在米莉的房間找到一張鄉村俱樂部的會員名單。他知道在哪裡找得到這份名單,它夾在兩本書中間:《女騎士年鑑》和小馬小姐的小說《白馬》。他加入俱樂部是為了吸收適當的情報人員,而這裡有整整二十頁的名字。他注意到一個地道的盎格魯-撒克遜人的名字——文森特·帕格曼,他或許是艾爾的父親。他的直覺告訴他,把帕格曼家族收編進來准沒錯。
在坐下來編碼前,他又選了另外兩個名字——工程師希夫和路易斯·桑茲教授。這個教授,管他是何方神聖,應該是負責經濟情報的好人選;工程師可以提供科技信息;帕格曼先生則是政治。打開《莎士比亞故事選集》(他已選好了那一頁:「希望接下來一切順利」),他開始編碼:
「一月二十五日編號一A節開始我已經聘用我的助手並指定他為59200-5-1建議每月薪資十五比索B節開始請追查下面這些……」
這般分節敘述在伍爾摩看來簡直是浪費時間和金錢,但霍索尼說這是訓練的一部分,就像米莉堅持她所買的每樣東西都必須包裝完整,連一顆玻璃珠也不能馬虎。
「C節開始要求的經濟報告隨後會以包裹送出。」
接下來只有靜候回音,以及準備經濟報告了。這可讓他大傷腦筋。他先前已經差遣羅伯茲買來所有關於糖和菸草的官方文件——這是羅伯茲的第一個任務。現在,他每天都花好幾個鐘頭閱讀當地報紙與相關文件,在所有可供教授和工程師參考的版面上標註記號。在倫敦或金斯敦,不太可能有人去研究哈瓦那當地的報紙。有時他甚至會在那些印刷不良的文字間發現一個新的世界。或許過去的他太依賴《紐約時報》或《先驅論壇報》來塑造自己的世界了。驚奇酒吧外的街角,一個女孩被刺身亡——下面的標題是「愛的殉難者」。哈瓦那充斥著各式各樣的殉難者:一個男人在賭場輸了一大筆錢,他爬上舞台,擁抱一個俗艷的女歌手,然後把車開進碼頭,淹死了自己;另一個男人以吊帶褲勒死了自己。而這個城市也有神話:聖女像流出眼淚;聖母像前的燭火不可思議地持續一周不熄,從某個星期五到另一個星期五。在這場暴力、激情與愛的幻景里,塞古拉大隊長的那些受害者獨獨不見蹤影,他們的受苦和死去從來不曾見諸報端。
做經濟情報成了一件勞心費力的苦差事,因為伍爾摩從來就沒學會用多於兩根的手指打字,對打字機上的定位裝置也束手無策。此外他還得把官方數字做一番修改,以防總部有人心血來潮將兩份報告加以比對。有時候伍爾摩會忘了自己改過哪些數據,小數點的問題更是搞得他頭昏腦漲。這些加加減減向來就不是他的專長,他有如在老虎機里駕馭一輛迷你車。
一星期過去,音信全無,他開始擔心。難道霍索尼察覺事有蹊蹺?不過有件事給了他短暫的興奮:大使館把他找去,那個臉很臭的職員遞給他一個密封信封,收件人的名字讓他一頭霧水——「路克·潘妮小姐」,拆開後另一個信封寫著「亨利·利百特,市場研究服務」,第三個信封才寫著59200-5,裡頭有三個月的薪資和津貼,是古巴鈔票。他帶著這筆錢到奧比斯波的銀行去。
「存在公司賬戶嗎,伍爾摩先生?」
「不,私人賬戶。」職員數錢的時候,他心中一股罪惡感油然而生。他感覺自己像是侵吞了公司的錢。
第二章
1
十天過去了,他沒收到半句回復。在他虛擬的情報員未被調查認可之前,他連他的經濟報告都送不出去。又到了一年一度拜訪經銷商的時節,他將離開哈瓦那,順著馬坦薩斯、 西恩富戈斯、聖克拉拉和聖地亞哥,一路往南走。他向來開著他那輛老爺車去造訪那些城市。離開前他發了一封電報給霍索尼。
「我將假拜訪經銷商之名,評估在馬坦薩斯、工業中心聖克拉拉、海軍總部西恩富戈斯 、異議分子集中地聖地亞哥建立情報站的可能性。估計每日花費五十元。」
他吻別了米莉,要她承諾他不在家這段期間不搭塞古拉大隊長的便車,接著便急促趕往驚奇酒吧去和海斯巴契喝杯餞別酒。
2
每年一次,在他的旅途中,伍爾摩都會寫信給他住在北安普敦的妹妹(或許寫信給瑪麗,能夠暫時紓解他離開米莉的寂寞),同時寄出古巴最新的郵票給他的外甥。這男孩從六歲起就開始集郵,時光荏苒,伍爾摩都忘了他已經年過十七,說不定早就不再集郵了。不管他還集不集郵,伍爾摩寫在信上的那些話也顯然太幼稚了。那些話連米莉都嫌它可笑,更何況他還比米莉大幾歲。
伍爾摩寫道:
親愛的馬克,這裡有些郵票要送你。你一定已經搜集了不少郵票,這幾張恐怕不是太有意思。我本來想找一些動物、小鳥或蝴蝶的圖案,就像你上回給我看的那種瓜地馬拉郵票,只可惜古巴沒有。愛你的舅舅。p.s.我現在正坐著看海,天氣很熱。
給他妹妹的信就鮮活多了:
我現在坐在西恩富戈斯海邊,溫度超過九十華氏度,雖然太陽早在一小時前就下山了。電影院正在放瑪麗蓮·夢露的電影,一艘船停泊在海港,船名夠古怪的,叫作胡安·貝爾蒙特 [3] 。還記得那個冬天我們去馬德里看鬥牛嗎?船長——我猜他是船長——就坐在隔桌喝著西班牙白蘭地。除了看電影,他沒別的事可做。這一定是世上最安靜的港口之一,只有黃色或粉色的街道,高聳的糖廠煙囪,還有就是那野草叢生的小徑盡頭的胡安·貝爾蒙特了。不知為什麼,我希望能和米莉一起登上那艘船航行大海。吸塵器的生意不好做,這種動盪的日子,電流太不穩定了。昨晚在馬坦薩斯總共停了三次電,第一次停電的時候我還正好在洗澡。大老遠寫信給你,盡提這些,夠蠢的。
別以為我不快樂。我們這裡有很多可以說的。有時候想到回老家去的事,我會有點害怕,想想博姿 [4] 、沃爾沃斯超市和那些自助餐廳,說不定連白馬酒館都把我當陌生人了。船長身旁坐了個女人——我想他在馬坦薩斯應該也有女人——他把白蘭地灌進她的喉嚨,就像替貓餵藥。太陽下山前這裡的光影很迷人:長長的金光和海鳥,映照在銀色的浪波上。白天時看起來像是維多利亞女皇的雕像,現在則仿佛只是一團氣波。鞋匠們收拾好工具箱,擺在粉紅廊柱旁的椅子下。你可以居高臨下俯看人行道——那就好像坐在圖書館的台階上——兩腳還踏在大概是腓尼基人漂洋過海運來的青銅海馬上。我為什麼如此思念故鄉?或許是因為我現在有了點閒錢。不久後我非下定決心,永遠離開古巴不可。我不知道米莉能不能在北倫敦灰濛濛的街道上找一所秘書學校安定下來。
愛麗絲嬸嬸好嗎?愛德華叔叔呢?還是他已經過世了?我已經到了親人們不知不覺去世的年紀。
他付了賬,又問了當地首席工程師的名字——他知道自己得找些人名來搪塞,好讓每天的五十元花得有道理。
3
在聖克拉拉,他的老爺車終於倒地不起,像一隻倦極的騾子。它的內部問題很嚴重,只有米莉知道怎麼處理。車廠的人說需要修理幾天,伍爾摩只好改搭公共汽車到聖地亞哥去。或許這是個更快更安全的走法,因為在聖地亞哥一帶,叛軍占領山頭,政府軍集結在馬路上與城市裡,交通受阻是常見的事,公共汽車反而比私人汽車更不容易誤點。
他在傍晚時分抵達聖地亞哥,官方宵禁的時辰未到,正是空蕩蕩的危險時刻。廣場上朝向天主教堂而建的店家都打烊了,一對男女快步從旅館前面走過。這是個濕熱的夜晚,道路兩旁的路燈半明半滅。櫃檯人員帶著狐疑招呼他,心裡約莫在揣度,這人是哪一路的間諜。他覺得自己像個冒牌貨,因為這家旅館住的都是正牌間諜、正牌線人和正牌叛軍情報人員。一個醉漢在酒吧間念個不停,頗有格特魯德·斯泰因 [5] 的風格:「古巴是古巴是古巴」。
伍爾摩吃了份蛋卷,配點酸酒當晚餐——那蛋卷又干又扁,還帶著污漬和摺痕,活像一份古老的文件。伍爾摩一面吃,一面在寄給海斯巴契醫生的風景明信片上寫了幾行字。每當他離開哈瓦那,他總會寄風景明信片給米莉和海斯巴契醫生,甚至寄給羅伯茲。畫面上總是醜醜的旅館,某個窗戶上還打了個「×」,仿佛偵探小說里標明的犯罪現場。「車子拋錨了,萬籟俱寂。周四可望回家。」風景明信片是寂寞的象徵。
九點鐘,伍爾摩出門拜訪經銷商。他忘了聖地亞哥的街道在入夜後有多麼蕭瑟。鐵窗後的百葉窗緊閉著,這裡如被占領的城市一般,家家戶戶門院深鎖,對路過者不理不睬。一家戲院散發出微弱的燈光,卻沒有顧客上門。依據法令它必須整夜開著,但只有士兵和警察才可能在入夜後上戲院。某條街道盡頭,伍爾摩看到一支軍方的巡邏隊經過。
伍爾摩和經銷商坐在又小又熱的房間裡,一扇開著的門通往內院,院裡有一棵棕櫚樹和一口熟鐵打造的井,但外頭的空氣和屋內一般熱。他們面對面坐在搖椅上,時而搖向對方,時而搖離對方,製造出小小的氣流。
生意不好(搖啊搖),在聖地亞哥沒有人買電器(搖啊搖),電流不穩,有什麼好賣的呢?(搖啊搖。)呼應他們話題似的,電突然停了,他們只好在黑暗中繼續搖下去。有時亂了節奏,兩人的頭還會輕輕撞在一起。
「對不起。」
「我的錯。」
(搖啊搖啊搖。)
有人在內院發出擦椅子的聲音。
「是你太太嗎?」伍爾摩問。
「不,沒有別人,只有我們兩個。」
伍爾摩往前搖,往後搖,再往前搖,側耳細聽內院偷偷摸摸的動靜。
「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
這裡是聖地亞哥,每個房子都可能窩藏逃犯。最好是什麼都聽不見,也看不見——這點絕無問題,即使燈泡帶著微細的燈絲半有心半無意地恢復了光明。
回旅館的路上,他被兩個警察攔住。他們問他,為什麼這麼晚還在路上溜達。
「才十點鐘。」他說。
「你十點鐘在路上做什麼?」
「又沒有宵禁。有嗎?」
突然間,一個警察毫無預警地給了他一記耳光。震驚淹沒了憤怒。他是奉公守法的人,警察應該保護他才對。他用手摸摸臉頰。
「老天,你們怎麼會以為……」
另一個警察在他背後給他一記,害他踉蹌跌倒在人行道旁。他的帽子掉到了陰溝里。他說:「把帽子還我!」
才說完又被推了一把。他開始提到英國大使館之類的話,又惹來幾記耳光,打得他搖搖晃晃、天旋地轉。這回他被帶到一扇門內,辦公桌旁有個人以手臂當枕頭在睡覺。他醒過來,對伍爾摩一陣咆哮,其中最溫和的單詞是「豬」。
伍爾摩說:「我是英國人,我的名字是伍爾摩。住址是哈瓦那拉帕瑞拉街三十七號。四十五歲,離婚。我要求打電話給大使館。」
那個叫他豬的警官要他把護照拿出來。
「我拿不出來。我放在旅館的手提箱裡。」
逮捕他的一個警察得意地說:「在街上逮到他,身上沒有任何文件。」
「搜他的口袋。」那警官說。
他們拿出他的皮夾、寫給海斯巴契醫生的明信片(他忘了寄),和一瓶在旅館酒吧買來的威士忌樣品酒「老爺子」。警官對著樣品酒和明信片仔細研究。他問:「你為什麼把這個瓶子帶在身上?裡頭裝的是什麼?」
「你以為呢?」
「叛軍用瓶子製造手榴彈。」
「他們當然不會用這麼小的瓶子。」
警官打開瓶蓋嗅了嗅,倒了一些在掌心上。
「聞起來像威士忌,」隨即話鋒一轉,問起明信片來,「你為什麼在圖上畫了一個叉?」
「那是我房間的窗戶。」
「為什麼要標出你房間的窗戶?」
「為什麼不行?那只是……呃,一個人在旅途中隨興做的事。」
「你是希望有人按著這扇窗來找你嗎?」
「當然不是。」
「海斯巴契醫生是誰?」
「一個老朋友。」
「他要到聖地亞哥來嗎?」
「不。」
「那你為什麼要告訴他你住哪個房間?」
他終於慢慢領悟到這些犯罪專家都在想些什麼,而且要對一個握有權勢的人解釋清楚情況,簡直是痴人說夢。
他開始胡吹:「海斯巴契是個女人。」
「一個女醫師!」警官顯然不相信。
「一個女博士,非常美麗。」他用手在空中比畫出兩條曲線。
「她要到聖地亞哥來和你會面嗎?」
「不,不。但你該懂得女人是怎麼回事吧,警官?她們喜歡知道她們的男人睡在什麼地方。」
「你是她的情人?」氣氛緩和下來,「那仍舊無法解釋你為什麼三更半夜還在街上遊蕩。」
「又沒有法律……」
「是沒有法律禁止,但聰明人會待在家裡。只有企圖製造混亂的人才會在外面遊蕩。」
「我因為思念愛瑪睡不著覺。」
「誰是愛瑪?」
「海斯巴契博士。」
警官若有所思。「還是有哪裡不對勁,我感覺得出來。你沒有告訴我實話。如果你和愛瑪相愛,為什麼自己跑到聖地亞哥來?」
「她丈夫起了疑心。」
「她有丈夫?怪不得。你是天主教徒嗎?」
「不是。」
警官拿起明信片再度細看。「在臥室窗口畫叉——這麼做不太好吧?她怎麼跟丈夫解釋呢?」
伍爾摩腦筋轉得飛快:「她丈夫是瞎子。」
「那也不太好,很不好。」
「要不要我再揍他?」一個警察問。
「不急,我先盤問了再說。你認識這個叫愛瑪·海斯巴契的女人多久了?」
「一星期。」
「一星期?你說的事情沒一樣是好的,你不但是個新教徒,還是人家的姘頭。你什麼時候認識這個女人的?」
「是塞古拉大隊長介紹的。」
警官拿著明信片的手凝在半空中,伍爾摩聽到他身後的警察在吞口水。一陣長長的沉默,沒有人說半句話。
「塞古拉大隊長?」
「沒錯。」
「你認識塞古拉大隊長?」
「他是我女兒的朋友。」
「原來你有女兒。那麼你是結婚了。」他又說,「這樣實在不……」
一個警察趕忙打斷他:「他認識塞古拉大隊長。」
「我怎麼知道你說的是真是假?」
「你可以打電話問他。」
「打電話到哈瓦那得花好幾個小時才接得上線。」
「反正這麼晚我也不可能離開聖地亞哥。我會在旅館等你。」
「或者是待在這裡的牢房。」
「塞古拉大隊長恐怕會不高興。」
警官思索良久,一面細細翻看他皮夾里的東西,接著轉向一位警察,要他和伍爾摩一同回旅館去檢查他的護照(警官顯然認為這樣可以保住面子)。兩人在尷尬的靜默中走回旅館。
第三章
他在下午晚些時候回到哈瓦那,許多封電報等著他,還有米莉留的一張字條。
「近來忙些什麼?你知道是誰。」(可是他並不知)「非常緊急——不過絕對不是壞事。海斯巴契醫生急著找你。你的摯愛。附註:我在鄉村俱樂部騎馬,報社記者替瑟拉菲娜拍了些照片,這下子她可出名了。」
海斯巴契醫生的事可以等。電報中有兩封標有「緊急」的字樣。
「三月五日編號二A節開始海斯巴契的調查結果依然模糊。任何接觸請極度小心並減至最低程度。」
文森特·帕格曼沒有過關。
「你不可重複不可與他接觸。他或許已被美國情報單位聘用。」
另一封三月四日編號一的電報冷冷地寫著:
「將來請遵照指示每封電報只限一項主題。」
三月五日編號一的內容比較振奮人心:
最後一封電報則令人錯愕:
「桑茲教授和工程師希夫追蹤結果顯示沒有問題。你可以聘用他們。以他們的地位照理說開支不會超出原先預算。」
「關於吸收59200-5-1——亦即羅伯茲一事——已被認可但所建議的薪資低於歐洲公認標準。請改為月薪二十五比索。重複二十五比索。信息結束。」
羅伯茲在下面對著樓上大叫:「海斯巴契醫生的電話。」
「告訴他我在忙,等下打給他。」
「他問你能不能馬上接。他聲音怪怪的。」
伍爾摩下樓去接電話,電話那端傳來激動而蒼老的聲音。他從來沒想到,海斯巴契醫生也有顯老的一天。「伍爾摩先生,請你……」
「是的,什麼事?」
「請過來我這兒一趟,出事了。」
「你在哪裡?」
「我家裡。」
「怎麼回事,海斯巴契?」
「我沒辦法在電話里告訴你。」
「你病了嗎……還是受傷了?」
「要是那樣就好了,」海斯巴契說,「請你快來。」
相識多年,伍爾摩不曾去過海斯巴契的家。他們總是在驚奇酒吧碰面,米莉生日就到餐廳聚會。只有一回伍爾摩發高燒,海斯巴契到拉帕瑞拉街來替他看病。另外一回是他坐在帕薩奧街旁的椅子上,流著淚告訴海斯巴契,米莉的母親那天早上搭飛機去了邁阿密。可是多年來他們的友誼總是安全地保持著距離——太親密的友誼反而最容易破裂。現在,他甚至得問海斯巴契怎麼去他家。
「你不知道?」海斯巴契問,帶著迷惑。
「不知道。」
「請儘快過來,」海斯巴契說,「我不想自己一個人。」
但在傍晚時分快速趕到談何容易。奧比斯波的交通堵塞不堪,伍爾摩花了整整半個鐘頭才抵達海斯巴契住的那棟十二層青灰石砌大樓。二十年前這棟建築稱得上現代化,但近年來西邊鋼筋水泥的新建築棟棟直入雲霄,遮蔽了它的光彩。它屬於管狀椅 [6] 盛行的年代,而海斯巴契醫生讓伍爾摩進屋時,他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一把管狀椅。椅上鋪著萊茵河邊某座城堡花樣的老舊印花布。
海斯巴契醫生整個人就跟他的聲音一樣,突然蒼老了許多,這種變化並非表現在外觀的膚色上。他多皺又泛紅的肌膚並不比一個遲緩的老人差,皤皤白髮亦早已如此,但改變的是他的神色。生命的情調受到猛烈的打擊,海斯巴契醫生不再是個樂觀主義者。他語氣卑微地說:「你真好,願意過來,伍爾摩先生。」
伍爾摩不禁想到那天,這個老人硬是把他從帕薩奧街拉走,在驚奇酒吧里大灌其酒、喋喋不休,用酒精、歡笑、無可抗拒的美夢為他療傷止痛。
「發生了什麼事,海斯巴契?」他問。
「進來再說。」海斯巴契說。
客廳里一片混亂,仿佛某個壞小孩在那些管狀椅之間搗過蛋,翻箱倒櫃,東敲西打,搞得天翻地覆。一群年輕人把酒言歡的照片被人從相框裡拿下來,撕碎在一旁;「微笑的騎士」 [7] 的彩色複製畫依然掛在牆上,可是下方沙發上的三個坐墊中有一個被割了開來;櫥櫃裡的東西——舊信件和賬單——散落一地,還有一束用黑絲帶捆著的金髮橫在殘物間,像極了一條被衝上岸的魚。
「怎麼搞的?」伍爾摩問。
「原因已經不重要了,」海斯巴契醫生說,「請跟我來。」
一個先前被改造為實驗室的小房間,再度被改造成廢墟,廢墟間還有一撮瓦斯火苗,海斯巴契醫生熄了它。他拿起一支試管,裡頭的東西已被倒入水槽。他說:「你不了解,我是想要創造一種文化,打算從——算了,我早知道不會有結果,那不過是做夢罷了。」
他頹然地往一張可調整高度的管狀椅上一坐,承擔不起重量的椅子往下一沉,把他摔倒在地。通常是有人亂扔香蕉皮才會造成這樣的慘狀。他站起來,拍拍他的褲子。
「事情是什麼時候發生的?」
「有人打電話給我,要我出診。我覺得有點不對勁,但還是得去,我冒不起不出診的風險。結果回來就看到這樣。」
「是誰弄的?」
「我也不知道。一星期前有人來找我,一個陌生人。他要我幫他,但不是看病,我拒絕了。他問我是親東還是親西,我就跟他開玩笑,說我的心在中間,」海斯巴契醫生語帶譴責,「幾星期前你也問過我相同的問題。」
「我只是開玩笑,海斯巴契。」
「我知道,對不起。他們實在不該這麼多疑的,」他瞪著水槽,「一個才萌芽的夢想。我當然知道,弗萊明是在意外中獲得靈感才發現青黴素的,但意外需要有人去促成。尤其像我這樣一個二流的老醫生,要碰到一個意外而且還靈感大發簡直是奢望。但就算我要做白日夢,這一切干他們什麼事,對不?」
「我實在搞不懂。誰是幕後指使者?事關政治嗎?那人是哪一國人?」
「電話中他和我一樣說英語,但有口音。這年頭,全世界的人說話都有口音。」
「你報警了嗎?」
「據我所知,」海斯巴契醫生說,「他曾經是警察。」
「他們拿走什麼東西沒有?」
「有,一些文件。」
「重要嗎?」
「我實在不該保留那些東西的,它們都有三十幾年的歷史了。年輕的時候,人總會捲入一些是非。沒有人的生命能夠純如白紙,伍爾摩先生。但我以為過去的自然會過去。我太樂觀了。你我和這裡的人不同,我們沒有告解室可以埋葬過去的污點。」
「你應該心中有點譜兒吧……他們接下來會怎麼做?」
「大概會把我歸入檔案吧,」海斯巴契醫生說,「他們必須有點成績,好讓自己顯得重要。說不定在他們的檔案里,我會升格為一個原子科學家。」
「你的實驗能不能重新再來?」
「噢,可以。我想應該可以。不過,我自己從來就沒相信過它,而現在它已化為烏有。」他打開水龍頭,沖洗水槽,「我可能只會記得這些……污穢。那不過是夢想,這才是現實。」
有個看起來像蕈類的碎片堵住了水槽,他用手指把它戳下去:「謝謝你趕過來,伍爾摩先生。你是個真正的朋友。」
「我根本幫不上忙。」
「你願意聽我說話,現在我覺得好多了。我唯一擔心的是那些文件。說不定他們並沒有拿走文件。說不定我只是一時沒看到,因為這裡亂糟糟的。」
「我幫你找找看。」
「不用,伍爾摩先生。我不想讓你看到一些令我自己慚愧的東西。」
他們在劫後的客廳里喝了兩杯,然後伍爾摩便告辭了。他離開後,海斯巴契醫生跪在「微笑的騎士」下方,清掃沙發底下。伍爾摩把自己關進車裡後,罪惡感就像牢房裡的老鼠,一口口啃齧著他。或許他和老鼠很快就會互相適應,而不知不覺中它便會吃掉他整隻手。有許多和他相似的人也都這麼做過:他們坐在馬桶上任由自己被人徵募,拿著別人的鑰匙打開旅館房間的門,學會用隱形墨水寫成指示,學會利用蘭姆的《莎士比亞故事選集》編碼。而每個玩笑總有它陰暗的一面,受害者的一面。
聖克里斯托的鐘聲響起,鴿子成群飛上屋頂,在金色的黃昏中,朝奧雷利街的彩券行和奧比斯波的銀行上空盤旋而去。像小鳥一樣看不出性別的小男孩、小女孩從校門口湧出,他們穿著聖潔的黑白制服,提著小小的黑色書包。他們的世界和59200的成人世界因年紀被區隔了開來,而他們對人世的輕信,是另一個與成人不同的特質。他的心溫柔了起來——米莉就要到家了。他很高興她還相信神話故事:處女生子、在黑暗中哭泣或安慰人心的畫面。霍索尼和他的同類同樣有顆輕信的心,只不過他們相信的是夢魘,是科幻小說里的丑怪故事。
一場遊戲玩得有心無意有什麼意思呢?他至少得給他們一點樂趣,以回饋他們所花的錢,至少讓他們的檔案里有些比經濟報道更具價值的東西。他立刻擬了一份稿:
「三月八日編號一A節開始在聖地亞哥的旅途上我從各方消息來源得知軍方正在奧倫特山區建立軍事基地。這些基地分布太廣難以被偵測出來。廣泛的清野工作在森林大火的偽裝下進行。來自數個村莊的農夫扛著大塊石頭令人印象深刻B節開始在聖地亞哥旅館酒吧里遇見西班牙籍的古巴飛行員正喝得酩酊大醉他提起在哈瓦那到聖地亞哥途中從飛機上看到地上辟有大塊平台龐大得不像一般建築物C節開始59200-5-3陪我到聖地亞哥冒險深入巴亞莫的軍事總部並畫下正輸往森林的奇異機械草圖這些草圖隨後將以包裹送達D節開始能否懇請恩准給予59200-5-3一筆獎金以獎勵他冒險完成任務並准許延遲經濟報告的時間以將奧倫特的見聞納入考慮E節開始本人打算招募古巴機長羅文·多明格斯作為59200-5-4不知此人可有記錄。」
伍爾摩快樂地將文章轉譯為書碼。他心想,我真不敢相信自己有這種本事。他又驕傲地想到,59200-5對自己的工作了解得很。他的幽默甚至擴及查爾斯·蘭姆。他為這篇情報所選擇的是第二百一十七頁第十二行:「我會畫下窗簾給你看。畫得好不好呢?」
伍爾摩把羅伯茲從店裡叫過來,給了他二十五比索。他說:「這是預付你第一個月的薪水。」
他太了解羅伯茲,不奢望他會因為額外的五比索而心存感激,但羅伯茲的反應還是讓他愕然。羅伯茲說:「三十比索才夠維持生計。」
「維持生計?什麼意思?總部付你這些錢已經夠好了。」
「這表示我得做很多事,對不對?」羅伯茲問。
「會嗎?什麼事?」
「私人服務。」
「什麼私人服務?」
「如果不是得做很多事,你不會付我二十五比索。」
關於錢的爭執,他向來就贏不了羅伯茲。「我要你從店裡拿個原子爐吸塵器過來。」伍爾摩說。
「我們店裡只有一個。」
「我要你拿上來。」
羅伯茲嘆口氣道:「這算是私人服務嗎?」
「是的。」
等到四下無人後,伍爾摩把吸塵器里的零件一一分解,接著坐到桌前,開始細細描繪。畫完後他往後一靠,注視著這些素描,上面畫的是從軟管把手拆下來的噴氣口、針嘴、套筒管、噴嘴,他心想:我會不會做得太誇張了?然後他忽然想到自己忘了標示比例。他用尺畫了一條線,在下方寫著:一英寸代表三英尺。為了便於測量,他在管嘴下方畫了一個兩英寸的小人,為他穿上整齊的黑西裝,一頂圓頂高帽,還有一把傘。
傍晚米莉回家來,他還在埋頭苦幹,攤著一大張古巴地圖寫他的第一個報告。
「爸,你在做什麼?」
「踏出我新事業的第一步。」
她越過他肩頭望去:「你打算當一個作家嗎?」
「是的,充滿想像力的作家。」
「那會讓你賺很多錢嗎?」
「中等收入而已,米莉,而且得奮力不懈、保持進度才行。我打算每星期六下午都完成這樣一篇文章。」
「你會變得很有名嗎?」
「大概不會。和大多數作家不同,我會把一切歸功於我的幽靈。」
「幽靈?」
「意思就是為人代筆的人,寫作的是他們,拿錢的卻是作者。但於我而言,現在真正動筆的是我,功勞都歸給幽靈。」
「可是你拿得到錢嗎?」
「噢,當然會。」
「那我可不可以買一對馬刺?」
「沒問題。」
「爸,你還好吧?」
「從沒這麼好過。你當年在小托馬斯·艾爾·帕格曼身上放火時,那種解放的感覺一定很棒。」
「你為什麼要一直提這件事?那已經是好多年前的事了。」
「因為我很佩服你做了這件事。你不會再那麼做了嗎?」
「當然不會。我長大了,而且現在高中里又沒有男生。爸,還有一件事,我可以買一個打獵用的扁瓶嗎?」
「你愛買什麼就買什麼。等等,你買扁瓶要裝什麼?」
「檸檬汁。」
「乖女兒,再拿一張紙給我。工程師希夫可是個多話的傢伙。」
倫敦現場
「旅途還愉快嗎?」主席問。
「在亞速爾群島上空遇到了亂流。」霍索尼說。
這一回他沒有時間換下他灰白色的熱帶西裝。上級火速召他離開金斯敦回倫敦來,一出機場就看到專車等著他。他儘量挨著蒸汽暖爐,但有時仍不免打一陣寒戰。
「你身上那朵丑巴巴的花是怎麼回事?」
霍索尼幾乎忘了那朵花的存在。他伸手去摸衣領。
「看起來應該是朵蘭花。」主席不悅地說。
「泛美航空附在晚餐盒裡送來的。」
霍索尼解釋。他取下那團奄奄一息的淡紫花瓣,放進菸灰缸里。
「和晚餐放在一起?多奇怪的做法,」主席說,「它對進食一點幫助也沒有。我個人就不喜歡蘭花,頹廢的象徵。不是有人別綠色的花嗎?」
「我把它別在我的扣孔上,是怕它占空間。地方就這麼小,要擺熱蛋糕、香檳、色拉、番茄湯、雞塊、冰淇淋……」
「真是可怕的組合。你應該搭英國海外航空的。」
「長官,你沒有給我足夠的時間去訂位。」
「嗯,事情非常緊急。你知道,我們在哈瓦那的人送來了一些令人不安的情報。」
「他是箇中好手。」霍索尼說。
「我不否認,我們需要多一點像他這樣的人。我不了解的是,為什麼美國人還沒發現任何端倪?」
「你問過他們了嗎,長官?」
「當然沒有,我不信任他們的判斷力。」
「或許他們也不信任我們。」
主席說:「那些草圖——你仔細看過了嗎?」
「長官,我對那種東西不是很有研究,所以就直接送來了。」
「噢,那你現在看吧。」
主席在桌上攤開那些草圖,霍索尼不情不願地離開暖爐,立刻打了個冷戰。
「怎麼了?」
「金斯敦昨天的溫度是九十二華氏度。」
「你的血管變薄了。冷空氣或許對你有好處。你對這些圖有什麼想法?」
霍索尼瞪著那些圖。不知為什麼,這些圖讓他想起某個東西。一陣奇異的不安襲上心頭。
「你還記得跟著草圖一起送來的報告嗎?」主席說,「數據源是-3,那是什麼人?」
「應該是工程師希夫,長官。」
「嗯,連他這樣熟諳科技的人都感到困惑。這些機器先是用卡車從巴亞莫的軍事總部運到森林邊界,再改由騾子運送,目的地或許是那些可疑的大平台。」
「空軍司令怎麼說,長官?」
「他們很擔心,非常擔心。當然,也很感興趣。」
「那些原子研究人員呢?」
「我們還沒把圖拿給他們看。你也知道那些傢伙,他們一定會吹毛求疵,一會兒說管子比例不對,一會兒說方向不對,要不就說這全是虛構的。你總不能要求一個情報員光靠記憶就畫出所有的細節來吧!我要照片,霍索尼。」
「那不容易,長官。」
「我們非拿到照片不可,不計任何風險。你知道薩維奇怎麼對我說?我可以告訴你,他的話讓我半夜做了噩夢。他說,其中一張圖令他聯想到巨大的吸塵器。」
「吸塵器!」
霍索尼彎下腰再度細看那張圖,又打了個冷戰。
「讓你不寒而慄,對不對?」
「可是,那是不可能的,長官,」他感覺自己是在為自己的前途辯護,「不可能是吸塵器,長官,不可能是。」
「很可怕,對不對?」主席說,「多有創意,多麼簡單,又多麼邪惡的想像力。」他摘下黑色單片眼鏡,娃娃似的藍眼珠吸到光線,反射在暖爐上方的牆壁上,不斷躍動。「你看,這東西的長度是人的六倍,像個巨大噴嘴,而這個——讓你聯想到什麼?」
霍索尼怏怏地說:「一個雙向噴嘴。」
「雙向噴嘴是什麼?」
「有時候吸塵器里會有這種東西。」
「又是吸塵器。霍索尼,我想我們發現了一種會讓氫彈成為傳統武器的重大武器。」
「這樣是好還是不好,長官?」
「當然好。傳統武器沒有人會怕。」
「你有什麼打算,長官?」
「我不是科學家,」主席說,「但你看看,這麼大的吸槽,一定有森林喬木那麼高,頂端還有個駭人的大開口,還有這條管線——畫的人只是輕描淡寫而已,但據我們所知,它很可能延伸數里之遠,甚至從山區到大海。據說俄羅斯正在進行某種計劃,關於太陽和蒸發海洋之類的。我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但我知道,那是件『大』事。告訴我們在哈瓦那的人,我們一定要拿到照片。」
「我不知道他要怎麼做才能靠近……」
「讓他去租架飛機,假裝在那個地區迷了路。當然他不必親自去,不過-3或-2應該可以。-2是什麼人?」
「是桑茲教授,長官。可是我擔心他會被射下來,那一帶常有軍機在巡邏。」
「有嗎?」
「是偵測叛軍用的。」
「那是他們的說法。你知道嗎,我有個預感,霍索尼。」
「是的,長官,什麼預感?」
「叛軍根本不存在。那純粹是個概念,這樣政府就可以理直氣壯地把那地區的偵測系統關掉。」
「希望你是對的,長官。」
「為了每個人好,」主席興高采烈地說,「希望我是錯的。這些東西讓我害怕。它們讓我害怕,霍索尼。」他戴回單片眼鏡,跳躍的光影離開了牆壁。「霍索尼,你上回來的時候,是不是向傑金森小姐要了個秘書給59200-5?」
「是的,長官。她沒有適合的人選,不過她認為這個叫貝翠絲的女孩或許可以將就。」
「貝翠絲?我真討厭這些基督教名。訓練完整嗎?」
「是的。」
「該提供協助給我們在哈瓦那的人了。對一個沒受過訓練又缺乏應援的情報員來說,這個負擔太重了。送她過去的時候,順便帶個無線電報操作員給他。」
「我先過去看看他,會不會比較好?我可以去觀察一下,和他談一談。」
「太不保險了,霍索尼。我們不能冒任何風險讓他曝光。有了無線電,他就能直接和倫敦聯絡。我不喜歡安排他和大使館聯繫,大使館也不喜歡。」
「那他的報告怎麼辦,長官?」
「他那裡必須安插一個和金斯敦聯絡的通信員,找個經常出差的業務員或許可以。把這些指示連同那個秘書一起送過去。你見過她沒有?」
「沒有,長官。」
「立刻去見她,要確定她是適當人選才行。她要能處理技術層面的問題,幫他建立一個完整的情報系統。他原來的秘書必須撤掉,記得叫A.O.為她準備一筆遣散費。」
「是的,長官,」霍索尼說,「我可以再看看那些圖嗎?」
「你似乎很感興趣。你有什麼想法嗎?」
「它看起來——」霍索尼愁眉苦臉地說道,「很像是一個快速接合器。」
當他走到門口時,主席又叫住他:「你知道,霍索尼,這件事真是幸虧有你。有人告訴我,說你缺乏識人之明,但我還是堅持自己的判斷。做得好,霍索尼。」
「謝謝你,長官。」他把手放到門把上。
「霍索尼——」
「是的,長官。」
「你發現那本賬簿了嗎?」
「還沒有,長官。」
「或許貝翠絲可以找到。」
[1] 天主教在復活節前夕所舉行長達四十天的四旬齋中的第一天,源自往日撒灰在懺悔者頭上的習俗。
[2] J.G.弗雷澤(James George Frazer, 1854—1941),英國著名的人類學家、宗教歷史學家、民俗學家。
[3] 胡安·貝爾蒙特(Juan Belmonte, 1892—1962),西班牙著名鬥牛士
[4] 英國一家著名的日用品連鎖公司。——編注
[5] 格特魯德·斯泰因(Gertrude Stein, 1874—1946),美國前衛小說家,後主要生活在法國,對現代文學有著重要影響。
[6] 以鋼管作為主要結構的一種椅子。
[7] 荷蘭畫家弗蘭斯·哈爾斯(Frans Halls, 1582—1666)創作的著名油畫。